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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乐不思蜀:众人皆醉我亦醉的刘禅

在蜀汉的最后时光中,后主刘禅决定不顾礼制,给诸葛亮立庙,以此团结内部。曹魏方面,司马昭为了营造正统性,出动大兵,发动了伐蜀之役。面对曹魏大兵,蜀汉内部体制紊乱的问题出现,前方守卫要隘的将领无心作战,各自投敌;新起将领如诸葛瞻缺乏作战能力,一战即溃。当曹魏大兵出奇兵之后,蜀汉内部已无战意,在谯周劝说之下,举国投降。伐蜀成功之后,曹魏内部,钟会、邓艾发生权力纠纷,引发成都大乱,死伤无数。投降后的刘禅,作为安乐公,在曹魏内部享受富贵荣华,安心做一个太平鱼肉。

刘禅之思:诸葛立庙非礼所为

景耀六年(263)春,过完了元旦,刘禅总算能稍得休息。元旦期间,各种大礼祭祀都马虎不得,要自己亲自主持。锦官城里带着冬日的寒意,可喧嚣无比,车水马龙,安逸得很。过了南中,再往南到交州一带,听说冬日如夏,颇是暖和,让人舒坦。可那等地方,蛮夷遍地,不服教化,怎么比得上成都的繁华富庶。

过了新年,刘禅觉得自己快六十岁的人了,年纪大了,精力越发差了,折腾不起了。虽说自己当了这四十余年皇帝,养尊处优,也没怎么管过事,可有时还是要抓一抓权,显示自己的天子地位。不时还要出面调和下朝堂内的矛盾,缓和下各派关系。记得先帝在世时,大臣许慈、胡潜不和,先帝就让娼家伶人模仿二人争吵的形象,酒酣作乐,以为嬉戏,一时成为趣谈。

这等事,只有行事不拘一格、扬扬自得的枭雄先帝才干得出来,自己从小被诸葛丞相严格教育,熟读圣贤书,哪怕做不了尧舜,怎么也是个齐桓公吧。刘禅又想起,有一次自己读书读得不错,丞相向先帝表扬自己:“知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先帝闻言很是欣慰:“审能如此,吾复何忧!” [1]

先帝还是与众不同的,哪怕他高举汉室正统,可登基时他却干了一件不符礼法的事。依照礼法规定,祭祀礼中最隆重的乃天子南郊祭天,称“效天”。天子祭天时,还要祭祀先祖,以此证明自己身份上的合法性。章武元年(221),先帝刘备在成都武担山南设坛,祭天却不祀祖。

不祀祖,不合于礼,先帝就这么干了,别人也奈何不得,后世还得帮着找理由,认为旧都未复,诸事草创,汉末丧乱,礼法沦没云云。又云,时日长久,刘备也找不到两汉哪个皇帝是自己祖宗了,“备虽绍代而起,亦未辨继何帝为祢,亦无祖宗之号” [2]。

先帝去世了,朕刘禅主政了,可丞相教导自己时还是很严格。丞相一直还担心自己,“富于春秋,朱紫难别”,怕自己年纪轻,抵挡不住诱惑,真伪不辨。可朕刘禅还真不是这种人,从小跟在先帝、丞相后面,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自然会应对辨别,还真以为朕是糊涂蛋?先帝要求自己以父礼事丞相,自己也做到了。记得十八岁时,丞相还表扬自己:“天资仁敏,爱德下士。” [3]

丞相的人格魅力,让刘禅自小折服,在刘禅心中,丞相亦师亦父,不敢亲近,唯有敬仰。丞相接手蜀汉时,是一片烂摊子,“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南中叛乱,孙吴、曹魏虎视眈眈,国弱民穷,丞相却将一手烂牌,打出王炸。

由丞相操盘,蜀汉政权内部一向比较稳定,君臣关系相对和睦,没有曹魏、孙吴内部的政坛恶斗乃至血腥杀戮。之所以如此,刘禅深知乃是丞相的人格魅力所致,影响着蜀汉内部官员。回首往事,刘禅思绪涌动,又想起建兴十二年这一年,听闻丞相在五丈原去世后,心中大痛,肝胆欲碎。丞相对自己虽然严格,军政权力一把抓,但丞相有能力、有忠心。他专权不还是为了避免令出多家,为了恢复汉室江山,为了老刘家的千秋万代。

在丞相最后的时光里,刘禅自认是做到位了,该给的荣耀都给了,也向丞相表态将遵循“诸葛成规”,恢复汉室。刘禅登基的当年,就封丞相为武乡侯。丞相在汉中染病,至生命的最后关头,刘禅特意“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此举意义深远,丞相早就受封武乡侯,去世之后,应当上缴丞相印绶,武乡侯印绶则传给嗣爵者。刘禅特意派人前去,给丞相赐下印绶,这是给丞相随葬之用。

丞相葬在汉中,也有北伐未了的心愿。“汉之兴,自蜀汉”,汉高祖刘邦发端于汉中,先帝刘备兴于汉中,此地是北伐的基地。丞相期待着光复汉室,期待着平定天下,解百姓之困。可走向理想的道路,如同崎岖蜀道一般艰难。奋力回天的丞相,散发着若长庚一般的光辉,孤出照一方。

丞相刚去世,刘禅也不糊涂,知道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颁布命令,禁止大臣奔丧,以免影响朝政。隐约记得,只有谯周这儒生在禁令颁布之前,一路从老家巴西郡急行,赶到丞相灵前奔丧。后来刘禅提拔蒋琬时,顺带也将谯周一起提拔了,现在成为蜀汉之股肱。这些年来,谯周发展得很不错,被称为“蜀中孔子”,弟子众多,如太子刘璿、尚书文立、巴东太守罗宪、太子洗马大将军主簿李密,当然还有个被贬职在乡的陈寿。

想起谯周,刘禅又想起丞相参军李邈,此人疏狂率直,曾经得罪过先帝,差点被杀,所幸丞相帮他求情,才免了一死。丞相死后,自己身着白衣,为丞相举行三天悼礼时,李邈竟然对刘禅说:“亮身杖强兵,狼顾虎视,五大不在边,臣常危之。今亮殒没,盖宗族得全,西戎静息,大小为庆。” [4]这是干吗?骂丞相穷兵黩武?死得好,天下齐庆?

