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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贼与圣:三国人物的历史脸谱

三国时期,孙吴内部持续动乱,导致吴国军政失序,人心涣散。但混乱的孙吴,仍一次次对实力强大的晋国发起攻势。司马氏篡魏建国后,面对孙吴,为何却采取守势?历史总是人书写的,只要是人写的,就容易受到各种因素影响。于是,后世所看到的历史,都是经过不同世代,层累创造而出。在后世的不断演绎中,诸葛亮的形象光芒万丈,最终登上圣坛,成为完人。而司马懿、曹操的形象,在后世的不断黑化之中,成为经典恶人形象。在三国之后,孰为正统,持续引发争议,围绕正统论,中国后世历代王朝,也在不断创造。

升堂拜母:权臣屡出与吴国失序

秦统一六国之后,建立了高度集权的君主政体。秦始皇自称“朕”,表示其至高无上的地位;号称“德高三皇,功过五帝”,故称“皇帝”。秦始皇确立了至高无上的皇权,皇帝下设三公、九卿,组成中央政府。

三公分别是丞相、太尉和御史大夫,分管行政、军事、监察。三公之间相互制约,便于皇帝集权于一身。三公之下设九卿,由皇帝任免,不得世袭。九卿中有七卿是直接为皇帝服务的,负责如宗庙礼仪、宫廷警卫、宫廷车马、皇宫保卫、宫廷工程等事务。中央以下的郡设郡守,为一郡的最高长官。郡县制是皇帝专制权力向地理空间的自然延伸,实现了君主专制、中央集权。各级郡县长官是皇帝的代理人,他们拥有极大的权力,只对皇帝本人负责。

这套政治体制以皇帝为中心,以官僚体系为支撑;皇帝拥有最高权力,官僚体系拥有管理日常事务所必需的权力。通过官僚体系辅助,天下万民才能成为满足皇帝私欲的工具,成为皇帝的私人财产,成为家天下。

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形成了“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局面。面对纷繁复杂的国家事务,皇帝可以靠权术驾驭臣下,但是用这套来治理天下万民,却是明显不适合的。权力无边的帝王发现,他需要官僚体系来治理国家,这就是政治。政治在中国古代的意义即对国家事务的管理,政者事也,治者理也。

皇帝依赖知识分子出身的官僚统治整个国家。知识分子进入权力圈的方式,在春秋战国时就是对自己学术的推销,在汉代是察举制和太学,到了曹魏时期则有九品中正制,隋唐后则是科举制。获取职位后仕途的腾达,则赖于他们的具体政绩。

皇权与官僚体系之间,存在着互为利用的关系。在一定的历史时期,皇权来不及集中权力,造成官僚体系的权力膨胀。比如西汉初年,由于连年内战,人口大幅减少,有些地方人口甚至减少到内战前的十分之二,整个社会极端贫困。在这种情况下,汉朝初年的统治者在国家治理上采取了比较宽松的政策,其重点不在集权,而在恢复发展生产,尽快解决民生问题。

汉初的皇帝将国家庶政的治理大权完全托付给丞相。皇帝见到丞相时要起立行礼,“丞相有病,皇帝法驾,亲至问病,从西门入” [1]。汉代陈平曾经界定何为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 [2]

待文景之治恢复国力后,汉武帝着手强化皇权,限制相权。他提拔平民出身的公孙弘为相,公孙弘在朝中无人支持,只能对皇帝唯唯诺诺,成为汉武帝的应声工具。汉武帝选拔中下层官员作为自己的高级侍从和助手,替他出谋划策,发号施令,形成了以汉武帝为核心的“中朝”。“中朝”成为实际的政务决策机关,以丞相为首的“外朝”逐渐成为一般的政务机关,只负责具体执行“中朝”的决策。

皇帝与大臣的矛盾,只是皇帝看着大臣们运用权力时如鱼得水的姿态,在心理上产生出的权力失落感。皇帝担心臣下的权位过重,危及自身统治,于是便急急对官僚体系加以整肃,以维护自己的无上权力;而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臣下唯有俯首被戮的份。官僚体系一旦形成,即成为一个客观的存在,它有着自己发展运行的轨道,不完全依君主的主观意愿而存废,它是皇权进行统治不可或缺的工具。

皇帝如何驾驭官僚体系,如何约束相权,乃是此后两千年中国政治的核心内容了。丞相作为整个官僚体系的中心,在所有的官职中变化最多,这是由于君主既需要丞相帮助办理政事,又担心丞相的权位过重,危及自身。为了分割相权,汉朝设中朝以抗衡相权,但最后变化的只是称谓,相权仍然是君主统治中的重要一环。大概正是丞相之名过于招摇,蜀汉蒋琬、费祎虽为权臣,掌握蜀汉大政,却无丞相之名。

三国之中,孙吴军政系统的凝聚具有相当特色,依靠上下之间的主从关系,辅以亲情,佐以权术。孙坚、孙策、孙权家族乃是家主,其属下的将领对其效忠,世代领兵,形成军功集团。此主从关系,周瑜描述为“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 [3]。此种主从(君臣)关系,通过家族内部仪式来加深。东吴大臣如张昭、周瑜等,与孙策一起“升堂拜母”,共同欢饮,主从亲密如一家。孙权暗施以权术,明感以骨肉至亲之情,以此笼络群臣,如诸葛瑾就被视为骨肉,顾雍则与孙权一起拜其母于庭。此种仪式具有的表演性,在表演型人格的孙权身上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孙吴的政治特点是,江东大族、淮泗军功集团势力庞大,希望能有更大的自主空间,孙权则希望能加强集权,这是双方的矛盾,但可以调节。孙权一手以亲情笼络,登堂拜母;另一手则重用酷吏,打压重臣,集中皇权。在此种主从关系之中,作为一家(国)之主的孙权能把控全局,处理内部各方关系,能维持利益共同体的团结,激发出团体的战斗力。

