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忠枢喜从天降,百感交集,从此对袁世凯死心塌地,鞍前马后,不曾有半点不忠。他本人也因此成为袁世凯最重要的谋臣之一,成为北洋时期炙手可热的人物。袁世凯曾对外说:“袁就是阮,阮就是袁。”可见两人关系之深。
而对“北洋三杰”的笼络与提拔,袁世凯费了更多的心思。袁世凯刚到天津小站督练新军时,全体军官前往迎接,唯独少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段祺瑞。袁世凯问身旁的唐绍仪:
“段芝泉为什么没来?”
“他不知道您今天来,回家结婚去了。”唐绍仪说。
“哦……”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回家去结婚,袁世凯心里十分生气,但他马上面带微笑,对唐绍仪说:“好,好,值得恭喜!告诉芝泉,婚姻大事耽误不得,小站之事可延迟几日。”随后由唐绍仪转送一张银票,作为贺礼。
段祺瑞办完婚事回到小站,这才知道犯了大错,不知道要受到什么处罚。不料一下车,竟看到袁世凯亲率一批将官前来迎接,顿时感到受宠若惊。下车后,袁世凯拉着段祺瑞的手问长问短,关心备至,并在营中设宴,特地为段祺瑞接风。
为了感谢袁世凯及诸位同僚,几天后段祺瑞回请袁世凯及小站同僚。席间,袁世凯与大家聊得高兴,不住地点菜叫酒,让段祺瑞心里暗暗叫苦,生怕自己兜里的银子不够用,到时可就丢大人了。然而,聚餐结束后段祺瑞打算结账时,饭店老板却说:“袁大人已经吩咐了,所有花销全记在他名下。”段祺瑞大吃一惊,心中对袁世凯更是万分感激。
1902年袁世凯做了直隶总督,将所练军队改称北洋新军,并相继成立了三个协(旅),在选任协统(旅长)时,为了表示他任人唯贤,特地宣布以考试的方法提拔军官。北洋新军成立第一协时,王士珍考了第一名,当了第一协协统;成立第二协时,冯国璋考了第一名,当上第二协协统。从德国深造回国的段祺瑞,自认为学识不凡,却没想到连续两次名落孙山,生怕第三次考试再度落榜,位居人下不说,重要的是丢不起这个面子,因此心里惶惶不安。
在考前一天晚上,正当段祺瑞紧张地备考时,忽然传令官来报,说袁世凯有请。段祺瑞本不愿这个时候耽误备考,却又不敢不去。可到了那里袁世凯却没有什么事情要说,只是东拉西扯地扯闲篇,段祺瑞心里着急,只好心不在焉地敷衍。终于等到袁世凯说完了,段祺瑞急着往外走,袁世凯亲自送出门来,分手时将一张纸条塞到段祺瑞手里,但什么都没说便与段祺瑞告别了。段祺瑞不知道袁世凯塞给自己什么东西,又不敢当面拆开。等回到家中一看,顿时如释重负,原来纸上写的是第二天考试的题目。
段祺瑞连夜做出试题,考试轻松过关,果然高中榜首,顺利当上了第三协的协统。段祺瑞深深感谢袁世凯的提携之恩,决心终生相报。其实,王士珍和冯国璋在考试前,也都受到袁世凯的这种“提携”。通过这些手段,袁世凯使其部下对他忠贞不二、尽心效命。
袁世凯练的是新军,采取的是近代德国陆军制度,组建步、马、炮、工、辎等兵种,全部采用外国新式武器装备,并制定新的营规营制、饷章、操典。为提高士兵素质,在新建陆军成军后,于1898年创办了德文、步队、马队、炮队、工兵队五个随军武备学堂,统称“行营武备学堂”。在军事装备训练方面,袁世凯极力采用资本主义国家的先进技术。
然而,袁世凯编练新军的指导思想,却是沿袭湘淮军阀的旧习,以“兵为将有”,专门培植依附于自己的势力。新军的官兵都在营房里供着袁世凯的长生牌位,以袁世凯为衣食父母,并在上下操队伍集合时,由队官问士兵:“咱们吃的谁的饭?”“给谁去卖力?”回答都是“袁宫保”。由于清廷曾赐袁世凯“太子少保”衔,因此人们曾称他为“袁宫保”,以致一些小站士兵“只知袁宫保,不知清王朝”。
