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主力行至隃麋,听闻诸葛亮已开始收割上邽之麦,诸将皆惧,担忧自身粮草问题。司马懿安抚众将,说诸葛亮虑多决少,过于保守求稳,必安营自固,然后割麦。司马懿又吹嘘,日夜兼程,只要两日即可赶到上邽。
但由此地,经大路行军,至上邽也要多日。诸葛亮在上邽击败郭淮后,留下部分兵力割麦,自己则领兵入广魏郡,恰与一路疾行而来的司马懿在上邽之东相遇。司马懿长途行军,倍加疲劳,只好避而不战,择险要休整了一段时日。因为曹魏大军“敛兵依险”,诸葛亮也没有发动攻势。
此时麦子已收割大半,诸葛亮开始后撤。司马懿一度遣轻骑试探虚实,双方才一接触,诸葛亮就领兵后退,一路退至卤城,依托选好的阵地防守。司马懿则紧紧跟随,加以逼迫,却不交战。
诸葛亮曾描述:“今上(邽)县之战,更在贼门,战地平如案。” [32]诸葛亮不愿意在上邽周边作战,因为这一带地势较平,利于曹魏发挥骑兵优势,且“更在贼门” [33],处于上邽城的威胁之下,退至地势险峻的卤城山区,更有利于蜀军。司马懿一路跟进,也收割了上邽剩余的麦子,但数量有限,杯水车薪。
卤城成了双方交战的中心点。《水经注》载,西汉水“水北有盐官(卤城),在嶓冢西五十许里”。《地理志》载:“祁山在嶓冢之西七十许里,山上有城”,以此推算,卤城距离祁山堡二十里。诸葛亮至卤城后,司马懿又追了上来,也是占高点,挖堑壕。
此后发生的卤城之战,谁胜谁负,各方记录不一。
据《晋书》载,司马懿大获全胜。司马懿一路追至祁山,诸葛亮屯卤城,据南北二山,断水为重围。司马懿发动攻势后,诸葛亮畏战,夜间逃遁。司马懿纵兵追击,大破之,俘斩以万计。
据《汉晋春秋》载,诸葛亮大获全胜。司马懿畏惧诸葛亮,登山掘营,不肯交战。坚守祁山堡的贾栩、魏平联系上主力后,胆气大壮,数次请战,司马懿不许,众将议论:“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至五月,司马懿、张郃终于出击,南北夹击卤城,结果大败。诸葛亮大胜,“获甲首三千级,玄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 [34]。
历史记录中的矛盾之处,在于这是两场战役。
第一战,诸葛亮占据南北二山,分设营垒,在西汉水“断水为重围”。司马懿出击了一次,“攻拔其围,亮宵遁”,至于俘斩万计,则不可信,乃中国古代文人一贯的浮夸计数。也有一种可能,诸葛亮故意示弱,引诱司马懿来攻。
诸葛亮前军与司马懿交战失利后,诸葛亮收缩兵力,祁山堡之围被解。司马懿则驻军卤山之北,守卫祁山堡的贾栩、魏平与魏军主力南北呼应。诸葛亮将自己置于合围之中,还有一个因素,等待轲比能从更北方夹击。但轲比能至北地郡后如何行动,史书无载。
第二战,此时的格局是,诸葛亮陷于曹魏南北包围之中,故而曹魏将领纷纷求战。特别是祁山堡守将贾栩、魏平不断求战,要求夹击卤山诸葛亮。主将司马懿面对这个局面,内心狐疑,一向求稳的诸葛亮,冒险将自己置于合围之中,其中必有后手。故而司马懿不肯出战,“病之”了一段时日。
至五月,考虑到粮草供给问题,司马懿不再坚守,决定进攻。司马懿进攻魏延、高翔、吴班三将防守的北围,张郃进攻王平防守的南围。此战司马懿在各方面都占尽优势,却被早有准备的蜀汉击败,损失惨重。战后司马懿主力往上邽方向撤退,也好补给粮草。贾栩、魏平再回祁山堡固守。
诸葛亮乘胜北上,威逼上邽,寻找机会再进行主力会战。司马懿大败之后,已无心再战,此阶段双方在上邽附近对峙了将近一个月。
司马懿在上邽所得麦子,终究有限,限制了他的军事行动。是时,“陇右无谷”,曹魏一度计划从关中运粮,但路途遥远,耗费人力巨大。还是郭淮有办法,恩威并施,逼迫羌、胡等部捐粮,方才解决军粮问题。
总体而言,此时蜀汉军占据主动,保持了北进的态势,但由于突然出现的粮草将尽问题,全军攻势不得不停止。六月,蜀汉全军经木门道回撤。回撤途中,在卤城之北,爆发了木门伏击战。
蜀汉大军撤退后,司马懿命张郃领兵追击。张郃很是不满,认为“归军勿追”,且此前已有王双追击被杀的教训。但司马懿不听,此前的大败让他需要一场胜利挽回颜面,所以坚持己见。张郃无奈,只得领兵追击。
诸葛亮在军法中就指出:“依山附涧,高林深谷,此弓弩之地” [35],木门一线,正符合了弓弩之地的特征。撤退途中,蜀汉军在狭长的木门(青封)两边高处设伏,张郃追击时,遭到伏击。蜀汉伏军,“乘高布伏,弓弩乱发,矢中郃髀” [36]。此时乃是夏六月,张郃大腿中箭后,伤口感染,于当年七月去世,曹魏五子良将至此全部落幕。司马懿折了张郃,名义上击退了蜀汉大军,也是额外的收获。