虽然自己偶尔也会腹诽丞相过于专权,可丞相这人绝不会有什么野心,有他在,自己这皇帝当得舒坦安心。李邈骂丞相骂得太狠了,枉费当年丞相还救过他。朕当即下令,将李邈下狱诛杀,朕也是难得杀伐果断一回。

丞相去世后,朕先难过了一阵子,之后以为没人管自己了,可以在宫里享受下生活。不想董允依旧严格得很,让自己都生出畏惧,就连扩充后宫的心思也断了。总归朕是皇帝,权力应该一手抓,可时局复杂,大敌环视,不如放权吧,让臣下们去经营江山吧。

朕先是提拔了蒋琬,也一度想继承丞相遗志,挥师北伐,可这蒋琬嘴上喊北伐喊得凶,其实是说给朕和主战派听的。蒋琬其实并不想北伐,朕也知道国力不足以伐魏,还特意派马忠去劝说下蒋琬。蒋琬去世后,朕一度也曾亲政,考察了几年后,才将军政大权都交给了费祎,让他们放手去做吧。朕在宫中,乐享太平无忧,有何不可?

沉思之间,刘禅又想起最近的一件大事,有大臣上表呼吁为诸葛丞相立庙,得到朝野上下响应。当年丞相去世之后,民间纷纷哀悼,各地都提出要为丞相设庙祭祀。当年朝议时,大臣们多主张立庙,刘禅认为与礼秩不合,加以否决。现在旧话重提,刘禅必须作出决定了。

根据礼制规定,能立庙享受祭祀的,必须是有功于人民的圣王,“有功烈于人,及日月星辰,人所瞻仰” [5]。但就是有大功于人民,奔波操劳一生的大臣,如辅佐王业、兢兢业业的周公,也不得立庙祭祀。汉代“祭功臣于庭”,功臣可以跟着皇帝,在太庙配享祭祀,分享点香火。据此,诸葛亮可“配飨”于刘备的庙庭,但不可单独立庙祭祀。

当年刘禅硬是没同意给诸葛亮设庙。至于原因,他说是“不合礼秩”,这是站得住脚的,并不是后人所说的刘禅记恨诸葛亮,不肯给他立庙。刘禅如果记恨诸葛亮,也不会厚待诸葛瞻,乃至将女儿下嫁给他。

蜀汉立国之后,以礼法为旗帜,以王业为号召,刘备遗诏还让刘禅“读《汉书》《礼记》”。蜀汉高举正统大旗,倡导礼法之治,吸纳了一批精研“六经”、通诸经史的儒生进入权力层,其中如谯周、尹默、来忠、许慈、李譔等人。刘禅及身边的大臣,都熟知礼制,知道为诸葛丞相立庙,不合于礼。屈从于民间的呼声,放弃作为国家根本的礼制,则国家如何统治?

朝廷不同意立庙祭祀,民间就依照时节,在道路巷陌私祭诸葛亮。诸葛亮之祭本应随时间推移,由热而冷,不想多年之后,却是持续保持热度。诸葛祭祀更传承千余年,南宋时陆游来到汉中,看到“汉中之民,当春月男女行哭,首戴白楮币,上诸葛公墓,其哭皆甚哀云” [6]。“去今千有余岁,蜀汉间往往有祠,奉祀不替。” [7]

“亮之治蜀,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朝会不华,路无醉人。”这些不过是崇拜者的溢美之词而已,不足为信。诸葛亮五次北伐,征发诸郡人力物力资源,苛征民间,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亮卒之后,士伍亡” [8]。至蒋琬、费祎执政后,邦家合一,保境安民,也是对往昔政策的修正。

诸葛亮在世时,“严威切法,控勒蜀人” [9],过度征用民间民力,虽鞠躬尽瘁,也导致民生多艰。不想他去世了,被伤害了利益的底层民众反而为他痛心,加以哀悼,恨不得死而后已。 [10]这是因为,普通民众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利益的损害是持续北伐所带来的。在民众看来,伤害他们利益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敌曹魏。经过持续的渲染,曹魏篡夺汉室,残剥海内的邪恶形象深入人心。人们真诚地相信,诸葛亮对外的战争是正义的,是王者之战,尊而且义。出师未捷身先死,念及诸葛丞相,虽底层民众也要共情一把,加以痛哀。

诸葛亮之所以能得到巴蜀地区民众的爱戴,一个重要因素是他建立了规则,一个相对稳定、相对公正的游戏规则,这就是“诸葛成规”。在诸葛成规之下,权力要按照一定的游戏规则运行,一般民众的生活也能得到基本的保障,这就是“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 [11]。

虽说由于过度征伐,蜀汉地区普通民众只能满足最低的生活需求。但由于诸葛成规提供了基本的安全保障,在乱世之中带来了一定的稳定,故而得到民众热爱。“世信祭祀,谓祭祀必有福” [12]。崇拜丞相,祭祀丞相,一般民众所图所求,不外是风调雨顺、改善生活、求财得子罢了。至于其他,诸如讨伐贼魏、恢复汉室之类宏大目标,虽距离普通人太过遥远,但也能打打鸡血,振奋下人心。