在中枢,相权对孙吴的皇权实际只起到了进谏的作用,孙权时期未曾出现权相。黄武元年(222),孙权用孙邵为丞相,孙邵卒后,顾雍、陆逊、步骘等先后为相,其中顾雍为相十九年。在顾雍之后,陆逊、步骘虽先后为丞相,二人均未至中央主持朝政,作用不大。此期间孙吴虽然设相,相权无法制约孙权,不过由于主从关系,也能发挥劝谏作用,对孙权的某些命令也不是绝对服从。

至孙权晚年,当初一起开国的重臣,或是逝去,或是老去。因为立嗣问题,孙权与江东大族闹僵,动摇了统治的根基。孙权选定的接班人孙亮年幼,需要有人辅佐,最终经过孙峻推荐,以诸葛恪(字元逊)辅政。

孙亮被立为太子后,其母如钩弋夫人一般,在幼君继位前被杀死。 [4]太元二年(252)四月,孙权病逝后,其十岁的少子孙亮即位,改元建兴。孙权去世之后,孙吴集团内部丧失核心人物,早先的主从君臣关系开始紊乱,为权相登台提供了契机。

孙亮登基时尚年幼,由诸葛恪、滕胤、孙峻等人辅政。此时孙吴政坛的局面是,江东大族遭到打击,比较低调。淮泗军功集团、北方流寓人士、孙氏宗室在政治舞台上角逐。诸葛恪是北方流寓人士,很难得到江东大族的支持,又不属于淮泗军功集团,没有形成军事班底,根基较浅。

诸葛恪辅政后,中书令孙弘就密谋铲除诸葛恪。孙峻得知后,向诸葛恪告密,提前下手,杀掉孙弘。诸葛恪性格“刚狠自用”,胆大好战,很有赌徒性格,迫切想要通过战事塑造威望,成为实至名归的权臣。

此年年末,吴魏爆发了东兴之战,吴军大胜。

由巢湖南下,经濡须水,可直抵长江,此一地区乃是双方的重点争夺区域。建安十七年(212),孙权在濡须水上游造濡须坞(在今安徽巢县东),又在东兴(今安徽含山西南)濡须水上筑东兴大堤,曹魏大军被堵塞于巢湖内,不得进入长江。孙权晚年已经失去进攻合肥的信心,东兴大堤一度防御荒废。诸葛恪辅政后,出兵东兴,重修大堤,在濡须山筑东西二城(关)。

曹魏方面视此举为极大威胁,出动精锐大军七万,试图拔除二城。魏军七万在东兴攻打东西二城,屡攻不克。诸葛恪则率兵四万,从建业出发,增援东兴。吴军出奇兵,在寒冬大雪中发起突袭,担任突袭任务的丹阳兵“解置铠甲,不持矛戟。但兜鍪刀楯,裸身缘遏” [5]。

曹魏大军遭到突袭后无力抵抗,撤退时浮桥断裂,投水和互相践踏者甚众,阵亡数万人。曹魏乐安太守桓嘉、东吴叛将韩综被杀,司马昭、诸葛诞、胡遵逃得快才得以幸免。此战是三国后期,曹魏遭到的最沉重损失。

此战大胜,提升了诸葛恪的威信,授丞相,晋封阳都县侯。诸葛恪信心膨胀,此后筹备更大规模的北伐,又联络姜维,东西配合,夹攻曹魏。但诸葛恪围攻合肥新城失败,返回建业,调整人事,任用亲信,控制禁军,强化控制,激化了内部矛盾。

孙吴建兴二年(253)冬十月,诸葛恪被孙峻设宴诛杀。事后孙峻自立为丞相,大权独揽。太平元年(256),因为孙峻素无重名,多施刑杀,内部矛盾重重,曾发生两次针对他的谋杀未遂事件。危局之下,曹魏降将文钦提议,通过伐魏来转移内部矛盾,孙峻乃主动出击,攻伐曹魏。

北方流寓人士代表滕胤在朝中很有威望,表态反对征伐,主张“按甲息师,观隙而动”,孙峻仍然坚持出兵。大军集结之后,孙峻因为心痛突然去世,其堂弟孙綝掌权,累迁丞相。此时吕据等将领正在伐魏途中,听到孙綝掌权消息后,领兵返回,联名推滕胤为丞相。滕胤也起兵响应,孙吴再次内乱。孙綝很快平息此次变乱,此后孙吴内部变乱不断。

太平二年(257),孙亮亲政,不满被孙綝架空,挑选十五岁至十八岁的三千余“兵子弟”,选大将子弟、年少有勇力者担任将帅,组建自己的军事班底。孙亮试图以武力收回权力,与孙綝的矛盾公开。

此年五月,曹魏诸葛诞据寿春降吴,司马昭将二十六万之众前去讨伐。六月,孙綝使文钦、唐咨、全端等步骑三万救诸葛诞。交战之中,孙吴将领接连投魏,先是孙吴夏口督孙壹率部曲千余奔魏,导致孙吴震动。十一月,全祎、全仪投魏,随后全端、全怿等人自寿春出城降魏。

太平三年(258),孙亮与太常全尚、将军刘丞密谋诛杀孙綝,不想事泄。孙綝提前发动,废黜孙亮,改立孙权第六子孙休为帝。 [6]孙休即位后,先是对孙綝示弱,先后四次加以封赏,暗中则加以布置。十二月初七夜,大风扬沙,卷起树木。初八当日,利用百官入朝朝贺之机,孙休联合丁奉、张布等人,在宫中擒杀孙綝。

