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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帆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1:20

“此次进京,顺便帮我物色一位姨太太,要温柔贤惠,知书达理,擅长理家,登得大雅之堂才好。”

冯家遂领命而去,在总统府拜谢了袁世凯,料理完公事后,又去见袁世凯的大公子袁克定。冯家遂与袁克定同龄,两人说起话来随意了许多,于是便谈到了给父亲物色姨太太一事。

正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袁克定立刻就把这件事与政治挂起钩来。早在1900年段祺瑞的原配夫人去世后,袁世凯为了笼络段祺瑞,使其为之效力,将干女儿张佩蘅嫁给段祺瑞为继室。作为“北洋三杰”中的“虎”与“狗”,段祺瑞与冯国璋是袁世凯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北洋之龙”王士珍因留恋清廷,在民国初年便退隐还乡,因此袁世凯一直找机会笼络冯国璋。如今冯国璋物色如夫人,岂不正是机会!

袁克定脑瓜活泛,眼珠一转便想到一个合适人选——袁府的家庭女教师周砥。

周砥出身名门,原籍安徽合肥,是明朝大学士周延儒的后裔,也是淮军名将周盛传的孙女。周砥早年随父迁往天津,自幼饱读诗书,后来受欧美之风影响,进入北洋女子师范学校读书,成绩名列前茅。毕业后做过小学教师,后来在女师校长的推荐下,当了袁世凯的家庭教师,负责教导袁家的两位小姐。此时周砥30多岁,仍独身一人。

袁克定把周砥的情况对冯家遂一说,冯家遂觉得与父亲要求的条件很合适。

“不过……”袁克定又说,“周女士学识渊博,气质优雅,谈吐大方,又是名门之后,正是冯大人继室之最佳人选。若是如夫人的话,怕是不会屈就的。”

“这个,我想……应该不成问题。”

话虽这么说,冯家遂心里却没有把握。尽管他的母亲吴凤已去世三年,但他知道,父母之间的感情非同一般。在冯国璋外出求学、当兵、上军校、打天下的漫长岁月中,吴凤一人在家抚养幼子,孝敬老人,含辛茹苦。吴凤陪伴冯国璋度过了一生中最贫穷最艰难的时期,还没来得及享受荣华富贵,便撒手人寰。因此,在吴凤病逝后,冯国璋一直没有续弦,也没有续弦的打算。

尽管如此,袁克定自有办法。送走冯家遂,他立刻找到袁世凯报告此事,袁世凯早就有为冯国璋续弦之意,听袁克定一说,当即表示要促成这桩好事,作为娘家人将周砥嫁给冯国璋。第二天由正室于夫人出面,与周砥谈这桩婚事。因为此前周砥曾表示今生不嫁,于夫人是做好了思想准备打持久战的。不料,一提到冯国璋的名字,周砥忽然红着脸低下了头。

原来,周砥在袁府早已见过冯国璋,对冯国璋的军人气质,挺拔的身姿印象深刻,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点头同意了。

几天后,冯家遂带着袁世凯的书信返回南京。看过袁世凯的信函,冯国璋半晌沉默不语,冯家遂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这位周女士我见过,人是不错,有文化,出身高贵,见过世面。只是有一样……”冯国璋强调说,“我没打算续弦啊!”

话虽如此,冯国璋经过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做出续弦的决定。于是,给袁世凯复信之后,开始着手筹备婚礼。当时,由于西学东渐,欧风美雨,新式婚礼开始在中国流行,一些先进人士,采纳西式婚礼隆重、简便的优点,又抛弃它在教堂举行等的宗教习俗,创造了一套中国式的“文明婚礼”。南京是一座开放城市,冯国璋将迎娶的新娘又是一位新女性,所以冯国璋的手下建议冯国璋举办文明婚礼,冯国璋当即应允。

为了安抚这位镇守东南的心腹大将,袁世凯作为女方娘家人,亲自为周砥置办嫁妆,仅陪嫁的金银首饰珠宝玉器便有120担,并从袁府中挑选一名精明能干的佣人做陪嫁保姆。由大公子袁克定与三姨太金氏作为送亲人,与周家亲属带领袁府男女佣人,在袁府卫队的保卫下,护送周砥出嫁。

1914年1月17日下午,庞大的送亲队伍抵达下关车站。炮兵、军舰以迎接大总统的礼遇均鸣炮21响致敬。冯国璋亲自率督府人员过江到下关迎接。下关、江口一带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轮渡码头上竖立着一座松柏牌楼,上面悬挂的匾额上书写着“大家风范”四个大字,两旁分列楹联,左首为:“天上神仙,金相玉质”,右首为:“女中豪杰,说礼明诗”。

第二天举行的文明婚礼,场面更为宏大。南北军政要员、各国使节,江苏、上海以及北京远道而来的各界头面人物数不胜数,一时轰动大江南北。婚后结算,仅招待费一项的开支就达白银数万两。

娶得名门之后的新女性果然风光无限,冯国璋检阅军队、出席各种宴会等公共场合,总是把周砥带在身边。周砥良好的气质和学识得到众人赞赏,给冯国璋争了不少面子。周砥由于做过教员,又是大总统的家庭教师,如今做了江宁霸主的上将夫人,自然对教育界多了一些关心。新婚不久,即赴南京各女校参观视察,并在都督府宴请各女校校长,共同研究探讨女子教育问题,为向全省推广女校做准备。同时建议冯国璋,饬令军警不得侵扰学校及擅行搜查情事。周砥对教育事业的大力扶持,给冯国璋这位江苏督军树立了一个开明形象。