张郃的意外陨落,为诸葛亮第四次北伐,获得了可以炫耀的战绩。诸葛亮之所以退兵,是因为粮草不足;之所以粮草不足,因为后方的李平(李严)没有配合好。此年诸葛亮出兵时,李严已改名为李平,负责督运粮草。此年春,诸葛亮出兵时,曾告知李平自己对曹魏的作战计划:“上计断其后道。中计与之持久。下计还住黄土。” [37]下策便是,粮草不足时撤兵。
入夏之后,持续阴雨,道路泥泞,导致蜀汉运粮至前方很是艰难。负责运输军粮的李平,遣参军狐(马)忠、督军成藩,至前方“喻指,呼亮来还” [38]。也就是告知诸葛亮,受天气影响,粮草难以运到前方,建议撤兵。一说认为,“喻指”,乃是假传后主刘禅旨意,令诸葛亮回师。接到军粮将断的消息后,诸葛亮不得不放弃此前获得的优势,领兵撤回汉中。
但诡异的一幕出现,李平听闻诸葛亮撤兵后,却表示惊讶:“军粮饶足,何以便归?”随后李平上表刘禅,认为:“军伪退,欲以诱贼与战。” [39]即诸葛亮退军,乃是诱敌之计,与自己无关。
李平如此混乱的表现,让后世史家瞠目结舌,这其实是李平与诸葛亮矛盾的总爆发。李平带领两万江州兵入汉中后,兵权旁落。李平此前提出的要置巴州、开府等条件都没实现,手中的军权又被剥夺,如何能甘心?于是玩起了阴招,给诸葛亮穿小鞋。
诸葛亮在《公文上尚书》中大骂李平:“平为大臣,受恩过量,不思忠报,横造无端,危耻不办,迷惘上下,论狱弃科,导人为奸,情狭志狂,若无天地。” [40]诸葛亮对李平可谓恨之入骨、咬牙切齿了,与二十多位将领代表联名上书,请将李平废为平民。
在真相暴露后,李平一度想要逃跑,先称病跑回沮县(今陕西勉县茶店镇)。诸葛亮军至沮县,李平再逃至沔阳(今陕西勉县),经参军狐(马)忠劝阻,方才没继续逃跑。诸葛亮返回成都后,在朝堂上当面对质,李平还想抵赖。但诸葛亮将李平前后的手疏都拿出来,李平词穷情竭,只得叩首谢罪。
秋八月,都护李平废为平民,徙梓潼郡。李平到底是刘备临终选定的顾命大臣之一,诸葛亮虽然痛恨,也不好下杀手。李平之子李丰,兵权被夺,在相府任从事中郎,江州军政大权被诸葛亮所控制。
至于曹魏方面,自然大肆吹嘘胜绩,魏明帝曹叡遣使者犒军,增封邑。军师杜袭、督军薛悌认为:“明年麦熟,亮必为寇”,陇右无谷,应提前准备。曹叡却认为,诸葛亮四次北伐无功,此后再出,必定不会攻城,也不会经陇右,当求野战,必在陇东。曹叡判断:“亮每以粮少为恨,归必积谷,以吾料之,非三稔不能动矣。” [41]
三年之后,诸葛亮果然来了。
说功业:大星陨落五丈原
建兴十二年(234)二月,诸葛亮发动第五次北伐,也是他最后一次北伐。
诸葛亮此年已五十四岁,儿子诸葛瞻才八岁,本可晚年安享天伦之乐。可横亘于胸中的抱负,改变蜀汉不利战略格局的目标,兴复汉室的理想,使他再一次领兵出征。出征之时,诸葛亮在给兄长诸葛瑾的信中说起儿子:“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 [42]宠爱不舍之情,满溢字里行间。
为了这一次出击,诸葛亮做了两年多的充分准备。
汉中气候温和,河流众多,水源丰富,适合发展农业。建兴十年(232),诸葛亮在汉中大力发展耕作,“休士劝农”,组织士兵屯田,招募各地流民迁至汉中,垦荒种田。诸葛亮发展水利,整修“山河堰”,扩大土地灌溉面积。诸葛亮又教兵讲武,打造兵器,排练八阵,大幅提升军队的战斗力。
“世上俗儒宁辨此,高台当日读何书”,汉中今日犹存诸葛读书台,云诸葛亮处理完公务后,闲暇之时,于此读书小憩。诸葛亮凭借个人的超凡魅力和复兴汉室的伟大旗帜,虽然施行各种征调,也仍能激发出蜀汉内部的激情与斗志,使人们服从于北伐此项宏伟目标。
建兴十一年(233),诸葛亮积极筹划北伐,调用人力,运输大量粮草至前方,又建“邸阁”,相当于储存粮食、武器的仓库。赤岸邸阁距汉中更近,斜谷邸阁则靠近曹魏关中,便于战时物资供应。
为了安心北伐,诸葛亮派兵平定南中叛乱。此年南中豪帅刘胄起兵反蜀汉。时任庲降都督张翼严苛治理地方,与南中豪族关系紧张。刘胄举兵之后,张翼出兵讨伐失利,诸葛亮以马忠代替张翼出征。马忠在南中斩杀刘胄,平定此次叛乱。马忠,本名狐笃,也称狐忠。马忠军事才能出色,在诸葛亮南征时,负责攻打牂牁郡,立下战功。
诸葛亮驻屯南中后,马忠担任丞相参军,辅助长史蒋琬处理相府事务。在第四次北伐中,李平派遣马忠至前方,告知诸葛亮军粮难以运送,导致诸葛亮退兵。此后在李平逃跑时,经由马忠劝说,未曾酿成大患。