孙休登基后,重用私交好友濮阳兴、张布等人。当年孙休以琅琊王身份在会稽生活时,濮阳兴担任会稽太守,两人情谊深厚,孙休当了皇帝后,要大力提拔濮阳兴。孙休时期,重新起用江东望族、军功集团,缓和了彼此关系,政局相对能保持稳定。江东望族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此时再次成为重要势力,陆抗、陆凯、陆胤统领长江各处大军。

永安六年(263),曹魏发动了伐蜀之战,孙吴未能有效救助蜀汉。永安七年,孙休去世,年仅三十岁。此时恰逢交州战乱,蜀国覆灭,天下大变之际,孙休之子年幼,“国内震惧,贪得长君” [7],孙吴上下都希望有个年长的国君来维持秩序。濮阳兴、张布等废孙休嫡子,改立孙休之侄孙皓为帝。孙权在世时很喜欢孙皓,为他取名彭祖。二十三岁的孙皓登基后,一度体恤军民,开仓济民,遣散宫女。

但很快孙皓残酷本性毕露,让濮阳兴、张布很是失望。孙皓觉察到此点,在二人有所行动前将二人处死。孙皓虽为人残酷好杀,但还是有些能力的,登基后大力平定交州之乱,封赏群臣,铲除权臣。孙皓大量提拔军功贵族集团后裔以获得支持,又网罗了一批文人学士作为吹鼓手。往日孙权笼络臣属,多以亲情,孙皓加以效法,每日设宴畅饮,加深感情。为克制权相问题,孙皓创设左右丞相,以军功后裔陆逊之侄陆凯为左丞相,以亲信近臣万彧为右丞相,彼此制衡。孙皓早先为乌程侯时,万彧任乌程令,二人由此结下交情。

但孙皓登基后,主要还是以强硬血腥手段强化皇权,试图树立自上而下的权威君臣关系,臣对君只有绝对的服从,而非往日带有亲情的主从关系。孙皓虽然每日宴饮,可这饮酒也带有强制性与致命性,每人必须饮酒七升,以示服从,更有酒醉被杀者。群臣宴会时,有黄门郎十余人监视大臣酒后言行,加以揭露,“大者即加威刑,小者辄以为罪” [8]。

为确保权力不受宗室威胁,即位之后不久,孙皓杀孙休皇后朱氏及孙休四子中年龄较大的二人。建衡二年(270),民间风传,孙权第五子孙奋当立,孙皓当即下手诛杀齐王孙奋及其五个儿子。孙皓应该是患有精神疾病的,极为好杀,在宫中凡不合意者,或剥人之面,或凿人之眼,以各类酷刑满足其畸形心理需要。

孙权时代一度设有“校事”,由酷吏主持,监视百官,后因“官愤”太大,在孙权死后不久被诸葛恪废除。孙皓重开“校事”,专门纠举弹劾官员日常行为;又设弹曲二十人,施展特务手段,“专纠司不法” [9]。

为了营造正统、强化权力,孙皓又造出各类祥瑞事件。童谣被传唱,“吴天子当上”;神奇天象出现,有黄旗紫盖见于东南。大臣韦曜出自江东大族,曾辅佐过孙皓之父,对各类祥瑞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筐箧中物”。王蕃、楼玄等文臣也多次违背孙皓心意,使孙皓动了杀心。

韦曜已是七十多岁高龄,被抓捕入狱处死,家属流放。甘露二年(266)的一次宴会上,王蕃不胜酒力,倒地不起。孙皓下令将王蕃当场斩首,抛尸野外。楼玄则被孙皓流放去了交趾,令前方将领张奕将他杀掉。张奕敬佩楼玄,一直不忍下手。后张奕去世,楼玄收敛张奕遗物时,发现了孙皓令杀掉自己的诏书,乃自杀而亡。

孙吴的体制运作,原先靠主从(君臣)关系维持。此种模式以亲情笼络,以权术操控,在保证国君权威的同时,又予臣属们一定的势力与自主权,具有一定的操作弹性。孙皓强化皇权、残酷杀戮的行径,在孙吴内部引发动荡,乃至其亲信万彧也暗中反对孙皓。孙皓得知后,曾以毒酒赐饮万彧,因为传酒人减少了毒药量,得以不死,后也自杀。

孙皓的心理疾病随着权力的攀升而不断加深,开始怀疑一切人,更加猜忌文臣武将们。老将丁奉战功显赫,在东兴之战中雪夜领兵,击破曹魏大军。可丁奉一死,迁其家于临川。陆凯多次“犯颜忤旨”,遭孙皓忌恨,但陆凯是军功集团后裔核心人物,陆氏在孙吴集团树大根深,“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 [10],孙皓一时不好下手。军功后裔贺邵上书劝告孙皓,被关入酒窖,拷打千余下之后杀死。

孙皓杀伐决断,一出于己,凡不合心意者即加杀戮。临海太守奚熙、会稽太守郭诞,私下议论几句国政被杀;会稽太守车浚、湘东太守张咏,因不出算缗(财产税)而被杀。孙吴建衡三年(271),孙皓调西陵督步阐入京。步氏两代三人,担任西陵督(由夷陵改名,今湖北宜昌),深为孙皓所忌,故而将步阐召回。步阐知道此行凶险,乃投降西晋,举兵抗拒。