在都督府,周砥也是一把理家好手,她待人宽厚,不拘小节,受到冯家上下的喜爱和尊敬。冯国璋对周砥非常满意,宠爱有加。

对于这桩带有政治色彩的婚姻,外界众说纷纭,有的说袁世凯此举是为了笼络冯国璋,有的说是为了防范冯国璋。说袁世凯生性多疑,对手握重兵的冯国璋不放心,特地派周砥为间谍安插在冯国璋身边,以便随时掌握冯国璋的动向。

无论何种说法,冯国璋都一笑置之,娶了如此满意的续弦夫人,他高兴都来不及呢,哪有闲心在意他人的猜测。对于间谍说,他曾对左右笑言:“我一个年过半百之人,娶到一个如此有教养的大姑娘,是我三世修来的福气。就算她是总统的‘间谍’又何妨,都是一家人,什么间谍不间谍的!”

事实上,冯国璋对周砥从未有过怀疑。可惜好景不长,由于周砥患有肺结核,在随冯国璋入主新华宫,当上民国第一夫人刚刚两个月时,突然病情恶化,于1917年9月10日病故。

冯国璋对袁世凯则是知恩图报,镇压“二次革命”后,袁世凯用武力逼迫国会选举他为正式大总统,紧接着过河拆桥,解散国民党、解散国会,废除《临时约法》,颁布《中华民国约法》,又废除内阁制,实行总统终身制。在整个过程中,冯国璋都表示了最有力的支持与声援。尤其在废除内阁制,制定总统制的过程中,冯国璋的通电在舆论上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他在1914年元月的通电中强调说:“中国应于世界上总统之外,另创一格。总统有权则取美国,解散国会则取法国,使大总统以无限权能展其抱负。”

冯国璋的投桃报李,使疑心甚重的袁世凯暂时对他放松了警惕。

帝制兴起,“总统拿我当外人”

冯国璋出任苏督之初,正是北洋派一统天下之时,在长江中下游,暂时没有其他政治力量可向他“江宁霸主”的地位提出挑战。而江苏老百姓在历经了“辫子军”的残暴统治之后,对有“儒将”之称的冯国璋督理江苏,也都抱有很大希望。冯国璋趁此机会开始营造根据地,大力培植自己的势力。此间,对治理江苏颇有政绩,使江苏经济文化方面都有一定发展,个人的政治军事势力逐渐形成。尤其与他的老部下江西都督李纯、湖北都督王占元形成了以冯国璋为首的“长江三督”,其势力已为袁世凯手下的北洋将领之最,这是袁世凯始料不及的。加上冯国璋以往已有过与袁世凯不合拍之举,这便加深了袁世凯对羽翼已丰的冯国璋的猜忌与防范。

袁世凯在当了终身制总统后犹嫌不足,还要过把皇帝瘾。而冯国璋对袁世凯的拥戴与效忠也是有限度的,变更国体,且不说倒行逆施将引起社会动乱,单就帝位世袭一事冯国璋便不能接受。1914年下半年,复辟帝制的舆论开始沸沸扬扬,冯国璋将信将疑,后来听说总统府已恢复了清廷的跪拜大礼,冯国璋决定一探虚实。

1915年春节,冯国璋特地从南京赶到北京,给袁世凯拜年。此时他已探明总统府恢复跪拜大礼属实,此次拜年将与以往不同,要给袁世凯下跪,心里非常反感,但无论如何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这个年也还是要拜的。去总统府之前,他先到府学胡同段祺瑞的私宅,想拉上段祺瑞一起去拜年。不料,段祺瑞压根儿就没想去拜年。

“我不去了,若总统问起,就说我病了。”段祺瑞一脸的不悦。

“怎么?你这不好好的吗?又和总统闹意见啦?”冯国璋故作糊涂。

“啪!”段祺瑞突然一拍桌子,朝着冯国璋发泄起心中不满,“我平生最恨跪拜这个长人变矮子的礼节,想当年慈禧太后和光绪帝西安避难归来,我都不曾跪,而慈禧太后也没怪罪我,如今让我跪袁项城,门儿都没有!”

段祺瑞性子直,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不像冯国璋那样处事圆滑。冯国璋见段祺瑞动了怒,赶紧笑着打哈哈,耐心劝说:“跪拜之礼只是个形式,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何必因此引来误会,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最终,段祺瑞抵不住冯国璋的劝说,被冯国璋拉着一起去了总统府。见到袁世凯,冯国璋赶紧下跪,嘴里还念着溢美之词,见段祺瑞还直挺挺地站在身边,他连忙拽了拽段祺瑞的袖口,段祺瑞这才不情愿地跟着跪下。冯国璋抬眼看向袁世凯,生怕刚才的举动被袁世凯看到,却见袁世凯满面红光,情不自禁地笑着。

冯国璋膝盖还没碰到地,就被袁世凯一把扶住,连称“不敢当、不敢当”。袁世凯同时将就要跪下的段祺瑞拉起。袁世凯此举,让冯国璋内心的不满稍稍有些平息。

然而,让冯国璋大出意料且无法忍受的是,当他又拉着段祺瑞去给袁克定拜年时,这位大公子的架子远比他老子的架子大得多,二人行跪拜之礼时,袁克定竟然端坐不动,二人礼毕,袁克定稍稍抬了一下手,那意思就像皇上叫臣子平身一样,冯国璋心里非常气愤,心想袁项城要当了皇帝,这位皇太子就伺候不起!

