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之后:从守土安民到姜维九伐
诸葛亮死后,蒋琬、费祎相继执政。二人当政期间,修改了诸葛亮往日的主动进攻战略,改为保境安民,对外保持守势,对内发展生产。为了安抚内部的主战派,蒋琬、费祎都需要摆出北伐的姿态,如遣姜维北上开拓凉州等。在内部,对资源丰饶的南中,蜀汉腾出手来后,加以重点经营,平定各种不安因素,以此壮大国力。至蒋琬、费祎去世后,原先的诸葛成规被打破,军政分开,姜维专注于军事,并陷入姜维迷思中,持续发动北伐,引发内部反对,不得不前往沓中(今甘肃丹曲)种麦避祸。
邦家合一:蒋琬执政转攻为守
在诸葛亮的万丈光芒下,就连后主刘禅也没了存在感,只能当个甩手掌柜。至诸葛亮去世后,蒋琬继承了他的衣钵,承袭着诸葛成规,打点着蜀汉小江山,执政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言战。在蒋琬时期,蜀汉政权度过了一段太平时光,内部保持团结,对外抗拒曹魏。
诸葛亮临终前,密表后主刘禅云:“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 [1]诸葛亮所选定的接班人蒋琬,乃零陵湘乡人。赤壁之战后,刘备占领武陵、零陵、长沙、桂阳等江南四郡,招纳人才,此期间蒋琬投奔刘备。
入蜀之后,蒋琬担任广都(今四川双流)县令时,或是受无为之治的影响,或是自负大才,治理一县不过是牛鼎烹鸡,于是不大理会政务,整日喝酒,可知也是有些豪气的人物。一次刘备未提前通知,到广都巡视,查岗时发现蒋琬正喝得酩酊大醉。刘备勃然大怒,因为县令、县长都是由他亲自任命,代表他是对本县域实施社会治理的最高官员。刘备认为蒋琬辜负了自己的期望,乃至想将他杀掉。
诸葛亮很是看重蒋琬,帮助求情:“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 [2]得了诸葛亮力保,蒋琬只是被免了职务,命被保了下来。因为诸葛亮垂青,帮他说情,不久又任什邡县令。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称汉中王,任命蒋琬为尚书郎,进入决策中枢。
刘备去世,诸葛亮执政后,蒋琬得到重用,担任丞相东曹掾,主管二千石长吏及军吏的升迁任免。此后又被提拔为丞相参军。建兴五年(227),诸葛亮出屯南中,以长史张裔留守,蒋琬辅佐张裔处理相府公务。
建兴八年(230),张裔去世,诸葛亮提升蒋琬为丞相留府长史,加抚军将军。诸葛亮出征时,由蒋琬坐镇后方,处理一应事务,为北伐提供后勤支援。随着官阶的不断提升,此后的蒋琬再无豪气饮酒的一面,更多的是持盈守成,小心翼翼。对蒋琬,诸葛亮无比信任,称赞他“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 [3]。
当诸葛亮去世后,建兴十二年(234),根据诸葛亮生前的安排,刘禅任命蒋琬为尚书令,总统国事,此后加行都护、假节、领益州刺史。建兴十三年,蒋琬迁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阳亭侯,主持蜀汉军政事务。对蒋琬,刘禅给予了足够的信任,而蒋琬此后的表现,也对得起诸葛亮的托付与刘禅的信任。
诸葛亮新丧,大敌环伺,内外皆危。此时蜀汉的战略格局很是不利,司马懿统领曹魏大军,驻屯渭南,虎视眈眈,进则直取汉中。盟友孙吴不怀好意,在巴丘(今湖南岳阳)驻军万人,待机而动。蒋琬坐镇中枢,出类拔萃,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色举止,有如平日,由是内部人心安稳。针对外敌,蒋琬从容部署,以吴壹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严密布防。司马懿无隙可乘,只得退军。在白帝城一线,蜀汉增加兵力,严备孙吴,又遣右中郎将宗预,拜见孙权,重申双方联盟。
待局势稳定后,蒋琬将国家治理的重点,放在恢复蜀汉国力上。此时刘禅在位已经多年,政务也算娴熟,但还是尊重诸葛亮生前的安排,将一应国事交给相府处理。蒋琬执政时期,强调安民为本。
建兴十四年(236)夏四月,因蒋琬之邀,刘禅出巡,至湔(都江堰玉垒山)视察,登临观阪,看汶水(今岷江)之流,旬日还成都。除了察看水利工程等建设事务外,刘禅也支持蒋琬安置依附的氐、戎等部移民。在用人上,蒋琬大胆使用与自己意见相左者,如原先诸葛亮所不喜的来敏也被起用,以团结内部。
