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死后,蒋琬、费祎调整战略,一度与民休息,不轻易发动战事,使蜀汉国力得到恢复。至蒋琬去世、费祎被刺后,姜维持续北伐,可同样被粮草问题所困。延熙十二年(249),姜维忧虑粮路被截断而退兵,在前方麹山坚守的将领无奈投降。延熙十六年夏,姜维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围南安,因为粮尽退兵。延熙十九年,姜维北伐,预备从曹魏控制区抢粮,终因为粮食匮乏,在段谷之战中遭遇惨败。为解决粮食问题,姜维北伐时,常联系羌、胡等部,以获得马、牛、羊、毡、竓等物资及补给军粮。
延熙十六年(253)之后,姜维持续北伐,五年五役,消耗了本就弱小的蜀汉国力,引发蜀汉内部的纷争,怨声载道。“蜀尔小国,土狭民寡,而姜维虐用其众” [40]。姜维持续北伐所耗费的人力、物力,超过了地狭民寡的蜀汉承受范围。姜维不得不调整战略,实行敛兵聚谷,自己亲自领兵在沓中屯田。
持续征战,加上蜀地地震带来的问题,导致蜀汉末期粮食匮乏。建安十九年(214),刘璋投降刘备时,成都城中有精兵三万,粮食足以支撑一年。以三万人一年的口粮计,则存粮在六十四万斛左右。刘禅降魏时,“官府帑藏一无所毁”,成都所存谷米不过四十余万斛。汉代丁男每年需要粮21.6石,一万人一年则需粮21.6万斛,可知此时蜀汉在粮食上已是极为紧张。
就蜀汉而言,由于自称继承汉室,具有了天然的正统性,定位为正义一方,而曹魏则乃窃汉之贼。为了正义,诸葛亮、姜维持续发动北伐,可面对曹魏的雄厚实力,外线作战补给的巨大困难,却不是木牛流马所能弥补的。诸葛亮为解决后勤问题而做的巨大努力,只是为后世的文人们,提供了咏叹的素材。
兵不足:蜀汉为何人口如此少?
就蜀汉人口,《晋书》载,章武元年(221),蜀汉人口,户二十万,男女九十万口。章武元年时,蜀汉政权尚未介入汉中、南中等地,可以判断此数字是以蜀郡为中心。东汉后期,蜀郡“户三十万四百五十三,口百三十五万四百七十六” [41]。在东汉末期,蜀郡地区相对还算稳定,且有大量内迁人口,怎会骤然降到九十万?故而《晋书》所载,可靠性极低。
《三国志》所载,炎兴元年(263),蜀汉投降时,“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战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 [42]。据此一般认为,蜀汉人口在九十万左右,兵在十万至十二万之间,吏四万余人。此数据常被后世引用,视为蜀汉穷兵黩武之证据。此数据存在大问题,区区百万人口,养十万兵、四万吏,用常识判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锐减至此。“南方户口数字有不实之处,引用之时,需慎之”。 [43]
据《后汉书》,东汉永和五年(140),益州加上武都郡共计154万户,732万人口。益州在东汉末期相对稳定,但也经历了各类乱局的冲击,有黄巾起义攻袭蜀郡、犍为等地,刘璋父子与张鲁之间也是持续征战,此外还有益州本地豪族、南中各部、民众起义等大大小小的战事。此类战事总体规模不大,持续时间不长,并未影响益州全局。在刘璋父子时期,益州一度呈现出繁荣局面。
哪怕益州出现人口下滑,但也不至于锐减如此。此中问题,在于蜀汉覆灭时的户口数据,只是纳入蜀汉政府户籍的人口。王育民认为,佃客、部曲、官私奴婢、兵户、隶户、百工、鼓吹、流散户、屯田客及南中各部,未被纳入蜀汉户籍之中。 [44]蜀汉未被纳入户籍的人口数量巨大。诸葛亮去世后,吕乂从汉中太守任,累迁广汉、蜀郡太守。蜀郡乃一都之会,户口众多。吕乂上任后,耐心劝导,数年之中,登记在籍的人口大为增加,“漏脱自出者万余口” [45]。