在南中地区,诸葛亮所代表的蜀汉势力,是所谓的先进文明对落后地区的大规模入侵开拓。虽然诸葛亮并没有完全介入南中事务,乃至于在南中采取“南人治南”的策略,但是在他之后的马忠、张嶷等将领则全面深入南中,改造了南中地区的社会结构,由此后人将这些都归功于诸葛亮,认为他为南中地区带来了所谓的文明开化,进而加以崇拜,进行祭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民间这么轰轰烈烈地祭奠丞相,朝廷却如此冷淡,着实伤了人心。民间可搞不清,朝廷在立庙上有那么多规矩。而民间“不在祀典”的祭祀,属于“淫祀”,素来被严禁。擅自搞“非礼之祭”者,依照律法是要按照左道旁门罪论处的。只是因为涉及诸葛丞相,蜀汉朝廷也不好处理,只好无视多年。

此年步兵校尉习隆、中书郎向充上表称:“自汉兴以来,小善小德,而图形立庙者多矣。” [13]诸葛丞相德范遐迩,勋盖季世,王室之不坏,实依赖斯人。官方祭祀的缺失,使民众在郊野巷祭,此非存德念功、追思先贤之法,故而建议顺应民心,为诸葛亮设庙祭祀。

此前曾有人建议,在成都为诸葛亮设庙,这与设在成都的刘备宗庙冲突,不合礼法,被刘禅否决。习隆、向充这次比较聪明,建议在靠近诸葛亮定军山墓地的沔阳设庙,这样亲属可以按照时节祭祀,臣属故旧也可以前去祭拜,如此“断其私祀,以崇正礼” [14]。

此外,为了笼络南中地区民众,蜀汉政权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加以移风易俗。马忠、张嶷镇守南中多年,威名赫赫,二人死后,南中地区蛮夷为之设庙祭祀,这也不合于礼。可为了统治需要,为了安定南中,蜀汉朝廷还是默许了。如果朝廷内有固守礼法的大臣提出异议,则一句“那是蛮夷之地自己乱搞的”,也就可以交代了。

但蜀汉为诸葛亮立庙,却又是非礼所为。联系同时之魏、吴二国,均无单独为大臣立庙祭祀,也可知蜀汉为诸葛亮立庙祭祀,实为“非礼”之举。蜀汉为诸葛亮立庙加以祭祀,是“非礼”,即《史记》所谓“缘人情而制礼”原则之滥用。 [15]刘禅之所以非礼而乱为,也是时局所迫了。

此时的蜀汉,在陈祗去世之后,内部开始出现纷乱,刘禅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早先诸葛成规之下,宫府一体,军政合一,由此避免内部倾轧,保证了蜀汉的整体动员力,在面对曹魏时,亦能持续主动进攻。借助诸葛立庙,安抚诸葛亮的弟子姜维与儿子诸葛瞻,以丞相为号召,将蜀汉百姓团结在恢复汉室的旗帜下,保证蜀汉江山的持续统治。

且这些年来,蜀汉持续发动战事,国力消耗太大,所幸还有蜀锦、钱币、马匹等土产能对孙吴出口。两年前,也就是景耀四年(261),诸葛瞻刚刚统政,孙吴五官中郎将薛珝出使来蜀,求购马匹,顺带观察蜀汉情况。薛珝回去后,告诉吴主孙休:“入其朝,不闻正言,经其野,民皆菜色。” [16]薛珝的话,部分是贬低蜀汉,因为孙吴自身日子也不好过,哪里能见得别人好;部分也是实情,蜀汉内部纷争,民疲师老,一般民众难免面带菜色。既然民间喜欢祭祀诸葛亮,堵不如疏,干脆做到位,为丞相立庙,安抚下民间,给些希望。

景耀六年(263)春,刘禅下诏,为诸葛亮立祠于沔阳(今陕西勉县东南),此时距离诸葛亮过世已经二十九年矣。蜀汉人心一直思念诸葛丞相,但此年曹魏大军攻伐蜀汉时,蜀汉军队并未爆发太高战斗力。盖中国社会,怀念、热爱是一回事,行动、奉献是另一回事。

当初就诸葛立庙,曾有人提议设在成都,被视为“偪宗庙”,也就是侵犯了刘氏宗庙的至尊地位与朝廷的皇权,自然被否决。早在西汉时,就形成了“陵旁立庙”,即在皇帝陵墓旁设庙祭祀。因为刘备的惠陵在成都,故而宗庙也在成都。如果诸葛亮在成都设庙,则是死后侵犯皇权了。诸葛亮一生谨慎,死后都遗命葬在定军山,也是避免与皇帝陵墓宗庙相冲突。

不想日后,成都却有了诸葛武侯祠,渐渐无人知道先主庙。成都出现诸葛亮庙,约在成汉李雄称王时期(304—334)。“李雄称王,始为庙于少城内,桓温平蜀,夷少城,独存孔明庙” [17]。此期间在成都立诸葛庙,此后一直持续,再无人关注是否合于礼了。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杜甫至成都,访诸葛武侯祠,留下了名诗“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南梁《殷芸小说》讲了一个故事。东晋中期,权臣桓温西征成汉时,遇到一名诸葛亮时代的小吏,年已百余岁。桓温得意扬扬地问:“诸葛丞相,今谁与比?”小吏答:“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葛公殁后,正不见其比。” [18]丞相在时,不觉如何,丞相去矣,方觉可贵,世间再无此等人物。此后两千余年,诸葛亮让后人如此着迷,“当年千金一诺,雪如桃花飘肩。忠信此生不渝,惜屡伐未得功”。

阳安关口:蜀汉自乱与邓艾伐蜀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曹魏景元四年(263)夏,司马昭之心是什么?

