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形象在唐代也得到了官方的确认。唐太宗李世民认为诸葛亮“公平正直,尤识治体”,希望群臣加以学习。唐代名相裴度,在修诸葛亮祠时,撰《蜀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铭》赞颂:“若其人存、其政举,则四海可平,五服可倾。”
唐玄宗开元十九年(731),“两京及天下诸州”始设太公庙。太公庙,纪念姜尚。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尊姜太公为武成王,升太公庙为武成王庙,以张良等“十哲”配享,十哲之一,有诸葛亮。 [34]
唐天宝七年(748),唐玄宗下诏,挑选历史上的忠臣义士、孝妇烈女、德行弥高者,“所在宜置祠,量事致祭”,入选的忠臣共十六人中有诸葛亮。诸葛亮在唐代也被纳入中央祭祀,晋升为“王”。唐昭宗光化三年(900),诸葛亮被封为武灵王,赐庙隆中。进入五代之后,前蜀永平二年(912),前蜀政权加封诸葛亮为“安国王”、张鲁为“扶义公”。
北宋乾德元年(963),宋太祖调整武成王庙的祭祀名录与顺序,关羽、张飞被请出武成王庙,诸葛亮依然从祀。对于前代所加封爵,以正统自居的宋朝不予承认,通过改赐、增封等形式,赐给新封爵。宣和五年(1123),礼部奏议,诸葛亮改封为“顺兴侯”。
虽有异议,宋代文人总体上推崇诸葛亮。程颐认为,诸葛亮只有入蜀取代刘璋一事有违“道义”,他高度肯定诸葛亮,“斯可谓明哲君子矣,周公、孔明其人也” [35]。苏轼批评诸葛亮在某些事上欠妥,如劝刘备杀掉刘琮,“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失也”。苏轼甚至认为:“孔明既不能全其信义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奋其智谋以绝曹氏之手足,宜其屡战而屡却哉。”不过苏轼高度评价诸葛亮,视为千古不朽,“而孔明巍然三代王者之佐,未易以世论也” [36]。
南宋占据南方半壁江山,要收拾山河,挥兵北伐,而往昔诸葛亮持续北伐、兴复汉室,成为鼓舞人心的旗帜。南宋初年,诸葛亮地位急剧上升,由“从祀”改为“配享”,排在姜尚(太公望)和张良之后,位列第三。
在思想层面,随着程朱理学在南宋兴起,蜀汉政权成为正统。诸葛亮往日被视为兵家、法家代表,此时则需要加以改造,以纳入儒家体系。朱熹认为,诸葛亮有儒者气象:“孔明学不甚正,但是资质好,有正大气象。” [37]
原先诸葛亮被诟病的“奇谋为短”,此时成为他儒家形象的修饰。宋人陈亮认为,诸葛亮“去诡诈而示之以大义,置术略而临之以正兵”,认为儒者堂堂正正,不屑为奇诡。 [38]元代虽以外族入主中原,依然推崇诸葛亮,加封为“威烈忠武显灵仁济王”,在枢密院的西侧公堂为诸葛亮立庙。
宋代在民间形成了“说话”“杂剧”等艺术形式。在说话中,又有小说、平话、说经、说公案,其中平话讲述历史故事。宋代汴梁(今河南开封)瓦舍众艺中,就专有“说三分”的讲史家霍四究。至元代形成讲史《三国志平话》,其中诸葛亮“面如傅粉、唇似涂朱”,“身长九尺二寸,年始三旬,鬓如乌鸦,指甲三寸,美若良夫”。《三国志平话》中,诸葛亮形象被全面神化,有神鬼不测之机,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挥剑成河。为了火烧赤壁,诸葛亮借来东风,“诸葛披着黄衣,披头跣足,左手提剑,叩牙作法,其风大发”。
元杂剧三国戏如《博望烧屯》中,诸葛亮已变成道士形象,“星履霞衣”,披“七星锦绣云鹤氅”,“坐金顶莲花帐”。《五马破曹》中,杨修夸赞诸葛亮:“他谈笑间知前后定三分,算阴阳有准,尽按着遁甲奇文,他可便玩周天躔度知时运。”《庞掠四郡》中,诸葛亮“七星剑上呼风雨,六甲书中动鬼神”。此时的诸葛亮,经过民间不断加工,法力无边。
入明之后,朱元璋将关羽“后世溢美之称,皆与革去”,宋元所赐关羽公、王封号被撤,仍然使用“寿亭侯”。洪武二十年(1387),朱元璋废除武成王庙,一直从祀武成王庙的诸葛亮也被除名。此年朱元璋定历代帝王庙从祀名臣三十七人,诸葛亮名列其中。嘉靖十五年(1536),武成王庙恢复,崇祀诸葛亮在内的二十四人。
