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亡有因:蜀汉屡次北伐失败的原因
从诸葛亮五次北伐,到姜维九次北伐,蜀汉持续进击,却屡战无功。在魏蜀吴三国之中,曹魏无疑占据了绝对的实力优势。通过大规模屯田,开发江淮、关中等地,曹魏方面形成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优势。蜀汉与盟友孙吴之间,又未建立起有效的沟通体系,虽有过军事合作,却未奏效。就蜀汉自身而言,一直存在着粮食少、兵不足、人才匮等系列问题,其中原因,却是为何?
想打吗:雄厚魏国与守势战略
实力最为雄厚的曹魏,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在三国争霸战中,采取的战略方针却是守势,这是为何?
曹魏太和元年(227),诸葛亮屯兵汉中。魏明帝曹叡想要先发制人,发动攻势。散骑常侍孙资劝阻,建议采取守势战略。孙资认为,“夫守战之力,力役参倍” [1],也就是进攻方所消耗的资源,一般是防守方的三倍,攻势太过消耗资源,不如以大将占据险要,采取守势战略,如此将士虎睡,百姓无事。孙资认为,采取守势战略后,“数年之间,中国日盛,吴、蜀二虏,必自罢敝” [2]。
依据此战略,曹魏在东线、西线选择要隘,建设堡垒,据险固守。西线多为连绵高山,险峻异常,更能显示要塞优势。地形、要塞既限制了诸葛亮用兵的规模,也限制了其战术,无法机动灵活作战,只能硬啃。在祁山、上邽等要塞,诸葛亮用兵大都无功而返。在陈仓,诸葛亮动用了各种攻城工具,如云梯、冲车、投石机、挖地道、搭高台等,均未能奏效。
曹魏太和四年(230)四月,曹真分兵四路伐蜀。改行主动进攻战略在曹魏内部引发反对,太尉华歆认为应当优先处理国政:“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百姓无离土之心,则天下幸甚。” [3]此次伐蜀失败后,魏明帝曹叡更加坚定了防守战略,以待天时。
在诸葛亮规模最大的第五次北伐中,曹魏主将司马懿坚持防守反击战略,与诸葛亮对峙,最终耗死诸葛亮。诸葛亮死后,蜀汉军中杨仪、魏延爆发内乱,司马懿想要利用机会追击,也被明帝曹叡下诏制止。
后世王夫之对司马懿观感极差,认为司马懿“拒诸葛于秦川,仅以不败” [4]。但司马懿在秦川所采取的守势战略,却是极为高明。就战术而言,诸葛亮保持进攻态势,掌控了战争的主动权,且通过持续北伐,高倡兴汉讨贼,团结了人心,也获得了一些战场上的收获。就战略而言,曹魏方面通过守势战略,抵挡住了蜀汉举国之力的多次进攻,在持续的消耗战中,极大消耗蜀汉国力,乃至耗死了诸葛亮,使蜀汉失去了核心人物。
对蜀汉、孙吴,曹魏都采取守势战略,而对割据辽东的公孙氏势力,曹魏则采取防守反击战略,适时予以打击。曹魏太和二年(228),公孙渊夺取叔父公孙恭之位,执掌辽东,遣使联络曹魏。此时魏明帝曹叡刚刚登基,曹魏内部有呼声,应趁公孙渊立足未稳,将其平定。曹叡处境艰难,面对孙吴、蜀汉的持续进击,只得默认公孙渊割据,封其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
虽然得到曹魏的封赏,可面对着庞然大物曹魏,公孙渊还是畏惧不安,又遣使从海上联络孙权,试图获得外援。乱世之中,多个外援多条路。孙吴黄龙元年(229),孙权遣使至辽东进行接触。嘉禾元年(232)三月,孙吴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渡海,出使辽东。
孙权对公孙渊来投,表现得极为热心,因为这将表明他宣威四夷、镇抚四方,乃是受命于天,可以弥补合法性上的不足。为填补正统性的缺失,孙权乃至使出各种昏招,黄龙二年(230),孙权一度派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甲士万人出海,至夷洲、亶洲征战,结果将士多死于疾疫。
曹魏太和六年(232),魏明帝曹叡得知公孙渊首鼠两端后,想要出兵讨伐,遭到朝臣反对。曹叡坚持己见,一度打算遣田豫、王雄,由海、陆两路出兵辽东,最终因渡海艰难而罢兵。对辽东用兵无果后,汝南太守田豫判断,此年孙吴船队返回时,必定要在东莱郡地区避风,乃提前设伏。至九月,孙吴周贺、裴潜从辽东返回,途中遭遇风暴,残存船队在东莱郡成山角登陆后,遭到伏击,周贺被杀,裴潜逃回。田豫早年追随过刘备,后为服侍老母方才辞别,最终到了曹魏一方。
孙吴嘉禾二年(233)正月,孙权封公孙渊为燕王,遣朝中重臣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领一万士兵,携带金银珠宝及九锡之物,至辽东封赏。不想公孙渊此时转投曹魏,杀张弥、许晏等人,献其首级于曹魏。公孙渊表达了忠心,修补了与曹魏的关系,但公孙渊为人多变,曹魏不得不加以安抚。