司马昭迫切需要来自战场的胜利。

曹魏甘露三年(258)二月,平定淮南诸葛诞之变后,司马昭全面执掌权力。此年五月,一度有“封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之动议,司马昭之心毕露。魏少帝曹髦不甘心坐以待毙,结果当街被杀,天下哗然。此后数年,虽屡有加九锡之议,司马昭也没脸皮接受。一场战争的胜利,可以为司马昭篡魏提供合法性,摆脱弑君带来的危机。

景元三年(262),有禁军勇士毛遂自荐,向司马昭请求入蜀行刺。从事中郎荀勖认为,刺客非堂堂正正大国之举,要除蜀汉,也该兴师挞伐,这让司马昭动了伐蜀之念。景元三年冬,朝廷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

发动对蜀汉的战争,因为司马昭了解蜀汉的家底,这也是情报工作到位。景元四年(263)夏,司马昭召集军事会议,商议伐蜀之战。在会上就蜀汉军力加以分析:“计蜀战士九万,居守成都及备他郡不下四万,然则余众不过五万。今绊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直指骆谷,出其空虚之地,以袭汉中。” [19]

此年秋,曹魏分兵三路,一路由征西将军邓艾率领,领兵三万,攻打沓中姜维。一路由雍州刺史诸葛绪统帅,领兵三万,攻取武街、阴平桥头,截断姜维前往汉中的退路。一路为钟会统领其余人马,共十余万,分兵三路进攻汉中。伐蜀的战略是,吸引姜维主力于沓中,主力出骆谷、斜谷,进取汉中。

战前主持雍凉军事的司马望奉调回京,其职位由钟会接替,此年钟会三十九岁,有野望之心,怀等夷之志。

钟会出自名门,其父是“一代伟人”钟繇,乃曹操最心腹。曹操出征时,将关中之事,全部托付给钟繇。钟繇以书法见长,与王羲之并列。钟繇的功名与才名,使颍川钟氏演变为当时一等豪门大族。钟会与司马昭兄弟在少年时就已相识,情谊甚笃。

司马师在许昌临去世前,司马昭紧急奔赴军中,由乃兄交代身后之事。司马师死后,魏帝曹芳令司马昭留守许昌,由尚书傅嘏领兵返回洛阳。钟会建议司马昭无视诏书,直接领兵回京,控制军权。此后诸葛诞举兵,钟会一手策划平乱,被视为当世之张良,乃司马昭最心腹之人。

钟会与“竹林七贤”等所谓名士,也有过交往。有一次,嵇康在长林之下锻铁,贵公子钟会来访,乘肥衣轻,宾客如云。嵇康坐以鹿皮,嶷然正容,不与之酬对,钟会衔恨而去。嵇康名望高,为士人所追捧,他又曾娶曹操之子曹林的女儿长乐亭主为妻,带有曹氏的烙印,引起司马昭猜疑。钟会进谗言:“嵇康,卧龙也,不可起”,且嵇康、吕安等人“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帝王者所不宜容” [20],遂使司马昭下定决心,诛杀嵇康。

此次伐蜀之战,由司马昭、钟会一手拟定,二人时常筹度地形,考论时势。曹魏内部,文臣武将多数反对伐蜀,司马昭发出哀叹:“众人皆言不可,唯(钟)会与吾意同。” [21]

战前,征西将军邓艾一直反对伐蜀,实深知伐蜀之难。只是司马昭决心已下,以伐蜀核心人物钟会为前方主帅。邓艾虽由司马懿一手提拔,屡立战功,却不是司马昭集团的核心人物。司马昭决策的主要人物,来自曹魏功臣、名门之后,邓艾则是平民出身。虽然邓艾是司马懿一手提拔上来的,但与司马昭有年龄上的代沟,不似钟会、贾充那样与司马兄弟关系亲密。

由于邓艾对伐蜀并不积极,又手握重兵,司马昭特意派主簿师纂,至邓艾军中,加以监督。邓艾此人,出身贫寒,靠着个人打拼才能有今日的地位。故而邓艾自负才华,其属下一旦应答让他不满,辄大肆辱骂,故而虽战功显赫,却不是那么得到部属的拥戴,没几个死忠。故而后来邓艾部将营救他时,并不是那么卖力。

至于钟会,野心勃勃,内外皆知。出兵之前,钟会之兄钟毓曾向司马昭进言,认为乃弟虽才智过人,但喜玩弄权术,不可专任。司马昭闻言大笑云:“若如卿言,必不以及宗矣。” [22]后钟毓病亡,钟会反叛,司马昭果然网开一面,特赦钟毓之子,官爵如故。

钟会因为嵇康被杀案及骄横跋扈,得罪了不少人,对他有非议乃是常态。但所谓有人提前预测钟会将反,不过是“事后聪明式偏见”和“我早就知道了”的表达,既可向司马昭彰显忠诚,也可显示自己并不那么过人的智慧。此类记录,却又深得著史者欢心,采纳入书,让后世读者陷入更深误区。

司马昭对钟会极为信任,但到底是托付大军,还是需要有所掣肘。依照曹魏制度,凡是将帅领兵作战,要留家人在京师作为人质,如果单身无子弟,则不可领兵,是为“单身无任”。钟会在当日也是另类,没有娶妻生子,以哥哥钟毓的两个儿子钟邕、钟毅为养子。此次出兵,钟邕随军,钟毅留作人质。