自蜀汉政权建立之后,一直大力增加人口。诸葛亮南征之后,即将南中大量人口内迁。相当部分羌人分散在曹魏、蜀汉交界处,成为诸葛亮北伐时争夺的对象。第一次北伐时,诸葛亮“拔西县千余家还于汉中” [46],其中就有羌人。第二次北伐时,攻下武都、阴平二郡,招抚氐、羌族人,也是争夺人口资源。
虽然蜀汉不断整理户口,通过对外抢夺,增强人口数,但蜀汉人口一直保持了较低的增长状态。主要原因在于持续战争。蜀汉连年用兵,占据了大量男丁,这严重影响了蜀汉的生育率。“蜀汉国家中的青壮年大多都婚姻失时,从而形成了蜀汉社会中因青壮年男性忙于战争、疏于婚育的严重的性别比例失调问题”。 [47]
据《续后汉书》引《帝王世纪》所载,灭蜀之后,景元四年(263),曹魏与蜀汉统计民户94万余,口537万余。《通典》中减去蜀汉人户(户28万、男女口94万),则曹魏有户66万余,口443万余。孙吴的户口,《三国志》注引《晋阳秋》,为“户五十二万三千,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口二百三十万” [48]。
如此魏、蜀、吴三国,总计户146万余,口767万余,魏、蜀、吴三国人口所占比例,分别为58%、12%、30%。据此组数据,曹魏户均为6.7人,蜀汉为3.4人,东吴为4.4人,平均4.8人。由户口比例也可以看出,曹魏占有广阔地区,人口基数大,哪怕受到战争影响,仍然保持了足够男丁,提高了生育率。
此系列数据也低估了当时的人口数,曹魏、孙吴、蜀汉三国人口统计数据的问题是,未曾统计世家豪族荫附户口,未统计不曾列入郡县编户屯田生产者,未统计不属州县管辖的兵家、吏家等,少数部族也多不在州县的编户内。
据此王育民认为,三国末期的人口约为3798万余人。 [49]此一数据又过高估计了人口。据葛剑雄研究,此时期的人口当在3000万左右,从东汉高峰时5600余万降至3000余万,也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人口消耗。 [50]
以此组数据为参照,结合当代研究所得,大致可以估计出三国的人口分布情况。依照葛剑雄的推断,三国人口数字约为3000万,参考魏、蜀、吴三国纳入官方户籍的人口比例(58%、12%、30%),则魏、蜀、吴三国人口分别为1740万余、360万余、900余万。蜀汉与孙吴两国相加,尚不及曹魏人口,其国力差距可见一斑。
东汉所设置的十三州,面积大小是非常悬殊的。面积小的州,如青州、兖州,不过今山东省一半。面积大的州,如扬州、益州,涵括今日多省。东汉是根据人口来设州,南方当时相对落后,人口稀疏,故而占地面积广。后世用地图比较,则孙吴所控制的地域面积,并不少于魏晋,但在人口上处于绝对劣势。
入晋之后的统计数据显示,不管是曹魏,还是孙吴、蜀汉,都有大量人口未被编入户籍。《晋书》载,太康元年(280),户245万余,口1616万余,平均每户6.57人。 [51]此时距离孙吴覆灭不到十七年,人口激增一倍,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是,三国末期的各类统计数据有大量遗漏。
太康元年(280),在灭吴统一天下之后,晋武帝司马炎自以为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可开启万世太平。而天下平定,便须改制,司马炎乃以大手笔进行改革。
司马炎诏天下罢军役,原先不纳入国家户籍的屯户、兵户、吏户等,转为国家编户。州郡军备被废除,在大郡设兵百人,小郡设兵五十人,其余州郡兵一律归农。占田制在全国范围内被推行,编户民丁男可申报七十亩土地,其妻可申报三十亩,共一百亩。原先脱离户籍者,必须登记才能获得土地所有权,如此扩大了户数。此外,为了打压豪族,禁止“私相置名”,限制豪族侵吞人口,也提高了编入户籍的人口数。