虽有各种变动,此期间诸葛亮练兵颇有成果,曾自负云:“八阵既成,自今行师,庶不覆败。” [43]诸葛亮所练八阵,被后世各种神化,各种天花乱坠,无所不能。其实八阵在当日不过是各个军种协同作战而已。曹魏骑兵强大,在野战中占尽优势,故而诸葛亮一直挑选合适的战阵,以压制骑兵优势。诸葛亮所练出的八阵,乃是通过车阵、弓弩等组合,克制骑兵优势。
八阵并不是诸葛亮首创。早在东汉,窦宪攻打北匈奴时,就用过八阵。据班固《封燕然山铭》碑文,“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以成规模的车阵应对匈奴骑兵。 [44]诸葛亮也认为,遇到骑兵来犯,用车阵应对。
至西晋时,马隆依八阵图,造偏箱车,对付鲜卑骑兵。其战法是,地形开阔则设鹿角车营,“路狭则为木屋施于车上,且战且前,弓矢所及,应弦而倒” [45]。诸葛亮也提出,“地狭者,以锯齿而待之” [46],可见马隆受诸葛亮影响。北魏时期,重臣高闾曾建议朝廷,选用六万士卒,“采诸葛亮八阵之法,为平地御寇之方” [47],也是以车阵对付骑兵。
此次北伐,没有走陇西大道,而是走褒斜道,出斜谷口,向东可以威胁长安,向北过渭水则可截断关中与陇右通道。此次未经陇右出祁山,也是汲取了此前的教训。陇西地区自然环境恶劣,后勤补给困难,且此地相对贫瘠,大军进入后,难以在当地取粮。出斜谷后,进入关中平原,则更为富庶,也可就地取粮。赵云在世时就认为:“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 [48]赵云已去,关东义士也无存矣,人世变代,空存嗟叹。
得到蜀汉出兵消息后,主持关中、陇右军事的魏大将军司马懿,先期率大军赶至渭水之北。在战前会议上,诸将多主张驻军渭水北岸,结阵以待,司马懿则认为:“百姓积聚,皆在渭南,此必争之地也。” [49]司马懿留一部分军力驻于渭北,在渭北阳遂、北原等要隘建立围守,自己亲率大部渡过渭水,在渭水南岸背水为垒。
司马懿结合诸葛亮求稳不求险的性格,对蜀军的动向加以预判:诸葛亮如果不求稳,则过武功水往东进攻,冒险直扑长安,杀入关中,如此很难应对。如果求稳,则会选择驻兵五丈原,如此则不足为患。
蜀汉受国力限制,最大动员兵力不过十余万,此次诸葛亮号称出兵十万,实际上不足此数。曹魏内部对于此次诸葛亮领大兵北伐,很是紧张。司马懿在给弟弟司马孚的信中,先是吹嘘一番,再加以安慰:“(亮)虽提卒十万,已堕吾画中。” [50]
魏明帝曹叡虽为人奢淫过度,却有着出色的军事才能。此时他还需要警惕东线的孙吴,故而只给了司马懿两万援兵。不过曹叡对此战很有把握,指示司马懿:“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 [51]曹魏乃是内线作战。保持守势,持续耗下去,则内线作战在后勤上的优势会不断增加。
在陇右,曹魏方面也做了充分准备。此前每次诸葛亮北伐,边兵不足以应对,要长途抽调精兵增援。此时已经预选精锐步骑二万,部署在陇右。又因关中持续遭遇战火,谷帛不足,所以遣冀州农丁五千,屯田于上邽,秋冬习战阵,春夏修田桑。
建兴十二年(234)夏四月,诸葛亮兵出斜谷,屯驻渭南五丈原(今陕西岐山)。褒斜道“斜谷阻险,难以进退”,诸葛亮大军花费近两个月时间,方才全军走出山谷。
五丈原(塬)在渭河之南,武功水之西,乃是一块凸起的黄土台塬,海拔七百余米,险峻异常。五丈原,横亘在黄土高原上,北是渭水,东为武功水。武功水从斜谷流出,注入渭水,将渭水南岸又分为东西岸。
五丈原上地势平坦,可以大量驻军。诸葛亮将大本营设在五丈原,试图北渡渭水,直入关陇交接地带,以实现占领陇西的目标。五丈原地势优越,大军驻扎,易于取水,也可隔河防守。此地距离斜谷口不远,也方便粮草运输。诸葛亮至五丈原,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蜀汉士兵与渭水当地民众一起耕作,百姓安定,军无妄动。
司马懿占据渭水南岸,扎营在渭水与武功水交汇之处。不管诸葛亮是渡渭水还是武功水,都处于司马懿监视范围之内。在武功水之东,马冢高地上也有魏军驻扎。
诸葛亮与司马懿在渭水之滨对峙。后世传说,诸葛亮乘舆,葛巾,持白羽扇,指挥三军,如仙似幻。此时诸葛亮乘舆而不骑马,约是此时身体状况已很差,不能骑马了。白羽扇的主要功能是战时指挥作战,而非名士清谈。羽扇指挥作战,很早就有记录。楚国令尹孙叔敖高枕而逍遥,会理忘言,执羽扇而自得,使敌国不侵,折冲千里之外。