段祺瑞更是怒不可遏,一出总统府便对冯国璋说:“老头子还客气两句,你瞧那位大爷,哪里把我们当人看!这要真当上皇太子,还有我们的活路么?”

“自家关起门来行个什么礼,这很简单;真要复辟,没那么容易!”

冯国璋的言外之意,是指南方的进步势力不会容许袁世凯倒行逆施,袁世凯不至于如此糊涂,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话虽如此,回到南京后,冯国璋还是提高了警觉,时时关注着北京的动向。

6月15日这天,进步党领袖、参政院参议梁启超突然来访,令冯国璋深感意外。梁启超南下省亲北归途中,特意到南京拜访冯国璋,为的就是想弄清袁世凯复辟帝制是否属实。在他看来,冯国璋是袁世凯的心腹大将,复辟帝制这等大事袁世凯应该不会隐瞒冯国璋。

早在年初的时候,袁克定宴请梁启超,作陪的只有杨度一人。席间,袁克定与杨度一唱一和,大力诋毁共和制,一再向梁启超探询“变更国体”的意见,令梁启超深感吃惊。复辟帝制,必先舆论造势,让人以为复辟帝制是受万民拥戴而为之。梁启超是“舆论界之骄子”,自然明白袁大公子此次宴请之目的。他深知历史潮流不可抗拒,参与复辟只会成为众矢之的,遂以只研究政体不研究国体相搪塞。为远离是非之地,梁启超随后迁居天津。

“不知华甫兄是否听总统说起过复辟帝制之事?”梁启超在讲了自己的疑虑后问。

“从未听总统说起。”

“如今共和刚刚四载,局势稍稍平定。若行帝制,必将酿成大乱。这祸国殃民、害人害己之事,希望华甫兄能站出来阻止!”

当天,冯国璋在都督府设家宴款待梁启超,两人长时间商谈,探讨应对措施。并决定一同赴京,探询复辟内幕。6月22日,冯国璋与梁启超一道动身北上。

冯国璋一到北京,便率先去总统府谒见袁世凯。冯国璋先是向袁世凯报告了江苏的军政情况,没有直接询问复辟帝制之事。袁世凯似乎明白冯国璋所来为何,为避免尴尬,简明扼要地回答了几句,便面露疲惫之色,想就此结束谈话。冯国璋忍不住了,只好公开提问:

“最近南方传说总统欲改变国体,不知可有此事?请总统秘示,以便在地方上及早准备。”

袁世凯闻言,猛地抬起眼皮,定定地看着冯国璋,矢口否认:

“华甫,没想到你也会相信这些传言,连你也不明白我的心思。哎,实跟你说了吧,这些传言早就有人对我说过,无外乎捕风捉影,许多人都说我国实行共和制,国人程度不够,要我多负点责任,于是有人就往复辟上想;另外,新约法规定大总统有颁赏爵位的权力,于是又有人觉得这是改变国体的先兆。其实不然,汉人为什么不能授爵?我不过是为了使汉人获得这种权利,结果就有人无事生非!”

袁世凯生怕不能说服冯国璋,顿了一下,用极亲切的口吻说:

“你我都是自家人,我不妨坦白对你讲,我现在的地位和皇帝有什么差别,我何必费尽周折去搞复辟?如果说是为了子孙,可你看看我的儿子们:大儿子身有残疾,二儿子想要做名士,三儿子不识时务,其余的则都年幼,哪个可以托付国事?何况帝王家多无好结果,我岂能贻害他们!你再看看我现在的身体,唉,真是一日不如一日,我哪里还会有称帝的心思?”

袁世凯的一番“肺腑之言”,句句说得恳切,按说冯国璋不能不信,但袁世凯的狡诈他早已深有领教,实在不敢轻信。为了探得实底,就又侧面试探。

“是啊,南方人言啧啧,都是不明了总统的心思,不过将来中国转弱为强,到了天与人归之时,总统虽谦让为怀,恐怕推也推不掉吧。”

“什么话!”袁世凯怫然变色,“我有一个孩子在伦敦求学,我已经让他在那里购置薄产,倘若有人再逼我,我就到那里做我的菟裘,从此不问国事。”

见袁世凯动了怒,冯国璋不得不相信,袁世凯所言都是真的。像改换国体这样的大事,既捂不住又盖不住,迟早会大白天下,袁世凯有什么必要瞒着他的心腹大将呢?就这样,冯国璋完全相信了袁世凯的说法。

随后,冯国璋将与袁世凯的对话如实告诉了梁启超,梁启超据此推测,复辟帝制近期内不会发生。理由与冯国璋的看法相同,如此大事袁世凯完全没有必要隐瞒他的心腹大将,尤其如此推心置腹,信誓旦旦。否则只能将手握重兵的心腹大将推向对立面。