蒋琬执政后,保境安民,虽然边境上偶有小冲突,却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事。蜀汉内部,君臣则多有被诸葛亮“天下有变”,“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的战略所影响,以为曹魏政权内部一旦有变,则可趁机北伐。而蜀汉内部的强硬北伐派有着巨大影响力,这影响到蒋琬的保境安民战略。如建兴十三年(235),马岱就曾主动出击,司马懿“遣将军牛金击走之,斩杀千余级” [4]。
延熙元年(238),蒋琬受命以大将军开府,加大司马。蒋琬虽无丞相之名,但由大将军、大司马、录尚书事等职,执掌军政,而有丞相之实。此年司马懿出兵,攻打辽东公孙渊。蜀汉内部的强硬派认为这是“天下有变”,正是北伐契机。就连甩手掌柜刘禅也激动了,命蒋琬入驻汉中,筹划北伐事宜。
强硬北伐派阴平太守廖化率先出击,攻“守善羌侯宕蕈(xùn)”营。守善羌侯宕蕈,原是羌人部首领,受了魏国册封。郭淮派魏太守王赟、南安太守游奕率兵迎战,游奕被廖化击败,王赟为流矢所中死。
蒋琬出屯汉中后,设立大本营,却未急着出兵北伐。蒋琬在汉中,反而采取守势,闭关锁道,魏、蜀一时相安无事,边境无虞,邦家合一。为了安抚住蜀汉内部的强硬派,蒋琬也不是被动防守,也有主动出击,这就是派遣姜维至凉州开拓。
对诸葛亮名义上的军事传人姜维,蒋琬大力培养,提升姜维为右监军、辅汉将军,统诸军。延熙三年(240),蒋琬派遣姜维出陇西。此次军事行动,主要目的是试探并联络陇右各部。曹魏方面,地头蛇郭淮闻讯之后,领兵追击,一路追至强中(今甘肃岷县西南),姜维方才退兵。郭淮趁机讨伐羌部头领迷当,又招抚柔(然)、氐等部三千余人,迁徙至关中。
蒋琬遣姜维西出开拓,安抚主战派的同时,在内部调整战略,将大本营逐渐由汉中转至涪县(今四川绵阳)。延熙五年(242)春正月,为配合蒋琬未来的战略调整,监军姜维领兵自汉中屯于梓潼郡涪县。涪县毗邻汶山郡,蜀汉大臣廖立早年因为牢骚话太多,被诸葛亮发配至汶山,率妻子耕植自守。时任监军的姜维领兵路过汶山时,特意前去拜访,廖立意气自若,丝毫不改。
蒋琬虽转攻为守,但不是绝对的保守。他总结经验,认为昔日诸葛亮数次北伐,都是取道秦川,道险运艰,久战无功,不若乘水东下,拿下曹魏的魏兴、上庸二郡,改善蜀汉的战略格局。延熙五年(242)始,蒋琬持续造舟船,欲由汉水、沔水东下,攻袭魏兴、上庸。就在蒋琬准备出征时,恰逢旧疾发作。
蜀汉内部对此攻略也表示反对,认为顺水而下,取胜则无忧,可一旦攻势受阻,逆水而归,“还路甚难,非长策也”。蜀汉内部朝臣皆以为不可,此时安南将军马忠还朝,刘禅特意派马忠到汉中宣旨,让蒋琬停止东征。蜀汉大规模造船让盟友吴国很是警惕。孙吴将领步骘、朱然等上疏孙权,认为蜀汉多造舟船,且曹魏大兵南下,蒋琬不出兵增援,反而在汉中筹划,其中必有蹊跷,不可不防。身体原因、内部反对、盟友警惕等多重因素,使蒋琬放弃了东征战略,抑或他的大张旗鼓本身就只是个姿态,是为了安抚内部主战派。
延熙六年(243),蒋琬正式将大本营由汉中迁至涪县。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涪县水陆便捷,四通八达,一旦汉中等处有变,通过水路可以快速支援,而水路运输更可以节省人力财力。将大本营迁至涪县,也是蒋琬对诸葛亮北伐战略的修改。
对此时三国之间的关系与战略,蒋琬有清晰认识。此年他上表认为,曹魏实力强大,跨带九州,根蒂滋蔓,未易消灭。对曹魏的战略,应该从大规模的主力会战,改为逐渐蚕食,削弱曹魏势力,壮大自身。他也意识到,盟友孙吴虽然对曹魏持续保持攻势,但并无什么成效,让人寝食难安。
蒋琬与费祎商议之后,定出新战略,放弃原先“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的战略,重点经营凉州,增强自身实力,故而建议以熟悉凉州的姜维为凉州刺史。如果姜维北进,战事顺利,控制河西,则蒋琬亲率大军作为后援,进一步开拓。
随着战略的调整,蒋琬将大本营转至可以迅速支援凉州攻势的涪县。据此战略,延熙六年(243),以姜维为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联络羌、胡等部。
南宋时,郭允蹈在《蜀鉴》中,认为蒋琬的镇涪战略是避敌退让、战略保守,乃蜀亡之主因,“蜀之不竟,琬之罪也” [5],又是空发议论。蒋琬是荆州派,属相府新人派,诸葛亮起用他,是看重他的能力与性格,能守住江山事业。至于他能否进一步北伐,以诸葛亮的睿智,自然清楚意识到,蒋琬很难完成。
蒋琬对诸葛亮是真诚拜服的,在有可能的前提下,他也希望实现诸葛亮的北伐遗愿。可现实是,曹魏在击溃辽东公孙渊后,实力日益壮大。所谓的天下大变、战略拐点,不知何年何月才出现?而内部的强硬北伐派,又不断发出呐喊,乃至主动挑起战事。
