络洛把英语课本放进抽屉里,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翻开,开始早读。
但他读不进去。
那些英文单词在他眼前飘来飘去,怎么都进不了脑子。他读了三遍还是记不住,索性不读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同桌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
第一节是数学课,络洛打起精神听课。老师在讲三角函数,讲得很快,板书写了一黑板。络洛努力地听,努力地记,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宋星坐在他前面,他听不懂的时候可以问宋星。现在宋星不在了,易拾也不在,林舟也不在,他身边一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他想找沈栀,但沈栀是高三的,课间时间很短,不一定有时间。
他想找班里的其他同学,但又不熟,不好意思开口。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络洛一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就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一个人慢慢地吃。
饭菜的味道还可以,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易抒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
络洛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有点酸。他打了几个字:“正在吃。”
易拾又发了一条:“吃的什么?”
络洛拍了一张餐盘的照片发过去。
易拾看了几秒,回了一条:“青菜多吃点,别光吃肉。”
络洛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确实,肉吃了大半,青菜几乎没动。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苦的。
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你在那边吃了吗?”络洛问。
“吃了,食堂的饭,不好吃。”
络洛忍不住笑了一下。易拾说“不好吃”的时候,一定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语气里会有一点点嫌弃,一点点撒娇——虽然他自己可能不觉得那是撒娇。
“那你多吃点,别饿着。”络洛说。
“嗯。”
络洛放下手机,继续吃饭。他把青菜都吃完了,虽然苦,但易拾说了要吃,他就吃了。
下午的课,络洛上得还算认真。他想通了,易拾不在的时候,他更要好好学习。不是因为要让易拾放心,是因为他想成为更好的人,想站在易拾身边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晚自习的时候,络洛把数学卷子拿出来,一题一题地做。做到一道函数题的时候,卡住了,怎么都解不出来。他翻了翻宋星的笔记,找到了对应的知识点,看了几遍,还是不太懂。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拍了一道题的解题过程,发给了宋星。
“哥,这道题我用了你笔记上的方法,但算出来不对,你看看哪里错了。”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
过了几分钟,宋星回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纸,上面写着这道题的完整解题过程,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关键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注释——“这一步要注意符号的变化,很多人在这里出错。”
络洛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宋星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个学校,在做他自己的事情,但他还是会抽出时间来帮他解题,用红笔圈出重点,写下注释,像一个远程的家庭教师。
“谢谢哥。”络洛发了过去。
宋星回了一个“嗯”。
络洛看着那个“嗯”,笑了一下。他想,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管隔了多远,不管多久没见,只要你需要,他就会出现。不是因为他闲,是因为你重要。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络洛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的同学在拖地。他一个人走下楼梯,一个人走出教学楼,一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
他拿出手机,给易抒发了一条消息:“放学了,一个人走,有点不习惯。”
易拾的回复来得很快:“我也是。”
络洛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知道易拾说的是真的。易拾不善于表达,但他说“我也是”的时候,一定是真的想他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络洛问。
“明天下午考完,坐高铁回来,大概晚上七点到。”
络洛算了一下时间,晚上七点到,从车站到学校要四十分钟,到学校大概快八点了。
“我去车站接你。”络洛说。
“不用,太晚了,你早点回家。”
“我去接你。”络洛又发了一遍。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个字:“好。”
络洛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往家走。
回到家,他洗了个澡,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作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做的,然后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看到易抒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他也回了一个“晚安”,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易拾走的时候,他递给他的那颗糖。他不知道易拾有没有吃,但他希望易拾吃了,希望那颗糖在易拾觉得累的时候,能给他一点点甜。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但学校补课,要上半天。
络洛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林舟已经到了。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你怎么了?”络洛问。
林舟摇了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
络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上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放学的时候,络洛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林舟叫住了他。
“络洛,你今天晚上去接易拾吗?”
络洛点了点头。
“几点?”
“他七点到,我六点半出发。”
林舟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络洛看着他,有点意外。
“你不是很忙吗?”