曹魏景初元年(237),曹魏遣使者至辽东封赏时,公孙渊听说曹魏使团中有位左骏伯,力大无穷,勇猛过人,大为惊恐,乃派兵包围曹魏使团所居学馆。在严密保卫下,公孙渊与使团见面。见面时,公孙渊又口出恶言。曹魏使团返回后,将公孙渊的表现陈述,曹叡大怒,再次出兵。幽州刺史毌丘俭此次领兵攻伐辽东,遭遇暴雨,无功而归。
击败毌丘俭,使公孙渊信心暴增,开始谋求独立建国。公孙渊自立为燕王,置百官有司,改年号“绍汉”,意为继承汉朝。一旦公孙渊独立建国,将从北面威胁曹魏,这是曹叡断然不能容忍的。
由于诸葛亮去世,蜀汉暂停了持续北伐,使曹魏在西线压力大减,有多余兵力可用。景初二年(238)正月,曹叡决心彻底解决公孙渊,命司马懿领兵四万征讨辽东。出兵辽东之前,司马懿返回故乡温县,在乡饮酒礼上赋诗云:“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舞阳。” [5]
此战司马懿预判要一年时间,结果速战速决,当年八月斩杀公孙渊,收复辽东。辽东的收复使曹魏彻底清除了北方的威胁,国力得到进一步提升。
随着曹魏周边的三个小型军事势力——新城地区地方长官孟达、西北高柳地区的鲜卑头领轲比能、割据辽东的公孙渊势力——相继被拔除,曹魏内部出现了修订防守战略的端倪。正始二年(241),邓艾认为:“三隅已定,事在淮南。” [6]邓艾的想法代表的是司马懿的想法,即魏国应适时调整对外战略,把以前的“防蜀”变成“攻吴”。
为了实现攻吴大计,曹魏方面在淮河流域推行军屯,积极练兵。只是在此期间曹爽与司马懿争权,曹魏未能展开攻势。正始十年(249),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懿需要处理内部事务,无暇顾及外部事务。
与对外“筑高墙”的守势战略相对应,曹魏对内部采取了“广屯田,多积粮”的发展战略。早在建安元年(196),曹操就招募流民,提供种子、农具、耕牛,在许下(今河南鄢陵)屯田。“是岁,乃募民屯田许下,得谷百万斛” [7],此后曹操在州郡置田官,推广屯田。
民屯的组织管理,由中央大司农和地方的典农中郎将、典农校尉、典农都尉、屯司马组成。地方屯田机构不属地方官管辖,直属中央,由大司农掌管全国的民屯及军屯。典农中郎将(大郡)、典农校尉(小郡)相当于郡守一级,典农都尉相当于县令一级,屯司马负责一屯,每一屯有屯田客五十人。民屯的主要来源是流民,屯田民称“屯田客”,或称“典农部民”。成为屯田客后,不能随意转为民籍,也不需要服兵役。民屯虽不服兵役,但具有军事色彩,在农闲时要习战阵。
实施屯田初期,由于强迫民众参与屯田,“民不乐,多逃亡”,江淮之间有十余万民众逃奔孙吴。曹操接受袁涣的建议,不再推行强制政策,方才安定民心。屯田的收成,如果民众用了官方提供的牛,则官民六四分成,如果不用官牛,则五五对分。官方盘剥极为严重,但屯田客不用服徭役、兵役,有相对稳定的环境,在乱世之中,勉强能够糊口,不必典妻卖子以求生,也是最坏结果中的最好选择。
建安二十四年(219),司马懿由太子中庶子转丞相军司马后,建议曹操军屯。曹操采纳司马懿的建议,推行军屯,由带甲之士“且耕且守”。管理军屯的主要官吏,郡一级有度支中郎将、度支校尉,县一级有度支都尉,下设屯司马,都是在曹丕称帝后设置。军屯每营有屯田兵约六十人,由屯司马管理,屯兵世代为兵,很难脱籍,且不得与平民通婚。军屯与民屯区别在于,军屯的收入归军队所有,生活所需由军队支付;民屯则官民分成,自行生活。
三国鼎立之后,关中是魏与蜀对峙的前沿,为解决军粮问题,曹魏在关中推行屯田。汉代成国渠的水源主要来自渭水,后经过不断重修。曹魏太和二年(228),卫臻改造成国渠,扩大了成国渠流经区域与灌溉面积。太和四年,关中谷帛不足,经过司马懿上表倡议,“遣冀州农丁五千屯于上邽” [8]。此批冀州农丁乃是民屯,但受过军事训练,可以在战时发挥作用。司马懿又建议在长安一带设置大规模屯田,以供军用。太和五年,司马懿至西线主持对蜀汉的战事,同时修渠屯田。青龙元年(233),司马懿重修成国渠,自陈仓至槐里,筑临晋陂,引汧(qiān)水入渠,灌田数千顷。 [9]
屯田的扩大、水利的修建,使关中平原的粮食产量持续上升,仓储丰足,乃至能以关中之粮运往关东救荒。青龙三年(235),关东大饥,司马懿由长安运关中粟五百万斛至关东(函谷关以东地区),解了燃眉之急。曹魏在关中平原持续屯田,拓展垦殖,加强物资储备,在与蜀汉的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正始元年(240),与曹爽同执政的司马懿,采取“节用务农”战略,推广屯田。在曹魏,司马懿挖掘出来的人才邓艾,是屯田的一把好手。邓艾出身寒门,最初担任稻田守丛草吏,也就是屯田的吏卒,后屡迁典农纲纪、上计吏。上计吏负责统计各类数据,司马懿入仕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被辟为河内郡上计掾,乃上计吏的领导。邓艾任上计吏时,司马懿已经升官至太尉了。一次偶然的机会,邓艾入京向司马懿汇报工作,得到赏识,将他调入太尉府任职,此后又改任尚书郎。