蒋琬的心态是矛盾的,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动作,如派遣姜维出凉州,造船策划攻打魏兴郡之类,以宣告不忘恢复中原来宽慰自己,安抚诸葛丞相的忠实属下。更有可能,他的造船东征只是一个姿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让强硬北伐派也觉得难以做到,主动提出不要兴兵。
蜀汉内部就是否兴兵,各有算计;曹魏一方,已是按捺不住,要来伐蜀了。蜀汉延熙七年(244),曹魏正始五年,曹魏大将军曹爽领大军,自骆谷口出兵攻入汉中。
此年曹爽发动攻势,也是曹魏内部政治斗争的结果。早先南阳邓飏等人不被魏明帝曹叡所喜,一直被打压。至曹叡去世后,以司马懿、曹爽为顾命大臣。司马懿保持了一贯的隐忍,虽在战场上不断斩获,却不与曹爽在政坛上争长短。
曹爽把持大权后,重用邓飏,赖为心腹。曹爽身居高位却无寸功,邓飏等心腹欲令曹爽立威名于天下,乃怂恿伐蜀。曹爽大为心动,司马懿反对无果,于是坐视曹爽表演。三月,曹爽抵达长安,集合大军,总兵力十万余人。此前曹爽之父曹真伐蜀,选择了秋八月,遭到连绵暴雨,铩羽而归,故而曹爽选在了雨水较少的春季出兵。当年曹真分兵四路伐蜀,处处碰壁,而曹爽此次用兵,只走一路,走傥骆道。
镇守汉中的是镇北大将军王平,与蒋琬表弟、护军刘敏等共同迎敌。其时兵不满三万,诸将大惊,认为兵力不足以拒敌,当退守汉、乐二城,等待涪县援军。汉、乐二城乃诸葛亮当年在汉中时所筑,汉城在南郑西、定军山附近,乐城在南郑东、城固县一带,二城皆依沔水而建。王平则认为不可,汉中距离涪县较远,如果退守,将要隘置于敌手,局势难测。王平定下战术,由刘敏坚守兴势围,王平在后策应,等待后方援军。
“(兴势)山形如盆,外甚险,中有大谷” [6],为蜀汉之重镇。兴势围,乃是依托兴势山而建的要塞,扼守傥骆道南端出口,傥水由此南下,与沔水交汇。由此南下,直入汉中盆地。王平认为,如果魏军分兵攻打黄金围,自己可带兵前去拦截。黄金围乃是险要山塞,在沔水以东,“傍山依峭,险折七里”,遏制沔水。王平的战略,要言之,就是控制隘口,拒敌于国门之外,争取时间,等待后方援军。
曹爽大军出骆谷口后,直接面对险峻的兴势围。王平虽然识字不多,却老于用兵,当年在街亭曾经鸣鼓惊走名将张郃。此番守卫兴势围,自然要大张旗鼓,营造气势,先声夺人,多张旗帜,弥漫百余里。曹爽大军不知蜀汉军队虚实,竟然停留在兴势围外,形成对峙。蒋琬对王平的战术指挥能力很是信任,在前方战事稳住后,即命费祎等领兵增援。
此次出征,司马懿的儿子司马昭担任曹爽表弟夏侯玄的副手,这也是曹爽的考虑,将司马懿捆绑,不致给自己用兵产生阻力。蜀将王林一度主动出击,夜袭曹魏军营,司马昭坚守不动,已显大将风范。待王林退兵后,司马昭立刻去找夏侯玄,分析此战的风险,一旦蜀汉军队截断退路,则进退不得,陷入死地,宜及早退兵。司马懿与夏侯玄之间关系不错,也写信劝说,应及早退兵。
曹爽身边的参军杨伟,也大力主张退兵。鼓吹起这场战事的邓飏,却不甘失败,力主继续用兵。曹爽虽不甘心就这么无功而返,可现实摆在面前,兴势围久攻不下,蜀汉援兵很快就到,再不退就没法退了。
此时兴势围无法攻下,十万大兵僵持在前方,粮草消耗巨大。是时,关中及氐、羌等部粮草被抽调运往前方,牛马骡驴多累死,民夫号泣于道路,对峙持续日久,则后勤补给乃是大问题。如果蜀汉援军到来,退路被截断,必将全军覆没。曹爽无奈,只得退兵。
兴势围近汉水,崖险长缭数十里,故王平、刘敏能加以固守,曹魏大军不能攻克。费祎领援军赶至后,利用路况熟悉的优势,出奇兵在三岭加以截击。此时曹军想走,却没那么容易了。傥骆道上有三座小山,分别是沈岭、衙岭和分水岭,合称“三岭”。
习凿齿《汉晋春秋》载,费祎进兵后,走山间小路,前往三岭,截断曹魏大军。因为是小路快进,故而前去拦截的蜀汉军力并不多。曹爽大军,拼死突击,侥幸冲出,退回关中。曹爽大军虽退,但“所发牛马运转者,死失略尽” [7],后勤粮草,损失几尽。
费祎主力未能全部赶至三岭,只是小部突进拦截,没能拦下曹爽主力,只拦下了粮草,故而谈不上大胜。由此《三国志》对费祎在此战中的记录相对简洁,不过“祎至,敌遂退”寥寥几字。
曹爽此番伐蜀,以老将郭淮为前锋。郭淮与蜀汉军打交道多年,也是老油条了,自然知道曹爽难以取胜。约在曹爽还没退兵时,郭淮看着形势不妙,提前闪人,没有遭受什么损失。战败之后,曹爽、夏侯玄丢尽脸面,时人讥之,后日与司马懿的争夺中已埋下了落败的种子。
延熙七年(244),费祎领兵至汉中,击退曹魏大军后,蒋琬主动将自己所兼任的益州刺史一职,让给费祎。此时蒋琬身体状况不好,提前让费祎接班,逐步移交权力。此后蒋琬“疾转增剧”,至延熙九年,蒋琬去世。
在蒋琬执政的十二年间,唯一称得上主动攻势的,就是派遣姜维前往凉州开拓,不过规模并不大。没有了大规模的战事,蜀汉民众减少了各类负担,国力得到了恢复。当曹爽来袭时,蜀汉境内汉中已有“男女布野,农谷栖亩”的繁荣景象。