其实,袁世凯的小站练兵规模并不大,“定武军”原有4750人,扩编后也只增加到7250人,而这7000多人,构成了后来中国军事力量的核心。由于新建陆军归北洋大臣节制,因而称为“北洋派”。1905年“新建陆军”扩编为“北洋六镇”,其中所有军事骨干皆出自小站。随着北洋派军事力量的扩张,以小站军人为核心的北洋军阀集团,成为了袁世凯登上中国政治舞台巅峰的资本。民国期间,大总统、副总统、执政、国务总理、各部总长、巡按使、各省督军、省长乃至师长、旅长等,大多从小站孵化而来,北洋军阀集团也因此成为长期把持中央政权,割据地方的庞大政治势力,掌控中国命运达17年之久。
出卖维新,是非谁予评说
事实上,袁世凯的小站练兵并非一帆风顺,由于一些满族权贵对他并不放心,他本人生性跋扈,在练兵不久便忌者如云,更有御史胡景桂提出参奏,说他诛戮无辜、克扣军饷等。清廷派兵部尚书荣禄去小站查办。荣禄一到小站,见袁世凯训练的新军兵强马壮,士气昂扬,与一派颓败面貌的绿营、乡勇大不相同,不由得从心里暗暗佩服。此时的荣禄哪里还顾得上查办袁世凯,恨不得马上把这支新军变成自己手里的王牌势力,当然也要把袁世凯牢牢抓到手中。于是,荣禄在慈禧面前极力替袁世凯说好话,对新军大加赞扬。
如此一来,袁世凯非但没有获罪,反而得到朝廷慰勉,于1897年擢直隶按察使,仍专管练兵事宜。次年,“新建陆军”与甘肃提督董福祥的“甘军”、聂士成的“武毅军”划归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荣禄统一节制,统称为“北洋三军”,袁世凯的新军果然成为荣禄手中的一张王牌。
岂料,戊戌变法开始后,帝、后两党分歧越来越大,已形同水火,势不两立。1898年9月14日,光绪的处境已十分危急,“帝位且不能保”,于是,给康有为等人写密诏,要他们尽快拿出应对计策。但这些维新派人士手里无一兵一卒,要对付慈禧的保守派绝非易事。于是,他们想到了袁世凯。
袁世凯早在朝鲜时,便与欧美使节多有来往,对西方事物多有接触,并于1895年曾上书变法,是个锐意维新的人物。因此之故,他与康有为等人来往密切,共同语言颇多,也曾参加康有为创办的“强学会”。康有为将袁世凯推荐给光绪帝,想以其手中的新建陆军为奥援。
1898年9月16日、17日,光绪帝两次召见袁世凯,破格提拔他为候补侍郎,并赞扬他说:“人人都说你练的兵好,办的学堂好,以后可与荣禄各办各的事。”意思是说,以后袁世凯可以不受荣禄节制。袁世凯受此恩宠,表现得受宠若惊,连磕响头,但此时他心里却是忐忑不安。他虽支持维新,却不想卷入帝、后之争,他深知光绪帝的势力无法与慈禧太后的势力相抗衡,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不愿去做的。但他不敢拒绝皇上,只好佯装答应,准备回去后再从长计议。
岂料,18日晚,谭嗣同突然来到袁世凯在京郊法华寺的住所。由于事态紧急,谭嗣同开门见山,将守旧派大臣怂恿太后发动政变,废黜皇帝的阴谋告诉袁世凯,然后说:“现在皇上大难临头,不能再等了,我们已经决定先杀荣禄,再包围颐和园,逼太后交权,以促使变法成功。”
袁世凯大吃一惊,事情来得太突然了,袁世凯毫无思想准备。凭荣禄对他的提携,断不会做出杀荣禄的事情。即使他不念及荣禄的知遇之恩,也不会冒失去这座靠山的风险。见袁世凯不说话,谭嗣同又鼓励说:
“你办好这件大事,对国家对个人都有好处,事成之后,直隶总督非你莫属。”
袁世凯自然能掂出此事的风险有多大,他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直隶总督”冒此风险。就眼下情形而言,京畿一带的“北洋三军”都由荣禄节制,仅董、聂两军便各有数万人,荣禄还掌有绿营兵几十营,京城内尚有旗兵,而他的新建陆军仅有7000余人,力量如此悬殊,就算杀掉荣禄,也毫无胜算可言。
“我看时机尚未成熟。”袁世凯搪塞说,“不如等皇上到天津阅兵时动手,那样或许有些把握。”
谭嗣同无奈,只好答应。但这只不过是袁世凯的托词,他根本不会为皇上和这几个赤手空拳的书生去冒险。至于是否告密,一时颇费踌躇,他打算再看看风向。据说他当天夜里即赶到庆王府,求见庆亲王奕,想从庆亲王那里摸摸底细。
9月20日,袁世凯返回天津,第二天去总督衙门拜谒荣禄。不料,却得到一个万分震惊的消息:慈禧已于20日成功发动“戊戌政变”!
