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与死亡
查理大帝的失败?
查理大帝统治的最后几年,常常表现为一段衰退的时期,几乎好像君主身体的逐渐恶化和他所创造的帝国命运相似。老病的皇帝基本不走出他在亚琛的宫殿,他被一个小团体以及一伙作威作福的奉承者所包围,他们企图瞒着他而为自己谋求财富。1他的合法子嗣互相怀疑地看着对方,等着老人死去,他们以便继承。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包藏着有幸排除掉兄弟而由自己统治的想法。但讽刺的悲剧是,死亡带走了三个可能的继承人中的两个——长子查理和意大利国王丕平,留下较弱的阿奎丹国王虔诚者路易,这一系列丧亲之痛,使他们的父亲生命最后几年十分酸楚。长期以来的征服战争,创造了统一、积累了财富,现在战争结束了。而挪威沿海的袭击者开始出现,这是一个可怕的侵略征兆,会在查理大帝死后加速帝国的崩溃,将基督教世界蛮族化。年迈的皇帝在他后期的几部法令集中的政策,已经被解释为遏止腐败蔓延和帝国道德崩溃的绝望而不成功的尝试。
这幅令人遗憾的场景并不完全是虚假的,不过要分解成各种各样的要素。从军事角度说,不可否认,后面几年皇帝不复自己先前的进取心。801年,他立刻同时接受了巴西琉斯尼基弗鲁斯和科尔多瓦的埃米尔提出的和平提议,他们都已经厌倦了战争。事实上,与埃米尔的协议确认了阿奎丹国王路易在比利牛斯山以外取得的进展,将帝国的边界拓展至埃布罗河。但同样是事实的是,为了与拜占庭缔结和平,查理同意归还威尼斯潟湖,这里刚被征服。同样,丹麦人在陆地边界上挑起的事端,也没有导致皇帝像早年那样去入侵他们的国土,以清除掉这些使人恼怒的邻居。他在沿着易北河的边界上修筑要塞,与他们的国王谈判。811年,他不辞远途签署了双边协议,仿佛双方是平等的。这种政策上无可置疑的变化,仅仅是皇帝年事已高的表现,还是法兰克贵族(他们在先前的胜利中已经获得财富,比他们最疯狂的梦中想象的还要多)共同的决定,这还需要探查。他们现在可能偏好更为谨慎、较少冒险的政策。
至于查理,当然他已经年迈,不再热衷于离开亚琛。甚至800年他在圣彼得教堂加冕的时候,他已经接近60岁,在当时已是个老人。一些人提出,他只从水路出行,是因为关节炎甚至痛风导致他不能骑马,这似乎不足为信。恰恰相反,尽管他频繁高热,腿部疼痛,但他直到去世前几个月仍旧继续狩猎。然而,有些时候,他曾偏好让自己的儿子们领导军事作战。远溯到796年,毁灭阿瓦尔汗国的行动是由意大利国王丕平执行的,他在随后的几年断断续续地监视着东部边境拜占庭人和南意大利贝内文托公爵的举动。同样,阿奎丹国王路易指挥了在比利牛斯山另一侧旷日持久的作战,领导了对巴塞罗那的围攻,并将其征服。在这种情况下,将这一区域的责任托付给他所信任的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了,恰巧这个人是他的儿子,他任命其为国王正是出于这个目的。至于最年长的继承人查理,他将会继承法兰克王国。很自然,他从年少时就被训练如何指挥,受命独立控制对萨克森人的行动;800年之后,他经常受命在对抗斯拉夫人和丹麦人的中央前线独立指挥作战。皇帝逐渐老去,他有三个强大的年轻儿子,他们会在军事行动中有效地代替他,肯定不会有危机的迹象。
此外,我们对查理人生最后几年的负面印象,也受到不公正记录的影响。记录者是他儿子路易的编年史家,尤其是诗人厄莫都斯·尼格鲁斯,他声称,臣民们以极大的热情欢迎新皇帝,他立即着手改正他父亲犯下的错误,释放囚犯,召回流放者。2根据这些作家的记录,查理在最后几年里,极度衰老,与世隔绝。即使那些还没有腐败的顾问,也坚持认为他应该把更多的责任交与他还存世的儿子手中。当然,所有的这些都有一定的真实性,但不足以说明那些年是个衰落的时期。在更近的时代,另外一些活到高龄的皇帝的经验,例如维多利亚女王和弗朗茨·约瑟夫皇帝,表明君主身体甚至精神的衰落都并不必然反映在帝国的管理上。尽管总是存在一帮不耐烦的支持者聚集在他的继承人周围,准备庆祝年老的在位者死亡,将之视作一种解放。