钟会军中,以卫瓘为监军,单独领兵千人。卫瓘,河东安邑人。卫氏是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望族,其祖上卫暠,在汉明帝时以儒学显名。卫瓘之父卫觊长于书法,尤工草书,好古文,鸟篆、隶书无所不善,卫瓘也是当时著名书法家。钟会、卫瓘,二人年龄相当,出自名门,精于书法,自然有较多共同语言。因邓艾出自寒门,终究与望族出身的卫瓘有隔阂,在钟会与邓艾的纠纷中,卫瓘与钟会结盟。

蜀汉的兵力分布是,姜维带领一部分主力,约五万人,驻守沓中。在汉中,汉中都督胡济领军五千驻汉寿,将军蒋斌领军五千驻汉城,将军王含领军五千驻乐城,将军傅佥、蒋舒领守军五千驻阳安关。此外在成都及江州、南中等地,各有部分驻兵。

曹魏方面的判断是,汉中兵力空虚,能迅速拿下,如此钟会可建奇功,司马昭有战绩可以称颂。钟会统十余万众,分别从斜谷、骆谷入汉中。牙门将许仪领命,在前方整修道路,钟会在后行,不想过桥时桥穿,马足陷入。钟会大怒,斩杀许仪。许仪乃虎将许褚之子,有功于王室,一时全军震竦,畏惧之中也埋下了不满的种子。

曹魏大军来袭后,蜀汉由汉中各围退至汉、乐二城,重点防御。钟会使护军荀恺、前将军李辅各统万人,荀恺围汉城,李辅围乐城。钟会则领兵出击,护军胡烈领兵先行,直奔要隘阳安关(关城)。诸葛亮屯兵汉中时,新筑阳安关(陕西勉县西),城址所在,乃昔日萧何修“白马塞”处,故而又称“白马城”,后世改称“阳平关”。阳安关扼汉中盆地咽喉,失阳安关,则汉中不保。

作为先锋的胡烈,在曹魏军中乃是重要人物。胡烈,雍州安定临泾人,安定胡氏乃关陇武将世家,与司马氏渊源颇深。胡烈的父亲胡遵追随司马懿征战多年。胡烈之兄,参与了系列重要战事,其女嫁给了司马炎。另一路主将诸葛绪的孙女诸葛婉,后来也成为司马炎的妃子。此次伐蜀的主将之中,也就邓艾与司马氏关系相对疏远。

阳安关由傅佥、蒋舒二将守城,本应据关固守。不想蒋舒诈称要出城杀敌,傅佥加以劝说,不可违命出战。蒋舒声称:“子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 [23],乃领兵出城。

由此可见,蜀汉军中,系统混乱。汉中都督胡济被调去守卫汉寿,汉中守将各自为政,群龙无首,这也是姜维轻汉中战略的结果。出城后,蒋舒即向胡烈投降。城中防守空虚,魏军趁机攻城,傅佥苦战而死。至于蒋舒为何投降,《蜀记》曰:“蒋舒为武兴督,在事无称,蜀命人代之,因留舒助汉中守,舒恨,故开城出降。” [24]

拿下阳安关,钟会大军长驱而入汉中盆地,又得了大量粮草,补充军需。入汉中后,钟会发布檄文,劝告各地蜀军投降,又至诸葛亮墓地祭拜,收拢人心。至此蜀汉东线陷入被动,只剩被围的要塞。阳安关失守是蜀汉整个防御体系倒下的第一枚多米诺骨牌,将引发系列连锁反应。

在西线,得到钟会入汉中的消息后,姜维即领兵回援,邓艾领兵紧追,双方在强川口交战。 [25]此战姜维遭到沉重损失,赵云之子赵广阵亡,战后迅速撤退。此时诸葛绪已经领兵至阴平桥头(位于今甘肃文县),堵住前往汉中的道路。

姜维虚晃一枪,绕道孔函谷,做出北上攻击诸葛绪后方态势。诸葛绪被迫后退三十里追赶姜维,姜维迅速通过阴平桥头,前往汉中。

诸葛绪发现中计后,迅速返回,结果晚了一天赶到阴平桥头,未能截断姜维退路。姜维成功突破封锁,在阴平与廖化会合,也得到阳安关失守的消息。此时蜀汉东西两线处处被动,姜维、廖化退至白水关(关头),此时张翼、董厥等领兵赶到汉寿(葭萌关)守卫。不想姜维决定放弃白水关、汉寿两处险要,合兵之后,退至剑阁,依托险峻地势防守。

放弃白水关、汉寿两处要隘之后,使邓艾在西线拥有了足够的自由,不受牵制,后期可以发起对蜀汉腹地的奇袭。姜维此举是在一团乱麻之下的被动战略,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下倒下的第二张牌。

九月,钟会主力至剑阁,与姜维对峙。诸葛绪未能堵住姜维,不听邓艾劝阻,领兵与钟会主力会合。钟会一心想要立功,却被限制在剑阁外,归咎于诸葛绪畏缩不前,收编了其人马,将他解送洛阳问罪。诸葛绪满怀忐忑,等着未知的命运,却不想他避开了未来的血雨腥风,竟由此富贵一生。

钟会面对剑阁天险,无可奈何,忧虑后勤补给困难,军议时多认为应当退兵。邓艾原本应领兵与钟会会合,但他驻兵阴平。看到钟会大军无法突破,就上书司马昭,建议由他领兵,走阴平小道,穿越七百里山地,绕开剑阁,直取成都。邓艾信誓旦旦:“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 [26]此时的邓艾对司马昭还是比较尊重,大事必请示,无飞扬跋扈姿态。