原来,当时正逢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访问中国,康有为向光绪帝大力推荐伊藤博文,而朝廷很多官员奏请光绪帝留伊藤在北京为顾问官,以便请其赞助新政。慈禧不担心维新派上书言事,却担心他们掌握武装、与外国势力联合。9月19日,慈禧得知光绪帝将于第二天会见伊藤博文,顿时怒不可遏,立刻传下懿旨,以皇帝生病不能处理朝政为由临朝训政,将光绪帝囚禁于中南海瀛台涵元殿,并于21日以光绪帝之名发布“训政”诏书。
事态发展之快,让袁世凯措手不及。想到谭嗣同夜访法华寺,袁世凯不寒而栗。倘若此事被康有为等人供出,自己岂不遭塌天大祸!为了保住个人身家性命,袁世凯当机立断,将慈禧、荣禄尚不知道的维新派“杀禄围园”、劫持太后的兵变密谋和盘托出,并申明自己的忠心和立场。
此前,荣禄听说袁世凯被光绪帝召见并提拔,对袁世凯起了些猜疑,可听到袁世凯的“告密”,相信他并非自愿参与其中,也并无兵变的打算,因此对袁世凯依然信任如初。
当天,荣禄连夜进京,面禀西太后。当时慈禧等人尚不知道维新派的密谋,所以只是下令捉拿康有为兄弟。听完荣禄禀报,立刻下令扩大范围,大肆抓捕维新人士。康有为、梁启超已经出逃,谭嗣同、杨锐等“戊戌六君子”被抓,于28日斩首于菜市口。
尽管戊戌变法的失败不能归咎于袁世凯的告密,但袁世凯的告密无疑起到催化与加剧的作用。无论如何,人们看到的结果是,光绪帝被幽禁于瀛台,谭嗣同等六君子命断菜市口,袁世凯却因此进一步取得慈禧与荣禄的信任而一路高升。1899年,袁世凯升任工部右侍郎。12月,署理山东巡抚,率领全部新军(时称“武卫右军”)前往济南。
正因为袁世凯并非反对变法,因此他一旦掌握大权,便率先实行起变法来。袁世凯自任山东巡抚及随后的直隶总督开始,便着手兴办现代教育,其间最显著的政绩是创办了山东大学堂(今山东大学的前身)这一中国首创的现代化大学,又于1905年废除科举制度;同时兴办实业,发展工矿业、交通业、农副业等,一反中国士大夫重农轻商的观念,采取农商并重方针,创办商务总会,设立银元局等;整饬吏治,设立官吏考验处、调查处等,还创建了中国警察制度。对于清廷1901年以后推行的各项“新政”,袁世凯更是事事率先倡办,曾有人评价袁世凯说:“清廷革创之政,几乎均出其手。”
袁世凯就任山东巡抚后,对山东境内义和团的镇压,受到李鸿章和洋人的赏识。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慈禧与光绪西逃。袁世凯与时任粤督的李鸿章,联合江督刘坤一、鄂督张之洞等人,采取东南互保的政策,使得东南、中南一带免于涂炭。山东居于南北要冲,其地理位置对稳定大局尤其重要,袁世凯能够顶住当时朝廷主流派的乱命,立足山东,保境安民,不失为明智之举。
庚子之变后,荣禄节制的武卫军,有三支全军覆没,包括聂士成的武卫前军,董福祥的武卫后军,只剩了袁世凯的武卫右军(新建陆军)毫发无损。袁世凯坐守山东,未盲从当时朝廷主流派,追随两宫西狩一路勤王,或许心中有愧,担心老佛爷怪罪,在两宫西狩期间,不断地孝敬银两以及各种生活物品。
由于慈禧西逃匆忙,生活用品所带无几,尽管贵为太后,一旦离开紫禁城,便有了数不清的困窘与磨难。好在袁世凯懂得雪中送炭,各种贡品,包括银子、贡缎、食物等,源源不断地送来,帮了慈禧太后的大忙。到慈禧一行回京,袁世凯光银子就送了40多万两。而且袁世凯还十分体恤随行大臣和太监,也分别给他们送去不同数量的银子。收到银子最多的荣禄和太监李莲英,不断在慈禧耳边为袁世凯说好话,使慈禧对袁世凯更加信赖与重视。
1901年9月《辛丑条约》签订后,慈禧太后如释重负,负责签订此条约的李鸿章则备受国人指责。李鸿章签字回去后大口吐血,两个月后不治身亡;慈禧则于10月自西安起驾,取道河南、直隶回京。
慈禧一行到河南时,袁世凯派张勋率护卫部队赶到直豫边界磁州迎接銮驾。慈禧一行抵达直隶省界时,袁世凯亲自赶到直隶顺德府迎接两宫銮驾。当慈禧太后的御辇远远驶来时,袁世凯跪在路左边,匍匐在地,放声大哭,令所有在场官员大为震惊。
因为按清朝规矩,只有皇帝、皇后大丧时,臣仆才可以跪哭,袁世凯此举无疑犯了杀头之罪。如果说袁世凯有意别出心裁邀宠,那么未免冒险太大了。当时所有人都在心里嘀咕:这下袁世凯该倒霉了。
不承想,太后此时心情大好,虽然她不免吃了一惊,但还是心平气和地问他为什么哭。袁世凯说:“臣见老佛爷清瘦,痛彻于心,不觉失礼,请老佛爷恕罪。”
“总算菩萨保佑。”袁世凯的话说得慈禧心里一阵阵酸楚,她非但没有降罪于袁世凯,反而当着众大臣的面称赞袁世凯说,“你们瞧,这才是大清国的忠臣!”