将查理最后几年的法律行动解释为一种失败,这尤其令人难以接受。在805年至813年间,皇帝颁布了一系列新的法令集,不断致力于追求改革的成效。尤其在813年,见证了对法兰克教会前所未有的动员,查理召集了五次教省会议,它们的记录全都保留了下来。3这些年的法令集,是极具意识形态意义的法律举动,传达出对帝国权力的深刻反思。似乎老君主曾经仔细考量了“奥古斯都”这个最初引起自己关注的新称呼,他逐渐相信其带来的与基督教民族相关的责任。他用来针对法官腐败和教士缺陷的尖锐挖苦,以及近乎偏执地坚决主张和谐(concordia)、共识(consensus)、一致(unanimitas),最重要的是博爱(caritas),将鼓舞政府的行动,提升臣民之间的关系。这些批评和主张可能会被解释为虚弱和衰老的迹象,但是,查理希望坚持遵从继承自基督教帝国概念中的道德意涵,我们难对此加以责备。
与海盗的斗争
在查理统治的最后几年,他的王国产生了一种新的威胁,对此有许多要说的。威胁来自海盗,他们逐渐开始袭击帝国的海岸线,令海上旅行和贸易变得不安全。实际上这些袭击一直持续,并在他死后加剧,达到了使基督教世界屈膝投降的地步。后世来看,年迈的皇帝采取的举措是不充分的。我们必须避免用五十年或一百年后发生的事情的角度来看待这个时代的事件。靠近来审视,查理大帝对海盗袭击所采取的反应,就当时所能判断的威胁规模而言,似乎是合适的。实际上这证实了他的精力和远见卓识,这对于那个时代一个70岁的衰老之人来说是非凡的。
挪威人
最危险的敌人是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挪威人,他们更多地被称作维京人。4793年,维京人的第一次侵袭冲击了林迪斯法恩(Lindisfarne)的修道院,这是一个远离英国海岸的岛屿。他们屠杀僧侣,焚毁修院,震惊了基督教世界。消息传到查理的宫廷,来自这一地区的阿尔昆试图安慰他,认为这一灾难是神对盎格鲁-撒克逊民族罪孽的惩罚。5很快他们就会发现,无人能从神圣的愤怒中幸免:针对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袭击开始蔓延;不久,799年他们袭击了加洛林帝国的大西洋海岸。6从那时起,在英吉利海峡中航行就不再安全了,而英格兰是帝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809年,一名派去会见诺森布里亚国王的教宗使节,在渡过海峡返回罗马时被海盗擒获。
一切都表明,查理非常清楚地认识到问题的性质,因为他没有仅仅满足于在北部海岸地区推行一个快速动员武装人员的体系,还命令在北部港口建造战船。7811年,他坚持亲自检阅停在根特和布伦的锚地里的舰队。从后来的眼光看,我们可能会认为他在船舰建造上投入得不够,尽管海军力量是最难以提升的。然而,皇帝在死前肯定深信他已经处理了威胁。实际上,海盗的进攻只是他与丹麦国王关系这个更复杂问题的一个方面;稍作犹豫之后,查理投入他盛年的全部精力对此采取决定性行动。
自从法兰克人降服了萨克森人,将他们的边境转移至北海,丹麦人就发现自己处在帝国的边界上。他们的国王,戈德弗里德,立即表明自己不打算容忍法兰克的威胁。804年,当查理站在自己的军队前头,越过易北河去清除最后一个萨克森人的核心据点时,戈德弗里德在标志着两国边界的河口,聚集起他的舰队和骑兵。在这一次宣示武力之后,我们并不知道丹麦国王是否同意将叛乱者移交给皇帝,但我们知道皇帝向他正式提出了这一要求。