林舟笑了一下:“再忙也要接他啊,他可是我发小。”
络洛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点感动。林舟对易拾的好,是那种不需要回报的好,是好到即使知道自己没有可能,还是会忍不住对他好的那种好。
“好,那我们在车站见。”络洛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络洛在家里写了会儿作业,看了会儿书,又发了一会儿呆。他好几次拿起手机看时间,发现才过了几分钟,就又把手机放下了。
他终于理解了那句老话——“度日如年”。
不是没有事情做,是心里装着一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六点,络洛换好衣服,拿起钥匙出了门。他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车站的名字,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向后退。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装,行色匆匆。路边的小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飘出食物的香气,有烤红薯的、有糖炒栗子的、有煎饼果子的。
络洛忽然很想吃煎饼果子,加鸡蛋加火腿不要葱花的那种。
他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等接到易拾,一起去吃。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车站门口。络洛下车,走进车站大厅,看到林舟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的,一杯纯的。
“给你。”林舟把纯奶茶递过来。
络洛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你等了多久了?”络洛问。
“没多久,刚到。”林舟说。
两个人站在出站口,看着电子屏幕上显示的列车信息。易拾坐的那趟车,显示“正点”,七点到。
络洛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结果,又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六点五十八分,广播响了:“从省城开来的Gxxxx次列车已经到达本站……”
络洛握着奶茶杯的手收紧了。
六点五十九分,出站口开始有人走出来。络洛踮起脚尖,越过人群,努力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七点零一分,他看到了。
易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从出站口走出来。他走得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络洛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和络洛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络洛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周围的人群、广播的声音、林舟说了一句什么,他都听不到了。他只能看到易拾,看到易拾朝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光。
易拾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来了。”易拾说,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说了会来的。”络洛说,嘴角弯着,眼眶有点红。
易拾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回家。”易拾说。
络洛点了点头,跟在易拾身边,三个人一起走出车站。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络洛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易拾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了络洛的脖子上。
“我不冷。”络洛说。
“我也不冷。”易拾说。
络洛看着他空荡荡的脖子,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两条围巾,忍不住笑了。
“你这叫不冷?”
易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偏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舟走在另一边,喝着珍珠奶茶,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有点复杂的弧度。他什么都没说,就那样安静地走在旁边,像一个不被需要的第三个人,但他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走到路口的时候,林舟停下来:“我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
他朝络洛和易拾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易拾,欢迎回来。”
易拾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声“谢谢”。
林舟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路口只剩下络洛和易拾两个人。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
“考得怎么样?”络洛问。
“还行。”易拾说,“进省队应该没问题。”
络洛笑了:“那是不是要去集训了?”
易拾沉默了几秒,说:“如果进了,一月初去。”
络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络洛停下来。
“我到了。”络洛说。
易拾也停下来,看着他。
“络洛。”
“嗯。”
“那颗糖我吃了。”
络洛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易拾说,“做题做到很晚,有点累,就吃了。”
络洛看着易拾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总是清冷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忽然觉得,易拾好像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这几天没有睡好。
“甜吗?”络洛问,声音有点轻。
“甜的。”易拾说。
络洛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上的小石子。
“我这里还有。”络洛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草莓糖,递过去,“给你。”
易拾接过糖,放进口袋里。
“你不用给我这么多,你自己留着吃。”
“我想给你。”络洛说。
易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络洛,我有没有说过,你对我太好了?”
络洛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我现在说,”易拾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风听到,“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络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又出现了。
“那你就不用还啊,”络洛说,“我对你好,又不是为了让你还。”
易拾看着他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好。”易拾说,“那我不还了。”
络洛点了点头,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小区。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易拾还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方向,手里握着那两颗草莓糖。
络洛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楼里。
上楼梯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易拾回来了,他说我对他太好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我还想对他更好一点。”
打完这两行字,他把手机收起来,上了楼,开了门,回了房间。
那盆多肉还放在书桌的右上角,圆滚滚的叶片挤在一起,在台灯下绿得发亮。络洛给它浇了一点水,用手指碰了碰叶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他回来了。”络洛对着多肉说。
多肉摇了摇,像是在说“我知道”。
络洛笑了一下,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深冬的夜晚很冷,但络洛觉得整个人都是暖的,从心里一直暖到手指尖。
因为易拾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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