北原位于渭水北岸,乃是关中平原上地势较高的台地,面积广阔。诸葛亮如果突然过渭水,抢占北原,则会断绝前往陇西的通道。郭淮虽然屡吃败仗,可对自己的根据地陇西很是关心,建议加强后方北原的守卫:“若亮跨渭登原,连兵北山,隔绝陇道,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 [52]
司马懿支持郭淮的想法,由郭淮领兵至渭水北岸驻屯,修建堑壕。堑垒未成,蜀兵果然渡过渭水来袭,被有所准备的郭淮击退。诸葛亮过渭水后,又领兵西进,将领们判断是要进攻西侧的魏军营地。但郭淮判断,诸葛亮这是在引诱魏军,真实目标是攻击东边的阳遂。近代学者卢弼认为,阳遂在渭水以北、积石原以东。一说认为,阳遂乃今陕西眉县或是扶风县境之渭河北岸。
此外,司马懿也早就判断诸葛亮将渡渭水发动攻击,提前遣将军周当屯驻在阳遂。司马懿以周当为诱饵,等着诸葛亮上钩,诸葛亮却很有耐心,反向西运动。司马懿判断,诸葛亮一直不攻阳遂,乃声东击西,阳遂才是真正目标。司马懿遣将军胡遵、雍州刺史郭淮加强阳遂守卫。后诸葛亮大军果然前来,双方于阳遂积石原,临原而战。蜀汉军不得进,退还于五丈原。
关于诸葛亮第五次北伐的记录,相对比较混乱、简单。从仅存的记录来看,蜀汉军占据主动,以攻势为主,曹魏军比较被动,以防守为主。此次战事中,曹魏一方的主动攻击很少,在武功水东的一次攻势,可以说是此番双方最大的一场战事。
渭水支流流经武功县,故称“武功水”。诸葛亮早先就已遣虎步监孟琰,领兵据武功水之东,警戒马冢高地上的魏军。马冢地势较高,很难攻打下来,是故一直不攻。孟琰出自南中大族孟氏,乃孟获的族弟,也是老于战阵,此次独当一面。
至夏季时,秦岭雨水下流,注入渭水、武功水,水位暴涨。在武功水东的孟琰与诸葛亮主力隔绝,成为孤军,司马懿把握到了战机。司马懿下了重注,出动骑兵万人,来攻孟琰军营。一次出动骑兵万人,也可见曹魏军事实力。诸葛亮苦心经营数年,不过打造出了千余人的骑兵部队,这也就能理解为何诸葛亮避免与魏军在开阔地带交战。
面对曹魏骑兵大军,武功水东岸的孟琰孤军危急。诸葛亮发挥自己的理工天赋,一方面迅速营造竹桥,遣兵过武功水增援。一方面则命将士,用强弓劲弩,隔着武功水密集射击,阻滞骑兵冲击。曹魏骑兵遭到箭雨杀伤,且竹桥已成,司马懿无心恋战,引兵退回。
此战,是诸葛亮亲自指挥的最后一战,战后双方继续对峙。
诸葛亮数次挑战,司马懿坚守不出。《魏氏春秋》云:诸葛亮使出大杀招,馈赠司马懿“巾帼妇人之饰”。隐忍阴狠是司马懿的底色,怎会被此刺激。不过司马懿军中群情激愤,为了平息众将怒火,司马懿将球踢给了魏明帝曹叡。战前曹叡给他定下的战略就是“坚壁拒守,以挫其锋”,慢慢耗尽蜀汉军粮。司马懿装作很愤怒地上表请战,曹叡也很配合,派出骨鲠之臣辛毗为大将军军师,持节至前方军营,阻止魏军出战。硬骨头辛毗一到,六军皆肃,莫敢违反。
司马懿有曹叡支持,激情表演。诸葛亮再来挑战时,司马懿表现得勇不可当,若猛虎出山,领兵准备出战。此时辛毗持杖节,立于军门之前阻止,司马懿心中暗笑,装作无奈退兵。司马懿演技过人,后与曹爽争权时,装老年痴呆,一装两年,骗过了曹爽。姜维听到辛毗杖节入魏军后,很是失望,对诸葛亮道:“辛毗杖节而到,贼不复出矣。”诸葛亮对司马懿的表演却看得清楚:“彼本无战心,所以固请者,以示武于其众耳。” [53]
七月,东线战局发生变化。曹叡亲自东征,与孙权在合肥会战。孙权久战无功,撤军而去。孙权大兵十万来攻,却无功而返,后世送了一个雅号“孙十万”。取胜后,有大臣建议曹叡,乘胜西狩长安,督军击溃诸葛亮。曹叡在军事上的眼光比较老辣,认为司马懿足以对付诸葛亮,不必增援。
得了东线胜利的消息后,司马懿大喜过望,命二千余人在军营东南角,高声狂呼“万岁”。虽在敌对阵营,不影响往来,诸葛亮很是好奇,派使者至魏军大营,询问狂呼缘由。司马懿回复汉使:“吴国有使至,请降。”诸葛亮听后,挖苦司马懿:“卿是六十老翁,何烦诡诳如此?” [54]司马懿年长诸葛亮两岁,将近六旬矣。
不过狡猾的司马懿,从前来刺探消息的汉使口中,反而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汉使得意炫耀,云诸葛亮衣食简单,“每日不过食米三四升”,诸葛亮事必躬亲,夙兴夜寐,“二十罚已上皆自省览” [55]。司马懿判断:“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56],更加坚定了避战。
对战局影响最大的变数果然出现,诸葛亮病重。