从那时起,法兰克人知道他们必须谨慎对待丹麦人,纵然艾因哈德可能有所夸张,他声称戈德弗里德“变得如此膨胀,妄想自己征服整个日耳曼,并吹嘘自己很快就能现身亚琛”8。更严重的是,生活在易北河口附近的斯拉夫部落受到了丹麦人的持续进攻。因为他们曾帮助法兰克人对抗萨克森人,查理大帝将他们视作保卫帝国的卫星区。808年,戈德弗里德洗劫了他们的海岸,征服了他们的要塞,吊死了他们的一个领导者,驱逐他们背井离乡。他击败这些部落后,立刻强迫他们纳贡,他快速在自己的王国边境建立起防御。很快,查理准备效法他的对手,投入自己大部分资源沿着边界建立起自己的防御,甚至允许开始谈判。他的谨慎可能被认为是软弱的标志,因为810年,一支丹麦舰队出现在弗里斯兰,这里距亚琛的宫殿只有几天的行军路程;这些袭击者强迫沿海的民众支付高达100磅白银的贡金以免遭掠夺。
拖延的时候过去了,年迈的国王最终决定像他年轻时候那样做出反应,准备自己亲自指挥,对丹麦人发动一次闪电战。810年夏季开始的时候,他在莱茵河畔的利珀汉姆(Lippeham)准备召集军队,当时传来了戈德弗里德被刺杀的消息。丹麦王国卷入了内战,武装干涉的必要已经消失,因为临时出现的领导者乐于与皇帝签署和平条约以示善意。后世看来,会认为没能入侵丹麦使得帝国付出了沉重代价,但在当时,没有参战就让这么一个危险的敌人表现出无害,这是人人都高兴的。查理开玩笑说“我没能见到我的基督徒与这些狗头人(cynocephali)作战是多么遗憾啊”,间接提到了地理学家所说的传说:在北方冰冻而神秘的荒野中,居住着长着狗头的人。9
这并没有阻止诺特克在887年写作时,称赞皇帝拥有战略远见。这位圣加尔的僧侣告诉我们,当查理访问一个高卢的港口时,一艘挪威人的船出现在海岸,第一次探索这个地区。这些维京人一得知皇帝本人在那里,立刻就溜走了。但查理没有很高兴,他长时间站在窗前,眼中带泪。他随后向自己惊慌的随从们解释说,他的眼泪并不是因为害怕敌人会对他怎么样,因为他若在世,他们不敢袭扰海岸;但他意识到自己死后,他们会给自己的继承者带来难以言表的恐怖。10似乎远在《罗兰之歌》之前,就有了传奇的查理大帝哭泣的故事。在那些后来者的印象中,随着他的去世,基督教帝国所承受的巨变太过剧烈,无法粉饰并改变他们对皇帝最后几年的看法。
穆斯林海盗
同一时期,基督教世界的南边正在经历摩尔人海盗的第一次突袭,他们接下来制造了长达千年的危险和不安。11最初,帝国尤其是意大利王国的组织能力似乎能提供一定程度的防御能力,甚至海军力量也是如此。因此我们还不能说阿拉伯人主宰了地中海。798年,摩尔人洗劫了巴利阿里群岛(Baleares),但接下来的一年,一队法兰克人的舰艇协助岛民击退了另一次入侵,并缴获了海盗的徽章,立即呈送给了皇帝。806年,摩尔人攻击科西嘉岛,并击败了意大利国王丕平派去拦截他们的舰队,杀死了指挥官热那亚伯爵。但接下来的一年,另一支基督徒的海军力量成功击败了他们,俘获13艘船。然而,这样的成功在接下来的年份里逐渐稀少,而袭击逐渐扩散。
812年,基督徒中传言,非洲和西班牙的萨拉森人准备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来掠夺意大利。皇帝似乎意识到在地中海投入海军防御的资源不足,他派去他的堂弟瓦拉,任务是解决这个问题。他采取的措施取得了一些成效,因为有一队穆斯林的舰艇在撒丁岛沉没了,但同时另一队洗劫了科西嘉,没有遇到抵抗。下一年,海盗在马略卡岛(Majorca)附近受到了安普利亚斯(Ampurias)伯爵指挥的一支基督徒舰队的拦截,损失了8艘船,超过500名奴隶重获自由。总体而言,意大利和阿奎丹的国王没有办法主宰海洋,以地中海港口为基地的海军纵然可以让海盗的日子不好过,但无法保证海岸的安全。813年摩尔人再来,他们第一次现身陆地,袭击了远至尼斯和罗马附近琴托切莱(Centocelle)等地的市镇。甚至在查理去世前,基督教世界在地中海就处于守势,但审视这些行动,这些一连串的胜利和失败证明了法兰克海军争取主导的能力和意愿,超过了我们通常的认识。