蒋琬虽长期在外,却与后主刘禅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君臣彼此信任。遇到重大军政要务,蒋琬能做主决断,事后再行禀报,而刘禅也不起疑。蒋琬的性格是宽厚的,对人对事都很豁达,气象开阔。一般来说,一把手与二把手的关系都不会好,内斗乃是必然的。但蒋琬是个例外,他与诸葛亮事前指定的隔代接班人、二把手费祎保持了良好关系。蒋琬方整有威重,费祎宽济而博爱,二人精诚合作,每遇大事,协商应对。对诸葛亮的弟子姜维,蒋琬也加以栽培,给予了军事锻炼的机会。蒋琬与姜维之间关系较好,后来费祎与姜维则关系僵硬。
东曹掾杨戏性情简傲,态度不恭,与蒋琬说话时也不恭敬,有时蒋琬主动与他说话,也不搭理。蒋琬对此毫不计较,反而帮助杨戏解释,认为杨戏乃真性情,就是难听的话也值得自己去思考。后来杨戏对“外宽内忌”的姜维,还是这个样子。延熙二十年(257),杨戏随大将军姜维出征至芒水,杨戏素来不服姜维,酒后言笑,每有傲慢之词,让姜维下不了台。至大军返回,在姜维操作下,杨戏被罢官职为庶民。
蒋琬执政期间,大战略是保境安民、与民休息,不发动大规模的北伐,并为此做了一系列战略调整。而为了应对蜀汉内部的主战派,他虚晃一枪,通过姜维西出、水路东征等加以安抚,乃是高明手段。蒋琬执政,为蜀汉争取到了一定的休养时间,恢复了国力。继承他衣钵的费祎,在大的方略上也是如此,不主张发动大规模战事,为此与强硬主战派发生了一些冲突。
蒋琬执政时保境安民的态度,导致后世对他不是那么重视,也不是那么欢迎,在演义小说中乃至成了可有可无的人物。概国人之思维,忠奸不两立,凡主战者,一概目为国之大忠;凡主和反战者,一概打入奸贼行列。侥幸的是,蒋琬还支持姜维出陇西开拓,也曾展示出北伐的态势,故而只是被弱化了存在感而已。
保境安民:费祎被刺案的谜团
“渭南营里夜眠迟,汉寿屯中醉里棋”,费祎待人处世的潇洒,临战时指挥若定、措置裕如的风范,让后世文人羡慕称颂。
当曹爽率领十万大兵伐蜀,王平领兵在汉中兴势围与曹魏大军对峙时,费祎奉命领兵前去增援。费祎出兵之前,有一个人前来找他,此人乃是爱发牢骚的老臣来敏。他人不坏,就是牢骚话太多,当年曾被诸葛亮修理过,作为东宫旧人,此时又出仕了。来敏见了费祎,也不说军情,二人先下了一盘围棋。此时羽檄交驰,人马擐甲,大军结集待发,气氛紧张。费祎从容不迫,与来敏对弈,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棋下完,来敏大笑:“此番出兵,必胜。”
兴势围之战,费祎援军赶至,出奇兵拦截三岭,曹爽大军拼死突围,损失惨重。此战后,直至蜀汉覆灭,曹魏再未发起灭国之战。临阵弈棋的费祎是如此自信潇洒,可后来正是自信潇洒让他送了命。
费祎是江夏 县(今河南罗山县一带)人,少孤,由叔父抚养,后来随叔父一同入蜀。刘备入益州后,费祎初为太子舍人,与董允一样,也是太子班底了。刘禅即位后,费祎官职不断升迁,为诸葛亮所器重。他的心态一直很淡然,文坛领袖许靖的儿子去世了,他与世家子弟董允一起去吊唁。董允找父亲董和借了一辆鹿车(窄小的独轮车),二人同乘。到了之后,看到到场的都是“甚鲜”豪车,世家子董允面子有些挂不住,费祎则泰然处之。
蜀汉开国之初,蒋琬一度是刘备想要斩杀的人,费祎不过是名宫廷小吏,二人均未进入蜀汉权力核心圈。只是得了诸葛亮的青睐,二人才能平步青云。诸葛亮南征返回时,百官到十里之外相迎,官位年岁都在费祎之上。诸葛亮却邀请费祎与他同乘一辆车,青睐有加,费祎也是宠辱不惊,表现淡定。诸葛亮看重他,其中一个因素,大概是二人共同的成长背景,都是幼孤,由叔父抚养。
诸葛亮很看重费祎,南征返回后,即派遣费祎出使孙吴。演技精湛的孙权,这次又大肆表演一番。费祎到时,孙权让正在吃饭的群臣,都不要起来迎接,结果被费祎挖苦为“凤凰来翔,麒麟吐哺。驴骡无知,俯食如故” [8]。此后孙权手下的能辩之士诸葛恪,又与费祎打起了笔墨官司,翰墨交锋。孙权自己则在朝堂上别置好酒,想要灌醉费祎。每每费祎酒酣后,孙权问以国事,费祎以酒醉推辞,待酒醒后,手书作答,无一遗漏。
至费祎返回时,孙权深情流露,以宝刀相赠。费祎的回答也很得体,大意是宝刀虽好,要用到正道上,去讨伐曹魏,匡扶汉室云云。这样机敏过人、豁达大度的人才,自然得到诸葛亮的赏识,将费祎写入《出师表》中,赞之为“此皆良实,志虑忠纯”。
费祎的情商很高,处理人际关系是一把好手,左右通吃,各方交好。诸葛亮北伐,留费祎与董允总摄宫中之事,后调他为参军,先后迁中护军、丞相司马、随军参赞,其间曾调和魏延与杨仪的关系。
诸葛亮在五丈原病重时,刘禅派尚书仆射李福探望。李福询问诸葛亮:“如公百年后,谁可任大事者?”诸葛亮指定了蒋琬、费祎二人。费祎此后在官场上按照诸葛亮的安排,鱼跃龙门,步步往上。
蒋琬执政初期,费祎一度担任后军师。此期间,中军师杨仪不甘屈于蒋琬之下,屡次向密友费祎发牢骚,乃至云当日杀魏延之事,追悔莫及。费祎此时果断站队,将杨仪的牢骚上报,于是朝廷将杨仪贬为庶民。由于能力出色,站队正确,又有诸葛亮生前的加持,费祎很快接替蒋琬担任尚书令,在成都主持政务,蒋琬至汉中主持前方军事。