至太康三年(282),“晋户有三百七十七万,吴蜀户不能居半” [52]。短短两年,户数又激增了一百三十二万户,按每户6.57人计算,则总人口数大致在2400万以上。短短两年内,户口持续激增,只能说明,更多的人口被纳入户籍之中。
“这些土地与人口早就是摆在那里客观存在的事实,只不过由于战乱的原因,没有政府管理罢了,遂让这些人口与经济活动也就一直处在地下状态。” [53]后世隋文帝开国不过十几年,统计出来的土地与人口数量却多出了几倍,着实让隋文帝吓了一跳。
估算出人口后,则可进一步推算魏、蜀、吴三国的兵力情况。
景元三年(262),司马昭认为蜀汉兵力在九万左右。蜀汉覆灭时的数据则是,带甲将士十万二千。诸葛亮在《正议》中,自称有“数十万之众”,这是夸张之辞,根本不足信。蜀汉覆灭时,十万二千的兵力,更接近实际数字。
曹操晚年时,曹魏方面“天下不耕者盖二十余万”,兵力不过二十余万。至司马昭讨诸葛诞时,上表所称“今诸军可五十万”。孙吴在降晋时,总兵力在二十三万。陶元珍认为,“魏之将士,极盛时当不下六七十万人;蜀之将士,极盛时当不下十数万人;吴之将士,极盛时当不下三十万人” [54]。
曹魏、孙吴、蜀汉三国的兵力比例,大致为五十万、二十三万、十万,这也符合三国的人口数字之比。
赤壁之战时,刘备手中有两万余兵力。赤壁之战后,刘备夺取荆南四郡,兵力才达到三万人。占据蜀地之后,刘备实力大扩张,且推行全民皆兵战略,“男子当战、女子当运” [55],兵力扩张,但也不过十余万人。蜀吴争夺荆州,刘备引兵五万下公安,关羽领兵三万至益阳,加上各处留守部队,也不过十余万之数。
诸葛亮执政后,不断扩军,但总兵力保持在十余万。一说认为,诸葛亮所领大兵,“十二更下,在者八万” [56]。关于“十二更下”的“十二”,清人赵一清说“一蜀之大,其兵力不过十二万,孔明所用八万,常留四万”,认为“十二”指蜀汉军队数量为十二万。但“十二”应指十分之二,“更下”则指轮休,“十二更下”指轮休的兵员占十分之二,如此诸葛亮兵力则为十万,在军中者八万,轮休者二万。采取十二更下,也是休养兵力,使士兵得以归家休整,从事农耕,提升男女交配频率,进而增加人口。
供养十万大兵,已是蜀汉国力的极限。西汉边兵三十万,按月粮三石三斗三升计,一年养兵用粮800万石,军官俸禄、士兵衣装、粮谷转输费用等各类开销,共计耗费22.7亿钱左右。 [57]这是西汉国力鼎盛时的军事开销。汉代一旦开战,所费更巨,造成国家财政见底,不得不以皇室财政填补空缺。“故诸葛亮执政时期,蜀汉全军总兵力在十四万以上” [58],这已是高估了蜀汉的最大动员兵力。
蜀汉地广民稀,供养一支十余万人规模的军队,已是国力的极限。还要考虑南线、东线及成都的驻防,分到诸葛亮手中的军队数字不会过多,这也限制了他北伐的用兵数量。东吴大鸿胪张俨认为,诸葛亮处孤绝之地,“战士不满五万”,裴松之也说“率数万之众”。在古代史书的语境中,“数”一般都不过五,故而五万之数是可信的。
据此判断,第一次诸葛亮北伐,主力由诸葛亮率领约四万人,赵云率偏师约一万人。第二次北伐攻打陈仓,规模不会太大。第三次北伐,只是派了部分兵力,攻取武都、阴平二郡。第四次北伐,诸葛亮前方兵力在五万左右。第五次北伐,诸葛亮大军尽出,超过了五万人,故而号称十万大兵。
在魏、蜀、吴三国之中,蜀汉是比较特殊的,未曾推行兵民分离、世代为兵的“世兵制”(士家制)。蜀汉推行的是以两汉募兵为主的“集兵制”,主要是因为蜀汉国力有限,要尽可能统筹使用丁男,根本不允许如曹魏、孙吴那样采取世兵制。在蜀汉,除了官吏和个别享有复除(免除赋役)优待的人户,民户的丁男都要服兵役,定期轮番征调为兵。士兵出征时,采取轮休制,此即“十二更下”。“更上”则为兵,“更下”则为民,回乡团聚,从事生产,努力造人,报效汉室。