步阐将兄长之子送往洛阳为质,司马炎则授予其官爵。孙吴方面,陆抗迅速出兵,攻克西陵,杀步阐,诛三族。司马炎调遣羊祜、杨肇、徐胤三路大军救援,均被陆抗击退。西陵之战以孙吴一方大胜告终,战后晋吴对峙局面又持续了八年。

在位期间,孙皓把孙吴内部所有能得罪的势力都得罪了。彷徨之中,孙皓大力起用孙氏支系子弟。孙皓封孙氏宗室子弟十一王,每王领兵三千人,以此巩固统治。只是孙吴集团内部人人忧恐,只求自保,上下离心。孙吴乱局如此,但西晋为何迟迟不曾发兵加以讨伐?因为此时的西晋政坛,也陷入了党争之中。

三国归晋:西晋党争与兴师伐吴

魏灭蜀之后,曹魏内部就有呼声,可以趁势吞吴,“舟师泛江,顺流而下。陆军南辕,取径四郡” [11]。但司马昭认为,伐吴之机尚不成熟。当孙吴持续内乱时,孙吴一方反而保持了主动攻势,不断发起进攻,以转移内部矛盾,孙皓甚至生出攻取洛阳之心。入晋之后,实力强大的西晋王朝“闻吴师将入”,却采取了守势,“筑垒遏水以自固” [12]。

泰始五年(269),司马炎方有灭吴之心,以尚书左仆射羊祜都督荆州军事。羊祜出自泰山南城(今山东费县),泰山羊氏乃是顶级望族,南金东箭,世胄高门,持续兴盛,号称“世吏二千石”。不论建安,抑或魏晋,泰山羊氏以深厚的人脉资源与巨大的声望,长存不倒,世代显赫。

羊祜的父亲羊衜(dào)与孔融、蔡邕的女儿先后结亲,羊祜乃是蔡邕的外孙、蔡文姬的外甥。羊祜的岳父则是投奔蜀汉的夏侯霸,羊祜的姐姐羊徽瑜则嫁给了司马师。晋武帝司马炎的外祖父是王肃,外祖母出自泰山羊氏。

虽然有这般显赫的家世背景,早期的羊祜选择了明哲保身,对曹氏、司马氏采取观望态度。曹爽曾经要重用他,他不肯应命。另一重考虑则是,泰山羊氏乃是儒家顶级望族,对豪门出身的曹氏有所排斥。

正元二年(255),同样来自儒家豪门的司马昭主政后,拜羊祜为中书侍郎,不断升迁。灭蜀汉之后,司马昭重用羊祜,升任中领军,统领禁军,入直殿中。至司马炎称帝后,羊祜为尚书左仆射、卫将军,泰始五年(269)更以其主持对孙吴军事。

就司马炎而言,登基称帝之后,他在功业上有巨大的短板。司马三祖,司马懿擒孟达、抗诸葛亮、平辽东;司马师平定淮南毌丘俭、击败诸葛恪;司马昭灭掉蜀汉,更是惊天之功。羊祜就认为:“今主上有禅代之美,而功德未著。” [13]司马炎迫切需要大功,彰显其执政合法性。而此时的惊天之功不外灭吴,司马昭内心也很急迫,故以羊祜坐镇荆州,预备伐吴。

在荆州一线,羊祜整军备武,训练士卒,发展生产,收集情报,培养将领,待机伐吴。羊祜认为,伐吴必要借助长江上流之水势,请求以王濬为益州刺史、加龙骧将军,“密令修舟楫,为顺流之计” [14]。王濬在蜀地也不加隐藏,大造舟船,惊动了孙吴大将陆抗。陆抗上书孙皓,认为一旦泛舟顺流而下,虽千里也是俄然可至,无法救援,只是孙皓未曾给予足够重视。

坐镇荆州期间,羊祜与陆抗虽处不同阵营,却以君子之道相交。陆抗赠酒,羊祜饮之;陆抗生病,羊祜赠药,竟然出现了边境线上的小祥和。对吴地民众,羊祜增修德信,施以怀柔之道,笼络人心。晋军在孙吴边境线上,收割了孙吴民众的庄稼,也计算价值,“送绢偿之”。随着孙吴内部持续动乱,泰始十年(274),孙吴名将陆抗去世,此后孙吴再无坐镇一方的帅才。

咸宁二年(276)十月,司马炎改封羊祜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羊祜上奏,请求伐吴。在羊祜看来,伐吴完成天下一统,不仅可以彰显功勋,更可以使海内休息,民众安居乐业。羊祜认为,晋军在兵员数目、后勤物资等方面均胜过孙吴。就地理上而言,蜀汉有天险也被攻灭,“江淮之难,不过剑阁;山川之险,不过岷汉”,完全可以克服地形问题。孙吴虽然擅长水战,但一旦攻入江东,则可以发挥晋军陆战优势。至于人心,“孙皓之暴,侈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 [15],正是伐吴之机。

司马炎对羊祜的建议很是动心,但朝中当政的贾充、荀勖等人因为党争,力阻伐吴,遂暂停伐吴之议。贾充出自平阳贾氏,本是寒门子弟,经过贾逵、贾充父子努力,成为新崛起的非儒家豪门。贾逵年轻时家贫,后来庾纯曾嘲笑贾充先人出自市井、操持贱业。贾逵从郡县小吏做起,以出色才能博得曹操赏识,官至豫州刺史,对曹氏忠心耿耿。

贾充承袭其父爵位为侯,在正始十年(249)的高平陵事件后,果断投靠司马氏。正月初六,利用曹爽兄弟陪同少帝曹芳前往明帝高平陵前去拜谒之机,司马懿控制京师。曹爽兄弟一时惊慌失措,在得到司马懿对洛水发誓的安全保证之后放弃抵抗。正月初十,司马懿下令诛曹爽三族。事件之后,司马懿对曹魏旧臣予以免官。