诸葛亮日常忙碌,心力交瘁,饮食极少,出兵五丈原持续百余日,战事、后勤、屯田、人事等,无一不亲自操劳,他已是油尽灯枯。诸葛亮生前,一切操控于己手,以北伐的坚强信念支撑着一次次战事。诸葛亮从不行险,应变将略,非其所长,其在军事上的持稳,使其虽无大胜,也无大败。可理念支撑下的长久冲突,在消耗了蜀汉国力的同时,也耗尽了诸葛亮的生命力。
八月,诸葛亮自感身体不适,将不久于人世,给后主刘禅上表,交代身后事。刘禅当了这么多年甩手掌柜,一看大厦将倾,也是心惊,赶紧派尚书仆射李福到五丈原探望。诸葛亮托李福转告后主,死后遗骨不必运回成都,就近葬于沔阳定军山下,靠山造坟,一切从简,墓中不设随葬器物。
临终之前,诸葛亮饱含着父爱,给儿子留下了不朽名篇《诫子书》: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建兴十二年(234)八月下旬,在与司马懿相持一百多天后,诸葛亮病逝于军中,享年五十四岁。诸葛亮葬在沔阳定军山,“因即地势,不起坟垄”。沔阳乃是诸葛亮北伐的后方基地,葬于此地,也是北伐未了、汉室未兴,存遥望中原之心了。是故,后世认为诸葛亮虽行法家之术,却存儒家王道之心。
秋风掠过五丈原,大星陨落王道崩。当蜀汉军退去时,民众奔走相告,司马懿出兵追击,此时领兵断后的长史杨仪在姜维建议下,反旗鸣鼓,似欲交战。司马懿本就无心恋战,见蜀汉军有异动,乃坐视蜀汉军退去。待蜀汉军退尽,司马懿才入五丈原大营,带着满腔好奇与对诸葛亮的崇敬,观摩蜀汉军营垒,又收获了各类文书及大量粮谷,由此可知蜀汉军此次粮草供给充足。
此时司马懿判断,蜀汉军中,必有大变,下定决心追击。辛毗认为,蜀汉军中是否有变,尚未可知,还需谨慎。司马懿反驳:“粮草乃军家所重,岂会轻易舍弃?宜急追之。”魏军急追,关中道路多有蒺藜,司马懿命军士二千人,着软材平底木屐前行,将蒺藜用木屐踩尽,然后马步军快速追击。一路追到赤岸邸阁,才知诸葛亮已去世,曹魏这才退兵而去。
蜀汉处境之艰难,诸葛亮心中深知。可他一次次领兵,发动北伐,试图改善提振蜀汉的战略格局,最终陨落五丈原。后世常叹息诸葛亮早逝,遂使北伐无望。若诸葛亮不早逝于五丈原,则蜀汉格局就能改变?后世史家评论:“盖以内忧言,以转轮言,以士气言,以实力言,蜀之将亡,固兆孔明出师之际。然使孔明老寿,至于八十九十,其能免于亡国之辱,败师之痛乎?亦未必也。” [57]
对诸葛亮持续北伐,后世争议不断。非议者认为,诸葛亮罔顾蜀汉实际情况,连年兴师动众,屡战无功,劳累民众,乃是必然失败。赞成者认为,诸葛亮以攻为守,通过持续北伐,高举复兴汉室的大旗,震慑了曹魏,北伐是得多于失、利大于害。但持续战事,需要加大对民间的征调,是故“西土苦其役调” [58]。
诸葛亮鞠躬尽瘁,试图力挽狂澜,兴复汉室。可汉室之兴,与万千底层民众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谁做皇帝,都是凌驾万民之上,以天下供养一人,区别不过是盘剥程度多少罢了。至蜀汉覆灭时,谯周走出了蜀汉大国迷思,他力主投降,兴亡与否,百姓皆苦,汉家运祚,随他去了,干百姓何事?
未了案:魏延真的谋反了?
在后世历史的不断层累创造中,魏延被加工成了一个天生“反骨仔”的形象。在实际历史中,魏延能力超群,很得刘备欣赏,乃至被重用,坐镇战略要冲汉中,而这一点在后世的演义故事中被有意识地淡化。
魏延原属刘表帐下,后刘表亡故,曹操南征,刘琮将荆州献于曹操,魏延转投了长沙太守韩玄。赤壁之战后,刘备攻取荆南四郡,韩玄等投降,魏延也随之成为刘备属下。之后魏延率领自己的部曲,随同刘备入蜀。魏延鞍前马后,一路征战,随着刘备一起打下益州。
在此过程中,魏延的能力足以给刘备留下深刻印象。建安十六年(211),魏延“随先主入蜀,数有战功,迁牙门将军”。此时,虎将赵云不过是牙门将(相当于千夫长,中级军官),足见魏延在刘备心中的地位。
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夺取汉中,要选一重将镇守汉中。汉中地处关中与巴蜀之间,“北瞰关中,南蔽巴蜀,东达襄邓,西控秦陇,形势最重” [59],乃益州屏障,是刘备北伐的前进基地。
此时关羽坐镇荆州,众人都以为,宿将张飞才是不二人选。张飞自忖,必属自己。不想刘备行出人意料之举,以牙门将魏延担任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一军尽惊。此时赵云则留在后方,驻守成都。