明清两代,诸葛亮的地位未曾进一步提升,概此时蜀汉正统地位已成定论,故无需突出诸葛亮地位。明清两代王朝,都完成了统一中国的任务,在正统观上也无大的争议,也不需要抬出诸葛亮作为政治号召。与中央朝廷的冷淡相反,随着文学戏剧的普及,诸葛亮的形象越发神化,越发深入人心。
至明初,诸葛亮形象被全面神化。在宋三国平话、元三国杂剧基础上,罗贯中完成了诸葛亮超凡脱俗、如仙似魅的形象。至此诸葛亮的形象已彻底蜕变,演变为神,足智多谋、料事如神、呼风唤雨,多智而近妖。
至明代,诸葛亮被彻底纳入儒家体系,于士人之中影响广泛。明代嘉靖、隆庆年间,金陵沈越巡按江西,路过白鹿洞书院时,看到书院内供奉有诸葛孔明木刻小像,“诸生焚香供之” [39]。沈越询问木像来由,皆云由来已久,不知所由。
入清之后,顺治二年(1645),清廷决定祭祀历代帝王庙,诸葛亮仍然从祀。乾隆帝作诗赞颂他,“所遇由来殊出处,端推诸葛是全人”。往日诸葛亮虽在武庙之中从祀,但他的形象是文士,更是文臣心中的完人。
雍正二年(1724),清廷确立诸葛亮从祀于孔庙,由此诸葛亮完成儒家封圣之路。此后诸葛亮被彻底纳入儒家系统,如李光地所云:“三代后,武侯是个小周公,朱子是个小孔子,具体而微。武侯才大气宏,通身绝无火气。” [40]
诸葛亮的形象经过千余年的不断创作,最后由罗贯中完成了大集合。可在罗贯中的笔下,诸葛亮有些小狡诈,有些玩弄权术,有些话则相当直白,于是又被进一步加工。清代毛纶、毛宗岗父子以明版为基础,对《三国演义》进行评改,成为最为流行的版本。经过修改后,诸葛亮的形象摆脱了法家、兵家色彩,更接近儒家的完人。如明版中,孔明与子龙曰:“美色,天下人爱之,公何独如此?”毛氏父子删改后成为“此亦美事,公何如此”。再如明版中,诸葛亮驳斥鲁肃讨还荆州,认为:“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如此悖逆之言,毛氏父子不敢改动,直接删去了事。
清代各地设有武侯祠,康熙至道光年间,在地方志中有记录的武侯祠庙已有三十余座。 [41]《勉县忠武祠墓志》记,每年清明前后是武侯墓的祭期。有人在诸葛庙中祈祷,“除水旱灾疫必祷外,或妯娌口角,夫妻不睦以至鸡鸭琐事,亦哭诉于侯之位前”,有人对诸葛亮像许愿:“武侯爷爷在上,弟子在下,你老人家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是如今活神,弟子某人某氏为某事,黑处投明。” [42]
持续数千年的加工,形成了完美的诸葛亮形象,影响深远,乃至走向海外,影响世界,成为中华文明的标志性人物之一。与诸葛亮高大的形象相比,曹操、司马懿的形象,也在后世被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加工,成为奸雄恶人的形象。
鹰视狼顾:司马氏形象的历史流变
曹操的形象,在后世历史中被持续创造,形成了中国人“白脸曹操”的认识。围绕曹操的评价,在后世更有无数争执。
在魏晋时期,曹操的形象还是以正面为主,陈寿对曹操,基本上是采取褒扬。曹操此人,本身行事就很夸张,容易引发争议。王粲《英雄记》大部分内容写成于归降曹操之前,相对客观。据其所载,建安中,曹操于南皮攻斩袁谭,“作鼓吹,自称万岁,于马上舞”,得意之间,野心毕露。建安十二年(207),曹操攻乌桓蹹顿,一战斩之,“系鞍于马上抃舞”。由此可观,曹操喜怒皆形于色,不加掩饰,快意恩仇。
许劭评价曹操为“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这句话到了孙盛的《异同杂语》中,变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至于曹操“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杀吕伯奢满门而走,最早的版本也是出自孙盛。据其所记,曹操“闻其食器声,以为图己,遂夜杀之”。既而曹操云:“宁我负人,毋人负我!”遂行。孙盛所记,打下了曹操奸雄形象的基石。