诸葛亮北伐时,令诸郡调发兵力,一度出现各郡“多不相救”的现象。蜀汉采取集兵制,在各郡抽调兵力,各郡之所以“不相救”,因为早已完成了征兵数额,对额外征兵,不完成也不用担心受罚,故而反应消极。只有巴西太守吕乂比较积极,额外又募了五千兵。至诸葛亮去世后,“士伍亡命”,此处所指乃是负有兵役的民户逃亡,而非军中士兵大量逃亡。将“士伍”理解为应服兵役的在册农民,似乎更加合理。 [59]
至于蜀汉军中从南中征调的各部勇士,则以部落为单位,单独组成一军。如邛都县有七部,被编为七部营军。青羌劲卒被编为五部,称为“飞军”。南中各部征调来的夷兵,因为甚少承担国家赋役,故而世代为兵。此部分世袭兵骁勇善战,乃蜀汉军中精锐。
曹魏实行的世兵制的标志是,兵民分离,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曹操在收编青州黄巾军后,得男女百余万口,曹操收其精锐,号为“青州兵”,将家属则另外安置,形成世兵制度。青州兵中的世兵制逐渐推广到全军,形成曹魏“士家制”。 [60]据士家制,士兵平时屯田,战时打仗,在士家内部通婚。士兵如果逃亡,则家属受到严厉惩戒,只有立下军功,才能成为平民。
孙吴的世兵称“兵户”,孙亮曾挑选兵(户)子弟年十八以下,十五以上,得三千余人,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担任将帅。孙吴兵户制与曹魏士家制又有所区别。曹魏士家、郡县民、屯田民三者,具有严格区分。士家的人口主要靠内部繁育,这正是因为曹魏人口基数大,能在民众中实行社会分工,军民分开。孙吴分为郡县民、屯田户、兵户三个部分,兵户的补充来自内部人口的增殖,同时推行“强者为兵,羸者补户”,使郡县民、屯田民可向兵户单向流动。
孙吴由将领世袭领兵,相当部分兵户处于将领私人支配下;曹魏的士家制下,士兵直接处于曹魏政权控制之中,将领并不统属。此外,曹魏推行“错役”制,“人役居户,各在一方” [61],即士兵与家属分开居住,士兵调动时家属并不随行,家属留作人质。
孙吴不然,家属随军居住,随军迁徙,随军屯垦。孙吴此举将士兵与其耕作地、家属相捆绑,遇到战争,就要力战,以保住土地与亲属。还有的好处是,士兵与家属在一起,不必轮休,且军事后勤供应更为便捷,士兵与妻子常在一起,也利于增加人口。孙权自认为此项制度乃是人性化设计,甚至指责曹魏的错役制是“离间人骨肉”。至于孙吴将领,在出征时要将家属交出,作为人质。
综上数据,在三国的实力比较中,曹魏一方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乃至在孙吴、蜀汉联合发起攻势时,曹魏的兵力依然是游刃有余,不见局促。诸葛亮五次北伐,所用兵力基本上都是数万。诸葛亮第五次北伐,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号称出兵十万,也是到了兵力极限。
与此相比,蜀汉建兴八年(230),曹真伐蜀之役虽没有留下兵力记录,但四路大兵齐出,可以推测在十万以上。诸葛亮大为紧张,将驻在永州的李严两万兵力也抽调过来。正始五年(244),曹爽伐蜀之役,发兵十余万人。蜀汉汉中守卫兵力不过三万人。至钟会伐蜀时,曹魏一次性出动兵力将近二十万,且司马昭还有多余兵力,能亲率十万人至长安加以监督。面对曹魏如此雄厚兵力,蜀汉一方依然能保持攻势战略,以小搏大,不落下风,从军事上来说,也算是成功了。只是从国家长期命运上来说,持续保持攻势,过度消耗国力,得不偿失。
人才匮:蜀中为何无大将?