正始二年(241)夏五月,吴将全琮进犯芍陂屯田区。六月,司马懿领兵南征,吴军退走。此年奉司马懿之命,邓艾巡视陈(今河南淮阳)、项(今河南项城)以东至寿春(今安徽寿县)等地。
巡视之后,邓艾认为,在淮河流域屯田、开渠,关系曹魏国本。“令淮北屯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十二分休,常有四万人,且田且守。” [10]邓艾估算,每岁屯田可得军粮五百万斛,用作军资。六七年间,可积粮三千万斛于淮上,足够十万大军五年之食,以此雄厚实力攻吴,无往而不克。
正始三年(242),邓艾开广漕渠,全长三百余里,溉田二万顷,淮南、淮北等地粮食充足,而无水害。广漕渠的基础是贾侯渠,“邓艾开广漕渠以前,贾侯渠已建立与汝水、沙水、颍水、涡水、泗水等相通的航线,与汴渠及黄河相通的航线;广漕渠开通后,进一步扩大了贾侯渠的漕运范围,强化了颍水的漕运能力,如自广漕渠入颍水等,可抵淮南前线,自淮南可抵长江;同时可南下至襄樊一带” [11]。
广漕渠打通了中原至江淮的航道,在军事上也有重大意义。其一,提高军队的运输速度,此后东南有事,大军乘舟而下,直达江淮。其二,通过缩短后勤补给线,降低了军事后勤的补给成本,使曹魏后勤供应充足。
修渠之外,在淮南、淮北大规模的军屯也推展开来。曹魏在两淮地区的军屯数量惊人。甘露二年(257),诸葛诞在淮南举兵,从屯田口征募了十余万兵。在淮河流域的经营,极大地壮大了曹魏的军事、经济力量。
江淮地区是长期战乱的地方,东汉末期时“其间不居者各数百里”,满目荒芜。经过屯田,自寿春到京师之间,农官兵田遍布,鸡犬之声,阡陌相闻。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中认为:“吴不得淮南,而邓艾理之,故吴并于晋。” [12]
除上述江淮、关中两大军屯基地之外,其他地区的军屯也取得了相当的成效。如王昶在正始年间迁征南将军,都督荆、豫军事,“广农垦殖,仓谷盈积”。王昶力主改变对吴国的守势战略,积极练兵,上奏请求伐吴,并在与孙吴的战阵中获得胜绩。征东将军胡质都督青、徐军事,“广农积谷,有兼年之储,置东征台,且佃且守” [13]。镇北将军刘靖兴修水利,“溉灌蓟南北,耕地二千顷,三更种稻” [14],“三更种稻”即田地能连续三次种稻。
相较曹魏而言,蜀汉虽然也推行屯田,在规模上却无法与之相比。曹魏在关中平原、江淮平原等处拥有广阔的肥沃土地,适合屯田;蜀汉虽有汉中盆地、成都平原,但尚不能与之相比。曹魏屯田的主要目的是恢复北方地区的经济,壮大国力,蜀汉屯田则是服务于北伐战争,提供军粮。蜀汉屯田未能形成制度化建设,多具有临时色彩,以解决军粮问题;曹魏则是持续性、制度化的屯田,作为国策来加以推广,在重视程度、制度建设、屯田规模、水利建设等方面,都是远超蜀汉。
屯田的意义,除了开垦荒地、改善民生、强兵足食之外,还使中央政权可以直接掌控人力。一个王朝统治的稳固程度,与其对天下人力的掌控紧密相关。故而历代王朝,都要编户齐民,登记在籍人口,进而征收赋税、承担徭役。
牢固掌握人口,一直是曹魏天下战略的中心之一。击败袁绍、占领冀州后,曹操就忙着清点人口:“昨案户籍,可得三十万众。” [15]对投降的黄巾军,曹操不是如其他军阀一样大加杀戮。初平三年(192),曹操曾一次收编黄巾军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从汉中撤退时,曹操尽迁人口而去。通过大规模屯田,由中央牢固控制人口,避免人口转化为流民,带来动荡。
受孙吴持续攻击的影响,淮河流域的曹魏屯田,由民屯逐渐转为军屯,保留下来的部分民屯仍然保持了军事色彩。正元二年(255),镇东将军毌丘俭在寿春起兵讨伐司马氏。兵败之后,被安丰津(今安徽霍邱北)都尉部民张属射杀。安丰津都尉乃是安丰津屯田都尉,部民则是屯田的民众。
此年在西线,姜维伐魏,洮西之战中,曹魏失利,损失惨重。一时曹魏士卒破胆,将吏无气,仓库空虚,器械殚尽。邓艾以行安西将军进兵陇右,解狄道之围,屯兵上邽。在上邽,邓艾推行“积谷强兵”战略,亲自带领将士屯田,“是岁少雨,又为区种之法” [16]。“区”,意为地平面下的洼陷;区种法,是抗旱丰产的耕作法。
嘉平三年(251)八月,司马懿去世,其子司马师执政后,破格选拔人才,大力发展生产。经过持续积累,在三国之中,曹魏(西晋)实力最为雄厚,最终一统天下。司马氏开国之后,咸熙元年(264)废屯田制。晋泰始二年(266),再次下令,罢农官为郡县,持续了七十余年的战时屯田制告终。
在农耕社会中,粮食、人口是国本。三国争霸的核心就是通过生产,获得充足的粮食,供养更多军民,谁的粮食多,谁的国力就强。无疑,三国之中,曹魏一方在粮食、人口上占据了绝对优势。当实力最强的曹魏采取防守战略闷头发展时,蜀汉、孙吴却采取了攻势战略,耗费无数物力,如何能是曹魏敌手?