高平陵事变后,淮南先后发生三次叛乱,分别是王凌、毌丘俭、诸葛诞之变。在平定毌丘俭之变时,贾充随司马师同行。司马师病重之际,将“监诸军事”托付贾充,信任如此。诸葛诞变乱之前,司马昭派贾充试探诸葛诞心意,诸葛诞怒斥贾充世受曹魏之恩,却不思报效。贾充回去后向司马昭禀报,认为诸葛诞必反,“不征,事迟而祸大” [16]。诸葛诞起兵之后,司马昭亲征,贾充随行,为其出谋划策,彻底融入司马集团。

最让后世诟病贾充的,则是其在诛杀曹髦中的作用。甘露五年(260)五月的一个暴雨天,年轻的曹髦不甘心沦为傀儡,自行仗剑,领了宫中杂役讨伐司马昭。途中先是遇到屯骑校尉司马佃,被曹髦呵斥后羞愧而去。曹髦继续前行,与中护军贾充相遇。曹髦亲自持剑拼杀。众人畏惧,不敢动手,成济就问贾充,该如何处理?

贾充云:“(司马)公畜养汝等,为今日之事也。夫何疑。”成济乃持长戈,当街刺杀曹髦。此事之后,贾充成为千夫所指。陈泰怒不可遏地对司马昭说:“独有斩贾充,少可于谢天下。” [17]司马昭让他不要再说此事,陈泰坚决不同意。后来晋明帝司马绍听王导述说曹髦被杀之事,竟以面覆床:“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 [18]中国历史上,罕有帝王人臣有曹髦如此血性,宁可长街死,不作屈辱生。贾充此举被后世唾骂,成为其最大的污点,可由此他成为司马氏的最核心人物,替司马氏完成了最大的脏活。

晋初政坛上形成几派势力,一派是以贾充为中心的功臣势力,包括了何曾、羊琇、荀凯、荀勖、冯紞等人,都是在魏晋禅代中立下大功的人物。另一派是以山涛为代表的名士集团,有和峤、裴楷、任恺、庾纯、张华、王济等名士,其中有望族,也有寒门。两派相互倾轧,争权夺利,司马炎乐见朝臣不和,彼此互掐,不致一方独大。

以伐吴与否,又形成了两派势力,羊祜、杜预、张华、王濬等人都是伐吴派,但不管是名士派还是功臣派,都反对伐吴,贾充更是反对伐吴的中心人物。之所以反对伐吴,是因为对于这些权贵阶层而言,输了要跟着倒霉,胜了也没什么好处,还会产生新的军功贵族,冲击自身利益。

在司马炎通往帝王之路的历程中,羊祜、贾充、沈谘是绝对的核心人物。 [19]贾充担任尚书令以后,司马炎任命羊祜为尚书左仆射,与贾充共掌尚书台。羊祜出自豪门,身份显赫,深得人望,被贾充视为政坛劲敌。羊祜出镇荆州后,贾充还是加以提防,唯恐其伐吴立下惊天功劳,压过自己。故而对羊祜伐吴之议,贾充等全力加以阻击。这也是贾充的一大污点,被后世王献之讥讽为“不如铜雀台上妓”。

此外,北方河西鲜卑秃发树机能发动的变乱,极大牵扯了西晋的军力。泰始四年(268),陇西、河西大旱。秦州地方胡汉混杂,以鲜卑人为多。司马炎特意调胡烈担任秦州刺史,试图稳定地方。胡烈乃是当年成都之乱中的关键人物,他通风报信,杀掉钟会、姜维,立下大功。不想胡烈到任后未能救济灾民,反而加重税赋,抢夺民田,致使民怨沸腾。

泰始六年(270),秃发树机能利用此契机起兵反晋。秃发乃拓跋的异译。此年六月,胡烈率军讨伐,与秃发树机能在万斛堆(今甘肃靖远)交战,兵败身亡。西晋抽调石鉴为安西将军,都督秦州军事,讨伐秃发树机能,结果又遭遇惨败。

凉州战事连续失利,引发晋廷重视,以宗室司马骏为镇西大将军,持节,都督雍凉军事。泰始七年(271)四月,秃发树机能攻打金城(今甘肃兰州)。凉州刺史牵弘曾在灭蜀之战中立下战功,此番领兵援救金城郡,全军覆没,自己战死,金城失守。秃发树机能大胜之后,吸纳西北氐、羌、匈奴各部,实力壮大至二十余万人,尽有凉州之地。凉州的失利,让司马炎焦虑不安,“每虑斯难,忘寝及食” [20]。

利用西北战局,贾充的政敌任恺趁机建议司马炎,以贾充镇守关中,平定雍凉。司马炎深以为然,国家有难之时,自当以心腹坐镇要地,遂命贾充持节、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任恺此乃釜底抽薪之计,将贾充调离中枢,至前方作战。贾充不熟军事,至关中后前途未卜,且一旦远离中枢,则权力将落于政敌之手。贾充是怎么也不肯去关中。恰逢京师大雪,平地二尺,军队无法开拔,其女贾南风又要与太子司马衷完婚。贾充以此二事为由,竟得以推脱不去。

而此时的关中地区,司马骏采取守势战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经过司马骏的努力,战局逐渐好转。咸宁二年(276),司马骏发动攻势,斩渠帅吐敦。咸宁三年,司马骏属下部将文鸯击败秃发树机能。这是与秃发树机能的战事中,西晋方面第一次获胜。战后胡人部落二十余万人降晋,秃发树机能被迫遣子为人质。