1901年11月李鸿章去世。慈禧太后于当月擢袁世凯署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第二年得以实授,兼任政务处参预政务大臣和练兵大臣,在保定编练北洋常备军(简称北洋军)。以后,袁世凯又陆续兼任钦差大臣、商务大臣、政务大臣、练兵大臣、学务大臣、电政大臣、铁路大臣等13个大臣的职务,并赏加“太子少保”的荣誉衔,因此人称“袁宫保”。
此时袁世凯的势力已从军事方面扩展到政治、经济、教育等多个领域,尤其1905年北洋六镇建成,全军兵力达7万,形成了庞大的北洋军阀集团,袁世凯的权势已远远超过当年的李鸿章。
拥兵自重,位及“共和”总统
常言说,物极必反,袁世凯完全没有想到,当他仕途通达、如日中天的时候,顷刻间会从天上掉到地下。
1908年11月14日、15日,光绪帝和慈禧太后先后驾崩,年仅3岁的溥仪继位,由其父醇亲王载沣摄政,而载沣正是光绪的弟弟。
关于光绪帝的死因,历来众说纷纭。而光绪死前曾服下大量砒霜,是经过现代科学手段所证实的。是谁毒死了光绪?一说是慈禧,一说是袁世凯。当时袁世凯身为军机大臣,主掌北洋军,是完全有这个条件谋害皇帝的。据溥仪的回忆录《我的前半生》中记载,说慈禧太后临终前一天,本来“上午还好好的光绪皇帝,吃了一剂药便突然坏了事,后来才知道,那一剂药是袁世凯送进来的”。
有人说光绪留下一道遗诏,写了一个“斩”字,后面的“袁”字只写了一半;有人说光绪死前告诉皇后隆裕:“杀我的是袁世凯”;并说光绪在临终前,嘱咐载沣诛杀袁世凯,为自己报仇。这些虽未被证实,但光绪对袁世凯的恨之入骨是不容置疑的。正因为如此,当载沣晋封为摄政王之后,袁世凯便觉察到形势对他十分不利,不由得惊恐万分,其党羽也都因此惴惴不安。
载沣的确想替哥哥报仇,而他要除掉袁世凯更重要的原因,是袁世凯的势力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程度。载沣政治上并不糊涂,只是优柔寡断,无统御之才,因此问计于奕、张之洞等朝廷重臣,遭到两人的反对。奕与张之洞认为,袁世凯手握重兵,朝廷内外各方面奥援颇多,又值太后刚刚去世,南方革命党活动频繁之际,万一引发兵变局势难以控制。
正犹豫间,段祺瑞已借故北京南苑“兵变”,带着洋枪洋炮从保定跑到北京城脚下,“名正言顺”地开炮弹压了。轰隆隆的炮声震得满族亲贵们心惊胆战,朝廷里顿时乱作一团,都说段祺瑞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专程为袁世凯而来。载沣急忙做出让步,以袁世凯患“足疾”为由,解除其本兼各职,一纸诏书将其开缺回籍。
1909年1月2日,袁世凯接到摄政王载沣以宣统帝名义所下诏书后,一刻也不敢停留,赶紧携家小离开北京锡拉胡同的寓所,返回河南,开始了长达三年的隐居生活。
到河南后,袁世凯没有回老家项城,而是先在辉县住了一段日子,后又到河南彰德“隐居”。早年当政时他曾在洹河北岸购买原天津盐商何炳莹的一幢别墅,经过扩建修缮,成为占地13.3公顷的“洹上村”巨型豪宅。巨宅四周筑起高大围墙,四角建有炮台。宅中正厅为“养寿堂”,西侧为住宅,夫人、姨太太们各居一院。东侧是花园,名为“养寿园”,园内奇花异草,溪水长流,山林峻石,亭台水榭,美不胜收。
离“洹上村”不远,是著名的风景区百泉和苏门山,袁世凯自称“洹上老人”,时常头戴斗笠,手执钓竿,往返于青山碧水之间,过着游山玩水的生活。他还特地将自己头戴斗笠、泛舟湖上的照片,拿到上海杂志上发表。
在外间人看来,袁世凯寄情山水,不问政事,已是闲云野鹤与世无争。但事实上,这只是袁世凯的韬光养晦之术。他从回到洹上村开始,政治活动一刻都没有停止过。他在家中设置了秘密电台,来自北京以及全国各地的信息源源不断地送进洹上村,北洋将领、安插在各政要部门的属下,以及各地官绅也都纷纷前来拜访,向他报告外间一切变化。袁世凯足不出户,便尽览天下事,他在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等得无可奈何之际,袁世凯请来一个在彰德小有名气的算命先生,让他算算什么时候可以东山再起。算命先生告诉袁世凯:到辛亥八月节,官星就动了。袁世凯听后大喜过望。
不知算命先生所言是后人附会,还是此算命先生果然灵验,巧合的是,到了辛亥年农历八月,即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武汉三镇失守,湖广总督瑞,第八镇统制张彪弃城逃跑,10月12日,清政府派出陆军大臣荫昌率部分北洋军队前去镇压……
消息传到袁世凯耳中,袁世凯悄悄乐了,他知道荫昌根本指挥不动他的北洋军。当天,袁世凯的老部下被任命为第一军军统的冯国璋,背着荫昌来到洹上村,向袁世凯请示机宜。袁世凯赐给他六字秘诀:“慢慢走,等等看。”冯国璋心领神会,得计而去。
荫昌也是有自知之明之人,论关系他与袁世凯也是交情不浅的老朋友,所以冯国璋前脚走,荫昌后脚便来到洹上村。但对袁世凯来说,交情归交情,关系到个人利益尤其是政治生命,那是半点马虎不得,所以当下人一报上荫昌的名讳,袁世凯就“病倒”了。荫昌在“养寿堂”恭候良久,袁世凯才被下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来。谈起军国大计,袁世凯欷良久,说:
“离开京城三年之久,对外间事知之甚少,这带兵打仗的事自然也不便多加议论了……”
荫昌不得要领而去,到了前线,果然指挥不动袁世凯一手培植起来的北洋军队。