到目前为止,蜀汉应对虽然有各种失误,如果能就此稳住,等待援兵,耗尽钟会军粮,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但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老将邓艾出奇兵涉险,江由戍 [27]不战而降,诸葛瞻不堪一战,刘禅在成都投降,蜀汉就此轻易灭亡。

后世史家,多将蜀汉轻易覆灭,归咎于黄皓弄权,未守住阴平桥头、阳安关口,贻误战机。《华阳国志》载,魏军出动后,大将军姜维上表后主刘禅,求遣左、右车骑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及阴平桥头。黄皓信巫鬼,谓敌不会来,请后主放心。陈寿《三国志》则记录,曹魏出兵伐蜀后,黄皓请鬼巫占卜,认为不会有敌来犯,让后主刘禅不要当回事,“而群臣不知”,最终导致了蜀汉覆灭。

黄皓误国说,并不靠谱。实际情况是,刘禅得知曹魏来攻后,调兵遣将,加以应对。刘禅派廖化领兵,去沓中增援姜维,派张翼、董厥等领兵,支援阳安关。如果“征信鬼巫”之后,刘禅无视敌情,则如何调兵遣将?至于说群臣不知,则更不可能了。曹魏大兵来伐,乃国运之战,刘禅特意改元“炎兴”,如何能群臣不知?

黄皓却是可恨可杀,但他始终只是刘禅的一条狗,代表着刘禅的意志。在关系国运之战时,他根本无法影响到军国大事。《三国志》中,除了黄皓“征信鬼巫”外,还有一些涉及黄皓的内容,无非是弄权作恶之类。陈寿惜墨如金,对黄皓却毫不吝啬笔墨,足见二人却有私人恩怨。将蜀国之覆灭,归于黄皓之恶,亦可开脱刘禅、诸葛瞻、姜维等应对失误之责。

自钟会伐蜀后,蜀汉的应对是极为混乱的,缺乏统一的调配。原先诸葛亮、蒋琬、费祎执政时,军政一体,令出必行,上下如一的态势已经不再。乃至刘禅都不得不亲自出面,胡乱指挥。刘禅是庸才,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亲自上阵指挥。

诸葛亮执政后,建立起来的权相主政模式,虽有各类弊端,但保证了意志的统一、军政的统一,能充分调动各类资源,服务国家目标,由此蜀汉能以小搏大,持续进击,在与实力强大的曹魏的历次交锋中,不落下风。至陈祗时代,虽军政两途,但彼此尚能配合。陈祗一死,军政分歧,宫府之间,军政之间,关系混乱,号令不一,恶果此时彰显。

景元四年(263)十月,伐蜀之战取得初胜之后,司马昭迫不及待地接受了封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

十月,孙吴计划出兵援蜀,分兵三路。作战计划是,丁奉督诸军攻魏国寿春。留平至南郡,与施绩会合,率军进攻襄阳。丁封、孙异领军入沔水,救援汉中。可直至蜀汉覆灭,孙吴援军还未曾出动。蜀汉内部可用的将领,尚有坐镇南中的霍弋。霍弋闻魏军来,要领兵至成都援助,不想后主刘禅竟让以“备敌既定”,不要他来了,真是昏招迭出。

江山坐缚:老臣谯周的投降论

登上一座高峰,遥望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大山、无边无际的林木,雀鹰翱翔于空,待机而下,捕获猎物。邓艾如猛虎般雄踞于山巅,蓄力待势,直扑成都,那里有无尽的繁华,可成就一番伟业,不枉人间走一回。

邓艾此年已经六十六岁,放牛娃出身的他,一生历尽无数艰辛,才走到今日。少年时,每看到山川河流,他都爱指点一番,如何行军布阵,被乡人视为神经之举。他有口吃,在崇尚名士风流的朝堂之上,常被视为笑柄。在新的司马氏权力核心圈中,他属于外围人物。他已是高龄,更迫切需要战功来证明自己,为自己及子孙赚一场大富贵。穿越无人能行的阴平古道,是他此生最大的一次赌博,也是最后一次豪赌。

冬十月,邓艾领兵万余人,进入阴平小道。阴平小道起于阴平郡(今甘肃陇南文县),穿过摩天岭,终点是江由戍,路途七百里,人迹罕至,鸟兽成群。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小道之上,最险峻的乃是摩天岭,山高如云表,玄鹤尚怯飞。行军途中,邓艾身先士卒,一路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粮食将匮,危险重重。后世传说,行到险峻之处,邓艾以毡自裹,翻转而下,这在险峻山中,无疑寻死,自然是不可能的。

十一月,邓艾帅万余人,成功穿越阴平小道绝险,进至蜀汉要隘江由戍。此前钟会也抽调出部分兵力交给将领田章率领,从剑阁西径出,前往江由戍,既用于支援,也加以监视。田章所率军队,未走小道,提前抵达江由戍守外。

蜀汉在险峻偏僻之地设置江由戍,本意是防范羌人、氐人的进犯,此时本可阻挡邓艾的前进。面对突然出现的曹魏大兵,城中守将马邈惊惶失措,他做了一个错误决定,派出三队人马伏击魏军,结果被田章击破。战败之后,马邈没了斗志,选择投降。依托江由戍的险峻,马邈完全能够拦阻邓艾进军,等待援军。田章连破蜀汉伏兵,邓艾便让田章为前锋,长驱直入。