背刺高手:盟友孙吴靠谱吗?
当关羽率领大军,气势如虹地摧坚城、淹七军、擒名将、威震华夏时,孙权给了一记致命的背刺。孙权对孙刘联盟的背叛使刘备丧失了大量精锐士卒,也永远失去了荆州,刘备正在迅速崛起的态势遭到了沉重一击。故而刘备后来不顾一切要对孙吴发起攻击,以雪此耻。当夷陵之战战败,刘备去世,迫于曹魏的巨大压力,在吴、蜀之间的主要矛盾荆州问题解决后,孙刘再次结盟。
黄龙元年(229),孙吴与蜀汉会盟,约定了双方有共同对曹魏作战的军事义务:“自今日汉、吴既盟之后,勠力一心,同讨魏贼,救危恤患,分灾共庆,好恶齐之,无或携贰。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双方誓言,如果违背盟约,必将受到上帝百神惩戒,“明神上帝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纠是殛” [17]。
蜀汉建兴六年(228)春,诸葛亮发起第一次北伐,在街亭以失败告终。此年秋,孙吴方面单独对曹魏作战,以陆逊、朱桓、全琮分领大兵,设伏以待曹休。曹休冒进,陷入重围,损失惨重。此战曹魏、孙吴都是投入主力进行交战,曹魏损失惨重,以此战大胜之功,孙权称帝。此战之后,曹魏对孙吴采取守势,不再主动进攻。
就孙吴而言,其立国之后,在正统性上存在巨大问题。蜀汉自居为汉室正宗,拥有天然正义;曹魏则通过禅让方式,继承汉室,又居中原之地,以大国正宗自视。因为在正统性上的不足,孙权才推迟称帝。通过营造各种祥瑞造势,并在对曹魏的战争中获得主动后,孙权方才称帝。在合法性上,孙权一方面指责曹魏“篡夺神器”,否定曹魏政权合法性;另一方面则认为“汉氏已绝祀于天,皇帝位虚” [18],为自己称帝寻找合法性依据。
合法性的支撑、天命的争夺,除了营造祥瑞外,更依赖于战场上的胜利。是故国力弱小的孙吴、蜀汉两国,面对实力强大的曹魏时,一次次发起主动攻势。攻势战略的发起,也可视作吴、蜀在感受到外部强大曹魏的巨大威胁后,做出的主动反应。
盟约订立之后,双方在联合军事行动的配合上并不密切。对蜀汉而言,与孙吴结盟,只要孙吴能稍加牵制曹魏,已是极大获利。诸葛亮就认为,只要孙吴不加以背刺,使北伐无后顾之忧,已经足够。如果孙吴再能牵制一下曹魏,获利更甚。而如果孙吴能打击曹魏,则是蜀汉可以利用的契机了。建安六年(201)冬季,利用曹魏大败之机,诸葛亮第二次北伐,但在陈仓受挫,无功而返。
建兴七年(229)春,诸葛亮第三次北伐,占领武都、阴平二郡。此年冬,孙权领兵至合肥城下,不克而返。时间差表明,双方此年并未形成联合军事行动。建兴九年(231)二月,诸葛亮第四次北伐,与曹魏在陇上爆发大战。
此年孙吴方面,应该是得到了蜀汉的邀请,派遣陆逊进攻庐江。当曹魏方面遣满宠领兵东下后,陆逊领兵连夜撤退,并未发生交战。可知此次孙吴出兵,只是象征性地响应一下,并非真正配合作战。
在魏、蜀、吴三国之中,孙吴表现出的进攻欲望更为强烈。仅对合肥的进攻,前后就有九次。合肥地处长江、淮河之间,位于巢湖西北岸,淝河之水川流而过,战略位置极为重要。曹魏在巢湖东北岸屯兵屯田,在西北岸建合肥城,作为扬州州治。在曹操的战略布局上,合肥是东部的战略要塞,捍卫江淮,控扼东吴。
孙吴初期,国力有限,故而战略目标是“保有江东”。至赤壁之战、攻袭关羽、夷陵之战后,孙吴的战略格局全面改变,已不再满足“保有江东”,而想统一天下。对合肥,孙吴是志在必得,以举国之力来争夺。
七十年间(208—278),孙吴军队对曹魏及西晋共发动过34次进攻作战(含主动出击但未交战即撤退的几次),其中合肥——寿春方向的攻击为十二次,占总数的35%。国君亲征六次,权相攻打三次。 [19]在合肥战场上,孙吴建兴二年(253),爆发了孙吴一次出动兵力最多之战,动用兵力二十余万。诸葛诞反魏后,魏吴双方投入兵力达五十万人,这是三国时期,一次性投放兵力最多的战役。
建兴十二年(234)二月,诸葛亮第五次北伐,经历了此前受挫之后,诸葛亮对孙吴军事同盟予以重视,提前邀请孙权出兵加以配合。当诸葛亮与司马懿大军对峙之时,孙吴方面也调兵遣将,想利用此次机会,一举拿下合肥。