7月6日,冯国璋通过梁启超向报界发表了与袁世凯的谈话内容,驳斥了各方谣言,10日,他一身轻松地离开了北京,返回南京。

然而,让冯国璋没有想到的是,仅仅一个月,一切便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8月10日,袁世凯的御用报纸《亚细亚日报》刊登了一篇《共和与君主论》,作者是袁世凯的美国顾问古德诺,他在文中公然鼓吹君主制,说中国“民智低下”,照搬西方的民主共和,只会导致国家大乱,公然鼓吹君主制。

8月14日,杨度、严复、刘师培等六人联名通电,发表组织“筹安会”,敲响了袁世凯登基称帝的紧锣密鼓。

复辟帝制的行动已然公开,冯国璋感到一切来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联系了总统府机要局局长张一麟,想问明白事情真相,可得到的答复只有四个字“事出有因”。直到这时,冯国璋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又一次被袁世凯愚弄了!他气愤地对左右亲信说:

“袁项城真是越来越会做戏了,原来不明白总统心思的只有我这个傻瓜!他还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做自家人,自家人就是用来如此愚弄和戏耍的吗?”

冯国璋气得一夜未眠,不停地大骂袁世凯没有良心,不仅欺骗清廷的孤儿寡母,连忠诚的部下、多年的老友也拿来当猴耍!尽管他从心里反对帝制,但如果袁世凯明明白白告诉他想要复辟帝制的意图,念及袁世凯多年来对自己的恩情,他断不会公开反对,顶多私下里劝阻一下。但如今不同了,他一次次被袁世凯欺骗,已经伤透了心。从此,他对袁世凯态度骤变,毅然站到了袁世凯的对立面。

筹安会成立后,袁世凯的干儿子段芝贵即向各省将军(镇压二次革命后,袁世凯改各省都督为将军)、巡按使发密电,要求他们对袁世凯称帝表态。许多将军迫于袁世凯的威力,回电表示赞成。在表示赞同的19位将军中,唯独没有江苏的冯国璋、徐州的张勋、广西的陆荣廷与直隶的朱家宝。

冯国璋非但没有回电表示拥护帝制,而且联合张勋等人,发表通电,这个通电并未对复辟帝制表示态度,而是对筹安会的形式、段芝贵等人的活动提出质疑,主张此等大事应当“由国务卿定稿领衔,联合文武长官列名陈请,提交参议院代行立法公议,以昭公证,而免参差”。而国务卿徐世昌是反对帝制的,冯国璋等人的态度便有了明确答案。冯、张的通电立即得到云南唐继尧、广西陆荣廷的公开支持。

11月20日,冯国璋又秘密致电陆荣廷,介绍梁启超到广西与之晤谈。而梁启超此行,为后来广西宣布独立打下了基础。

冯国璋此举给了段芝贵等人当头一棒,他们原以为即使有封疆大吏反对,也无外乎西南方面的唐继尧与陆荣廷,没想到冯国璋、张勋这样的北洋元老会出问题。而袁世凯在整个复辟帝制活动中,用隐瞒欺骗的手段,将冯国璋、段祺瑞等心腹大员排除在外,其目的便是为了遏制他们的势力。眼见这些人羽翼丰满,身居高位,若再让他们参加复辟帝制活动,难免会使他们身价加码,对将来继位的儿子造成功高震主之局,成为袁氏江山之后患。对于这些人的反对,他完全没有当一回事,因为最终只需他们表示赞同即可,即使不赞同,只要不公开反对,就不会对帝制构成威胁。

于是,袁世凯派出心腹阮忠枢南下游说冯国璋,劝说冯国璋,对帝制“虽不必明白赞成,亦不必正面反对”。冯国璋也不想与袁世凯撕破脸,而且帝制已经搞得差不多了,只好密电袁世凯:“俯同民好,早定大计,而奠久安长治之基。”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正式宣布接受帝制;18日,即调任冯国璋为陆军参谋总长。表面上看起来,是对冯国璋的提升重用,但对此调虎离山,明升暗降,将其调到身边监视控制的把戏,冯国璋心知肚明,于是软磨硬抗,以“害病”为由拒不进京就职,袁世凯鞭长莫及,只好任其在南京“遥领”。随后进行大封爵,冯国璋被封为一等公爵。

总统梦碎,都是河间捣的鬼

对于袁世凯的封爵,冯国璋不以为意,他对袁世凯已经彻底不抱希望,断不会因为这点小恩小惠动摇反袁决心。而袁世凯在表面上对冯国璋大加安抚的同时,暗地里加强了对他的监视与控制,以“调查防务”为名,派阮忠枢、蒋雁行等人到南京摸底,同时以“探病”为名,派出心腹“医官”到南京为其治病,以便对其进行监视。

冯国璋一方面与袁世凯的心腹大打太极拳,一方面加紧与反袁势力的联系。12月8日,梁启超到达上海,冯国璋即秘密派出亲信赴上海与梁启超相见,表示希望并支持云南起事,并表达了迫使袁世凯退位的决心。

12月25日,爱国将领蔡锷、云南将军唐继尧通电宣布云南独立,并组成“护国军”,发兵讨袁,护国战争爆发。

云南独立后,唐继尧的代表李宗黄在上海活动倒袁,袁世凯秘令冯国璋,捉拿李宗黄严加究办。冯国璋非但不予捉拿,反而秘密邀请李宗黄,先后两次到南京见面。在会晤中,冯国璋明确表示:“我会站在护国军一边,支持共和,反对帝制。”