但文鸯不为司马炎所喜,见则恶之,就找了个借口将获胜后的文鸯免职,使秃发树机能获得喘息之机。文鸯来历复杂,是叛将文钦之子。正元二年(255),文钦、毌丘俭在淮南一起起兵反司马氏。司马师领兵南征时,文鸯亲领壮士发动夜袭,导致司马师受惊。司马师眼睛上有瘤,刚刚动过手术,受惊之下,眼珠迸出,伤重而亡。至毌丘俭兵败后,文钦、文鸯投奔孙吴。甘露二年(266),诸葛诞在淮南起兵反司马氏,文氏父子奉孙吴之命,前往寿春支援。不想诸葛诞疑心,将文钦杀掉,文鸯又投了司马氏,命运也是一波三折。

西晋朝廷一时麻痹,以为秃发树机能不再为患,同年调司马骏入朝。咸宁四年(278)六月,秃发树机能在武威斩杀凉州刺史杨欣,包围武威,至次年春攻克武威,截断河西与西晋朝廷之间的联系。战局的被动让西晋朝廷极为悲观,司马炎临朝哀叹:“谁能为我讨此虏通凉州乎?”群臣无言以对,唯有马隆应对:“陛下若能任臣,臣能平之。” [21]

咸宁五年(279)春,西晋朝廷任命马隆为讨虏将军、武威太守,招募勇士,组建一支精兵,配发三年军资,全力打通河西走廊。是年,马隆发动攻势,转战千里,接连取胜。马隆遣使至京通报喜讯,使者夜到,司马炎闻讯快慰,抚掌欢笑。马隆采用了类似诸葛亮的八阵图,以车阵结合弓弩抵御骑兵,立下奇功。至十二月,马隆击杀秃发树机能,平息了持续十年的凉州战事。

咸宁四年(278)八月,羊祜患病,返回洛阳。在觐见司马炎时,羊祜不忘陈述伐吴之计。羊祜认为:“吴人虐政已甚,可不战而克,混一六合,以兴文教。” [22]当时的度支尚书杜预也支持伐吴,羊祜推荐杜预接替自己,择机伐吴。杜预是司马炎的妹夫,一手制定了《晋律》,乃杜甫第十三代祖。

贾充一派则以关中之乱未平为由,加以反对。此年冬,羊祜带着未了心愿去世。羊祜死后,备受尊重,被视为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今日浙江省宁波、舟山民间尚有羊府庙,供奉羊府大帝(羊祜)。

司马炎虽有强烈伐吴之心,但“腹心不同,公卿异议” [23],且西北战事持续,一直下不了决心。咸宁五年(279)十一月,得知马隆在凉州取胜之后,司马炎下《伐吴诏》,开始部署伐吴。司马炎以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佃进攻涂中(今安徽滁县),安东将军、扬州督军王浑自寿春出击,进逼横江(今安徽和县),建威将军王戎攻打武昌(今湖北鄂城),平南将军胡奋攻取夏口(今湖北武汉),镇南将军杜预向江陵,龙骧将军王濬、镇南将军唐彬由蜀地顺江而下,六路伐吴,出动兵力二十余万。

贾充一派继续反对伐吴,认为“兴兵致讨,惧非其时”。司马炎此番下定决心伐吴,乃出一计,命贾充挂帅伐吴。贾充怎肯答应,推辞:“臣老迈,非所克堪。”司马炎则回复:“君不行,吾便自出。”贾充无奈,只好受节钺,将中军,领军出征,屯兵襄阳。

晋军主力出动后,咸宁六年(280)春,攻克武昌。此时春水暴涨,疾疫多发,贾充等又主张不可进军。张华坚持用兵,贾充上表称:“宜招诸军还,以为后图。虽腰斩张华,不足以谢天下。”司马炎表态,继续用兵:“此是吾意,(张)华但与吾同耳。” [24]贾充党羽荀勖也上奏请求退兵,被司马炎否决。

为了督导战局,同时鞭策贾充,司马炎对六路大军统一指挥。二月,各军在战场上陆续报捷。

王濬先后克西陵、夷道、乐乡,所到之处,土崩瓦解,无有能抵御者。

杜预克江陵,胡奋克江安。江陵城内得知杜预颈部生瘤后,将狗头放在瓢中,又将大树树瘤切下涂白,书“杜预之颈”,加以调笑。攻陷江陵后,杜预恼怒于此,在城内屠杀一番。

孙吴丞相张悌明知必败,仍然领兵三万渡江接战,与晋军王浑、周浚交战于板桥,张悌战死,全军覆没。战后王浑大军抵达江边,隔江而望,以待王濬舟师。

三月,接连取胜的老将王濬不顾主帅王浑感受,以风大无法停泊为由,带领舟师,直抵建业城下,抢下灭吴第一功。石头城外战鼓响,石头城内张皇顾,孙皓对孙吴内部军功集团的持续打击,不断地各种折腾,导致孙吴政权军心涣散。

面对伐吴大军的泰山压顶之势,孙皓无力回天,只得学了刘禅投降。三月十五日,孙皓行亡国之礼,素车白马,衔璧牵羊,肉袒反绑双手,随从抬棺,至王濬军营门前投降。孙吴之亡,核心在于孙皓,因一人而祸害万万人,焉能不灭亡。

伐吴之战,王浑乃是主帅,且击溃了孙吴军事主力。可王濬利用水路,突袭建业,接受孙皓投降,抢到了惊天之功。战后二王争功,王浑上书攻击王濬,指责其有罪,请求将他如同当年的邓艾一般,槛车解京。