曹操杀吕伯奢满门一事,《魏书》则记录,当时曹操与数骑路过故人成皋吕伯奢家。吕伯奢不在,其子与宾客想要劫取曹操的马匹及财物,曹操手刃击杀数人。此事真相如何,已无法考证。虽有小争议,曹操的形象总体上是正面的,功业被肯定,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
习凿齿著《汉晋春秋》时提出,三国之际,蜀汉以宗室而为正统,曹魏虽受汉禅晋,仍然是篡逆。不过习凿齿的“唯血统论”不占主导地位,南北朝官方多以魏晋为正统。说起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当君主不能维持天下、怀保万民时,篡汉、篡魏,换个君主,开个新王朝,也算不得什么大罪名。
至新王朝创建后,稳定社会秩序,让民众有稍微喘息的空间,就已是盛世,让万民与后世歌颂了。至于文明的演进、政治的建构、权力的约束,则从无什么建树。王朝的核心不过是权谋,是如何确保一姓江山统治万民。如牟宗三所云,中国古代的帝王将相,“胡闹疲倦,倦醒了再胡闹,这就是中国的政治史” [43]。
至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国志》后,曹操诡谲、奸诈、残忍的一面逐渐被关注,仍以正面为主。不过在民间,曹操的形象开始流变,在《独异志》《语林》等文学作品中,有了丑化曹操的故事。到了唐代,唐人对曹操文韬武略充满敬佩。唐太宗高度评价曹操:“帝以雄武之姿,当艰难之运,栋梁之任,同乎曩时,匡正之功,异于往代。” [44]对曹操的功绩,唐代诗人基本上持肯定态度,如张说《邺都引》中云:“君不见魏武草创争天禄,群雄睚眦相驰逐。昼携壮士破坚阵,夜接词人赋华屋。”
唐代民间传奇中,则将曹操刻画得极为残暴。《独异志》载:“曹操无道,置发丘中郎、谋金校尉数十员,天下人家墓,无问新旧,发掘时骸骨横暴于野,人皆悲伤。”又有记录,曹操有一歌伎性甚慧,声响入云。曹操好杀,但爱其声,未忍杀,乃于群妾中求得二人,声如歌者,密令教授,数月乃成。听之,立杀其前者。
北宋时期,对曹操还是肯定的。宋真宗曾令重修曹操庙,左丞相穆修在《亳州魏武帝帐庙记》中颂称曹操“建休功,定中土,垂光显盛大之业于来世”,“为乡里人所爱,后思怀其德,共尊祀之,遂传于今不息”。司马光则对曹操有些不满:“以魏武之暴戾强伉,其蓄无君之心久矣。”故而司马光采孙盛的“乱世之奸雄”,而不用“乱世之英雄”说。司马光舍弃了陈寿《三国志》中“所过多残戮”,取《后汉书》中“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泅水为之不流” [45],展示了其残忍好杀一面。
曹操形象的全面贬损是在南宋以降,此后主要是道德价值评判,而非历史事实评判了。《宋史·岳飞传》记载绍兴年间高宗曾手书曹操、诸葛亮、羊祜三事赐给岳飞,岳飞跋其后,独指操为奸贼而鄙之。朱熹不满司马光以曹魏为帝纪,王十朋声称:“我虽有酒,不祀曹魏。”李季可在《松窗百说》中声讨曹操,“鞭挞宇内,宁负人以取天下”。
金元士人,同样挺蜀汉、贬曹魏。如金代田德秀,指责曹操“虽名汉相,其实汉贼”。元人杨维祯讥讽曹操好色:“君不见阿瞒老赎蔡文姬,博学才辩何所施,天下羞诵胡笳词。”元人吴师道云:“丈夫不学曹孟德,生子当如孙仲谋。”马致远说曹操:“奸雄那里,平生落的,只两字征西。”元代时,一度曾有官吏毁曹操庙之举。
明代文人主要从功业角度评价曹操,多有称颂,如李贽认为:“必如曹孟德,方可称之为江淮河海之水。”不过,《三国演义》中为了适应民众的需要,塑造出了复杂多样的曹操,既有雄壮绝伦、扫灭天下狼烟的形象,也有狡诈奸猾、心胸狭窄、残暴好杀的一面。在演义小说的推动下,奸雄曹操的形象在民间深入人心。至清代,编纂《四库全书》时,收录北宋穆修的《亳州魏武帝帐庙记》。乾隆帝认为此文助纣为虐,违背明教,令“刊除此文,以彰衮钺”。毛评本《三国演义》中,经过再加工,曹操形象成为“奸绝”。
明清之后,围绕曹操多有争议,其实是人物史学形象与文学形象的两途引发的不同评判。史学重事实阐述,文学多道德评论,“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46]。历史不是不容做道德评价,只是道德评价容易堕入单一化、脸谱化,忽视了历史人物的复杂性。唯道德评价,最后的走向是脱离史学事实,经过文学的大力加工,以满足民众感情的宣泄,谈不上历史的真相与借鉴了。