在谈到具体措施时,冯国璋表示:“我毕竟多年在袁项城手下做事,我能有今日,也少不了项城的一番提拔,他虽一次次欺瞒于我,我却仍不忍心明着反对他……但你可以转告唐将军,最低限度,我会保持长江中下游北洋军的绝对中立,拒绝增援川、湘的命令,断不会对护国军开炮,请唐将军务必放心。”

冯国璋果然言而有信,云南宣布独立后,袁世凯任命段祺瑞出任征滇军总司令被拒绝后,又屡次要冯国璋出任该职,冯国璋屡次以身体欠佳为由予以拒绝。

随着1916年3月中旬广西陆荣廷宣布独立,护国运动风起云涌,北洋各将领开始感到不安。冯国璋在当时北洋各镇中兵力最强,又地处南北要冲,占据最佳战略要地,他若南下攻击护国军,想必护国军不是对手;他若北上抗击北洋军,想必袁世凯也吃不消。所以冯国璋此时一下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无论护国军还是北洋军都纷纷对他进行试探和拉拢。

被袁世凯视为“西南柱石”的四川将军陈宧,是当初极力促成袁世凯称帝之人,广西独立后,陈宧顿时陷入困境,赶紧见风使舵为自己寻找出路。他派秘书长胡鄂公到南京打探冯国璋的态度,以便寻求支持与依靠。胡鄂公知道,陈宧是袁世凯的心腹,冯国璋受袁世凯排挤打压,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所以到达南京后,他没有直接去拜见冯国璋,而是先与冯国璋的侄子冯家祜、女婿陈之骥套近乎,取得他们的信任后,才与他们一起登门拜访冯国璋。

冯国璋设宴热情招待胡鄂公,宴席上两人相谈甚欢,胡鄂公趁着酒兴向冯国璋表白道:“二先生(陈宧)一再让在下转告您,他将唯您马首是瞻。”

虽然有冯家祜、陈之骥的保证,冯国璋还是不敢轻易相信胡鄂公,毕竟陈宧是袁世凯的心腹,又是复辟帝制的急先锋,所以在这次的交谈中,他没给胡鄂公任何正面答复。

但接下来,胡鄂公先后几次拜访冯国璋并通风报信,渐渐取得冯国璋的信任。于是,在一次酒宴上,冯国璋讲述了袁世凯称帝前的一件传闻。当时,说是书童给袁世凯敬茶时,袁世凯躺在床上睡着了,书童把茶端进袁世凯的睡房,发现床上的袁世凯变成了一只巨型癞蛤蟆。

“这是一个预兆,癞蛤蟆难过端午节的。袁氏家族的男丁没有活过60岁的,这是老头子自己说的,我看这次老头子是要完了。他不把我当自家人也就算了,你看他手下那帮狐群狗党,要说是天意,还不如说是他自找的。”

当时袁世凯虽陷入困境,但身体尚没有什么大病,冯国璋断言袁世凯活不过端午节,不知是他真的能掐会算,还是后人附会,结果袁世凯在当年端午节的第二天去世,终年57岁。

见冯国璋如是说,胡鄂公知道他终于不把自己当外人了,赶紧表示:“二先生让我转告您,说如果您同意四川宣布独立,让我在这里发一份密电,他立刻照办。”

“好,电报你尽管发。”

冯国璋这一表态,使胡鄂公和陈宧顿时有了底气。随后,他们将冯国璋这一态度秘密告知湖南将军汤芗铭,汤芗铭也很“明智”地做出选择。冯国璋此举,为不久后四川、湖南相继宣布独立奠定了基础。

与此同时,冯国璋还与广西将军陆荣廷、山东将军靳云鹏、浙江将军朱瑞、长江巡阅使张勋,以及汤芗铭等人建立了秘密联系,而表面效忠袁世凯的江西将军李纯和湖北将军王占元,更是在暗中听命于冯国璋。

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活动与策动,冯国璋渐感时机成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进一步壮大声势。1916年3月下旬,冯国璋领衔,联合靳云鹏、朱瑞、汤芗铭、李纯,就结束战局,五人联名向各省将军发出密电,以征求各省同意。其内容为:

“其属于南方者:一、取消独立;二、退出战区;三、保护战地人民。其属于北方者:一、取消帝制;二、惩办罪魁;三、请元首自行辞职以觇全国人民之意思。”

这就是轰动一时的“五将军密电”,其核心便是要求袁世凯“取消帝制,惩办罪魁”。此时冯国璋还不想让袁世凯知道自己的图谋,这封密电也没有发给袁世凯。没想到,直隶将军兼巡按使朱家宝将此电报交给了袁克定,袁克定与梁士诒等人看过后,吓得面如土色。若说“惩办罪魁”,这二人自是首当其冲。由于袁克定等人不敢将此电文交给袁世凯,最后还是由朱家宝转呈的。

袁世凯看到电文,如遭晴天霹雳,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一手培育的北洋势力已经站到了他的对立面。而没有了北洋军人做后盾,他的统治将无法维持。为了摆脱四面楚歌的局面,他不得不采取“五将军密电”中所说的措施:宣布取消帝制。3月22日,袁世凯正式宣布废除洪宪年号,恢复“中华民国”年号,结束了83天的皇帝梦。

袁世凯取消帝制后,还想继续当总统,他请徐世昌出任国务卿,段祺瑞担任参谋总长,还拉出原来的副总统黎元洪,希望利用这三人与护国军议和,保留自己总统的职位。同时派出心腹阮忠枢,到南京游说冯国璋,请他联络未独立各省军政大员,拥护自己做大总统。