刘备重用魏延,问其如何应对曹操大军来攻:“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魏延的回答豪迈逼人:“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60]拒吞之间,真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魏延此等豪言乃是基于实力与自信而发,刘备闻之称善,众咸壮其言。
从建安二十四年(219)至建兴五年(227)诸葛亮出屯汉中前,魏延担任汉中都督长达八年。
魏延都督任内,“实兵诸围,以御外敌”。在汉中期间,魏延利用张鲁留下的防御堡垒,修整围堡,抵抗曹魏大军。魏延所筑兴势围,依兴依山而建。延熙七年(244),王平依托此围抵拒曹爽,取得大胜,乃蜀汉战略性的军事要隘。魏延所修缮、修建的系列堡垒,将汉中盆地打造成一体防御体系。
诸葛亮出屯汉中后,汉中防御牢固,只是做了一些完善,在汉中盆地西头筑汉城、东头筑乐城。景耀元年(258),姜维提出“敛兵聚谷”战术,即收缩兵力,依托汉中盆地内的重点围堡进行防御。
魏延在汉中都督任上,政绩显著,一向刻薄的杨戏后来也称赞他,“折冲外御,镇保国境”。魏延有能力,有野心,遇到赏识他的主子,自然能一展拳脚。迨刘备一死,刘禅软弱,诸葛亮大权独揽,魏延就不太受重用。作为文臣的诸葛亮原本与武将关羽不和,而魏延性格又与关羽类似,自然要加以警惕。
文武不和在蜀汉集团中不是个例。刘封个性刚猛,颇具武力,不被诸葛亮所喜,唯恐刘备一死,难以控制。诸葛亮劝说刘备将刘封赐死。文臣刘巴就瞧不起武将张飞。诸葛亮做工作,劝说刘巴:“张飞虽实武人,敬慕足下。”实是给足了刘巴面子。不想刘巴丝毫不理,云:“大丈夫处世,当交四海英雄,如何与兵子共语?” [61]“兵子”二字,鄙夷之气,直冲云霄。
不但文武不和,文人集团内部也有倾轧。彭羕恣意骄傲,多所轻忽,刘璋时任书佐小吏,被诽谤受髡刑,沦为徒隶,后经庞统、法正的推荐,得到刘备重用。成都既定,刘备提拔彭羕为治中从事。彭羕平步青云,形色嚣然,很是自得。彭羕能得刘备赏识,自有其能力所在,刘备数次命彭羕宣讲军事、指授诸将,都表现出色。乃至马超对彭羕说:“主公相待至重,谓卿当与孔明、孝直(法正字)诸人齐足并驰。”
彭羕的崛起引发了一个人的警惕,这就是诸葛亮。诸葛亮明面上与彭羕交好,私下却多次向刘备告密,说彭羕坏话,如“心大志广,难可保安” [62]。刘备被诸葛亮吹了耳边风,乃调彭羕为江阳太守。
彭羕心中不满,大骂刘备:“老革荒悖,可复道邪!”古者以革为兵,有兵革之说;老革者,老兵痞也。彭羕还游说马超:“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此语被马超告发,将彭羕收入狱中。彭羕在狱中写信给诸葛亮,自己狂悖失言,“负我慈父,罪有万死”,请求诸葛亮宽恕。诸葛亮虽号称“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 [63],却没有原谅彭羕,将其诛杀,时年三十七岁。
建兴五年(227),诸葛亮以魏延为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也就是统领前军了,镇东将军赵云则随诸葛亮驻汉中。
建兴六年(228)正月,诸葛亮在南郑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北伐战略。会上魏延建议,由他统领精兵五千、民夫五千,经子午道,不过十日,可到长安。诸葛亮率主力出褒斜道,两路人马夹击长安。曹魏长安守将夏侯楙之妻为曹操的女儿清河公主,由此登上大位。夏侯楙勇而无谋,性无武略,却喜欢赚钱,又好色如命,多蓄伎妾,为此还和公主闹翻。魏延判断,一旦蜀国大兵突至,夏侯楙不敢战,必乘船逃走,如此一战而下长安。
南宋陈造评说,“向令魏延之策见用,长安或为亮有” [64],也是书生空做雄论。子午道确实是抵达长安最近的道路,但问题在于,子午道沿线险峻,仰首高山耸峙,低头河流湍急,险峻无比,一些路段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栈道,架设木桥通行。曹真伐蜀时曾走过子午道,花了一个月还没走到一半。
魏延此策,风险高,回报也高,如同一场豪赌——赌赢了,则拿下长安,赌输了,蜀汉军力大损。此时魏国的政治中心乃是洛阳,拿下长安,只能收复长安以西。诸葛亮平生仔细谨慎,认为此策风险过高,“不如安从坦道,可以平取陇右,十全必克而无虞” [65],故不用魏延之策,也是有他的道理。