费祎是名技术型官僚,识悟过人,各类公文,扫过一眼即明白意旨,其速数倍于常人。费祎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处理政务时还能接待宾客,饮食嬉戏,加之博弈,每尽人之欢,却不废公务,真是“酒酣笔落国事定,嬉笑挥手去浮名”。董允后来代费祎为尚书令,想要模仿费祎的行事方式,不想旬日之中,事多愆滞。董允叹曰:“人才力相县(悬)若此甚远,此非吾之所及也。” [9]
延熙六年(243),蒋琬生病,以费祎迁大将军,录尚书事,实际主持军政。延熙九年,蒋琬去世后,费祎正式执政。
蜀汉延熙十一年(248),费祎出屯汉中,警戒曹魏。延熙十二年,曹魏正始十年正月,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诛杀曹爽及其党五千余人。太尉王凌在淮南起兵反抗司马懿,曹魏右将军夏侯霸来降。夏侯霸乃曹魏核心人物,其父夏侯渊,其母乃曹操妻妹。夏侯渊的侄女嫁给了张飞,张飞的两个女儿,嫁给了刘禅。曹魏内部的系列大变乱,是前所未有的“天下大变”,但蜀汉方面并未有出击的大动作,也是费祎延续了蒋琬的保境安民战略,大力压制蜀汉内部的主战派。
延熙十四年(251)夏,费祎一度返回成都,冬天又至汉中出屯,直到延熙十六年遇刺。蒋琬、费祎执政时期,虽领兵出屯在外,但一应朝廷大事,均能自行做主。费祎执政后,频繁推行大赦,这让一些大臣不满。诸葛亮治蜀时,施行严刑峻法,一些豪族入狱多年不得释。诸葛亮坚持“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执政十余年间,仅在刘禅继位之初大赦过一次。
至蒋琬、费祎时期,大赦共有六次,希望通过大赦手段缓和与益州豪族之间的关系,获得益州豪族支持。延熙九年(246)秋,费祎推行大赦,大司农孟光当众指责费祎:“施非常之恩,以惠奸宄之恶。” [10]费祎竟无言以对,唯恭敬而已。至费祎被刺杀后,蜀汉又推行大赦五次,此时大赦的目标,一方面是缓和统治集团内部矛盾,另一方面也可发各地囚徒为兵,服务姜维北伐。
蒋琬时期,调整蜀汉国家战略,不以出祁山北伐为要,在外放手让姜维去经营凉州,在内保境安民。兴势围之战的余波是,曹爽、夏侯玄动员大量羌胡人力伐蜀,在此战中遭到沉重损失,由此羌胡怨恨曹魏,叛乱此起彼伏。到了费祎时期,对凉州各部的招徕与经营出现了成果。延熙十年(247),姜维迁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此年凉州胡王白虎文、治无戴等相继叛变,攻围曹魏城邑,南招蜀兵支援。卫将军姜维领兵前去迎接,将这批降民安置在繁县。
凉州方向的突破,让姜维兴奋不已,自以为熟悉凉州风俗,又精于战阵,每每要兴兵大举北伐,实现诸葛亮复兴汉室的遗志。费祎延续了蒋琬的战略,同意姜维小规模出击,但不可以大规模开战,故而对姜维加以限制,“与其兵不过万人”。费祎曾告诫姜维:“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且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 [11]
由于蜀汉不置专门史官,费祎执政期间,在民政上的措施,记录寥寥无几。由零星记录可知,费祎执政宽和,与民休养生息。在费祎执政时期,他的很大部分精力,要用在压制蜀汉内部的主战派,特别是姜维。他许可姜维在有限范围内出击,蚕食雍凉,因为这不会损伤国力。且姜维的优点在于,他能不断获得小胜,这能提振民心士气。可姜维的缺点是,只要一失败,就是大败。费祎限制他作战的规模,胜反正是小胜,败也不会大败。
蜀汉延熙十二年(249),曹魏嘉平元年,原先坐镇雍凉的曹魏老将郭淮升任征西将军,与姜维对阵的新任雍州刺史陈泰,乃曹魏司空陈群之子。姜维率军在麹山(曲山,在今甘肃岷县)修筑两座城池,派牙门将句安、李歆等据守,又联络羌胡等部,攻打曹魏各郡。陈泰展示了出色的军事才能,先包围麹山城,并不攻打,围点打援。待姜维领兵来救时,两军在牛头山对峙,陈泰请郭淮领兵,截断姜维粮路。姜维畏惧,乃领兵撤退,困守麹山城的句安、李歆二将只得投降曹魏。
延熙十三年(250),在攻打凉州西平郡(今青海西宁)时,姜维俘获曹魏中郎将郭脩。郭脩是凉州西平本地人,素有业行。郭姓也是凉州大姓之一,魏明帝曹叡的皇后郭氏,就出身于凉州大族西平郭氏。姜维俘获的郭脩,奇货可居,在蜀汉被封为左将军。刘备曾在东汉朝廷获得左将军名号,是刘备称帝前重要的政治资本,乃至左将军成为刘备代称。郭脩得此封号,可见蜀汉对他的重视。裴松之认为郭脩只是一介平民,可如果是平民,会在蜀汉被如此看重?