此时冯国璋正想在西南护国军与袁世凯对峙的局势下,形成第三方势力,奠定其盟主地位,借南方反袁势力逼迫袁世凯下台,然后以第三方势力或与护国军议和,或以武力消灭护国军,从而荣登大总统的宝座。阮忠枢到南京后,即要求冯国璋联合未独立各省,联名通电拥护袁世凯留任大总统。这对冯国璋来说,纯属天方夜谭。

“目前正与护国军谈判,此时通电会引起南方独立各省的反感,等于制造紧张空气,不利于和平解决。”冯国璋不露声色,婉言拒绝,为达到形成第三方势力,奠定其盟主地位的目的,遂向阮忠枢建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召集一次未独立各省军政大员会议,以协调北洋内部,团结一致,形成力量,然后对护国军谈判才会有优势。”

在冯国璋冠冕堂皇的建议面前,袁世凯无可奈何,只好同意召开南京会议。4月11日,冯国璋同江苏巡按使齐耀琳拟定“总统留任”、“大赦党人”、“惩办奸党”等“和平解决”时局的八条措施。而其中的总统留任,不过是冯国璋策略上的考虑而已。对此,冯国璋对左右解释说:

“民国四年以后,大总统因已失去地位,副总统名义亦当同归消灭”,因此应“根据清室交付原案,承认袁大总统对于民国应暂负维持责任”,“待国会开幕,重新选举未来的大总统”。

在冯国璋看来,不仅袁世凯失去了大总统的地位,黎元洪副总统的地位也已随着袁世凯称帝不复存在了。袁世凯的“总统留任”,不过是回到清室退位时的状态,暂负维持责任而已。如此一来,冯国璋便有了当总统的机会。

但当他将八条主张拿给张勋征求意见时,张勋对袁世凯留任总统也表示了赞同。只是张勋的赞同与冯国璋不同,张勋反袁目的是为了复辟清廷,他认为在复辟条件成熟之前,由袁世凯做总统过渡一下,反而对复辟清廷有利。但他反对国会,不允许国会选举总统。他在八条的基础上,围绕复辟清廷,做了反反复复的修改,改得不伦不类。

冯国璋为了拉住张勋,只好将这“四不像”的八条意见发布出去。结果,这八条意见不仅与护国军的意愿相去甚远,即使北洋派内部,也是反对声一片。

为了挽回影响,冯国璋又将八条意见反复推敲修改,于5月1日以个人名义通电各方。其中第一条为:暂时承认袁世凯为大总统,待新国会组成后,由袁世凯提出辞职,重新选举大总统。

此电一发,舆论大哗。冯国璋公开反对黎元洪以副总统资格继任大总统,坚持由袁世凯任过渡时期总统,等于将自己要当大总统的野心昭示天下,与护国军方面的意愿完全相背。一时间,反对声、谴责声、咒骂声铺天盖地而来,冯国璋的声望数日内一落千丈。

冯国璋突生寡不敌众的危机感。5月5日,他急急忙忙赶到蚌埠,找到安徽将军倪嗣冲,又拉着倪嗣冲到徐州见张勋,商议发起南京会议,约请各未独立省代表到南京参加会议,以定国是。为了获得两人的支持,冯国璋提议三人义结金兰。他燃烛焚香,拉着倪嗣冲和张勋并排跪在香案前盟誓,以张勋为老大,冯国璋为老二,倪嗣冲为老三,三人从此以义兄义弟相称。

然而,冯国璋的算盘还是打错了。三兄弟虽信誓旦旦,共谋大业,表面上看起来意见一致,但实际上却各有所谋。冯国璋错就错在知己而不能知彼,张勋满脑子复辟清廷意图自不必说,倪嗣冲是否拥护他做各未独立省的盟主,最终以第三方势力荣登大总统宝座,他却知之甚少。

事实上,袁世凯对于冯国璋的动机早已了然于胸,冯国璋提议召开南京会议后,袁世凯先是派蒋雁行、阮忠枢等人赴南京、徐州各地活动,进行分化瓦解,破坏南京会议按冯国璋的意图顺利召开;然后指示倪嗣冲,一旦南京会议召开,如果对袁世凯有利,则促使它顺利进行,如若对袁世凯不利,就设法进行破坏。

三位发起人的不同背景、不同目的、不同任务,决定了南京会议不可能达成一致。原定于5月15日召开南京会议,在袁世凯的幕后操纵下,直到18日才正式召开。

会议一开始,山东将军靳云鹏的代表丁世峄就对保留袁世凯总统之位提出反对,各省代表纷纷附和,主张袁世凯退位的占了上风。

但第二天,情况急转直下。倪嗣冲先发制人,会议一开始就拍着桌子抢先发言,主张维持袁世凯的总统之位,并主张会议讨论对护国军用兵。而丁世峄等反对者也不甘示弱,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越吵越激烈。到会议第三天,作为大会主席的冯国璋终于主动站出来,缓缓说道:“袁项城是应该退位,但退位也应该向国会请辞,在这里争吵无益。”对于冯国璋这个建议,大部分人都能够接受,可是这些人又无法提出召集国会的具体办法。