诸葛亮的选择是,大军出陇右,走陇西大道,这条道路最为遥远,但路况相对较好,行军容易,且有水道可资利用。但出陇右,绕道千里,后勤是巨大问题,“常千里负粮以邀一战,不以败还,即以饥退” [66]。且诸葛亮不信任魏延,第一次北伐时,将守街亭的重任交给马谡,导致街亭失守。不论魏延之策管用与否,诸葛亮选择的另外一条道路,被证明了是行不通的。
至于魏延,每随诸葛亮出征,迫切想要表现,要求独自领兵万人独行。诸葛亮一生谨慎,对魏延锋芒毕露的性格加以约束。魏延则以为诸葛亮胆怯,心中腹诽,只恨不得一展才华,彼此之间,也有芥蒂。
建兴八年(230),曹魏大兵,分四路攻蜀。魏延终于能一展身手,领兵出境,西入羌中,主动迎击陇右魏军。因为持续大雨,导致栈道中断,其他三路魏军退回,只有魏延与魏国大将郭淮、费瑶在阳溪交战。郭淮乃魏国老将,久经战阵,为人老成,威望颇高。羌中多为起伏山地,且曹魏主力乃凉州骑兵,魏延在外线战场上,化被动为主动,在阳溪大破郭淮。
魏延此战,在蜀汉一方中却没有详细记录,只是寥寥一句而已,盖因日后魏延举兵被杀,蜀汉一方视之为叛徒,不想过多提及。大军回师后,魏延因此战大胜,功封“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进封南郑侯”,已有蜀汉军方第一人的姿态。
东汉爵制,郡王为第一等,县侯、乡侯、亭侯为第二等,列侯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此外还有级别更低的关内侯。蜀汉沿袭此制,魏延所得便是县侯。蜀汉国力有限,对于爵位控制得比较紧,加以限制,重要功臣多限于封乡、亭侯,赵云至死不过永昌亭侯。封县侯有迹可考者只有三人,即魏延、王平、姜维。
魏延领兵作战,智勇兼备,善养士卒,勇猛过人,乃大将之才。但魏延的个性孤傲,负地矜才,又被诸葛亮压制,对于文官也不是特别尊敬,遇上了个同样恃才傲物的杨仪。在刘备时代,杨仪与刘巴二人同为尚书,不想刘巴随后取代法正,升迁为尚书令。杨仪愤懑于胸,少不得各种怨言,由此“左迁遥署弘农太守”。后来杨仪得了诸葛亮器重,委以长史要职,却本性不改。魏延“性矜高”,杨仪“性狷狭”,二人针尖对麦芒,关系紧张,“每至并坐争论,延或举刀拟仪,仪泣涕横集”。
魏、杨二人争执激烈时,费祎入其座间,加以调解。不过《华阳国志》对《三国志》常有修改。杨仪、魏延之间关系,《三国志》描述为“延或举刀拟仪”,到了《华阳国志》中改为“延常举刀拟仪”。或,是偶尔;常,是经常。
杨仪、魏延不和,传播四方。费楙、董恢出使吴国,孙权喝醉,问起杨仪、魏延二人不和之事。孙权酒一多,话也多,认为二人乃“牧竖小人”,又提醒:“若一朝无诸葛亮,必为祸乱矣。”此事传到诸葛亮耳中,诸葛亮大为赞叹,深以孙权有识人之能。诸葛亮早知道二人矛盾极深,一直扮演着老好人的角色,长期和稀泥,却未采取措施,平息矛盾。
建兴十二年(234)秋,领兵北伐途中,诸葛亮病逝。
此时魏延为前锋、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假节,封南郑侯。杨仪在军中担任丞相长史,加绥军将军,“军戎节度,取办于仪” [67]。
杨仪与魏延的矛盾,在诸葛亮死后总爆发。据《三国志》的记录,诸葛亮生前的安排、死后事件的发展,存在着颇多谜团。
其一,诸葛亮生前,绕开重要军事长官魏延,安排杨仪执掌全军,不合常理。
据《三国志》,诸葛亮秘密与长史杨仪、司马费祎安排身后之事。作为军方要人的高级将领魏延则被排斥在外,无疑这是不合规矩的,这只是小圈子的一场权力密谋。诸葛亮死后,从能力、威望、功绩、官品各方面而言,都应当由魏延统领全军。但不可思议的是,诸葛亮却将军队交给与魏延水火不容的杨仪。
诸葛亮知道魏延在军中的地位,也明白如此安排,魏延必然不服。诸葛亮的应对是什么?诸葛亮对杨仪、费祎、姜维等人说:“若延或不从命,军便自发。” [68]也就是,不管他了,你们领兵自己回去吧。军国大事,如此安排,实让人目瞪口呆。诸葛亮的昏聩安排,后世小说家写作时无法解释,只好提前给魏延安置上了一块反骨,乃至诸葛亮如神一般,在死前安排好对付叛将魏延。
其二,诸葛亮死后,魏延得知杨仪掌权,竟然还先礼后兵,要发布公告,劝说众将。
据《三国志》,诸葛亮一死,杨仪掌权,秘不发丧,安排撤军,由魏延负责断后。杨仪故意委托费祎,去刺探魏延想法。魏延竟然不怀疑费祎,直抒胸臆,认为丞相虽亡,相府官员可先运送棺椁还葬,自己则领兵继续作战,“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耶”。魏延又云:“且魏延何人,当为杨仪所部勒,作断后将乎?”