在魏伐蜀之战中,蜀汉将领表现得极为拙劣,缺乏指挥素养,更无战斗意志。这也是蜀汉内部在诸葛亮所高举的汉贼不两立、伐魏兴汉大旗逐渐失去感召力后,战斗意志薄弱的结果。当姜维一次次的北伐成了不痛不痒的骚扰战,蜀汉民间已经没有了危机感,也没有了北伐的豪情壮志。所存的平庸之辈,驽马铅刀,碌碌无为,自然是遇战即降了。江由戍失陷,多米诺骨牌,又倒下了一张。

邓艾雷厉风行,拿下江由戍后,继续沿左儋道,一路急行军奔袭涪县。儋为担的古字,云路狭窄,依山傍水,行人担负行李只能用左肩,不得易肩。 [28]蜀汉时,涪县治今绵阳城东,位于涪江东岸,乃成都东北面要冲,曾是蒋琬大本营所在。

蜀汉政权此时也有了覆灭在即之感,后主刘禅急令卫将军诸葛瞻率兵急赴涪县抵御邓艾。此时成都兵力已空,诸葛瞻所领主要是成都禁军及周边郡县兵,并非蜀汉精锐。此前张翼、董厥出战,带走了成都腹地的能战之师。蜀汉的最精锐之师,都压在了剑阁前方,而东线阎宇、南线霍弋则未被及时调动,也是此战中的决策失误。

诸葛瞻是在赞美声中成长的,美声溢誉之下,他是自信的。他虽然未曾指挥过军事,可靠着诸葛亮的光环,也能号召大军,振起士气,只是他所面对的乃是邓艾所领百战精锐。此次伐蜀之战,邓艾下足本钱,在凉州募集善战羌胡健儿五千余人,许以厚报。自出阴平道后,这支精锐,一路奏凯,无往不利。

诸葛瞻领兵抵达涪县后,最稳妥的战术就是依托险要固守,而邓艾快速行军,攻坚能力缺乏,粮草补给困难。诸葛瞻部属黄崇,乃迫不得已降魏的黄权之子,建议诸葛瞻抢占险要,将邓艾全军堵在左儋道。邓艾孤军突进,只要拖延下去,后勤补给断绝,必然不战而溃。黄崇虽大哭劝告,诸葛瞻却不为所动。

诸葛瞻昏招迭出,他主动放弃了涪县,退兵至绵竹,在平地上布阵,准备与邓艾正面决战。临战之前,邓艾致书诸葛瞻,加以刺激:“若降者必表为琅琊王。” [29]之所以封为琅琊王,因为诸葛家族出自琅琊。诸葛瞻自视甚高,看了信后勃然大怒,将邓艾使者处死,一心求战。

开战之后,邓艾遣儿子邓忠于右侧,师纂于左侧,发动攻势。结果初战不利,邓忠、师纂狼狈退回,向邓艾诉苦:“贼未可击。”邓艾大怒:“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 [30]怒叱邓忠、师纂,要将其斩首,在众将苦求下,才饶了一命。

在邓艾的屠刀威胁下,邓忠、师纂领兵再次出击,与诸葛瞻交战。初战取胜后,诸葛瞻更是大意。此番再战,魏军精锐全出,置之死地而后生,斩杀诸葛瞻及尚书张遵等将领。此战中,蜀汉开国元勋的二代、三代大量陨落。诸葛瞻与儿子诸葛尚一起战死。张飞长子张苞早死,长孙张遵此次随诸葛瞻出征,也战死于绵竹。黄崇抱必死之心,临阵冲杀,死于乱军之中。李恢之侄李球也在此战中身死。

诸葛瞻绵竹大败,多米诺骨牌再倒下一块。

此战史料记录不多。后世一些记录如《元和郡县志》称,诸葛瞻、诸葛尚开战时,“埋人脚步而战”,简直是荒诞无稽之说,将士脚步束缚求战,再昏聩的指挥官也做不出来。至于诸葛瞻七万雄兵,败于邓艾二千孤军,纯属小说家言了。

此战诸葛瞻手中的兵力不如邓艾,且是杂兵,并无战力,而邓艾所统乃是百战精锐。但诸葛瞻不守要隘,而与邓艾决战,乃大失策。乃父诸葛亮在世时,评价儿子“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 [31],真是一语中的。诸葛瞻在各种光环中成长,自我感觉良好,所以听不进黄崇的进言。诸葛瞻一生顺风顺水,未曾经历过战阵,也没有过挫折。初上战场,诸葛瞻视战事过于容易,结果溃败身死。

邓艾打下绵竹,继续前进。绵竹至成都之间,还有一道天险雒城横亘。当年刘备攻打了一年,也没打下来,还折损了凤雏庞统。成都哪怕再兵力空虚,也可抽调出部分士卒增强雒城的防守,等待各方援兵。可在雒城,并未爆发战事,刘禅却主动来投降了。

蜀汉内部,听闻诸葛瞻战败消息后,人心变动。后主刘禅本就是个资质平庸之人,此次为了抵御曹魏大军,已很努力地走上前台,亲自指挥,调兵遣将,不想接连战败。雒城一旦失陷,则邓艾兵临成都。刘禅此时的选择有三:一、向东去投奔盟友孙吴,待机收复巴蜀;二、向南,前往南中,依托复杂地形,苟延残喘,等待天下大变;三、固守成都,等待各方援兵。

刘禅太平了大半辈子,临老了却面临国运之战。在连番失利之下,他如同惊弓之鸟,手头所剩兵力无几,决定放弃固守成都,那么是向东、还是向南?他在犹豫。谯周此时走上历史舞台,游说刘禅,做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选择——投降。