大胜之后,司马炎心情喜悦,对部将争功也是尽力调和,稍微批评了下王濬过于贪功,希望此事就此平息。可二王犹自争吵不休,司马炎调解了几次,头大无比,就命廷尉刘颂处理此事。刘颂袒护王浑,列王浑为首功,王濬为次功。司马炎看了很是生气,以刘颂考绩徇私,降职为京兆太守。

王浑出自望族,人脉很广,其子又娶了公主,朝中重臣多有为其说话者。司马炎无奈,只好加以通融,增王浑食邑八千户,晋爵为公。寒门出身的老将王濬,只得了个辅国大将军。王濬自以为立下首功,却被打压,很是气愤,在各个场合故意给司马炎脸色看。司马炎理亏,只好装聋作哑。后来经人提醒,王濬才知道自己犯浑,赶紧韬光养晦,收敛言行。如此一来,司马炎倒不好意思了,给他不断加官晋爵。王濬学聪明了,过起豪奢生活,富贵一生,安享晚年。

孙皓投降消息传来后,贾充一时“大惭惧”,向司马炎请罪。司马炎安慰了一番亲家之后,封赏群臣,主战派如杜预等自有封赏,朝廷内的反战派如贾充、荀勖、冯紞等,也都得了重赏。

天下分裂长达六十年的局面,至此结束。咸宁六年(280)四月二十九日,晋武帝司马炎改元“太康”,民间则期待着走入“天下无穷人”的太平时代。可中国历史上的帝王,哪个不是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视天下为一姓私产,敲剥天下之骨髓,以供一人之淫乐?

孙皓被解送到洛阳后,贾充调侃他:“你在江东挖人眼、扒人皮,这是什么样的刑罚?”想起贾充杀死曹髦的劣迹,孙皓忍不住嘲讽:“人臣有弑君者,则加以此刑。” [25]孙皓在孙吴时,好酒色,宫中美女充斥,投降时不过三十八岁,却有子女几十人。因孙皓是最后才投降,故而只封了个归命侯,但也能得享富贵,只是在晋廷不过四年即去世。

晋武帝司马炎一统天下,东灭孙吴,北逐鲜卑,却也被名教束缚,跳不出来。司马炎骄奢淫逸,粉黛近万,羊车望幸,却还玩出焚裘示俭的把戏。司马炎执政的最大问题就是为傻儿子选了个骄横凶残的儿媳妇。他为傻太子司马衷选妃时,可供选择的有卫瓘、贾充二女,司马炎认为:“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家种妒少子,丑而短黑。” [26]

最后出于政治考虑,司马炎还是选择了贾家女作为儿媳妇。贾南风做了十八年的太子妃,其间因为生性嫉妒,曾手杀数人,差点被废。等到晋惠帝司马衷即位后,“丑而短黑”的皇后贾南风权力欲望强烈,手段残酷,政坛一时血雨腥风,恶斗不断。当晋一统天下后,民众所期待的“天下无穷人”的时代并未到来,大乱已在一次次的宫廷密谋中酝酿。

运筹神谋:走向圣坛的诸葛亮

在后世千余年的不断神化中,诸葛亮逐渐走向圣坛。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羽扇挥摇,七纵七擒,八阵排列,木牛流马,呼风唤雨,宛如仙神。在知识分子的心目中,诸葛亮更若完人,凝结了中国传统士大夫应该具有的一切美德。

诸葛亮早年在南阳躬耕,颇有道家隐逸之风。在《诫子书》中,所谈不外修身明德,又满是儒家思想。执政之时,峻法治国,却是法家风格。法家强调法律权威,不容偏袒,任法不任智。对法家这一套精神,诸葛亮加以传承,在斩马谡后,他承担失败之责,请自贬三等。

法家与玩弄权术的纵横家又不同,权术是服务于个体私欲,法家则奉法律为公器,“奉公法、废私术”。在诸葛亮身上,兼容了儒、道、法三家,且更多地带有法家烙印。当日乱世之下,天下重刑名,各路枭雄,曹操、刘备、孙权,无不是法术合一。

三国时代,诸葛亮持续北伐,各种苛征加深了蜀地民众生活的苦难,又以严法治蜀,可谓是丞相鞠躬尽瘁,民众死而后已。但民间社会依然推崇诸葛亮。诸葛亮一死,蜀地民间有私祭诸葛亮于道陌之上者。盖人死之后,时间冲淡了瑕疵,真相沉没于传说,不满于当下的人们总要有所寄托,诸葛亮就是底层民众的心理寄托。

诸葛亮虽为权臣,却对帝王之位未有觊觎之心,更是高举兴复汉室大旗,以忠臣之心屡屡北伐,让当时及后世的文人们崇拜。民间社会只能在道陌上私祭,文人们则可以用笔来记录历史,乃至在时光中层累创造,塑造出一个神圣的诸葛亮。

随着西晋代魏,蜀汉、曹魏俱成往事,人们可以公开热议诸葛亮了。入晋之后,诸葛亮的形象还未被完全塑造成型,争议颇多。晋初司马骏镇守关中,与诸官共论诸葛亮,多认为诸葛亮“劳困蜀民,力小谋大,不能度德量力” [27]。

西晋泰始二年(266)春,吴国张俨入晋,吊司马昭之丧,与晋国傅玄、袁准议论蜀汉覆灭之因,也涉及对诸葛亮的评价。袁准、傅玄二人给予诸葛亮高度评价。但袁准对诸葛亮过于崇拜,溢美之词过甚,如“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 [28],这就违背了历史。历次北伐,民间疲惫,诸葛亮自己都称“民贫国虚”。