五月,孙权亲自领大兵入居巢湖口,攻向合肥新城,又遣将领陆逊、诸葛瑾屯兵于江夏、沔口,孙韶、张承领兵万人,进攻广陵、淮阳。此次是蜀汉、孙吴方面订立盟约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大规模联合军事行动,双方都未保留,全力以赴。
六月,曹魏方面遣征东将军满宠领兵抵御。满宠的作战计划是,将合肥新城守军撤走,引孙权主力至寿春交战。满宠认为,合肥新城面江靠湖,孙吴方面每次都能利用水军优势,通过水路来攻,一旦不利则迅速撤走。满宠计划,将主力移往寿春,依托险峻地势与城池固守,施引蛇出洞、断敌退路之计。
魏明帝曹叡不同意满宠的计划,认为:“先帝(曹操)东置合肥,南守襄阳,西固祁山,贼来则破其于三城之下者,因三者乃兵家必争之地也。”曹叡判断,即使孙权以主力攻打合肥新城,也不能克。只要诸将坚守,自己亲自领兵增援,待援军赶到时,孙权必然退走。
秋七月,曹叡亲御龙舟东征,增援合肥。在合肥新城,曹魏将领拒守力战,孙权屡攻不克。曹魏方面一度还发起反击,满宠招募壮士数十人,折松为炬,灌以麻油,从上风放火,烧毁孙权军攻城器具,射杀孙权侄孙泰。
曹叡大军尚距合肥数百里,孙权因为军中疫病暴发,久攻不克,领兵遁走,陆逊、孙韶等也退兵。曹魏群臣以为大将军司马懿正与诸葛亮在渭南对峙,战局还未分出胜负,建议曹叡趁大胜之威,车驾西幸长安,一举攻破蜀汉。曹叡则判断:“孙权败走,亮必胆破,大将军足以制之,吾无忧矣。”乃不领兵西进,而至寿春驻军。
八月,魏明帝曹叡在寿春阅兵,犒劳六军,之后回师许昌。司马懿与诸葛亮在渭南对峙至八月下旬,诸葛亮病逝,蜀汉大军退返。在此年的战事中,孙权方面全力配合诸葛亮北伐,主要也是为了孙吴的利益考虑,即拿下合肥,进可以争雄于中原,问鼎于天下;退可以在淮河与长江之间建立战略缓冲区,壮大实力。只是孙权的雄心始终受制于合肥,终不能提兵入淮南,夺取中原,正如后世史家顾祖禹所言:“盖终吴之世,曾不得淮南尺寸地,以合肥为魏守也。” [20]
孙吴、蜀汉虽然结盟,但彼此还是心存防范。孙吴在要塞巴丘(今湖南岳阳)屯兵,蜀汉则在永安驻扎大军。诸葛亮一死,孙权的背刺高手本色流露,在巴丘增兵万人,一旦蜀汉内部有变,则可以趁机获取利益。蜀汉方面也大为紧张,在永安增加防守力量。为了缓和双方关系,巩固联盟,蜀汉派中郎将宗预出使孙吴。此次出使,宗预很对孙权胃口,缓和了双方关系。
曹魏景初二年(238),曹魏派遣司马懿领兵征讨辽东。孙吴赤乌二年(239)三月,孙权遣孙怡等将领率大军渡海至辽东,援助公孙渊。孙权同时向蜀汉求援,请求出兵策应。蜀汉方面,以蒋琬驻军汉中,与孙吴形成掎角之势,高调做足姿态,对曹魏形成某种牵制。孙吴援兵在辽东登陆之后,方才得知,去年八月司马懿已在辽东取胜,斩杀公孙渊,领兵返回洛阳。利用辽东空虚之机,孙吴援军大掠一番后,渡海回国。
孙刘联盟体系沟通并不畅,未建立长效沟通机制。蒋琬执政时,一度大造船只,试图由汉水、沔水出击曹魏,由于没有通报孙吴,引发孙吴内部群臣猜忌。孙权为此还特意向群臣解释:“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有了孙权的解释,才使孙吴内部消除了对蜀汉的误会。
孙吴赤乌十年(247),宗预再次出使孙吴,临别时孙权动情云:“今君年长,孤也衰老,恐不复相见。”孙权赠送宗预大珠一斛,宗预则云:“蜀土僻小,虽云邻国,东西相赖,吴不可无蜀,蜀不可无吴。”宗预这也是劝告孙权,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孙吴太元元年(251),蜀尚书仆射樊建使吴,时孙权病重,大将军诸葛恪接见。孙权虽在病榻之上,特意向诸葛恪了解樊建到访的情况,足见其对孙刘联盟的重视。在孙权称帝之后,与蜀汉的盟友关系得以长期保持,乃至双方进行联合军事行动。其间虽有一些波折,但总体上能够保持稳定,使双方不必担心背刺,进而能调动各自力量,对曹魏展开攻势。
孙权以七十一岁之龄去世后,孙亮继位,诸葛恪准备攻魏,遣司马李衡出使蜀汉,联络姜维一起出击。李衡劝说姜维,双方一起用兵,曹魏救西则东虚,重东则西轻,必然会有空隙可以利用。姜维乃接受邀约,双方联合共同伐魏。