曹操的形象,经过民间各类戏剧的加工,被刻画成白脸的曹操,为千夫所指、万民所憎。作为民间群体的思维,大体上是单一的,不需要去分辨事件的多样性、人物的复杂性,更不在意历史的真伪,他们所需要的只是感情的宣泄。对诸葛亮真挚的爱,对曹操深入的恨,带来了感情上的简单而极端的起伏。假如没有白脸的曹操,那么为了群体的需要,怎么也要创造一个出来。同样,近乎神圣的诸葛亮,也会随之出现。
在中国传统社会中,素来喜欢以道德评判人,以黑白划分人,忠奸之间,鸿沟深壑,难以逾越。一旦被贴上坏人的标签,则被全面否定,其人其事的复杂性,相应也被忽略。与曹操相比,司马氏的形象更为不堪。
在后人看来,曹操当汉室垂危之际,“力征经营,延汉祚者二十余年,然后代之” [47]。且曹魏代汉,过程相对平稳,献帝也得到厚待。当曹魏皇室未衰时,司马氏利用皇帝年幼,操控权柄,废一帝,弑一帝,手段更为无耻、毒辣,比之于曹操,其罪不可同日而语。
曹魏正始十年(249)正月,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控制京师后,以洛水为誓,保证曹爽安全。曹爽这才打消了疑虑,感叹“我不失作富家翁”。不想司马懿转身即大加屠戮,信义全无。司马氏以权臣篡汉,本身就不光彩,此过程中更发生高贵乡公曹髦被弑事件。
背信弃义,弑杀主君,这是司马氏怎样掩饰都无法消除的污点。司马氏内部也有人耻于此,曹髦死后,司马孚痛哭:“杀陛下者,臣之罪。”司马氏篡魏之后,司马孚终生以魏臣自居,遗嘱称:“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始终若一。” [48]
孙吴丞相张悌对司马懿父子如此作为之后却能掌权,曾有过评价。司马懿父子自握权柄,累有大功,“除其烦苛而布其平惠,为之谋主而救其疾” [49],一时民心归之,文武畏惧。此处所言的民心乃是指地方豪族,而非一般民众。曹操在统一北方的过程中,与一些豪强世族发生冲突,如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等进行激烈斗争,曹操指责他们“使豪强擅恣,亲戚兼并” [50]。曹氏政权一度重拳打压豪强,司马氏则宽待豪强,能得其忠心。故虽有淮南三叛、曹髦之死,司马氏得了豪强支持,却仍能腹心不扰,四方不动,摧坚敌如折枯,荡异同如反掌,任贤使能,各尽其心。
在官修史书中,很长时间都奉晋室为正统,并夸耀司马氏功绩。陈寿在撰述《三国志》时,尊曹魏为正统,视吴蜀为蛮夷。晋代魏以后,陈寿入仕于晋,任著作郎。晋上承于魏,身为晋臣,陈寿自然要尊曹魏为正统了。在《三国志》中只为曹魏作帝纪,蜀汉、孙吴只有传没有纪。赵翼《廿二史札记》认为:“然《吴志》孙权称帝后犹书其名,《蜀书》则不书名,而称先主、后主。陈寿曾仕蜀,故不忍书故主之名。” [51]
作为晋臣,陈寿对魏晋两朝多有回护。如《后汉书》载,曹操攻打郯城不克,回程途中展开屠杀,“杀男女数十万”。对此行径,陈寿加以回避。曹操杀孔融,夷其三族,陈寿在《武帝纪》中只字不提。司马师自作主张废齐王曹芳,在陈寿笔下,则成了根据郭太后的指示行事。曹髦被弑,乃是司马氏干得最见不得光的事,陈寿在《三国志》中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五月己丑,高贵乡公卒,年二十”,又以郭太后令加以掩饰,指责曹髦“情性暴戾”。陈寿虽有不足,但瑕不掩瑜,裴松之认为《三国志》是“近世之嘉史”。
在陈寿的《三国志》中,司马懿形象正面,雄才大略,多谋善断,用兵神速,善于决断,多次平定叛乱,用心辅佐曹氏。司马懿也能任用贤才,提拔了邓艾、石苞等人。在“帝魏寇蜀”的主旋律之下,对司马懿,陈寿是全面肯定的。至裴松之作注时,描述了司马懿能力卓越、目光长远,更忠心耿耿,“受遗二主,佐命三朝” [52]。