为了扭转局面,丁世峄提出请南方各独立省派代表参加会议,发表意见。护国军是坚决反对袁世凯留任总统的,冯国璋自然乐于接受南方代表来为他们壮大力量。但由于南方各独立省不同意冯国璋承认袁世凯过渡地位的主张,拒绝参加南京会议。此时张勋又受倪嗣冲驱使,跳出来发表通电力主维持袁世凯总统之职位,并宣称:“和议不成,不惜一战。”而此前护国军也通电声明:“袁世凯一日不退,则政治一日无解决之望,南京会议实不合法理,所以各端人民誓不承认。”冯国璋已深感无法控制会议,便于6月1日宣布保境安民,南京会议草草闭幕。

南京会议的失败使冯国璋非常沮丧,自提出“和平解决”时局的八条办法受挫,到南京会议被迫闭幕,冯国璋感到自己当大总统的希望落空,前景黯淡。他曾对女婿陈之骥说:“如果局势继续恶化,我只有出国暂避风头了。”

入主中枢,辫帅成了冤大头

就在冯国璋情绪万分低落之时,6月6日,也就是南京会议被迫闭幕5天后,袁世凯在总统府“驾崩”了!

噩耗传来,冯国璋惊异万分。袁世凯最近身体欠佳他是知道的,他也曾根据书童看到癞蛤蟆的传闻断言袁世凯活不过端午节,不过那是气话,他自己对此也并不敢确信。如今袁项城真的在端午节的第二天去世了,他反倒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了。

从惊异中清醒过来,冯国璋喟然长叹,“就在不久前还通过倪嗣冲操纵南京会议,怎么突然就阴阳相隔了呢?”

“听说是被二陈一汤气死的。”冯国璋的夫人周砥说。

“二陈一汤?”冯国璋蓦然一惊。

“二陈”指的是陕西镇守使陈树藩、四川将军陈宧,“一汤”是湖南将军汤芗铭。

5月9日陈树藩在陕西宣布独立,袁世凯深受打击,已意识到自己视为家奴的北洋将领也有公开倒戈的可能,但不曾料到打击会接踵而至,而且一个比一个沉重,一个比一个致命!

5月22日,陈宧通电宣布四川独立,并致电袁世凯,称“与袁个人断绝关系”。陈宧是袁克定的拜把兄弟,是从“四川军务会办”区区芝麻官提升为四川巡按使,然后又任四川将军,督理四川军务,因此对袁世凯感恩戴德。袁世凯做梦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自称“受恩深重,难以回报”的心腹将领竟然会公然背叛自己!读着这份来电,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电文尚未读完,便一头栽倒人事不省了。

5月29日,汤芗铭通电宣布湖南独立,消息传来,袁世凯再度惊厥。受此打击,几乎濒临崩溃的边缘。袁世凯自护国战争爆发后便心力交瘁,在各方面压力下精神高度紧张,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又受此接二连三的打击,从此卧床不起,很快撒手人寰。

有人说袁世凯“病起六君子,命送二陈汤”。而这“二陈汤”的“药方”,准确说是冯国璋为袁世凯开出的。若没有冯国璋的策动,这几人,尤其是陈宧及汤芗铭,断不会如此决绝地站出来与袁世凯作对。

袁世凯的去世,使各方纠缠了两个多月的退位问题迎刃而解,但大总统的位子也与冯国璋无缘了。

常言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不久前被袁世凯重新起用任命为国务总理的段祺瑞控制了中央政权。袁世凯生前提名的总统候选人依次是: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由于黎元洪在候选人中名列第一,加上他是副总统,所以成为最名正言顺的总统继任人。段祺瑞何尝不想当总统?但因为他本身是国务总理,按南方承认的“旧约法”,做总统可谓名不正言不顺。尤其形势紧急,为避免南方出难题,段祺瑞采取徐世昌的建议,于袁世凯去世的当天下午,国务院发表公报,宣告黎元洪继任总统。

黎元洪当了总统,令冯国璋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他在一个月前刚刚通电发布的“和平解决”时局八条中,否认黎元洪为副总统,从而否定了黎元洪的总统继任权,这让他心里难免尴尬。但既然自己与总统的位子无缘,何不表现得大度些?随即给黎元洪发去了贺电。

但冯国璋心里清楚,把黎元洪推上总统的位子,不过是段祺瑞的权宜之计。以段祺瑞刚愎自用的个性,黎元洪这个总统定然不好做,而黎元洪也不会心甘情愿做傀儡,接下来肯定会有好戏看,甚至这种政治格局很快会改变。

既如此,何不退而求其次?冯国璋想到了黎元洪继任总统的晋身之阶——副总统。冯国璋原本与南方进步势力素有往来,只要改变一下前段给南方留下的不理想的政治形象,当选副总统便绝非不可能。

改变政治形象的机会很快来了。黎元洪就任总统后,南北阵营中许多问题亟待解决,首先发生的便是新旧约法之争。黎元洪一上任,南方就提出恢复旧约法、召集国会和惩办复辟帝制祸首等一系列要求,以段祺瑞为首的北洋派要人却对此迟迟不肯接受。冯国璋抓住时机,一面私下与梁启超、陆荣廷、唐继尧、孙洪伊等人加紧联系磋商,一面致电北京政府,于6月15日、19日、20日和22日,数次请求、敦促恢复旧约法与国会,令段祺瑞十分反感。但段祺瑞不想把事情闹大,索性答应了南方的要求。冯国璋因此得到黎元洪和南方的好感与青睐。