战争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是诸葛亮一直所期待的天下大变;当诸葛北伐时,曹魏内部并未有大变。至诸葛亮去世后,曹魏内部持续变动,由高平陵政变引发的淮南三叛,都是天下大变。只是在曹魏的雄厚国力面前,虽有姜维九伐,也未能有所斩获。地利,蜀汉地理偏僻,南中也未完全纳入中枢触角之下,北伐的道路难于上青天,更无地利可言。蜀汉所可恃的,唯有“人和”了。与曹魏内部持续的冲突相比,蜀汉内部相对平稳,诸葛亮去世后虽有变乱,也很快被平息。可是蜀汉方面的人和优势,却被人才匮乏给抵消了。
蜀汉兴起较晚,所占地域又是偏僻的西南一隅,在人才资源上天然具有劣势。如果能有良好的人才培养、选拔机制,则蜀汉在人才上的困局也能稍加改观,不至于“蜀中无大将”。但蜀汉在人才选用上存在系列问题。刘备在蜀地开拓之初,一度四方人才延颈,想要入蜀来投。至刘备称帝时,刘巴、雍茂前去劝说,导致刘备不快,后来找了个借口将雍茂杀掉,“由是远人不复至矣”。
在夷陵之战中,蜀汉更损失了大量军政人才,如马良、程畿、张南、冯习、沙摩柯、傅彤等重要将领阵亡,黄权因后路断绝投魏。黄权投魏后,其麾下有三百一十八人,乃是蜀汉多年培养的中坚精英人才,原本刘备计划是用他们来接收荆州的,不想便宜了曹魏。此三百余人得到曹魏方面重用,后来封侯者有四十二人,为将军、中郎将者百余人。如此人才流失,蜀汉欲哭无泪。
在人才流失之外,蜀汉推行的人才察举制度也使选用人才过于拘谨。蜀汉政权建立后采纳的是汉代的察举制,如向宠即是被“征召”出仕。自汉文帝开始,将察举作为选官的一项制度,下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汉武帝进一步把察举发展为一种比较完备的选官制度,察孝廉的对象是地方六百石以下的官吏和通晓儒家经书的士人。察举制实际上由朝廷、州、郡官府中掌握实权的人说了算。曹操二十岁时,被举为沛郡孝廉,至洛阳任官,此后以洛阳北部尉起家。推举曹操担任洛阳北部尉的人是司马防,司马防之子便是司马懿。
曹魏实行的是唯才是举,不以道德评判的“九品中正制”。九品中正制在各州郡选用有名望、善识别人才的当地人为“中正”,将当地人士分为九等(九品)。九品中正制“适应人士流移的新环境,就本乡中选择一个合适的人来主持评定的任务” [62]。东吴方面,一度也效法九品中正制,不过加以调整,既要保证江东大族的仕宦特权,又要兼顾淮泗集团及流寓大族的利益。综合而言,在人才数量上,曹魏多、蜀汉少;在人才质量上,曹魏高蜀汉低。
诸葛亮认为人才关系国本,“治国之道,务在举贤” [63]。在擢用人才时,诸葛亮以“志虑忠纯”作为首要衡量标准,形成“唯忠观”“人之忠也,犹鱼之有渊,鱼失水则死,人失忠则凶”。诸葛亮极为厌恶不忠之人,如李严被认为是“不思忠报”,廖立被指责为“无忠孝之心”。刘封被认为是“刚猛难制”,让诸葛亮感到忧虑,借上庸失败将其诛杀。
“诸葛亮用人很有局限性。他能用有才干的人,但最好是忠勤谨慎的。对于有权略而又有偏激、自负、好胜等毛病的,他不能用。他用人的气度,不能比刘备,也不能比曹操。” [64]诸葛亮以“忠”来评判文臣武将,如蒋琬是忠雅,费祎是忠诚,董和是忠国,陈震是忠纯,杨洪是忠清,王平是忠勇,姜维是忠勤。
不过这忠诚的对象,在蜀汉政权的大旗之下,也要忠于诸葛亮。蒋琬差点被刘备杀死,结果得了诸葛亮求情,方才得活,又加以提拔,对诸葛亮忠贞不贰。费祎靠着诸葛亮栽培,方能平步青云,忠诚也是自然。以对个人的忠诚作为责任标准,极大限制了对人才的择取。诸葛亮所培养的行政人才,如蒋琬方整威重,费祎宽济博爱,都能延续诸葛亮的成规,但保守有余,进取开拓则不足。
诸葛亮处理军政,极为严苛,但对属下的缺点很是包容,由此被后世夸赞,视为不拘一格用人才。诸葛亮认为,不应伐人之短,“莫若褒之”。他明知属下存在某些不足,却加以忽视,以笼络人心。如针对李严,他明明知道存在各种问题,却加以容忍,最后导致第四次北伐无功而返。杨仪、魏延不和,乃至拔刀相向,他也只是从中和稀泥。
“豫州入蜀,荆楚人贵”,蜀汉政权官吏任用具有极强的地域性。《三国志·蜀志》中,除刘氏家族外,立传59人,外来者占40人,土著仅19人。 [65]“蜀汉大臣中,外来人士及其后裔占了51.1%。”外来人士在蜀汉政权中,不仅在数量上占据多数,而且在蜀汉的政治格局中,外来人士始终占据主导地位。关键部门、重要职位,如丞相、尚书令、大将军等要职,基本上被外来人士所垄断。 [66]
在东汉末期的乱局之中,巴蜀地区形成了一批豪族,拥有强大的政治、经济力量。广汉郡雒县大地主折象,“家赀二亿,故奴姬八百人” [67]。当代在四川地区考古发现了东汉末年的大量墓葬,其中有大量画像砖和殉葬器物。在画像砖上可以看到深宅大院,大院外边有大片稻田、池塘、山林和盐井等画像。豪族们控制土地,独占水渠、陂塘,形成了庄园。
巴蜀的中、大型豪族有土地少则数千亩,多则上万亩,成为几个县或一郡中的大族豪门。大豪族握有大量钱财,兼并大量田地、山林、湖泽,控制大量人口。在地区分布上,以川西平原豪族最富,川东南、川北山地豪族经济力量稍次,但其掌握的部曲、家丁等武装实力,则可能大于川西平原者。 [68]
益州豪族能够把持地方,推荐子弟进入官场,但蜀汉政权对于益州豪族的态度是恩威并施,既利用,又防范。蜀汉建立政权后,虽然提拔了相当部分益州本土势力,但在政坛上占据绝对优势的还是作为外来者的荆州派及东州派。
益州豪族自感被边缘化,得不到信任并被防范,与蜀汉政权关系疏离。豪族黄元、朱褒先后举兵反抗,这又加深了蜀汉政权的警惕之心。一方面,由于蜀汉政权对益州本土人才的距离感,另一方面则是外来人才素质相对高,使得外来人才在蜀汉政权占据主导地位。而诸葛亮高举“兴复汉室”的大旗,挥师北伐,在客观上也能起到团结外来人才的作用。