郭脩很得费祎信任,二人来往密切。张嶷对此很是忧虑。作为蜀汉政坛头号要人,费祎不应对新附之人过于亲近。张嶷特意写信提醒他,要注意安全,只是费祎未曾听得进去。费祎的性格充满了名士气息,他也具有现实感,没有过度沉迷于北伐中原的宏大叙事之中。他虽曾告过杨仪的状,却不是两面三刀之人,只因杨仪之事非私事,关系国家。他性格宽广,用人不疑,对敌国之人郭脩亦如是。
延熙十四年(251)夏,费祎返回成都时,成都有观天象者,云都城中无宰相之位,约是暗示费祎不适合留在成都。此年冬天,费祎驻守汉寿(今四川广元昭化镇)。延熙十五年,后主刘禅诏命费祎以大将军开府,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权力,可以建立一套自己的班底,征辟官员。此年费祎为大将军、录尚书事、益州刺史、开府、假节,乃蜀汉刘禅之下第一人,与蒋琬相比,缺了个大司马。
延熙十六年(253)春正月,大将军费祎在汉寿举办岁首大会。宴席之上,费祎欢饮沉醉,丝毫没有防备。郭脩在马鞭中暗藏利刃,找到机会,将费祎刺伤。事发之后,郭脩被护卫当场格杀。数日之后,费祎伤重去世。
此年八月,曹魏才得到消息,少帝曹芳嘉奖郭脩:“勇过聂政,功逾介子,可谓杀身成仁,释生取义者矣。” [12]曹魏方面予以重奖,追封郭脩为长乐乡侯,食邑千户,赐谥号为“威”,其子承袭父爵,加拜奉车都尉,获赏银千饼、绢千匹。曹魏方面不可能设计安排刺客,入蜀行刺,只是郭脩的个人行为。但蜀汉如此厚待,郭脩还要行刺,动机是什么?
一说认为,郭脩本想刺杀刘禅,但因为宫中防卫森严,不得靠前,只得作罢,转而刺杀费祎。郭脩出自凉州大姓郭氏,郭氏与皇族曹氏有密切关系。这种密切关系,使郭脩无法倒向蜀汉,所以被俘之后,一度不肯屈服,“姜维劫之,脩不为屈” [13]。
郭脩刺杀蜀汉要人,目的是保全留在曹魏的家人。曹魏方面军令甚严,“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郭脩表面上投降,内心却未屈服。为了家族的荣耀与家人的发展,郭脩出手刺杀费祎,具有相当可能性。曹魏嘉奖郭脩之子奉车都尉,此职位与驸马都尉、骑都尉并号“三都尉”,多以宗室、外戚担任,也是予以厚待了。
费祎被杀,背后疑点颇多,乃至后世认为,姜维脱不开嫌疑。姜维此人,“为人好立功名,阴养死士,不修布衣之业”。但姜维所养死士并非刺客,而是冲锋陷阵的勇士。从蒋琬到费祎,一以贯之,都支持姜维开拓凉州。费祎只是限制战争的规模,与姜维之间虽有些矛盾,但并非不可调和。在强硬主战派眼中,费祎也不是非杀不可,阻止北伐大业的求和“汉奸”。
费祎一死,原先蜀汉保国安民的国策被更改,蜀国主战派不受控制。此年夏四月,卫将军姜维率数万人出石营(今甘肃西和),对曹魏发动战事。费祎在世时,姜维用兵不过万人。费祎一死,姜维若脱缰之马,领兵数万出征。姜维经董亭,围攻南安郡,曹魏雍州刺史陈泰出兵解围。行至洛门时,姜维粮尽退还。次年,姜维加督中外军事。在费祎死后三年,姜维由卫将军升大将军。
就中国古代士人阶层而言,最大期待就是与皇帝共治天下,君权虚位,相权实张。而在中国历史上,历来都是皇权独大,为了限制相权,乃至引入外戚、宦官等。只有在蜀汉时期,诸葛亮执掌大权,实现了中国士人期待的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执掌皇权的刘禅也不是没有动作,诸葛亮死后,即罢黜了丞相一职,通过人事安排以求分权制衡、巩固皇权。只是以诸葛亮巨大影响力所形成的成规,使蒋琬、费祎继续执政。但此种权力的承袭,最大的问题还是依赖于人,即成规依赖于诸葛亮的巨大威望,而未能形成系统的制度,具有较大的变动性,造成了蜀汉日后的乱局。
后人诗云“亡蜀似缘才太给,不关越次用陈祗” [14],指责费祎重用陈祗。费祎在世时,一度以董允作为副手。董允乃是合格的继承人,不想董允先他而死,此后蜀汉再难找到挑大梁的大臣,而费祎越次提拔的陈祗遂得大用。
陈祗家世显赫,乃蜀汉大司徒许靖兄长的外孙。陈祗幼孤,千里迢迢从汝南投奔许靖,得到许靖的培养,学了很多奇计淫巧。陈祗精通术数,名气也大,吸引了费祎关注,被提拔接替董允,担任内侍。延熙九年(246),董允去世,陈祗接任其侍中职位,吕乂接任尚书令。延熙十四年(251),陈祗接替去世的吕乂,以侍中兼尚书令,加镇军将军,成为蜀汉行政系统第二人。
当初诸葛亮安排,以董允为侍中、虎贲中郎将,掌宫廷宿卫亲兵;以向宠为中领军,掌都城成都的禁卫军。董允为人持正,时常劝谏刘禅,刘禅只得听从。董允之后,陈祗担任侍中,却与宦官黄皓“互相表里”,一改诸葛之成规。姜维虽位在陈祗之上,常年领兵在外,朝政皆由陈祗执掌,蜀汉内部的各种乱象,逐渐浮出水面。