与此同时,冯国璋释放江苏辖区内在押革命党人,加强与进步人士的往来,8月末派代表赴上海慰问蔡锷,9月末欢迎梁启超莅宁。黄兴逝世后,一方面派代表赴上海吊祭,一方面致电中央报请为黄兴铸造铜像以示中央走民主共和之路的决心。同时积极联络会见进步人士,商谈国是,发表政见,为他当选副总统打下了良好基础。

冯国璋与国会中“韬园派”首领孙洪伊素有交情,二人不断有书信往来。孙是段内阁内务总长,因政见不同,与段祺瑞时有摩擦,尤其受不了段的心腹、秘书长徐树铮的挤压,为了与之抗衡,提出补选冯国璋为中华民国副总统的议案,以期“以冯制段”。

当时各派议员在很多问题上争吵不休,各方面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但在选举冯国璋为副总统一事上,却出乎意料的意见统一。原进步党首领梁启超等人早与冯国璋建立起良好关系;当时孙洪伊是支持孙中山的,因此孙中山亦无异议;黎元洪就任总统以来,一直与冯国璋互为尊重,由于府、院矛盾日趋尖锐,黎元洪也想以冯国璋为军事奥援,共同对付段祺瑞。

而段祺瑞本人对副总统一职毫无兴趣,虽总理位在总统、副总统之下,但总统尚被视为荣誉职衔,副总统便更是徒有虚名了。虽开始时曾认为没有必要补选副总统,但转念一想,若能以此虚职将冯国璋从江苏调到北京,未尝不是件好事。一旦冯国璋离开江苏,到北京就职,就等于失去了军事后盾,被段祺瑞控制起来。能够减少一个对手,何乐而不为呢?

10月30日,冯国璋顺利当选副总统。但冯国璋还没有傻到为了一个虚名放弃地盘、放弃军队的地步。正是由于有实力雄厚的军队做后盾,段祺瑞再也不能像几年前“劫持”黎元洪那样,将冯国璋“劫持”到北京,只好任其留任江苏,兼任江苏督军。11月8日,冯国璋在南京举行副总统就职仪式。

冯国璋此举可谓歪打正着,也是“机会只光顾有准备的头脑”,或者说冯国璋还是有些远见的,总之这个有名无实的副总统,仅仅在半年之后便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实惠——晋升民国代理大总统。而给他制造这个机会的,则是他的“盟友”——长江巡阅使张勋。

早在袁世凯去世之初,张勋便想趁北京政局未稳之机实现他的复辟大业。在袁世凯逝世第三天,即6月8日,张勋便派其参谋长恽毓昌到南京拜见冯国璋,想要争取冯国璋的支持。

明白了张勋的意图,冯国璋心里一声冷笑:“真是自不量力!”想到南京会议时张勋的“捣乱”,冯国璋憋在心里的一口恶气至今未出,便想戏弄一番这个头脑发昏的糊涂虫,于是随口对恽毓昌说:“那就让少轩(张勋字)带万名官兵先行,我派兵5000随后就到。”

恽毓昌没有想到冯国璋竟会如此爽快,想到回去报喜空口无凭,便请求冯国璋写一封信函为证,冯国璋当即答应写好后派人送到驿馆。第二天,冯国璋让文书代写了一封致张勋的私函,大致内容为:

“值此中原无主之际,兄若举义旗发兵北上,弟当部署所部以继其后……”

张勋见到冯国璋的信函后万分高兴。岂料,张勋尚未来得及进一步与冯国璋磋商复辟大计,冯国璋突然变卦了。

恽毓昌走后,冯国璋接见了日本驻南京领事船津辰次郎,船津辰次郎意味深长地对冯国璋说:“我们对张勋的活动和图谋了如指掌,已经派兵入京保护侨民,如果需要,我们还会增派军队。”船津辰次郎的话让冯国璋警铃大作,想到张勋若真把事情闹大了,自己也难脱干系,冯国璋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为撇清与张勋的关系,他立刻给张勋发去急电:

“事宜从缓,以免为外人干涉造成借口。”

冯国璋突然变卦,让张勋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又通过冯国璋的秘书长复辟弟子胡嗣瑗再次试探。冯国璋只好对胡嗣瑗说:“少轩这会儿搞复辟,太不合时宜,如此注定失败的事情,我是不会支持的。”

“可是您之前还答应派兵援助,怎么这么快就……”

“那是恽毓昌误解了我的意思,”冯国璋打断道,“我的意思是,让少轩率官兵一万在前边打,我5000士兵随后就去给他们收尸!”

见冯国璋态度坚决,胡嗣瑗只好悻悻转达张勋。而张勋很看重冯国璋的态度,他认为袁世凯复辟失败就是因为忽略了冯国璋的作用,所以冯国璋的坚决反对让张勋不得不暂缓进行复辟计划。然而,时隔不到一年,府院之争的日趋白热化,让隔岸观火的张勋再一次蠢蠢欲动。

1917年2月3日,美国宣布与德国绝交,在是否对德宣战这一问题上,府院产生激烈斗争。为了达到主战目的,段祺瑞以手下的十几个督军组成“督军团”,强迫黎元洪在对德宣战书上盖章,之后,又以“公民团”干涉国会讨论,导致内阁成员负气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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