此时的清廷已乱作一团,对于摄政王载沣来说,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肯起用袁世凯的。但袁世凯在满族亲贵中不乏奥援。早在1903年荣禄去世前,袁世凯便与新任军机领班奕建立了良好关系。每逢年节、寿日以及庆王府的婚丧嫁娶等,全部由袁世凯事先布置,一切开销由袁世凯支付。袁世凯并与奕之子载振结拜为异姓兄弟,与奕的关系已远远超过了荣禄。
果然,奕率先提出敦请袁世凯出山,在帝国主义列强的敦促下,载沣只好采纳,任命袁世凯为湖广总督。但蛰伏三年等来的这个任命,并没有让袁世凯喜出望外。隐忍三年的收获,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湖广总督”,他觉得太可笑、太滑稽!他当即回复清廷:
“‘足疾’未愈,不能上任。”
奕心有灵犀,立即派袁世凯的老朋友徐世昌去河南彰德,私下问明袁世凯出山的条件。袁世凯对老把兄徐世昌自然有什么说什么,他提出了六个条件:
一、明年即开国会;
二、组织责任内阁;
三、宽容参与此事件诸人;
四、解除党禁;
五、须委袁世凯以指挥水陆各军及关于军队编制的全权;
六、须予袁世凯以十分充足的军费。
毫无疑问,这六个条件对载沣来说太过苛刻,但袁世凯胸有成竹,稳坐家中待价而沽。后来起义的省份不断增多,战事越来越紧急,英、法、德、美等国为保护在华利益不断地对清廷施加压力,清廷不得不一条一条地满足了袁世凯的要求。10月27日,清廷连发四道上谕,授予袁世凯钦差大臣,交给他前线的全权指挥权。
袁世凯接受了这个任命,即指挥全线反攻。同日,冯国璋进攻汉口,11月2日占领汉口。与此同时,袁世凯还指挥北洋军镇压石家庄、太原、滦州等地的革命军,不仅向清廷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也让革命军看到了北洋军的威力。清廷无可奈何,只得于11月2日任命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11月16日,袁世凯在北京正式组成责任内阁。
而此时,冯国璋经过八昼夜激战,已于27日攻占汉阳,紧接着炮击武昌,准备拿下革命军的最后阵地。袁世凯在北京连发七次电报,命令他停战。但冯国璋仿佛不得要领,袁世凯只好将他从前线撤下,调回北京,将第二军军统段祺瑞调到前线,兼任第一军军统。因为袁世凯要通过养敌自重,利用革命军胁迫清廷谈条件,又借立宪之名架空皇室,如此一来,他既可成就再造国家的功名,又不需背负背叛清室的骂名。而接下来,他就要利用清廷向革命军“讨价还价”了。
袁世凯首先要探明革命党对自己的态度,他曾致书被革命党人强迫推举为湖北都督的黎元洪,提出以实行君主立宪和平解决战事的要求。而黎元洪在回复中拒绝了君主立宪,称如果袁世凯赞同共和,他一定推举袁世凯为第一任中华共和总统。同盟会第二号人物、战时总司令黄兴也致信袁世凯,做出同黎元洪一样的许诺。12月2日,各省都督代表在汉口开会,正式决议“如袁反正,将拥其为总统”。
12月7日,袁世凯以唐绍仪为全权代表,派他前往武汉与革命军商谈大局,史称“南北议和”。就在双方反复磋商时,孙中山自海外翩然归来,让南方革命党人为之一振,反对议和的呼声随之高涨,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为顾全黎元洪等人与袁世凯早先达成的默契,孙中山就职后,立即通电袁世凯,表示“虚位以待”,即清帝退位后,大总统位置一定让给袁世凯。
可袁世凯此时还不敢明确向清廷提出退位要求,因为一些朝廷亲贵为了维护满人政权,组织了一个“宗社党”,宗社党坚决反对议和,坚持以武力镇压革命党人,得知袁世凯打算议和后,对袁世凯恨之入骨。袁世凯因此不愿顶风而上,事情便延搁下来。但他没料到会被革命党人误会,以为他没有和谈诚意,由此险遭杀身之祸。
1912年1月16日上午11时许,袁世凯从宫廷出来,乘坐双轮马车前往外务部新衙门。马车刚到丁家街三义茶馆门前,忽然一颗炸弹从茶馆二楼飞下,好在投偏,辕马受惊,拉着袁世凯飞驰而去。不料,车过祥宜坊酒楼门口,又一颗炸弹从楼上落下,但再次投偏,在紧随车后的卫队中炸开,警卫队长和两名巡警当场毙命。
此事发生后,虽然袁世凯惊魂未定,却因此洗清了与革命党人勾结胁迫清廷退位的嫌疑。紧接着,26日,宗社党骨干良弼外出回家,在自家门口被革命党人炸伤,送到医院后死亡。而行刺的革命党人彭家珍被弹片击碎头骨,当场殒命。
接连两桩暗杀案,使朝廷亲贵们人人自危、人心惶惶。袁世凯在被刺杀当日,便与内阁大臣联衔上折,开始逼宫。袁世凯亲自捧着折子到养心殿觐见隆裕太后和宣统皇帝。据溥仪后来回忆说,当时他幼小无知,只见一个陌生的矮胖老头跪在红毡垫上与隆裕太后相对流涕,伤心欲绝,他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貌似忠心耿耿的矮胖老头袁世凯,哽咽着说出的竟是一派逼他退位的劝诱恫吓之词。
良弼被刺杀当日,段祺瑞率领前线北洋将领46人,联名电奏朝廷,请清帝退位。隆裕太后见大势已去,于1912年2月12日以宣统皇帝的名义颁发退位诏书,在中国延续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自此告终。
2月15日,袁世凯被选举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于3月10日在北京宣誓就职。
倒行逆施,“洪宪”美梦难圆
袁世凯做了共和制总统,但对“共和”的含义却不甚明了,他曾就此向中国近现代史上著名外交家顾维钧请教,顾维钧告诉他,共和国是人民大众的国家。袁世凯反驳说:“中国的女仆在打扫房间时,都把脏土倒在街上,她们只关心自己屋里是否干净,这样的公民如何能够管理国家?”