吴国建兴二年(253)三月,吴相诸葛恪召集江东兵马二十余万人,号称五十万,全力北伐,志在夺取淮南。夏四月,诸葛恪围合肥新城,计划引诱寿春魏军来救,再攻击援兵。此年四月,蜀汉姜维领兵数万人出征,加以配合。对此次呼应孙吴的军事行动,姜维也是倾尽全力,只是因为粮尽而退兵。
曹魏识破诸葛恪的战略企图,在合肥新城以三千兵力牵制住东吴二十万大军。双方百日鏖战,至入夏之后,天气酷热,东吴军中暴发大疫,兵卒死者大半。“吴士疲劳,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太半,死伤涂地。”由此记录可知,东吴士兵在前方饮用了不洁净的水,出现泄下、流肿等症状。泻下,乃是痢疾;流肿,则是脚气病。《春秋繁露·五行逆顺》云:“逆天时则病流肿,水张痿痺,孔窍不通。” [21]
脚气病不同于脚气,感染后脏器会出现代谢障碍,严重者会致命。早些年辽东公孙渊短暂投降孙权后又叛变,孙权想要亲征。尚书仆射薛综反对,认为公孙渊控制之地:“郁雾冥其上,卤成水蒸其下,善生流肿。” [22]最终孙权作罢,放弃亲征。
此次传染病的暴发导致吴军大量减员,丧失了战斗力。此时魏军统帅司马孚抓住战机,督军二十万,自寿春南下来攻。秋八月,诸葛恪撤兵。回军途中,感染疫病的士卒死伤惨重,“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忿痛,大小呼嗟” [23]。
诸葛恪此番征战,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万民所怨,众口所嫌。此时吴国内部,孙峻想夺诸葛恪之权,于是向吴主孙亮进谗言,定计诛杀诸葛恪。冬十月,武卫将军孙峻设下伏兵,在宴会上杀死诸葛恪,此后由孙峻、孙綝掌权,孙吴内部持续动乱。
孙吴太平二年(257),孙吴大将朱然之子朱绩升为骠骑将军。此年孙綝专揽朝政,孙吴内部将领各生异心,朱绩担心一旦吴国内乱,魏国乘隙而入。与其落入曹魏之手,不如由盟友蜀汉吞吴。朱绩秘密写信给蜀汉,请蜀国做好兼并吴国的准备。蜀汉得了消息后,遣右将军阎宇领兵五千,增强白帝城的防守,进一步等待朱绩的信息。但此事因为孙休登基,果断杀掉孙綝而作罢。
在结成军事同盟后,孙刘之间曾多次协调,共同展开对曹魏的战事。但双方的目标存在差异,孙吴的优先目标是攻取合肥,作为开拓中原的基地。蜀汉的目标则是通过北伐,改变蜀汉战略格局,获得更大的战略空间,并以兴复汉室作为号召。可以说,双方的战略目标不同,在军事上并未对曹魏形成实质性的牵制。
总体而言,孙刘联盟是消极的军事同盟。双方的联盟目标是,首先,不被对方牵制;其次,都希望对方能牵制曹魏。在双方两次大规模联合军事行动,即建兴十二年(234)诸葛亮北伐、延熙十六年(253)姜维北伐中,凡被邀请一方的军事行动,都可视为牵制行动,双方在军事行动中的主要考虑,是实现各自的军事目标。且受地理空间、各自目标不同的影响,双方的配合并不默契,曹魏应对起来有游刃有余之感。
作为军事同盟,双方并未建立起全面有效的军事沟通系统,也缺乏战术上的密切合作。乃至蜀汉一造船,孙吴就紧张。联盟关系的稳定还是要靠人际关系,如宗预得到孙权青睐,关系能保持稳定。
孙吴、蜀汉与曹魏之间乃是国运之战,并无和平共处的可能。在竞争之中,处于劣势的二方,本该精锐尽出,全力配合。但多数情况下,双方并未做到如此,且彼此也存有警惕。到底孙权当年在荆州的一记背刺,打散了蜀汉上升的国运,蜀汉不得不防。
面对实力强大的曹魏,孙刘二方应该建立积极、稳固的联盟,动员两国所有国力,共同对付曹魏。但两国只是消极的联盟,目的一是避免背刺,二是借用对方力量牵制曹魏,实现己方目标。此种消极军事联盟,在蜀汉政权最后的关头,就体现出了不足。面对蜀汉的求援,孙吴方面也知道不救不行,可孙吴援军尚未抵达,蜀汉就已覆灭。孙吴也想在蜀汉的覆灭中分上一杯羹,却在永安城遭到灭国之后蜀汉守将的坚决抵抗。此后旧蜀汉南中将领尽出,为西晋争夺交州,出生入死,更是彻底终结了延续多年的孙刘联盟。
粮草少:木牛流马能解决后勤?