在魏晋南北朝,对司马懿的评价,总体上是从功业方面展开,相对比较正面。不过司马氏行事卑劣,还是颇多非议,后赵君主石勒云:“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能如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欺他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 [53]
入唐之后,唐太宗肯定了司马懿的功绩:“观其雄略内断,英猷外决,殄公孙于百日,擒孟达于盈旬,自以兵动若神,谋无再计矣”,随后笔锋一转,对司马懿的反叛行为进行了批判:“征讨之策,岂东智而西愚?辅佐之心,何前忠而后乱?”李世民指责司马懿:“天子在外,内起甲兵,陵土未干,遽相诛戮,贞臣之体,宁若此乎?”李世民的态度,使司马氏的负面形象在唐代开始展现,而以《晋书》中的加工最甚。
《晋书》载,曹操征辟司马懿出仕,儒家望族出身的司马懿,看不起“赘阉遗丑”的曹操,“辞以风痹,不能起居”。曹操乃派出刺客,深夜试探司马懿。刺客的刀架在脖子上,装病的司马懿竟然“坚卧不动”。这一描写是为了刻画司马懿隐忍狠辣的形象,这种刻画是成功的,后世认为,“司马懿的坚忍阴毒,远非汉末同时儒家迂缓无能之士所能比” [54]。
司马懿出身儒学世家,从小饱读诗书,初入仕途时一度担任过文学掾。文学掾掌文献典籍,司马懿具有相当的经学功底,故而能任此职,进而得到曹操赏识,“与太子游处”。在《晋书》中,司马懿入仕之后,曹操却觉察他有雄豪之志,“闻有狼顾相”。司马懿初入仕途,担任文学掾,既非什么大人物,也未执掌机要,怎会一下子引起曹操警惕?却还要持续提拔任用?
至于司马懿的“狼顾相”,指人行走如狼,格外警惕,左右观望,乃野心的象征。就连忠心不二的诸葛亮,也被蜀安汉将军李邈指责有狼顾相。所谓司马懿“狼顾相”、刺客试探云云,乃是后人的加工了。更夸张的是,曹操还梦到三马同槽,叮咛曹丕:“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做梦都能梦到司马懿有异心,曹氏父子还能容忍司马氏,提拔司马氏,岂不异哉?
《晋书》中又云,司马懿父子野心勃勃,在青龙二年(234)之前就有代魏野心。司马师之妻夏侯徽,乃夏侯尚之女,与司马师育有五个女儿。据《晋书》,夏侯徽发现了司马师的野心,青龙二年被司马师毒杀,时年二十四岁。只是《晋书》所载,没有任何证据。青龙二年,当年夏季举国大疫;当年冬季,又举国大病。最接近历史的真相是,夏侯徽感染疾疫而死。
司马懿要反叛的各类异象征兆,被不断加工而出。孙吴赤乌二年(239),发生地震,此时吕壹专政,有大臣告诫孙权:“地连震动,臣下专政之应也,冀所以警悟人主。” [55]不想此段记录,被移花接木转嫁到了司马氏身上。《晋书》载,魏明帝时发生地震,高堂隆上言:“地震者,臣下强盛,地故震动,冀所以警悟人主。” [56]
《搜神记》载,景初元年(237),有喜鹊在刚动工的凌霄阙构架上筑巢,魏明帝曹叡认为是“羽虫之孽”,向高堂隆询问其意义,得到的解释是:“今兴起宫室而鹊来巢,此宫室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此语吓得曹叡“改颜动色” [57]。此段记录可归入怪力乱神之类,也被《晋书》原封不动抄了进去。
入宋之后,以曹魏为正统。而司马光在编撰《资治通鉴》时相对客观,没有将司马懿加工为天生反骨、野心勃勃的形象。在记录司马懿军事才华的同时,对司马懿的隐忍狠辣,司马光也加以展示。南宋时期,王朝偏于一隅,蜀汉正统论占据上风,随之司马氏形象开始急速下坠。
在元代《三国志平话》中,对司马懿的描写主要集中在《诸葛七擒孟获》《诸葛斩马谡》《西上秋风五丈原》等故事中,后世所熟悉的司马懿形象逐渐成型。如死诸葛吓走活仲达、司马懿换袍得脱逃、诸葛亮死后托梦司马懿等。
宋元之际,司马懿的负面形象被大幅强化,乃至成为诸葛亮的陪衬角色,在与诸葛亮的军事行动中,处处落于下风,各种狼狈不堪。至明清两代,经由小说全面加工,司马懿鹰视狼顾、老奸巨猾、心怀异志形象定型。不但司马懿,还有司马师、司马昭的形象,在后世戏剧中也被不断加工,成为狼子野心的形象。