袁世凯口头上表示支持共和,骨子里却始终认为共和道路在中国行不通。所以,当上临时大总统后,他首先做的便是极力加强专制独裁统治。他提名唐绍仪担任内阁总理,以为唐绍仪会对他言听计从,没想到唐绍仪也主张和同盟会合作,强调发挥责任内阁的作用。袁世凯极力想摆脱内阁的制约,于是便设法架空和排挤唐绍仪,最后唐绍仪与同盟会阁员被迫全体辞职,袁世凯又任命亲信赵秉钧代理内阁总理,强迫参议院通过补充阁员名单,使得责任内阁完全成为他的附属机关。
1912年,孙中山将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为了限制袁世凯的权力,试图组织政党内阁。袁世凯对此极为抵触,竟策动北洋军警进行干涉,逼迫国民党人退出内阁。就在袁世凯极力排挤国民党时,宋教仁被刺一案,将他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
宋教仁是实际主持国民党的代理理事长(孙中山为理事长),也是在组织政党内阁活动中首当其冲之人。1913年2月,中国首次根据《临时约法》的规定,进行国会选举,国民党获得多数席位。国民党人陶醉了,准备由国民党组阁,由宋教仁出任内阁总理。
1913年春,宋教仁南下,到处发表演说,抨击时政。3月20日,宋教仁接到袁世凯急电,准备从上海返回北京。当晚10点左右,宋教仁尚未踏上北上的列车,便在上海车站遭到歹徒枪击。由于子弹上涂了毒药,32岁的宋教仁因抢救无效而逝世。
袁世凯得知宋教仁被杀后,立即下令缉拿凶手。然而,他本人却成为第一个被怀疑对象。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当时上海滩刺杀案迭出,多数悬而不破的情况下,宋案的破获却出奇的顺利,其速度之快令人咂舌。首先有一个叫王阿发的“古董商”到公共租界巡捕房报案,说凶手是上海青帮大佬应桂馨。因为一周前他曾去应府卖古董,应桂馨提出以1000块钱为报酬,要他去杀一个人,并拿出一张照片让他看,他没有答应。宋案发生后,他看到报纸上所登宋教仁的照片,正是应桂馨给他看的照片上那个人。
就在案发第三天,租界巡捕在一家妓院抓获应桂馨后,又在其家中搜出与内务部秘书洪述祖来往的多封密电,内容里都有两个字:毁宋。密电中还有两封是袁世凯的心腹、内务总长赵秉钧发来的,从中可以看出,袁世凯和赵秉钧知道“毁宋”一事。由此,袁世凯被认为是刺杀宋教仁一案的策动者。
但也有人指出,“毁宋”并非杀宋,而是搜寻宋教仁的丑闻,通过媒体曝光。但应桂馨由于找不到能诋毁宋教仁的证据,面对洪述祖越来越高的报酬,应桂馨变“毁宋”为“去宋”,即除掉宋教仁以获取巨额报酬。而“去宋”这件事只有洪述祖和应桂馨知道,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赵秉钧与袁世凯。
更巧的是,在对应桂馨家里进行搜索时,巡捕们竟发现了一个神色慌张行迹可疑的人,一盘问,此人竟是直接杀害宋教仁的凶手武士英。令人不解的是,应桂馨本人并不在家中,武士英却在他的家中;而武士英被捕后表现从容淡定,完全没有被发现时的惊慌失措。然而,就在预审的前一天,身体强健的武士英突然死亡。
当时上海是国民党势力的大本营,宋教仁被刺一案的破案、审判等工作基本都是在国民党的控制下进行的。而武士英被关押在上海海运局沪军六十一团的军营,该部队是由沪军都督、身兼革命家和青帮老大双重身份的陈其美的老部队改编。如果说杀人灭口,袁世凯的势力恐怕难以渗透到国民党内部。最大的可能不应是袁世凯,而是应桂馨的帮会系统或陈其美的国民党内部势力。然而,自然而然地,这顶“杀人灭口”的帽子,又落到了袁世凯头上。
宋案顺利侦破,没有人去追究其中为何有如此顺利的一系列巧合,袁世凯毫无悬念地成为了杀宋主谋,一时间,激烈抨击袁世凯的舆论铺天盖地而来。
袁世凯恼羞成怒,决心用武力消灭国民党,未经现任国会批准,他便与英、法、德、俄、日五国银行团签订了2500万英镑的借款合约,准备用于发动战争的经费。但不等袁世凯动手,国民党率先发动“二次革命”,于7月上旬兴师讨袁。只是与北洋军实力悬殊,很快导致失败。
不久,应桂馨成功越狱。他直接给袁世凯写信,索取杀宋报酬50万元,而且还要求授予他“勋二位”。或许袁世凯在宋案中真是无辜的,他恨透了应桂馨,随即派人将应桂馨乱刀砍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桂馨的被杀,也算是为宋教仁报了仇。但应桂馨为谁所指使杀宋,也终成为历史的一个谜。
镇压了“二次革命”,袁世凯一不做二不休,先于1913年10月6日,用武力逼迫国会选举他为正式大总统,紧接着过河拆桥,解散国民党、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颁布《中华民国约法》,制定了总统终身制,规定总统有权指定传位人,传位人可以是自己的儿子。至此,袁世凯已与专制皇帝无异。