唐人章孝标诗云:“木牛零落阵图残,山姥烧钱古柏寒。七纵七擒何处在,茅花枥叶盖神坛。”七擒七纵只是传说,八阵图不过是车阵,至于神奇的能自走的木牛流马,也不过是早就被广泛使用的鹿车的升级版本。
蒋琬总结诸葛亮北伐受挫的经验教训,认为“昔诸葛亮数窥秦川,道远运艰,竟不能克”。蜀汉北伐,最大的短板就是后勤问题严重制约了北伐用兵。蜀汉的后勤问题,一是蜀地人口、土地相对稀少,可以提供的军粮有限;二是蜀地出汉中北伐,途中所经,如不走陇西大道,则是褒斜道、子午道等路线,地势险峻崎岖,对运输造成了巨大影响。
“孔明屡出师,常苦粮食少”,诸葛亮深刻意识到后勤在军事行动中的重要性,在北伐时做了充足准备。在蜀汉大军出征之前,从成都平原、汉中盆地等处大量调集军粮。在汉中前线,蜀汉军队建设仓库,囤积粮食,设立了如“赤岸库”“斜谷邸阁”“横门邸阁”等军事仓库。
此外,诸葛亮也在前方积极推行屯田,以弥补军粮上的不足,相对减少后方供给。如建兴六年(228)春第一次北伐,诸葛亮将主力分为两路,赵云、邓芝一路在赤崖推行屯田。赤崖即赤岸,蜀汉置库于此,以储军资。赵云与邓芝败于箕谷,退军时烧毁赤崖以北栈道,得以全师而退,也保全了所存储的物资。
蜀地本身具有相对较好的农业条件,只要局势稳定,人力充沛,扩大生产,粮食就能够得到保障。 [24]但蜀汉一直被人力所限,未能大规模屯田生产。此外,制约蜀汉军队后勤的问题之一在于运输。
两汉时期,运输军事物资,成本极为高昂。汉代通西南夷道,以数万人从事劳役,“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 [25]。钟是度量单位,一钟当于六石四斗,十钟即为六十四石,物资在运送中损耗惊人。王莽时期,攻伐西南,“转输者合二十万人”,最后仍然是“士卒饥疫,三岁余死者数万” [26]。
由汉中出发北伐,途中多为山道河谷,更有险峻栈道,运粮困难。建兴九年(231)春二月,诸葛亮出兵北伐时,推广改进过的运输工具“木牛”,“始以木牛运”。此次北伐,作战重心也是围绕粮食进行了争分夺秒的陇上割麦争夺战。
木牛实际上是独轮车,汉代称为“鹿车”,“鹿车窄小,裁容一鹿也”。东汉桓帝时,范冉遭党锢之祸,用鹿车推了妻子及部分行李,四处流浪,如此漂泊十余年,范冉才结草室而居。
鹿车虽小,有时也能搭载两人。如费祎、董允二人去参加葬礼,找董允之父董和借车,董和提供的也是一辆简陋鹿车。鹿车到后,费祎便从前先上,贵公子董允则面有难色,无奈上车,两人挤在一起。
后世学者至川北广元,实地考察栈道后认为:“栈道的宽度及称重量,大约只能允许兵员、马匹及小型车辆通过。当地民间将栈道称为五尺道,反映出该处栈道的宽度约五尺左右,或稍宽些。” [27]木牛是在鹿车的基础上,加以改进,使其更适应崎岖的栈道及山路。后人夸大木牛,认为能“施机自运,不劳人力”,相当于不用动力的自动机器,实际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据《诸葛亮集》,木牛每次能“载一岁粮”。一岁粮为多少?
古代亩产不会太高,仲长统在《昌言·损益篇》中载,“计稼穑之入,令亩收三斛” [28],三国时期,平均亩产量为三斛。汉代大石,为现舂脱壳后的谷米重量,小石指未脱壳的谷物重量,二者比例为五比三。 [29]一般丁男月食大石1.8石,长女月食大石1.2石,二人合计3石,一年36石。
《居延汉简》里有很多关于用车运粮的记录,一般每车所载粮食一般为二十五石,“入粟大石二十五石,车一两” [30]。《居延汉简》中多有记录,汉代士兵在前方“月食三石三斗三升少”,此类记录的士兵月粮,为小石(少),折算为脱壳后的米,则为大石二石。 [31]因为是前方戍边将士军粮,故而所发数超过实际食粮数。
“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粮十八斛”,平均一个月要大石1.8斛。 [32]一斛为十斗,汉代丁男大约每月食粮为大石1.8石。一年十二个月,则需要粮食21.6石。至蜀汉时期,每车运粮在二十大石以上,基本能满足一个丁男一年的粮食所需。依照汉代丁男年均大石21.6石,一石取为30市斤,那么古人一年食粮,合今648市斤。 [33]
木牛速度不快,“日行廿里”,从剑阁到斜谷约六百里,往来一次则要两三个月。要满足前方的需要,就需要大量制作木牛,如此木牛不会太过复杂,以适应大量生产。木牛的特点是“不劳人力”,即节省体力,并不是不要人力,木牛前有人拖,后有人推。至于木牛的头部,有时做成牛首状,类似于装饰功效。
至此年夏六月,诸葛亮因为粮尽退军。此次北伐缺粮,原因复杂,负责督运粮草的李平(严)声称:“秋夏之际,值天霖雨,运粮不继。”以木牛作为运输工具,在雨季就显示出了弱点,不方便行走。此次负责后勤运输的李平对北伐态度消极,同时天气也是主要原因,最终导致了蜀汉退兵。
建兴八年(230)以后,蒋琬、杨仪得到大用,都能高效处理后勤事务。杨仪在前方“筹度粮谷,不稽思虑,斯须便了”。蒋琬在后方坐镇,则全力调集粮草,“足食足兵,以相供给”。蜀汉设有督农一职,专门负责军粮事务。诸葛亮又提拔吕乂为汉中太守,“兼领督农,供继军粮”。整个蜀汉的体系运转起来,服务于北伐,北伐的关键则是粮食与运输。