京剧《司马逼宫》中,塑造出了一个飞扬跋扈、残酷杀戮的司马师形象。戏曲中,司马师杀掉张皇后之后,唱道:“且住。想某带剑进宫,逼死正宫主母,已有这些小罪过。待俺上前请罪。臣大都督司马师见驾,陛下千岁!臣带剑进宫,逼死主母,已有些小罪过,望我主降旨……你讲、你说!你聋了?你哑了?哈哈哈哈,这小昏王,到底年幼为君,被某这一吓,吓昏了!啤,也罢。待某家替他传旨。”
禅让征伐:三国之后汝为正统
中国之事,系乎正统;正统之治,出于圣人。
正统论,在中国历代王朝,是何其重要,无不挖空心思,加以营造。而中国古代的正统说,大体与天命、地理、血统、功业(大一统)密切相连。
周武王伐纣,旗帜就是殷商不能顺应天命。殷商的先王当初能够顺从天命,“迪畏天,显小民” [58],故而能得天佑,王朝持续。当殷商末期的纣王受(帝辛)不能修德、恤祀、慎罚,“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 [59],竭失天命,天不佑殷。
“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周武王“惟恭行天之罚” [60],顺天革命,推翻殷商。
西周开国后,营建洛邑,以洛邑为中心的黄河中游地区,在“地中”,即天下之中,故为中国。“地中”,进而由地理意义演变为正统性的中土、中原、河洛,进而演变为文化意义上的中国。“中国”一词,在古代就是中央之国,它领有九州,富有四海,它就是天下,是世界的中心,代表正统。
开国之后,周人在血统上加以经营。传说中,周人始祖是后稷,后稷的母亲是姜原(姜嫄),姜原是帝喾之元妃。姜原在野外看到巨人足迹,很是欢悦,就用脚去踩巨人足迹,一踩就受孕了,居期而生子。姜原认为儿子不吉利,就将他给丢了,故而后稷又名弃。弃被抛弃后,有各种神奇表现,“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 [61]。
天命、地理、血统在周时形成雏形,后世则进一步发挥,为王朝寻找正统性的解释。
战国时期,齐国学者邹衍(也作驺衍)进一步发展了正统论,形成“五德终始”说。他将春秋史官占卜的“五行”,发展成为王权更迭、正统所在的“五德终始”之说。五德说认为神秘气运主宰着人间,气运具有神秘的规律性,周而复始,不断上演。
汉儒据五德终始说,加以发展,认为每个朝代的更替都是五德的轮替。五德,指木德、火德、土德、金德、水德,分别与东、南、中、西、北相应,又与青、赤、黄、白、黑五色相对应。五德相生相克,彼此影响。相生顺序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相克顺序是“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五德终始说认为天命无常,王朝不断更替,唯有德者居之,无德者丧之。面对无德之君,民众革命也是顺天应人。此说一出,“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 [62]。五德终始说之中蕴含了两个强烈的暗示:第一个暗示针对普通人,不可有非分之想,无五德之运,做不成天子;第二个暗示则是针对帝王,天命并不永存,此德衰则彼德兴,易姓受命会不断出现。第一个暗示是对一般人说的,由此避免人人争夺天子,引发天下大乱;第二个暗示是对君主说的,警告天子也需要谨慎,为政以德,避免暴虐天下,出现“时日曷丧”的局面。
针对战国乱局,邹衍也提出了大一统说。在他看来,儒者所谓中国者,不过是天下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曰“赤县神州”,乃是小九州中的一州。如小九州一样的州又有九个,组成大九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有德之君,当一统九州,天下一家。
大一统之说影响了此后中国数千年,封疆割据的观念被抛弃,大一统成为主流,而能完成大一统的帝王,自然是天命所归的正统。由此王朝正统,在天命、地理、血统之外,又多了个功业(大一统)。汉高祖刘邦就发出誓词:“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 [63]