但即便如此,袁世凯的野心仍未得到满足,他的最终目标是名正言顺当皇帝。于是乎,各种真龙天子将现身的预兆,在北京城频频流传:
袁世凯的茶童看到熟睡中的袁世凯变成了一条金龙,金鳞灿灿,昂着头呈腾飞之势……
袁世凯生父袁保中的墓旁,长出一条紫藤,蜿蜒盘绕,就像一条腾空而起的龙……
一位天文学家上书,说从某日起,三更之后,将有帝星照临某某纬度,正是河南项城县地区,这颗帝星会慢慢朝北移动,约一个月可到达北京……
1914年5月1日,袁世凯撤销国务院,改设政事厅,仿前清御史台设立肃政厅,仿前清都察院设立平政院,又品定官阶。
同年冬至之日,袁世凯效仿过去的皇帝,到天坛“祭天”。而祭祀时所着衣冠,几乎同清代皇朝一模一样。
袁世凯的一系列复古措施,使得一些前清遗老想入非非,以为袁世凯打算“还政于清室”,于是四处奔走,广为宣传。对此,袁世凯不置一词,他有意滋长复辟舆论,以此作为登基称帝的垫脚石。同时,美国霍普金斯大学校长弗兰克·J·古德诺以及文人杨度,也不断发表演说、评论,鼓吹君主立宪。
1915年8月14日,杨度联合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六人,宣布发起成立“筹安会”,为袁世凯复辟帝制制造舆论。8月23日,筹安会在石驸马大街正式挂牌,以杨度为理事长,孙毓筠为副理事长,其他几人为理事。他们向各省将军、巡按使邮寄投票纸,请他们表态是否赞成帝制,迫于袁世凯的威力,他们只能纷纷表示赞成。
当时为复辟帝制制造舆论者,除了“筹安会”的六人外,还有朱启衿、段芝贵、周自齐、梁士诒、张镇芳、雷震春和袁乃宽,人称十三太保。此外,还有一位幕后人物杨士琦。
而帝国主义如日本内阁总理大臣大隈重信、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也都代表本国政府表示赞成袁世凯称帝。
9月上旬,段芝贵领衔14省将军通电,请求变更国体,并请袁世凯速正大位。而14名将军中,唯独没有举足轻重的重量级人物:江苏督军冯国璋、长江巡阅使张勋。
9月19日,袁世凯亲信梁士诒组织“全国请愿联合会”,两次请愿尽快决定国体。随后,在“全国国民代表大会”名义下,各省选出国民代表1993人,分省进行国体投票,然后再将选票汇集北京。10月,各省开始举行国体投票;12月11日,参议院以“国民代表大会总代表”名义汇查各省投票,结果以1993票全票通过君主立宪。当日,参议院上书“劝进”。
而此时,襄助袁世凯多年的“北洋三杰”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以及袁世凯的老把兄弟徐世昌,全都对袁世凯称帝持反对意见,或公开对抗,或消极抵抗。王士珍因此退隐还乡,回了直隶正定老家;段祺瑞因反对帝制早已被撤销本兼各职回家养“疴”;冯国璋因段芝贵反复说服终于没有站出来唱反调。徐世昌见袁世凯决心已定,于10月26日请辞国务卿一职,袁世凯再三挽留,袁克定却在一旁说:“徐太傅愿意做清室遗臣,何不成全他呢!”但徐世昌不管是否“成全”,仍挂冠而去。
偏偏此时京城里传出谣言,说段祺瑞受徐世昌策动,将起兵讨袁。袁世凯虽然不相信,但还是担心段、徐同时留在北京对自己不利,而徐世昌若住到宁、沪一带,则担心与国民党有染,于是规定徐世昌必须住在天津。
12月12日,袁世凯宣布接受帝位,改国号为“中华帝国”,以下年为“洪宪”元年,并定于1916年元月1日举行登基大典。然而袁世凯却有些等不及了,尤其袁克定急于当太子,鼓动袁世凯先在内部举行登基典礼。
12月13日早上8时许,各部司局长以上及各军师长以上官员突然接到通知,一个小时后到居仁堂大厅朝贺。9时许,文武官员抵达居仁堂大厅。大厅前方摆着龙案、龙椅,袁世凯光着头,身着平日所穿大元帅军装,在几名贴身侍卫的簇拥下,走到龙椅旁。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龙椅旁边,扶着龙椅搁臂,接受文武官员的跪拜之礼。由于没有司仪,官员们跪拜极不整齐。
大典举行之匆忙,让官员们难免失望,私下里议论纷纷:难道这就是改朝换代了?如此重大的事情怎可以办得如此不成体统?这简直就是关起门来做皇帝。
但袁世凯、袁克定不以为意,认为先在内部登基正位大有必要,起码先在总统府实行皇族礼仪、规矩,待正式登基典礼后,再逐步完善。不承想,不等正式登基典礼,他们的帝王梦便在风起云涌的护国运动中烟消云散了。
再现魔咒,命丧“二陈一汤”
袁世凯做梦都不曾想到,他的称帝,不仅没有使皇帝的位子在他的子孙中万代传承,还使他的政治生命戛然而止,将他本人也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袁世凯称帝,大肆赏爵封侯的时候,12月25日,蔡锷、李烈钧、唐继尧宣布云南独立,通电讨袁,首先组织护国军,以蔡锷为第一军总司令,出兵川、贵;李烈钧为第二军总司令,出兵广西;唐继尧为第三军总司令,留守云南,掀起反袁护国运动。