益州本土人才中,多数不能出头,虽有少数被提拔,得以进入蜀汉政权任职,却未能进入权力核心层。故而益州本土人士对于蜀汉的北伐大业,并不是那么积极。持续北伐,又消耗了蜀地的大量人力物力,“自君子小人咸怀怨叹” [69]。由于益州本地人才中颇多心怀怨念,这又让蜀汉政权更是警惕,不敢放心大胆使用,就此陷入人才怪圈中,即越是缺人,越是不敢放手用人。
后世评诸葛亮,多认为他“内儒外法”,也可认为诸葛亮是“法道合抱”。诸葛亮身上,杂糅了法家、道家、儒家思想。在人才选用上,他遵循了儒家要求,提出了所谓的“七观法”。他强调遵循儒家道德标准,“为政不失其道,万事可成,其功可保”。诸葛亮强调以大德治国,不以小惠,执政者要注意自身言行,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在将才的选拔上,以仁爱信义为标准,为将之道有八恶、八弊,需要警惕。
以道德来判断人才,被后世奉为圭臬,可依此标准选择出来的人已是接近圣人了。人才选拔体制的僵化、人才任用上的“唯忠观”、对益州本土人才的压制等一系列因素,造成了蜀汉人才匮乏,这不但体现在行政队伍中,也体现在军事将领上。
对实力上处于绝对劣势的蜀汉而言,在与曹魏的争霸战中要想胜出,靠正面战场的对决很难做到。除非有韩信这样的将领,能够出奇兵,予曹魏以沉重打击。魏延也自命是这样的将领,故而有了子午谷奇谋,但诸葛亮是求稳之人,将此视为行险之举,加以否决。
诸葛亮在《后出师表》中云:“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曲长乃一曲长官,次于中校尉一级的军官,比六百石。屯长乃屯兵将官。短短一年之间,蜀汉丧失众多中高级将领。
各级将领的流失与缺乏,与曹魏国力的巨大差距,让诸葛亮内心焦灼,乃至发出慨叹“然不伐贼,王业亦亡” [70],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进击。曹魏一方,军事人才辈出,郭淮、司马懿、张郃,乃至后来的陈泰、邓艾、司马昭等,均是可以坐镇一方的大将之才。诸葛亮一直留心,想要培养合适的能统领一方的军事人才。姜维出现时,让诸葛亮眼前一亮,认为他敏于军事,既有胆义,又深解兵意,于是大力加以栽培。
蜀汉从来不缺人才,只是缺乏一套相对公平有效的人才选拔机制,缺乏能够审时度势适时放权的核心人物而已。名将是从战场上厮杀而出的,而不是温室里培育的。诸葛亮事必躬亲,不愿放权,不敢放手使用将领,导致将领缺乏主动性,一切仰赖诸葛亮决策,这不利于名将脱颖而出。蜀汉军中,比较跳脱的魏延稍微表现出主动性,就导致诸葛亮不满。“诸葛亮每每不敢信任人,不敢假手于人,最后弄到察察为明,事必躬亲,而大功无成。对养才、用才,皆嫌不足。” [71]
被寄予厚望的蒋琬、费祎,则是作为行政人才培养的,缺乏军事经验,至掌握行政、军事权力后,对于军事比较生疏。所幸二人执政期间,与曹魏之间并无大的战事,曹爽伐蜀,也止步于兴势围的坚固堡垒之下。姜维领兵之后,只管军事,不问行政,可手下良将缺乏,国力有限,连年征战,功绩不立,导致朝野上下,怨声沸腾。虽有如张嶷这样的良将,却用在冲锋陷阵上,最终战死。
将领的匮乏与素质、信心不足的问题,在蜀汉后期更是严重。蜀汉后期,姜维九伐,不再是以灭国为目的的大规模兵团决战,主要是在边境线上反复进行的拉扯作战。在此等战事中,为求稳定,最好不要大败,是故倾向于使用有经验的老将,而不是冒进的新人,故而新人得到锻炼的机会更少。
在邓艾入蜀之战的大规模交战中,蜀汉方面主将匮乏。除了一直被蜀汉政权所信任重用的年迈老将廖化、张翼等人之外,蜀汉政权的二代、三代相继出战,如赵云之子、诸葛亮之子、张飞之孙、黄权之子等。此时考虑的是利益共同体,而不是将领的能力。而导致蜀汉前方战术溃败的根本因素,则是前方军事素养缺乏、信仰涣散的中级将领投降,如阳安关蒋舒、江由戌马邈等。
一说认为,诸葛亮北伐的重要目的,是搜刮人力、张罗人才,以弥补蜀汉的短板。可诸葛亮五次北伐,招到的军事人才不过姜维等寥寥几人而已。诸葛亮意识到蜀汉的人才困局,以自己的巨大声望、对蜀汉的控制能力、在军事上的造诣,如果都不能北伐突破的话,则自己之后恐怕再无人能进取中原。诸葛亮死后,蒋琬自叹不如前人。费祎反复告诫姜维,丞相犹不能定中夏(中原),何况吾等?
诸葛亮自比管仲,管仲死后,齐国无人。诸葛亮情形类似,死后虽留下了蒋琬、费祎,只是守成之才,而姜维不过是第三流人才,以之对抗钟会、邓艾尚有所不足,在全局战略上,姜维较吴之陆抗、晋之羊祜,也是差得太多。
人才问题一直是蜀汉的短板,却又无法加以修复。诸葛亮能以恢复汉室的大旗凝聚人心,却无法大量吸纳军政人才。至诸葛亮之后,随着诸葛成规的褪色,人心无法凝聚,人才无法吸纳之时,蜀汉的国运便走到了尽头。
[1](晋)陈寿:《三国志》卷十四魏书十四,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2](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卷第七十魏纪二,四部丛刊景宋刻本。
[3](晋)陈寿:《三国志》卷十三魏书十三,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4]( 清)王夫之:《读通鉴论》(上册),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336页。