至汉代,公羊学借《春秋公羊传》阐发微言大义,发展完善了正统学说,包括大一统、三世论、更化改制、兴礼诛贼、五德终始等。地理中心正统说在两汉也得到重视,河洛被认为乃王者所居,建国所在。而能在中土建国,也是奉天承运,天命所归,“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 [64],这就将天命与地理融合,居中土者为正统。
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其理论依据就是五德终始说。此说采用了汉为火德,认为火德销尽,土德当代,这土德就是他王莽的新朝。火尽土代,乃是天命,汉禅位于王莽,“火德尽而传于新室也” [65]。登基之后,王莽改正朔,易服色,“服色配德上黄”,黄色代表的便是土德。西汉刘邦开国时,给自己找了个牛气的祖先尧,王莽为了让自己篡汉更有说服力,还找了更牛气的祖先——黄帝与舜,这是强调正统性中的血统。
建安二十五年(220)十月,汉献帝禅位,魏文帝曹丕登基。根据造说,早在熹平五年(176)就有祥瑞,“黄龙见谯” [66]。谯即今亳州,此谶指曹魏代汉。此中所云黄龙也是暗含五德终始之意。黄龙色为黄,乃土德,与汉之火德,乃是相生关系。曹丕代汉,名义上是禅让,故而是五行相生。因为曹魏乃土德,故而年号“黄初”。孙权称王,年号“黄武”,称帝之后,又改年号为“黄龙”。年号中含有“黄”字,都是依据火生土、黄代赤的五行相生之说。
清人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认为,古来中国王朝更替,一是禅让,一是征诛,前者相生,后者相克。安居香山认为:“五行相胜说,是一种用革命打倒对手的观念,就是今天所说的暴力革命的思想。中国将此称为放伐(暴力讨伐)。与这种观念相反,五行相生说是一种让位于有德者的观念,是和平革命,也称为禅让。” [67]后世权臣篡国,一般都会遵循五德终始说,高举禅让的旗帜。
血缘正统说在后世也是影响极深。秦人造说乃帝王颛顼后裔,“玄鸟”生子。汉代开国后自称刘姓是帝尧之后,刘邦为“赤帝子”,斩“白帝子”。此后历代帝王登基,都要给自己附会一个牛气的老祖宗。不过相较天命、地理、功业,以血缘来营造正统,还是弱了些。三国之中,曹魏地处中央,于地理上具有天然的合法性。蜀汉所能凸显正统性的,也只有血统了。而诸葛亮高举北伐,恢复汉室,还于旧都,则是从天命、功业、地理上来加以弥补。陈寿撰《三国志》,以曹魏为正统,称蜀汉政权为“蜀”,而不称“汉”,后世认为是“黜其正号,从其俗称”。陈寿称曹氏父子为魏王、天子或帝,对吴主则直呼其名,蜀主则称先主、后主,也是给旧主面子了。
西晋末年,五胡乱华。晋永兴元年(304),匈奴刘渊称汉王。刘渊尊奉汉室,以蜀汉为正统,追尊刘禅为孝怀皇帝,并以自己为汉室继承者,获得正统性。东晋时期,南北分立,中原已远。习凿齿想为东晋正统造说,提出“帝蜀寇魏”论。他否定了地理正统说,坚持血缘正统论,认为“蜀以宗室为正,魏武虽受汉禅晋,尚为篡逆” [68]。据此说,司马昭平蜀汉后,乃汉亡而晋始,由此曹魏为篡逆,晋室为正统。
但习凿齿的正统论,在东晋并无市场,主旋律是以曹魏为正统。南北朝时期,南朝虽偏安南方,依然尊曹魏为正统。因晋室渡江后依然奉曹魏为正统,此后的王朝依此类推,都奉曹魏为正统。北朝控制中原,符合地理正统论,自然也以曹魏为正统。北魏太和十四年(490),孝文帝与群臣讨论历朝递嬗,孰为正统。中书监高闾说道:“臣闻居尊据极,允应明命者,莫不以中原为正统,神州为帝宅。”据此,则三国时期,曹魏为正统,孙权、刘备“事系蛮夷,非关中夏” [69]。
唐代以曹魏为正统,官方设历代帝王庙,供奉八位帝王,其中就有魏武帝曹操、晋武帝司马炎。 [70]曹操的形象还比较正面,唐太宗李世民写就《祭魏武帝文》称赞曹操,李隆基幼年时也以曹操的小字“阿瞒”为名。在唐代占主流的北朝正统论中,值得注意的是皇甫湜在《东晋元魏正闰论》中提出“华夷之辨”,认为东晋得“中国礼义”虽不在中土,也为正统。
北宋结束天下之割据,完成大一统,这是最强大的正统所在。北宋时期,官方仍然以曹魏为正统。太平兴国二年(977),宋太宗命李昉等编修《太平御览》,以曹魏为正统,以蜀汉为偏霸。