蜀汉的相权摄政制度,是强人政治的产物,未能被加以制度化。随着强人的陆续逝去,相权逐渐衰落,人才后继乏力,体制涣散,面对外敌时,缺乏凝聚力。就魏、蜀、吴三国而言,曹魏占据中原,在吸纳人才上具有天然优势,且曹操又能用人而尽其才,人争归之。江东沃野万里,也吸纳了大量的北方人才,成为孙吴的股肱之臣。
与之相较,巴蜀、汉中地旷人稀,距离中原遥远,吸纳的人才具有局限性。王夫之就指出,蜀汉的主要人才,来自江、湘、巴、蜀等地。楚之士轻,蜀之士躁,蒋琬、费祎虽名重当时,与钟繇、杜畿、崔琰、陈群、高柔、贾逵、陈矫等一流人才还是有差距。王夫之甚至认为,由于缺乏人才而导致蜀汉的覆灭,“蜀汉必之亡也,无人故也” [15]。
“黄祖不能容贱客,费祎终是负仙才。平生胆气平生恨,今日江边首懒回。” [16]后人传说,费祎飞升成仙,曾驾黄鹤,在江头楼台上休憩,故名黄鹤楼。大约费祎乃是江夏人,被刺杀的悲剧色彩,使后世乡人叹息,营造出了他得道升仙后在故乡休憩的故事。
中枢触角:蜀汉重点经营南中
诸葛亮在《出师表》中云,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出兵北伐,兴复汉室,还于旧都。南征之后,诸葛亮定下的战略是,不留兵,不运粮,“南人治南”。诸葛南征,被后世持续传颂,唐代裴度称赞诸葛亮“底定南方,不以力制,而取其心服” [17]。实际上,蜀汉时期的南中并不太平,人心也不服。“诸葛南征四郡,虽一时底定,然师还之后,率皆叛乱,迄未收开拓之实效。” [18]
诸葛亮执政时期,在南中形成了三股势力,分别是代表蜀汉中央的正统力量,代表南中地区各部的“夷帅”,代表外来汉人豪强势力的“大姓”。“夷帅”,在史籍中又称“叟帅”“耆帅”“夷王”“僚帅”“豪帅”等。三股势力,彼此都有矛盾,彼此牵制,形成了均势。
诸葛亮发动南征,目的是服务北伐,故而速战速决,战后采取“南人治南”战略,扶持南人“大姓”势力,打压各部“夷帅”势力。蜀汉政权设有四大都督,分别是汉中都督、永安都督、江州都督、庲降都督,分别驻守要地。其他三督不统郡县、不涉民政,唯独庲降都督“总摄南中”,主管军民,因为职位重要,“常用重人”。历任庲降都督均加“将军”衔,以军事长官身份管理南中。
诸葛亮时期,“方务在北”,故而庲降都督的军事实力不足,主要招抚大族,征募人力、物力资源以资北伐。建兴十一年(233),就在诸葛亮积极筹划第五次北伐时,南中夷帅刘胄举兵,扰乱诸郡。庲降都督张冀为人刚正,一时无法平定变乱,诸葛亮以马忠代替张冀,斩杀刘胄,平定乱局。后世认为,“定南中,然后可以固巴蜀;固巴蜀,然后可以图关中” [19]。诸葛亮当时不是没有意识到南中的重要性,只是他有恢复汉室的急迫感,根本无暇整合南中,就急着北伐。
诸葛亮去世,蒋琬执政后,调整了往日主动出击战略,转攻为守,保境安民,恢复国力,对往日无暇旁顾的南中,此时抽调军力,加以重点经营以固巴蜀,再图其他。
庲降都督的治所原先在牂牁郡平夷县(今贵州毕节),马忠平乱后,将治所迁至南中腹地建宁郡味县(今云南曲靖),此地处于南中各部之间,土地肥沃,交通便捷。庲降都督治所远离蜀汉中枢,自然要配备强大军力,既能及时处理各地变动,也可强化军事存在,震慑各部。此一调整,是蒋琬对诸葛亮南中政策的转变,标志着蜀汉政权不再“南人治南”,而是将中枢触角深入南中,推行治理。
马忠就任后,修改往日对待“夷帅”的严苛政策,宽济有度,处事公正,恩威并立,南中各部“畏而爱之”。这标志着马忠开始主动介入各部事务,代表蜀汉中央来治理南中地方。在三国鼎立时,蜀汉战略布局是,以汉中为中心,防卫曹魏,择机北伐;以永安、江州为中心,防备孙吴;以庲降都督为中心,治理南中,征集人力、物力资源,强大国力。“是时,邓芝在东,马忠在南,(王)平在北境,咸著名迹” [20],乃蜀汉三大支柱。
南中大姓与“夷帅”之间,原先彼此还有一种特殊的关系,这就是“遑耶”。“夷帅”与汉人大姓约为“遑耶”,双方结成婚姻,达成盟约,一旦有变,则或是要提供庇护,或是要为之复仇。一些“夷帅”与大姓结成“百世遑耶”,关系如同骨肉兄弟,彼此扶持,对抗中枢。这一时期大姓与“夷帅”之间出现的“遑耶”关系,不仅是“建立在经济上的共生与互补关系,以及与此密切相关的结对互助关系” [21]。当蜀汉势力介入后,通过分化瓦解,“遑耶”关系也随之发生改变。