建兴十年(232),诸葛亮“休士劝农于黄沙,作木牛、流马毕”。每次征伐,大军数万人出动,后勤供给极为紧张。如诸葛亮曾云:“计一岁运用蓬旅簟十万具。”蓬旅簟乃是草帘或草席之类,在运输各类军事物资时能遮风挡雨,是必备用品,消耗量巨大。
出征之时,蜀汉士兵随身也要携带干粮,“军行,人将一斗干饭”,约相当于今日3.15斤,仅供两三天之需。 [34]此时的干粮主要是火炒过的粟饭,称“糗”,以水、浆或羹等送食。诸葛亮特意规定,“士兵不得持乌育及幔”,乌育乃军队饮食炊具,是铁制或铜制大口锅。幔乃是帐幕。诸葛亮为了提高行军速度,限制单兵随身携带的军粮,且不得携带其他物资。
依赖单纯人力带动的木牛,行军速度缓慢,故而诸葛亮又作流马,适应快速行军。流马有“方囊二枚”,“每枚受米二斛三斗”,合计四斛六斗。当代学者认为,流马是在木牛的基础上制成的,是一种小型运输车,可以在平地上快速通行。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中甚至认为,流马是改良过的木牛,前后四脚,乃人力四轮车。
流马是不是四轮车,姑且不论,流马速度快,运输量比木牛少,基本上得到了学界的认可。“流马的运载量虽比木牛小,速度却加快了。马比牛载得少却行得快,木牛的名字便改为了流马。” [35]流马对路况要求较高,不是一种广泛适用的理想的运输工具,无法替代当时流行的木制独轮车——鹿车,很快就被淘汰。
总体而言,木牛是一种轮子稍小些的独轮手推车,载重大,前由人拉,后由人推,运行速度较慢。被后世遐想的木牛“群行”,是一长串木牛前后相随运行,比单独木牛行动要慢得多。流马因为载重小,轮子稍大一些,由一个人推,运输速度快。“诸葛亮所云的木牛流马,是比喻它们运行的灵便程度和载重量的大小,而不是它们外形像牛或像马。” [36]
使用木牛流马,也是诸葛亮无奈的选择。蜀地畜力相对缺乏,主要依赖人力。两汉时期,大军出征,主要使用牛马车船,畜力充沛。如西汉太初三年(前102),李广利伐大宛时,大军中就有“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驼以万数以赍粮” [37]。
魏延提出经子谷口突袭长安的计策,也是用五千人运输后勤物资。不管是蜀汉还是孙吴,在对曹魏战争取胜后,战绩中都有俘获牛马骡驴等的记录,可见曹魏军中大量使用畜力进行运输。人力终究有限,诸葛亮在北伐时,常选择出祁山,因为此一线有西汉水可资利用。虽有水路,可很多地区的后勤仍然需要人力,不得不以木牛流马加以弥补,奈何“卧龙志空大,流马功竟杳”。
虽然诸葛亮在技术上有所改进,以木牛流马从事运输,但还是依赖大量的车夫人力,运输工作很是艰苦。曹丕曾经描述服劳役的车夫:“辚辚大车,载低载昂。嗷嗷仆夫,载仆载僵。蒙涂冒雨,沾衣濡裳。” [38]曹魏方面即便畜力充足,出征时也是“民夷号泣道路”。
蜀汉官场上下都意识到后勤在诸葛亮心目中的重要性,不敢懈怠。建兴十一年(233),南中地区豪帅发生变乱,庲降都督张翼平叛不力被撤职。属下建议他快马加鞭,前去找诸葛亮请罪。张翼则认为不可,接替自己的人尚未到任,更应做好后勤工作,服务北伐大业。张翼对后勤的重视,使他继续得到诸葛亮信任,加以重用。此年诸葛亮再次以木牛流马通过崎岖秦岭山道,运米至斜谷口,囤积于斜谷邸阁。
建兴十二年(234)春,在充分准备之后,诸葛亮最后一次出兵北伐,屯田于五丈原。正是忧虑粮草问题,诸葛亮才在五丈原屯田,使耕者杂处渭滨居民之间,试图弥补蜀汉军粮运输的短板。此次诸葛亮后勤补给充分,得以与司马昭长期对峙,等待突破的机会。只是天不遂人愿,诸葛亮大限已至,星落五丈原,撤退后还遗留下了大量粮草屋子。
张俨《默记》认为,诸葛亮无岁不征,“而使国内受其荒残,西土苦其役调” [39]。诸葛亮时期,虽然采取了屯田、取粮于敌、士兵轮休等措施以降低军事行动对民生的冲击,但民间还是受到沉重影响,乃至各郡消极应对蜀汉中枢的征调。诸葛亮自称“今民贫国虚”,也是保持了清醒认识,试图通过“治官府、次舍、桥梁、道路”等措施,来降低民间的不满。
诸葛亮深深陷入蜀汉困局之中,为了大国正统,为了汉贼不两立,不得不持续采取外线进攻战略,这就使后勤成为决定蜀汉军事成败的关键。曹魏则坚持了孙资当初定下的战略,由精干大将占据险要如祁山要塞、上邽城等,镇守疆场,将精力放在处理曹魏内部的各种事宜,大力推广屯田,提升国力。
由于是内线作战,曹魏在后勤补给上占据优势,且国力雄厚,又能动用北方的丰厚畜力进行运输。建兴九年(231),蜀汉出兵,陇上抢麦,导致陇右缺谷。曹魏一度准备从关中大举运粮,坐镇陇右的郭淮则通过自己的威望,命羌、胡等部出谷,使军粮得到迅速补给。
与蜀汉相比,曹魏虽在粮食后勤上也存在问题,但相对不算严重。但当曹魏对蜀汉发动攻势,拉长后勤补给线后,也就显示出了弱势。建兴八年(230),曹真分兵四路来攻蜀汉,因为持续暴雨,影响到了后勤方才退兵。延熙七年(244),曹爽领大兵攻打蜀汉,大量调集关中及氐、羌等部粮草,后勤补给充足,只是在兴势围对峙无功,方才退兵。正因考虑到后勤问题,后来司马昭伐蜀时,邓艾全力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