在《三国志》中,陈寿以客观笔调记录诸葛亮。字里行间仍然可以看出,陈寿心中对诸葛亮难掩的崇敬,记录了诸葛亮的政治才华与高风亮节。不过陈寿也指出了诸葛亮的短板,“应变将略,非其所长”“奇谋为短”,在军事上并非不世出的天才,守成有余,机变不足。

至后世,随着诸葛亮走上圣坛,陈寿的评论也广受指责,史家们寻找出各种理由加以驳斥。乃至有人认为陈寿指出诸葛之短,是出于私怨。陈寿之父曾是马谡的参军,受失街亭牵连,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又轻视陈寿,二人不和云云。清代史学家赵翼就此评论道:“而谓其以父被髡之故以此寓贬,真不识轻重者。” [29]

诸葛亮身上的光环,吸引了魏晋南北朝时的文人纷纷对诸葛亮形象进行加工。如东晋时习凿齿一度提出应以蜀汉为正统,自然竭力塑造诸葛亮的正形象。习凿齿在《汉晋春秋》中,营造出了诸葛亮“七纵七擒”孟获、“死诸葛走生仲达”的故事。《语林》载,诸葛亮“素舆、葛巾、持白毛扇,指麾三军”,司马懿闻而叹曰:“可谓名士!”《世说新语》中有诸葛亮与司马懿斗智的故事等。《蜀记》记载了诸葛亮凭借“慧眼”,识破曹操所派刺客的故事。《汉表传》中,诸葛亮命士兵削大树皮刻字:“(张)郃死此树下”,张郃果然路过此树,被箭射死。南朝宋人刘敬叔在《艺苑》中记录,在蜀郡有口火井,汉室兴盛则火焰“弥炽”,诸葛亮来看了一眼,火焰顿时旺盛。

后世关于诸葛亮的记录杂乱纷繁,散落各处,经过裴松之注《三国志》而被系统整理。南朝宋元嘉三年(426),宋文帝命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裴松之引用大量的资料,对后世争议颇多的“郭冲五事”则加以驳斥,认为纯属虚构。但郭冲五事不能一概视为虚妄,其中内容可以视为对诸葛亮的侧写。

裴松之所引用史料进一步塑造了诸葛亮文韬武略、德才兼备的形象,使其形象更为完美、丰满。裴松之对诸葛亮极为崇敬,利用作注为之辩护。如王沈《魏书》载,诸葛亮与司马懿对峙时,粮尽势穷,忧愤呕血,遁逃时病死。 [30]裴松之加以反驳,认为《魏书》所载不实,诸葛亮雄才大略,怎么会被司马懿吓死?

此时鬼神之说盛行,诸葛亮也被加上了神秘色彩,裴松之作注时,难免受到影响。如诸葛亮去世时,有流星落入诸葛亮军营,“三投再还,往大还小。俄而亮卒” [31],后世据此引申创造出“大星陨落,丞相归天”的悲情故事。

对诸葛亮,后世不是全部恭维,也有批判之声。如北魏时,崔浩批评诸葛亮:“严威切法,控勒蜀人。矜才负能,高自矫举。” [32]但诸葛亮在后世满足了各方面的心理需要。他忠于王事,捍卫汉室,符合了帝王的需要,希望臣下以此为榜样,忠心报效。他文武兼备,举兵北伐未成即身死,蒙上了浓厚的悲剧色彩,让后世功业未建的文人们慨叹咏唱。他的各类故事具有浓厚的传奇色彩,七擒七纵、借东风、空城计等故事都有着无数的演绎空间,让后世民间津津乐道,不断再加工。

不论在任何时代,他都不会过时。他满足了各个阶层的心理需要,而将他捧上神坛加以膜拜,不会有什么异议。于是在后世,帝王将他入庙享受祭祀,文人将他在诗歌中传颂,民间在平话、杂剧中演绎,历史的时空层累形成了登上圣坛的完人诸葛亮。

隋唐之际,对诸葛亮开始全面神化、圣化。《隋书》载,史万岁南征时,见诸葛亮墓碑,碑上铭文:“万岁之后,胜我者过此。”诸葛亮竟然能预知几百年后的事,近乎仙妖。诸葛亮的形象经过唐代诗人的不断吟诵,更是深入人心。诗人们甚至想象出法力无边、用兵如神的诸葛亮。李山甫的笔下,诸葛亮“乘雷电”“捧乘舆”“尽驱神鬼随鞭策,全罩英雄入网罗”。杜牧形容诸葛亮“画地乾坤在,濡毫胜负知”。

诸葛亮处心积虑想要振兴汉室,出师未捷身先死,这让唐代功业未及建的文人们产生强烈共情。实如老杜诗云:“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杜甫乃是诸葛亮“铁粉”,诗中各种溢美,影响最为深远。唐中期永贞改革失败后,王叔文不时高呼:“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南宋建炎二年(1128)?,宗泽临终前吟诵“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三呼“过河”而逝。

唐代出现了佛教俗讲的变文,这影响了后世的中国白话文小说。变文除了唱诵佛教故事,也讲述历史与民间传说。在唐代佛教变文中,就可以看到被加工的诸葛亮。唐代《四分律钞批》中讲述了“死诸葛亮怖生仲达”的故事。民间则火力全开,将诸葛亮视为神灵,设庙祭祀,“若岁太旱,邦人祷之,能为云为雨” [33]。唐朝中期名臣韦皋被视为诸葛亮转世,“今降生于世,将为蜀门帅,且受蜀人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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