魏延很客气地挽留费祎,留下来一起行动,写好文告,共同署名,再去通告将领遵从魏延的命令。这表明,魏延不想以武力解决问题。费祎找了个理由:“我先回去,将你的想法告知杨长史。杨长史是文吏,不懂军事,必不会违命。”费祎出门驰马而去,魏延之后似乎突然开窍,改变了主意,要通过武力来解决问题。
其三,据《三国志》载,杨仪领兵急退,昼夜兼行。不想魏延后发先至,占据南谷口,烧绝褒斜谷栈道,截断归路。栈道被烧后,杨仪寻找小路,“槎山通道,昼夜兼行” [69],赶到谷口。
杨仪撤兵先行,魏延随后领兵追击,一路焚烧栈道,竟然能在狭长难行的褒斜谷中,超过杨仪军队,堵住谷口,这根本不可能。且杨仪能在栈道被焚烧后,还能昼夜前进,也不符合常理。二人还各自上书朝廷,指控对方乃是叛逆。一日之中,文书同至,让后主刘禅也看不懂。
其四,最关键的问题是,诸葛亮的棺椁是谁运送的?丞相身故,第一要务自然是将棺椁平安送回,可各种记录中都未提及此。
就诸葛亮死后,蜀汉军中发生的变故,《魏略》中文字虽少,却是最可靠的真相。诸葛亮去世之前,曾对魏延等人云:“我之死后,但谨自守,慎勿复来也。”诸葛亮“令延摄行己事,密持丧去”。 [70]据此记录,诸葛亮在生前安排魏延主持撤退,并改变战略,此后以守为主,轻易不要再发动攻势。
据此可以推断,魏延遵循诸葛亮的命令,带领大军撤退,并护送棺椁先行,以杨仪在后方掩护。行至褒谷口,方才发丧。此时由魏延主持军事,长史杨仪与魏延长期不和,畏惧将要被害,乃借口魏延要举众投降曹魏,发兵来攻。魏延本无投降之心,又无心恋战,“不战军走,追而杀之” [71]。
据《汉晋春秋》载,诸葛亮死后,断后的乃是杨仪、姜维,在二人主持下,“反旗鸣鼓”,吓退司马懿,“于是仪结陈而去” [72]。《晋书》的记录也是,司马懿“以穷寇不之逼,于是杨仪结阵而去” [73]。后世史家常以为这是误记,但这恰恰是真相,杨仪、姜维负责断后,惊退司马懿后,追上领兵先行退去的魏延,将之击杀。
杀魏延乃是一场密谋,参与者还有杨仪、费祎、蒋琬、吴壹等人。
诸葛亮死前,蜀汉内部派系又开始分化,形成了新旧势力,分别是以诸葛亮、魏延、杨仪等为代表的旧臣势力,这是刘备留下的力量。此外还有新人势力,分别是以诸葛亮幕府为中心的相府派新势力,代表人物如蒋琬;以刘禅东宫为中心的东宫派新势力,代表人物如费祎、董允。蒋琬、费祎、董允等,又同属荆州派。新旧势力交替之际,旧势力内部首先发生冲突,新势力自然是不会加以调和的,而是乐观其成。
费祎虽是东宫派势力,但交好相府派新旧势力,结成联盟。在杨仪密谋铲除魏延的过程中,费祎出了大力,乃至有了《三国志》中记录费祎前去刺探魏延动向之举。蒋琬乃是诸葛亮指定的政治接班人,自然不希望大权旁落,视魏延为竞争对手。诸葛亮死后,杨仪、魏延互相指责对方叛乱时,刘禅询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意见,二人都力挺杨仪忠诚,咬定魏延叛逆。
由各方的记录也可以看出,姜维与杨仪关系较好,诸葛亮死后,为其出谋划策,惊退司马懿。姜维虽是诸葛亮选定的军事接班人,但在蜀汉根基势力不稳,静观其变。一说以为,魏延的副手吴壹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吴壹的妹妹嫁给了刘备,刘禅七岁丧母后,得到吴夫人的养育,至刘禅登基后,封吴夫人为太后,乃至形成了大臣之妻朝贺太后的习惯。吴壹可以视为刘禅东宫一派,与费祎自然有联系,在此关头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使魏延属下将士无心追随。
在后方的刘禅禁军宿卫营,本由东宫派董允统领,此时也转交由相府派蒋琬控制,也说明相府派与东宫派结盟。蒋琬统领宿卫营,紧急驰援杨仪,以防不测。
魏延无心反叛,部属各自散去,魏延与其子数人逃亡,奔往汉中。杨仪哪肯放过魏延,遣马岱追击,斩杀魏延。当魏延的首级献到杨仪面前时,杨仪的小人本相毕露,跳起来用脚踩踏,口中骂道:“庸奴!复能作恶不?” [74]又杀掉魏延三族,残酷如斯。事后吴壹接替魏延汉中都督,晋升车骑将军。
正因为这是一场合谋,几方势力联手铲除了魏延,自然要编造出魏延谋反的故事。而魏延谋反的故事,就连陈寿撰《三国志》时,都觉得其中疑点颇多,乃至认为魏延并无投降曹魏之意。蜀汉一方掩盖了此次密谋,曹魏阵营却获得了相对可靠的真相,留下了一些记录,也被史家所忽略。
历史自有公论,魏延死后七年。延熙四年(241),杨戏在《季汉辅臣赞》中,评价魏延:“文长刚粗,临难受命,折冲外御,镇保国境。不协不和,忘节言乱,疾终惜始,实惟厥性。”是为的论。吕思勉评论:“然亮死后,蒋琬、费祎才力,皆不足以图中原。使延犹在,当不至此,其才究可惜也。” [75]
作为胜利者,杨仪领军返回成都。此番诛杀魏延,杨仪自以为功勋最大,可以继承诸葛亮衣钵,主持政务。不想诸葛亮生前所选中的接班人却是新人蒋琬。蒋琬出任尚书令、益州刺史,杨仪弄了个虚职,拜为中军师,无所统领。杨仪自以为资历老,功劳大,才能高,不想却屈于蒋琬之下,愤恨难平,“于是怨愤形于声色,叹咤之音发于五内” [76]。
诸葛亮生前,在人事布局上存在问题。丞相人选,关系国本,本应在规则框架内,拿到台面上商量决定。可诸葛亮的做法却是私下给后主刘禅上了个密表,称若是自己死了,“后事宜以付琬”。暗中确定了接班人蒋琬,又不对外公示,这非政治家堂堂正正之举,自然激化了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