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络洛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声响——行李箱的滚轮声,抽屉开合的声音,脚步来来回回。
他没有过去帮忙。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走进那个房间,就会拉住宋星的手说“别走了”,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闹钟响的时候,络洛起床洗漱。他打开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隔壁房间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开着,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那个放了两年的竞赛习题集不在了,那盏用了很久的台灯不在了,那个写着“天道酬勤”的笔筒也不在了。
宋星把一切都带走了,干净得像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络洛站在门口,手心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楼下的厨房里有动静。络洛走下楼梯,看见宋星正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煎鸡蛋。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早餐,粥、煎蛋、一小碟咸菜,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宋星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起了?来吃早饭。”
络洛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这份早餐,喉咙发紧。
宋星关了火,把自己那份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吃饭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偶尔夹一筷子咸菜。
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但太阳始终没有出来。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络洛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粥在嘴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宋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劝他多吃一点。络洛知道,宋星从来不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勉强他。
吃完早餐,宋星把碗洗了,厨房擦干净,然后去玄关换鞋。他的行李箱立在门口,黑色的大箱子,静默地等着被带走。
络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几点的车?”
“九点半。”宋星低头系鞋带。
络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宋星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家,离开这个城市,离开他。
“我送你去车站。”络洛说。
宋星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看着他:“不用了,你还要上学。”
络洛想说“我不去了”,但他知道宋星不会同意。宋星从来不会让他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学习,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那我送你到路口。”络洛退了一步。
宋星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在看最后一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最终他点了点头,拿起门口的行李箱,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络洛一个激灵。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区,行李箱的滚轮在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晨练的老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过。
走到路口的时候,络洛停下了脚步。
宋星也停下来,转过身。
这里就是平时易拾等络洛的路口,也是宋星每次一个人先走的路口。路灯还亮着,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有些黯淡,像是一夜没睡的眼睛。
“就到这里吧。”宋星说,声音很轻。
络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说,但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说“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想说“记得按时吃饭”,想说“那边冷多穿衣服”,想说“寒假什么时候回来”。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同一句。
“哥。”
宋星的眼睫颤了一下。
“嗯。”
络洛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不能在宋星面前哭,他不想让宋星带着他的眼泪离开。
“到了给我打电话。”络洛说,声音稳得出奇,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宋星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他说。
络洛以为宋星还会说点什么,比如“好好学习”,比如“记得加衣服”,比如“有事找易拾”。但宋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过身,迈步往前走。
行李箱的滚轮声越来越远,宋星的背影越来越小。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要融进去,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轮廓。
络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大人一样,安静地目送一个人离开。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直到行李箱的滚轮声再也听不见,络洛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没有声音。
风从他身边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天空。
络洛迟到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进去。
络洛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宋星的座位空着。
桌子上干干净净的,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椅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保持着昨天离开时的样子。好像它的主人只是去上个厕所或者去接杯水,随时都会回来。
可是络洛知道,那张椅子不会再被拉开了。
同桌用笔戳了戳他,小声问:“宋星今天没来?”
络洛没有回答,只是把课本翻开,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黑板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络洛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星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车窗外的风景。灰蒙蒙的天,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有几排光秃秃的白杨树,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
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不是“到车站了”,只是“到了”。络洛知道宋星的意思是“我上车了,一切都好”,也明白宋星是不想多说什么来让他更难过。
络洛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中午吃饭的时候,络洛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他下意识地往角落的方向走——那是宋星习惯坐的位置,靠墙,安静,不容易被人打扰。
他走过去,发现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人。
不是宋星。
络洛愣了一下,站在食堂中间,端着餐盘,忽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络洛。”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络洛转过头,看见易拾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两盒牛奶,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这边。”
络洛跟着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银杏树黄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易拾把一盒牛奶推过来,今天的不是草莓味的,是原味的。
“今天没买到草莓的。”易拾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络洛接过牛奶,用吸管戳开,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每次都把牛奶加热了带过来?”络洛忽然问。
易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不是胃不好吗?早上喝凉的容易疼。”
络洛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易拾说过胃不好这件事。也许是某天早上易拾递牛奶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谢谢你特意加热的”,也许他根本没有说过,是易拾自己注意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络洛问。
易拾垂下眼,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上次你吃早餐的时候,豆浆是温的,你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有点凉。后来你喝了那盒热的牛奶,全部喝完了。”
络洛呆呆地看着他。
那是几周前的事情了,他甚至不记得那天早上自己喝了什么,可易拾记得。易拾记得他喝了两口豆浆就放下了,记得他把那盒牛奶全部喝完了,记得是温的不是热的。
“你不用记这么细的。”络洛小声说,耳朵又开始发烫。
易拾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深秋清晨湖面上薄薄的一层雾气,看不真切,却让人觉得温暖。
“习惯了。”易拾说。
三个字,不轻不重地落在桌子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络洛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络洛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男生,个子比易拾略矮一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下来,露出里面微卷的头发。他的五官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漂亮,像是没睡醒的猫,整个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络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个人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络洛,看向他身后。
“易拾。”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像是叫了无数遍的名字。
络洛转过头,看见易拾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算是惊讶,也不算是高兴,更像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无奈。
“林舟。”易拾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络洛从没听过的复杂情绪。
那个叫林舟的男生从栏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络洛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易拾。
“好久不见。”林舟说,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就这么对我?连个消息都不回?”
易拾没有接话,沉默了两秒,问了句:“你什么时候转来的?”
“今天。”林舟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我爸调来这边工作,我就跟着过来了。刚到学校报到,教务处让我先熟悉一下环境。”他说着,目光又落在络洛身上,“这是你同学?”
易拾顿了一下,说:“我朋友,络洛。”
林舟朝络洛伸出手,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比刚才真实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好,林舟。易拾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
络洛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林舟的手比他的大一号,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
“你好。”络洛说。
林舟收回手,看了一眼易拾,又看了一眼络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什么都没说。
“行了,你们忙吧,我去找班主任了。”林舟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易拾,放学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但络洛总觉得他看易拾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
林舟走后,络洛和易拾并肩往教室走。
“你们认识很久了?”络洛问。
“从小。”易拾说,“幼儿园就认识了,小学一个班,初中也是,高中才分开的。”
“那他这次转过来……”
“我不知道。”易拾打断他,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之前没跟我说过。”
络洛“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但他注意到,易拾说“我不知道”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