继位的规定
806年对王国的划分
在查理人生的最后几年,最给他增添忧愁的是如何在诸子中划分继承权。法兰克法律规定,每个男性都有资格分得父方的产业。没有人,甚至是皇帝,能够无视这一点。806年,在蒂永维尔大会(Dieta)上,查理颁布了我们所知的《分国诏书》,规定在他死后,他统治的国土划分成三个王国,赐予他三个在世的儿子:查理、丕平和路易。12真正的长子驼背丕平还在世,他因为针对父亲的阴谋而被托管在修道院里。他早已被决定排除到遗嘱之外,因为教会颁布的婚姻新规定和查理自己的法令集都认为他是非法生子。13
有些人解释说,这次划分证明皇帝基本上是不在意皇帝头衔的,或者至少是不愿在自己死后还让其存续。当时正处在与拜占庭帝国关系糟糕的时候,没有迹象表明东部愿意接受这个新的头衔。仿佛在面对自己急切的继承需求时,查理突然忘记了支撑着自己后期法令集的那些关于帝国权力性质的高谈阔论,开始将帝国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按照他的意愿在继承人中划分。实际有些不同,精心构建的《分国诏书》证明了查理苦心努力以保护自己儿子的权利,同时保护自己耐心构建多年的政治大厦不被毁坏。
为了理解查理分国计划的性质,我们需要把它当成一系列长期决议的产物来分析。由于皇帝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他关注自己的继承问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回溯到781年,计划的轮廓就已经显现,那时他最小的两个儿子,后来变作丕平的卡洛曼是四岁,还有路易是三岁,分别受膏成为意大利和阿奎丹的国王。他的合法长子查理,并没有被授予一个王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失宠了。即使他们是国王,而他不是,但在教会诵读的连祷中,他的名字依然优先于他的兄弟。显然小查理注定要继承他父亲最为重要的王国,法兰克王国,781年的两子加冕显然是一个关于继承的政治声明。一部编年史记下了这一事件:“国王在他的诸子中划分了王国。”14
丕平和路易被安置在自己的王国,由导师和顾问辅佐,在那里成长,逐步学习当地事务;他们的兄长查理留在家中父亲身边,逐渐扮演他的副手的角色,承担军事和外交责任。800年,他23岁时,陪伴父亲前往罗马,加冕为国王,被教宗一并涂油。15他是唯一在永恒之城举行自己加冕礼的法兰克国王。六年后的《分国诏书》,不过是对早已在实际中实现的继承权划分盖上橡皮图章。因此,意大利和阿奎丹两个王国都有部分的自治权,尽管查理大帝已经尽可能减少兄弟间的不平等,但它们依旧臣属于法兰克王国。丕平被授予他已经拥有的意大利王国,还有巴伐利亚。而路易的阿奎丹王国扩展至包括塞普提马尼亚、普罗旺斯和一部分勃艮第。所有的这些合并,在地理意义上都有理可循,并且绝不能侵占传统的法兰克王国架构,那是属于小查理的,与此同时他们的内心也因法兰克人传统的平等主义而有所缓和。
813年虔诚者路易的加冕
806年颁布《分国诏书》时,皇帝已年过六十,他有资格期望这一划分不再变化。但天命自有安排,查理经历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接连去世,810年的意大利国王丕平和811年将要继承他的法兰克宝座的查理。当他从这个沉痛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后,年迈的皇帝认识到,接手继承的任务现在完全落到了路易的肩上,并且他想让自己幸存的儿子的事情尽可能简单。813年9月11日,在出席法兰克权贵和主教的全体大会时,查理承认他的儿子为他的继承人,将皇帝冠冕加于他头上,使他与帝国联系起来,并命令现在起人们要以奥古斯都的头衔称呼他。