南中汉人大姓如建宁李氏、永昌吕氏、牂牁谢氏、朱提朱氏等,均拥有强大的部曲武装,在蜀汉的招抚政策下,相对比较安分,又通过体制内的身份,进一步扩张势力,成为蜀汉政权的助力。东汉时期,中央对地方放权,“汉时(县)令、长,于太守虽称属吏,然往往能自行其意,不为上官所夺” [22]。郡县长吏多为流官,但拥有自行辟召属吏的权力,所辟召的属吏多为南中大姓子弟,以在治理上得到望族支持。至蜀汉时期,南中大姓甚至直接担任本地太守,任用亲信,势力更是强大。
南中大姓所处多为郡县周边、交通便捷、适宜农耕的平坝地区,以农耕为主。“夷帅”则散布在边远平坝区与山区,保持着部落血缘关系,内部团结,对外排斥。诸葛南征后,少数“夷帅”从奴隶主转变为领主,进而成为大姓势力。但多数“夷帅”对蜀汉政权并不买账,各种变乱此起彼伏。蜀汉政权的统治,主要是郡县治所在及交通便捷地区,对广阔的边远地区无法控制。
诸葛亮南征之前,南中变乱的主力乃是汉人大姓。南征之后,南中地区各种变乱的主力则是各路“夷帅”。
在南中七郡之中,尤以越巂郡情况最为复杂。越巂夷帅曾数次起兵作乱,早在刘备时期,越嶲郡将军焦璜就被杀害,此后任命的太守不敢入郡治。诸葛亮南征时,任命的越巂太守龚禄不敢上任,住在安上县,遥领太守一职。安上县去郡八百里,控制徒有其名。即便如此,龚禄还是被斯都耆帅(夷帅)李求承所杀,时年三十一岁。
当马忠稳定了南中其他郡后,着手对付最为叛逆的越巂。越巂一词,乃是越人与巂人的合称。巂人,源于西羌。巂,指龟,乃是部落图腾,由此得名。《山海经》载,“深泽,其中多巂龟”。越人由长江中游的湖北、湖南等地,一路向西,迁至四川的青衣江流域,与由岷山南下的西支巂人结合,形成越巂部落。 [23]因为“巂”字过于繁复,汉晋之际为“叟”所替代。
延熙三年(240)春,蜀汉政权调遣能力过人的张嶷担任越巂太守,对他寄托厚望,希望他能全面经营越巂。无疑,张嶷主持越巂,出自老领导马忠的推荐。
张嶷,巴西郡南充国人(今四川南部)。张嶷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二十岁时,他担任了县功曹一职。县功曹乃县令的重要助手,为百石掾史。东汉州郡县的掾史属吏,多数由各级长官出面征辟。征辟的条件一般以德行、才艺作为标准,事实是郡县大姓的子弟占有优势。县令引导张嶷进入官场,有致仕之恩。
此年恰逢刘备入蜀,蜀地变动,地方不靖。山匪汇集,攻打县城,县令率先逃亡,就连家人也不顾。张嶷冒着刀枪箭雨,背负了县令夫人逃出,由此出名,被益州府召为州从事。州从事是州部属官,虽是个百石小官,但交际圈提升了一个层次。是时郡内士人如龚禄、姚伷皆声名显赫,都成为张嶷的友人。
建兴五年(227),诸葛亮北屯汉中,准备北伐。没了大兵震慑,活跃在广汉、绵竹等地的山贼张慕等,劫盗军资,抢掠吏民,扰乱地方。张嶷以都尉身份领兵进剿。山贼零散分布,出没无常,难以全歼。张嶷设计安排了一场与张慕的和亲,定期设下酒宴。至约定之日,山贼头目齐来赴宴,待被灌醉后,张嶷率左右斩杀张慕等山贼五十余级,头目全灭。之后十余日,张嶷将山贼余党全数清剿。
后张嶷拜为牙门将,属马忠麾下,曾随同马忠一起出兵北讨汶山郡羌人之乱,又平定南中地方的叛乱,立下功劳,深得马忠信任。建兴十四年(236),武都氐王苻健请降,遣将军张尉往迎,过期不到,对此事蒋琬很是操心。张嶷认为:“苻健求降,必无他变。不过其弟素来狡黠,恐不会真心来降,途中有变,是以耽搁。” [24]过了数日,消息传来,苻健之弟率领四百户投降曹魏,只有苻健投奔了蜀汉。
张嶷至越巂后,刀枪棍棒加金银财宝,恩威并施。一方面,以恩情富贵相诱,使各部臣服,前来依附。另一方面,对不听命、发动变乱者,以强硬武力加以镇压。
北徼捉马部最为骁劲,素来不服蜀汉政权,张嶷出兵,生擒其帅魏狼。魏狼分明才是七擒孟获的原型人物,张嶷又将魏狼释放,使招降各部。张嶷上表,拜魏狼为地方官,其部落三千多户留居原地。其他各部得知后,陆续降服,张嶷因功被赐爵关内侯。
苏祁县(今四川西昌)地方首领冬逢、其弟隗渠等,先降后叛。张嶷诛杀冬逢,冬逢之妻乃牦牛羌王之女,被加以优待。隗渠刚猛捷悍,逃入西部边境,深为各部所忌惮,也是大患。隗渠派了二人,向张嶷诈降。不想张嶷策反了此二人,二人返回后,联手杀掉了隗渠,从此各部安定。
斯都夷帅李求承,是杀死龚禄的凶手,此后一直在各处躲避。斯都,即“斯叟”,“即徙之遗种”,乃是迁徙来的部落。龚禄乃张嶷朋友,张嶷自然要为友人报仇。张嶷以精兵出击,将李求承活捉,公开处死,为老友复仇。原先越巂太守不敢前往郡治,郡治城墙颓坏。张嶷稳定地方局势后,回到郡治。先另筑小城堡,此后逐渐修缮城墙,地方各股势力被张嶷打服,纷纷前来效力,帮助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