[5](唐)房玄龄:《晋书》卷一帝纪第一,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6](晋)陈寿:《三国志》卷二十八魏书二十八,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7](晋)陈寿:《三国志》卷一魏书一,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8](唐)房玄龄:《晋书》卷三十七列传第七宗室,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9]汧水,今千河的古称,源出甘肃省,经陕西省流入渭河。
[10](晋)陈寿:《三国志》卷二十八魏书二十八,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11]张强:《中国运河与漕运研究》(三国两晋南北朝卷),西安:世界图书出版西安有限公司2021年版,第51页。
[12](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十九,清稿本。
[13](晋)陈寿:《三国志》卷二十七魏书二十七,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14](晋)陈寿:《三国志》卷十五魏书十五,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15](晋)陈寿:《三国志》卷六魏书六,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16](唐)房玄龄:《晋书》卷四十八列传第十八,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17](晋)陈寿:《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书二,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18](晋)陈寿:《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书二,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19]宋杰:《合肥的战略地位与曹魏的御吴战争》,《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年第2期。
[20](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六,清稿本。
[21](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卷十三,清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
[22](晋)陈寿:《三国志》卷五十三吴书八,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23](晋)陈寿:《三国志》卷六十四吴书十九,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24]《华阳国志》称:“绵竹县,刘焉初所治,绵与雒各出稻稼,亩收三十斛,有至五十斛。”此数据过高。
[25](汉)班固:《汉书》卷二十四下,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26](汉)班固:《汉书》卷九十五,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27]陈从周、陆敬严:《木牛流马辩疑》,《同济大学学报》1988年第3期。
[28](南北朝)范晔:《后汉书》卷四十九,百衲本景宋绍熙刻本。
[29]杨联陞:《国史探微》,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年版,第116页。
[30]谢桂华、李均明、朱国炤:《居延汉简释文合校》(上),北京: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第446页。
[31]谢桂华、李均明、朱国炤:《居延汉简释文合校》(上),北京: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第447页。
[32](汉)班固:《汉书》卷九十四下,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33]谭良啸:《木牛流马考辩》,《社会科学》1984年第2期。
[34]李伯勋:《诸葛亮集笺论》,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336页。
[35]谭良啸:《木牛流马考辩》,《社会科学》1984年第2期。
[36]李迪、冯立升:《对“木牛流马”的探讨》,《机械技术史》2002年第6期。
[37](汉)班固:《汉书》卷六十一,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38]宋效永、向焱点校:《三曹集》,合肥:黄山书社2019年版,第173页。