授予路易帝国继承权,并不完全意味着806年蒂永维尔的决议就无效了。阿奎丹王国已经是路易的,实际上失去了自治权。查理保护了意大利王国,因为前一年他承认将国王头衔授予自己的孙子——丕平之子伯纳德。伯纳德的加冕典礼于813年9月在亚琛举行,紧接在虔诚者路易的加冕礼后。帝国与王国之间的关系基于一种变动的几何学,使二者能够根据皇帝家族的需要来分割和合并。而臣服于皇帝是无须讨论的。因此尽管伯纳德接受了国王头衔,但没有接受保留给法兰克国王的受膏礼。
在父亲还在世时,为皇帝的儿子加冕这一习俗,是为了通过一段时间的联合统治,让帝国处于两个君主的统治之下,从而实现顺利过渡。这起源于东部帝国,毫无疑问查理有意识地加以仿效,在他为路易加冕时复制了拜占庭的仪式。812年,与巴西琉斯的关系回归正常,尽管咬牙切齿,但来自君士坦丁堡的使节还是接受了查理的皇帝头衔。随后,可能是通过对两位皇帝的类比得出了合理的结论:他们都是罗马皇帝,他们和平地共享对基督教民族的统治,一个在西部,一个在东部。从这个观点看,路易813年的加冕失去了警告甚至急迫的含义,这些是过去的历史学家很容易加以曲解的。恰恰相反,这是另一个事实,证实了一个观点:查理大帝死期不远,他确信已完成自己的使命,将一个有秩序、安全的国家交给他的儿子。
查理大帝的遗嘱
除了帝国,查理大帝还留下了大量的私人财产,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并不一定要留给继承人。我们在此不是要讨论大量的王室地产。当时的人们没有与君主的个人财产相区分的公共财产概念,对此已经讨论得太多了。实际上,我们知道,出于充分理由,由于“公共事务”(res publica)是属于王室的,查理大帝从未想过将其作为私人事务处理。但他觉得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处置财宝:亚琛宫廷中的那些数量巨大的珠宝和钱币,来自外国大使以及他自己伯爵、主教、修道院院长的赠礼,还有来自军事作战的战利品,尤其是阿瓦尔人的黄金。
艾因哈德告诉我们,皇帝试图口授一个正式的遗嘱,依据罗马法的规范,为每个女儿和非正式婚姻所生的儿子留下一份遗产,但这是一个长期而复杂的事务,查理已经太晚了,并没有设法完成他的遗嘱。但是在811年,他签署了一份差不多等效的文件,尽管不那么正式,但是给出了分享财宝的指示。16这份文件,有11位主教、4位修道院院长、15位伯爵签名,声明将所有保存在皇帝宝库内的黄金、白银和宝石分成三份。其中两份进一步分成21份,对应帝国分成的21个大主教教座。皇帝死后,它们被分给21个大主教,他们将其进一步分配给自己的副手。
留下的第三份是为查理大帝将来所用。在他死后,它被分成四份,一份平均分给21位大主教,一份分给他的子女和孙子女,一份分配给穷人,一份赐予宫廷中的仆从。所有铜质和铁质的炊具和餐具以及武器、衣物、毯子和家具都一并添入第三份的金银中,增加捐赠的规模。至于图书馆内的书籍,想要的人必须付出所值的价格,这些收益要赐予穷人。书籍可能并没有被拍卖,而是被他的继承人赎买了,据我们所知,路易至少拥有父亲的一些书籍。艾因哈德在虔诚者路易统治时期写作,他因为皇帝的这笔财产而蒙受皇帝之惠。他断定在查理死后,新皇帝获知了这份文件,并且他谨慎地遵守了文件。17
查理大帝之死