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化对袁世凯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赶紧在公府丰泽园成立“征滇临时军务处”,决定采取三面包围的策略,以曹锟的第三师、张敬尧的第七师由四川攻打云南,以马继增的第六师出湖南入贵州;以龙济光率粤军会合桂军假道广西百色进攻滇南。但他没有料到,不久,贵州、广西相继宣布独立,而出师四川的曹锟部与张敬尧部,开始时与讨袁军打了几个硬仗,很快便败绩连连。
随着反袁斗争在全国各地迅速发展,帝国主义列强也纷纷转变态度,英、美、日、德、意等国正式表示反对袁世凯称帝。
袁世凯慌了,茫然四顾,竟没有一个得力助手,军事、外交、内政他都要事必躬亲,忙得焦头烂额。他想重新起用段祺瑞,但考虑到段祺瑞的火爆脾气,只好先做铺垫,把段祺瑞的“灵魂”徐树铮请出来委任为军委事务厅厅长,接着请段祺瑞出来“共济时艰”,却被段祺瑞以“宿疾未愈”一口回绝。
袁世凯又想到冯国璋,决定命冯国璋率军出征。由于冯国璋在恢复帝制过程中消极抵抗,袁世凯在1915年末便决定使用调虎离山计,委任冯国璋为参谋总长,将其调到北京,控制在身边。但冯国璋根本不买账,坚决要求以江苏将军遥领此职,令袁世凯白白送了个“参谋总长”。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袁世凯再次致电冯国璋,委任他为参谋总长兼征滇军总司令,令其出兵讨伐滇军。不料,冯国璋以身体不适予以回绝,令袁世凯怒不可遏。
1916年2月,袁世凯派蒋雁行到南京一探虚实,结果冯国璋毫无病容。冯国璋对蒋雁行并不隐瞒实情,直接发牢骚说:“我跟了总统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到现在,总统不把我当作自己人!”
冯国璋所言,是指袁世凯称帝一事,在整个过程中,冯国璋都被排斥在外。非但如此,冯国璋听到复辟帝制的消息后,曾到北京当面询问袁世凯,袁世凯当即一口否认,而且十分恳切地说:“华甫,你我在一起多年,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事?我现在的地位已与皇帝无异,如果我真的想当皇帝,那只能是为了我的子孙。可我的大儿子身有残疾,二儿子想要做名士,三儿子不达时务,其余的则都年幼,你再看我现在的身体,我哪里会有称帝的心思呢!”
袁世凯一番“推心置腹”,让冯国璋信以为真。直到袁世凯称帝,冯国璋才明白自己被骗了。他就是想不通,袁世凯为什么要对他隐瞒,要知道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的。其实不只是对冯国璋,对段祺瑞,袁世凯采取的也是同样手段。之所以如此,袁世凯担心这些于民国有功的实力派大员,一旦成为“洪宪”朝的开国元勋,势必对其后代继承皇位造成威胁。
蒋雁行将冯国璋的情况密报袁世凯后,袁世凯指示收买江宁镇守使王廷桢,令其取冯而代之,不料偷鸡不成蚀把米,王廷桢不仅不上钩,还将此阴谋戳穿,使袁、冯矛盾进一步恶化。袁世凯仍不死心,又先后派杨善德和卢永祥进驻上海、吴淞口,以包围态势挟持冯国璋,使冯国璋对袁世凯的嫌怨愈发加深。
冯国璋被完全推到了对立面,尽管他口头上还是“拥护总统”,但已开始在北洋派内部另立山头,煽动反袁情绪,并与南方反袁势力相联系,化敌为友。
3月,冯国璋联络山东将军靳云鹏、浙江将军朱瑞、湖南将军汤芗铭、江西将军李纯,以五人名义秘密致电其他各省将军,就迫使袁世凯取消帝制,惩办祸首,停战议和等征求各省将军的同意。
这封电报并没有发给袁世凯,但直隶将军兼巡按使朱家宝将它送进了中南海居仁堂。看完这封电报,袁世凯目光呆滞,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几乎昏倒在床上。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北洋大将,已经变成了他的敌人。而内部的敌人比外部的敌人更可怕。他呆呆地望着坐在旁边的内史夏寿田说:
“完了!一切都完了!”
夏寿田想安慰他几句,却不知说什么好。袁世凯却自说自话地念叨起袁氏家族的“豪门魔咒”:
“我生父51岁离世,嗣父48岁离世,堂叔51岁离世,如今我已经活了57岁,终究还是逃不过那个魔咒……”
袁世凯脸色蜡黄,声音颤抖,目光里充满着对死亡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