[39](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五蜀书五,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40](晋)陈寿:《三国志》卷四魏书四,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41](南北朝)范晔:《后汉书》卷一百十三郡国志第二十三,百衲本景宋绍熙刻本。
[42](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三蜀书三,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43]高敏:《魏晋南北朝经济史》(上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04页。
[44]王育民:《中国人口史》,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22-132页。
[45](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九蜀书九,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46](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五蜀书五,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47]高凯:《论中国古代人口性别比例失调问题》,《史学月刊》1998年第3期。
[48]孙吴所控制区域,为扬州、荆州、交州三州,在东汉末期有269万户、1171余万口。
[49]王育民:《三国人口探索》,《上海师范大学五十周年校庆历史学科论文集》,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4年版,第43页。
[50]葛剑雄:《中国人口史》(第一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47页。
[51](唐)房玄龄:《晋书》卷十四志第四,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52](晋)陈寿:《三国志》卷二十二魏书二十二,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53]宋亚平:《论中国古代“内重外轻”与“外重内轻”的博弈——以郡 县制为视阈》,《华中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6期。
[54]陶元珍:《三国食货志》,上海:商务印书馆1934年版,第17-18页。
[55](晋)陈寿:《三国志》卷四十一蜀书十一,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56](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五蜀书五,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57]黄今言、陈晓鸣:《汉朝边防军的规模及其养兵费用之探讨》,《中国经济史研究》1997年第1期。
[58]白寿彝主编:《中国通史》第5卷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788页。
[59]许蓉生:《蜀汉军队的组成及其来源》,《成都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6期。
[60]西晋仍然采取士家制。晋武帝在咸宁五年(279)的伐吴诏书中曰:“今调诸士家,有二丁三丁,取一人;四丁取两人,六丁以上三人。限年十七以上,五十以还。先取有妻息者。其武勇散将家,亦取如此。”
[61](唐)房玄龄:《晋书》卷四十六列传第十六,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62]唐长孺:《魏晋南北朝史论丛》,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8年版,第86页。
[63](三国)诸葛亮:《便宜十六策》,清刻诸葛武侯全书本。
[64]何兹全:《三国史》,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173页。
[65]钮海燕:《从人才观上看蜀汉之兴亡》,《山西大学学报》1985年第1期。
[66]丁邦友:《人才资源与三国鼎立》,《广东社会科学》1996年第5期。
[67](明)郭子章:《六语》谚语卷五,明万历刻本。
[68]罗开玉:《三国蜀汉土著豪族初论》,《成都大学学报(社科版)》2005年第6期。
[69](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五蜀书五,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70](三国)诸葛亮:《诸葛忠武侯文集》卷之一,清正谊堂全书本。
[71]王芸生等:《诸葛亮新论》,读者之友社1946年版,第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