在中世纪和在古代,如苏维托尼乌斯充分证明的那样,皇帝去世前总是会有凶险的预兆。中世纪没有什么不同,查理大帝也不例外。18从806年起,日食和月食的次数突然增加,有一次,一个黑点使得太阳的光芒黯淡了整整一周。即使这些现象能得到天文学家的解释,不会引起不理性的恐慌,但它们是引人担忧的因由,因为人们坚定地相信,神操纵着宇宙的奇迹,他试图向人类展示一些非凡之事。在军事作战期间,查理自己也曾留心天体的运动。一次在与萨克森人作战时,他写信给阿尔昆,询问他火星与巨蟹座相交是否被认为是坏的预兆。19但现在战争已经结束,鉴于皇帝的高龄,不可能在预兆的意义上欺骗他。
没有什么预兆不是源自宇宙的规律。耶稣升天节那一天,连接到王室礼拜堂大厅的柱廊突然崩塌了。艾因哈德的回忆可能有混淆,因为年鉴记录这一事故发生在817年,查理大帝死后三年,并且将原因归于糟糕的木工质量。20美因茨的莱茵河大桥火灾也被解释为一个坏预兆。这座大桥花了十年来建造,三个小时内就被火焰摧毁。随后又有几次震颤震惊了亚琛的宫廷,在皇帝起居房间的天花板里传来不吉利的声音。不清楚这种震颤是来自地震,还是仅仅由于建造皇帝住所用的劣质材料。更严重的是,除了这些凶险的预兆,查理在810年远征丹麦期间发生了事故。一支燃烧的火炬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受惊的马失足,拖拽他摔了下来。几天之内,他的大象阿布·阿拔斯死了。这头动物是哈伦·赖世德赠送的礼物,在旅途中一直跟随着皇帝。
然而数年中查理大帝都从这些预兆中幸免,在他为儿子路易加冕四个月后,他进入垂死状态。我们试图去设想,在确定了继承之后,他感到自己的工作已经结束,可以离世了。但是史料反驳了这个浪漫的解释。21仪式一结束,查理立刻派遣路易前往阿奎丹王国,他在此已经统治了三十年;然后自己欣然前往靠近亚琛的阿登森林狩猎,就如他每年都做的那样。这是秋季,理想的狩猎季节,狩猎也是他主要的娱乐,既是游戏,也为他提供最喜欢吃的菜肴。面对这些诱惑,高龄显然不足以使查理大帝止步。
但他在狩猎期间受了风寒,不得不在亚琛的宫中卧床。他斋戒,相信这能像过去那样退去高热。但反而,他感到肋中格外疼痛,毫无疑问这是肺炎,而老人的身体已经由于缺乏营养而虚弱,再坚持不住了。814年1月28日上午九时,他在领了圣餐之后去世。他的遗体按照习俗清洗装裹,送至王室礼拜堂。皇帝没有为自己的埋葬地留下指示,但大家都认为没有什么地方比他自己出资修建的宏伟会堂更合适的了。他于同一天被安葬在自己从罗马带回的精美古石棺中,他的坟墓上镌刻着拉丁铭文,写道:这里停放着查理的遗体,“伟大而正统的皇帝”22。
查理大帝去世了,统治了四十六年。一些人,尤其是那些与新的君主亲近的人,肯定把这一消息视作乐事。时代变化了,先前受阻的事业现在可以进行,新的机会为那些先前被紧紧束缚的人们敞开。另一些人,可能是大多数人,会若有所失,因为查理活着的时间长到所有人都能记住他。只有非常老的人能回忆起他的前辈,但帝国的绝大多数臣民都算年轻,只知道这一位君主。但也没理由惊恐。在天意佑助之下,皇冠已经传给了他的合法子嗣,没有挑战、异议,或者过去经常发生的内战威胁。至于未来,那是在神的手中。
注释
1802年后阿尔昆即是: Alcuini, 254。
2Ermold le noir, Poème sur Louis le Pieux, E. Faral ed. (Paris, 1932), 60–64.
3ARF, 138; e MGH, Concilia aevi Karolini, 1: 245–306.
4随后事件的主要史料被逐年记入ARF。
5Alcuini, 16.
6Alcuini, 184.
7CRF, 34, 74.
8Einhardus, 14.
9Notker, 2.13.
10Notker, 2.14.
11随后事件的主要史料再一次被逐年记入ARF。
12CRF, 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