谯周劝告刘禅,不要东逃南窜,而应投降。谯周分析给刘禅听,自古以来,没有天子寄寓他国者。且一旦入吴,也是人臣了。大能吞小,乃自然之理,魏大吴小,则魏早晚吞吴。以此而论,何必向小称臣,自取其辱?且要逃亡南中,应当早做准备,此时仓促上路,大敌在后,“群小之心,无一可保?恐发足之日,其变不测,何至南之有乎” [32]。

刘禅缺乏决断力,被谯周的话语给震住。有大臣不满,反驳道:“今邓艾已经不远,如果不接受投降,将如之何?”谯周分析,现在孙吴尚未归附魏国,必然会接受蜀汉投降,且加以厚待。谯周誓言,如果陛下投降魏国后,“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 [33]。

谯周的投降论,论点充沛,众人竟无法反驳。后主刘禅犹豫不决,还是倾向于撤往南中。谯周分析了不可前往南中的三条理由:其一,南中地方各部,平时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现在跑去投靠他们,绝无可能。其二,魏军必定会穷追不舍,等魏军追来再想投降,就难了。其三,逃去南中后,没有地方聚敛军费,必然要加大对南中各部的盘剥,这会加速反叛。现在投降,还可以有一场富贵,逃亡南中,“势穷乃服,其祸必深” [34]。

蜀汉四十二年(221—263)统治期间,从诸葛亮时期的“南人治南”,再到蒋琬、费祎时期的武力经营南中,部分改造了南中,对蛮夷“诱以恩信”,使一些“夷帅”降附,不再为衅。但广阔的南中地区,并非短短几十年就可完成全面改造。此后两千余年间,在中国西南地区的治理上,历代王朝的政策,不外“羁縻”二字。刘禅出奔南中,面对的必然是谯周所言“后有追兵,前有叛乱”的困局。

谯周知道刘禅耳朵根子软,又用《易》中的“亢”字,解释投降才是保存之道,乃是知天命而为之。谯周又举出微子面缚衔璧、投降武王的例子,加以劝说。最后谯周竟然说服了刘禅,决定降魏。

刘禅第五子北地王刘谌,听了谯周的一番话后,怒道:“若理穷力屈,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 [35]刘禅将刘谌喝退,立刻派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驸马都尉邓良捧着降书和印绶,前去找邓艾投降。降书乃郤正所作,郤正是河南偃师人,祖父为灵帝时益州刺史郤俭,父亲郤揖为孟达营都督,早就降魏。

邓艾在雒县城外,看着险峻高墙,正在发愁时,突然蜀汉使者过来请降,心中狂喜之情无法言表。蜀汉政权四十二年的统治,至此告终,刘备、诸葛亮开创的事业,付诸东流。

在剑阁前线,姜维大军正与钟会对峙,汉中盆地的汉城、乐城尚在固守。吴国救兵还未上路,东线的阎宇正带兵赶来,南线霍弋的骁勇部曲也是蓄势待发,但一张张多米诺骨牌倒下,刘禅养尊处优多年的帝王之手,将最后一张牌亲自推倒,蜀汉降了。

魏军大兵伐蜀,蜀汉也并不是必败之局,可因为系统紊乱,终一败涂地,使邓艾轻松得了不世之功。八百年后,苏老泉大骂“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认为蜀汉江山,所托非人也。历史如果重来,蜀汉熬过了这一波的攻伐,还能坚持过下一波攻伐吗?

至灭蜀之后,咸熙元年(264)三月,司马昭接受晋王封号。功绩在手,天下我有,此后司马昭紧锣密鼓,策划禅让代魏。司马昭没来得及完成魏晋嬗代,就在此年八月去世。次年十二月,其子司马炎受禅称帝。

一说认为,谯周的投降论代表的也是益州本土势力的声音,此战蜀汉军队表现出的畏战投降,也是受此股力量的影响。此说认为,益州本土势力借助此次曹魏伐蜀,试图驱逐外来势力,不管结果如何,益州本土势力都能得到发展。“益州的人民,也因为负担逐年加重,不愿继续作战,来延长国内割据的局面。人民不愿作战,益州势力投降的论调高唱入云,蜀汉政权只有投降的一条道路了。” [36]

投降派的核心人物谯周,其思想经历了复杂的转变。建兴二年(224),诸葛亮选用属吏,第一次召见谯周。此时的谯周,年纪轻轻,体貌素朴,有些青涩,言谈举止不脱乡土之气,见到心中的偶像诸葛亮,难免紧张,举止局促。召见之时,谯周的滑稽言行,逗得诸葛亮身边的幕僚都忍不住发笑,就连诸葛亮自己也笑了,此为“丞相一笑见谯周”。

建兴十二年(234),诸葛亮卒于渭滨前线,谯周是唯一一个赶到前方吊唁的官员,可见他对诸葛亮的推崇,对北伐理念的认可。延熙元年(238),针对后主刘禅追求奢华、大兴土木、沉醉声色,谯周特意提醒刘禅,“汉遭厄运,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时” [37],应该力求节俭,提拔人才。此时的谯周仍然不忘诸葛遗志,期待着光复汉室。

将近三十年后,谯周的思想发生了巨大转变。延熙二十年(257),因为反对姜维北伐,谯周与主政的陈祗爆发激烈争论,并抛出《仇国论》,反对北伐。文中认为,作为小国,应与民休息,壮大国力,凝聚民心,众志成城,再图其他。此文抛出后,谯周官升一级,成为光禄大夫。可见谯周代表的并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也不单单是益州本土派的利益,而是蜀汉内部普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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