以往的五运终始说,“相承而不绝”,南北朝、五代十国,各国争雄,击鼓传花。依据此说,西晋往下至陈,则无后续;唐往上至后魏,再往上则是夷狄,则无前缘。如此学者疑惑,是非多又不公。欧阳修不满于此,提出“绝统论”,正统有绝而有续,“然后是非公,予孚当,而正统明” [71]。
那什么样的王朝才是正统呢?欧阳修提出了“一统”和“居正”。居正,是以至公大义而得天下,如尧、舜。一统,“合天下之不一也” [72]。曹魏虽未完成一统,但欧阳修仍以曹魏为正统,在《正统论》中称:“夫得正统者,汉也;得汉者,魏也;得魏者,晋也。晋尝统天下矣。推其本末而言之,则魏进而正之,不疑。” [73]
司马光在编《资治通鉴》时,也将曹魏奉为正统。不过也有认为蜀汉为正统的,如程颐就认为:“蜀志在兴复汉室,则正也。” [74]不过民间多偏向蜀汉,每至民间平话三国:“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 [75]
南宋建炎元年(1127),南宋欲割地予金,时任东京留守的宗泽强烈反对,认为此举“欲裂王者大一统之绪为偏霸耳”。此时还是以“大一统”而为正统,随着时间推移,正统论由“大一统”逐渐转为“居正”。居正,内容多样,如乃华夏正脉、皇室后裔、传承文化等,地理正统论被否决。
也有主张居正义者方为正统,如胡寅极力赞颂诸葛亮,认为诸葛亮的道德光辉,乃是蜀汉正统的依据所在。乾道年间,张栻试图推翻司马光的曹魏正统说:“予谓献帝虽废,而昭烈(刘备)以正义立于蜀,武侯辅之,汉统未坠也。” [76]
在南宋中期,“夷狄进于中国”说,被“夷狄不可为中国”说取代。南宋末年的郑思肖更为极端,认为只有华夏之民所建之国,才为正统。他否定李唐王朝,认为李唐王朝祖上出自夷狄,非中国之正统。
为解决南宋偏于南方的矛盾,朱熹发展出“无统”说,认为中国历史上的分裂期乃是“无统”。如三国、南北朝、五代,皆天下分裂,不能相君臣,故而皆不得正统。在南宋之前,游牧部落不断入袭中原,却从未完成过天下大一统的任务,据此,只有大一统的王朝才是真正的正统。而完成大一统任务,堪为正统的王朝,只有周、秦、汉、晋、隋、唐等六朝。
进而朱熹又提出了“正统之始”和“正统之余”说。如李唐取代隋,乃是“正统之始”,但后唐却不是正统,因为后唐乃沙陀人李存勖所建。三国时的蜀国,沿用“汉”之国号,乃是汉室“正统之余”。南宋之后,以蜀汉为正统,已成为天下公论。
南宋尊蜀汉,与南宋同时或稍晚的金、元士人,也以蜀汉为正统。盖金元以外族入主中原,占中原之地,高倡道义。而在此时流行的俗文化中,曹魏为不义,蜀汉为正义。故而金元两代士人,由道义角度来论证正统。如金国赵秉文认为:“先主、武侯存公天下心,宜称曰‘汉’。”杨奂以为,“昭烈帝室之胄,卒续汉祀” [77],乃是正统。元人郝经认为刘备乃是英雄,尤得人心,“曹氏虽据中夏,为僭伪,天命王统,卒在昭烈” [78]。郝经不满陈寿尊魏抑汉,乃著《续后汉书》以尊蜀汉。
入明之后,朱元璋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完成大一统,在正统性上,毋庸置疑。明代朱子学说定于一尊,自然也以蜀汉为正统了。明代的通俗小说更将蜀汉正统论加以发扬。蜀汉不但在血缘上为正统,更“仁义而王,道得而治”,居天下之至正。曹操则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乃汉贼,是奸伪篡臣。
中土内乱,王朝割据,各自都能找到正统性。可当外族入主中原之后,牵涉到华夷之辨,如何解释正统?一种正统性的解释是,中国乃是文化中国,哪怕是文化圈外围的蛮夷,只要认同并归化于中国文化,也就具有了正统性,此即“夷狄而中国,则中国之;中国而夷狄,则夷狄之。此春秋之义也” [79]。
清代以外族入主中原,自然要在正统观上大力加以营造。
首先,清廷强调文化正统说,淡化华夷之辨。入关之后,清室彻底皈依并推崇华夏文化。顺治帝祭孔,给孔子加上“至圣先师”等封号。康熙帝亲赴曲阜祭孔,并根据儒家学说颁发《圣谕》十六条,作为民众的行为准则。至康雍时代,看起来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虽然清代皇帝取得了辉煌政绩,但吕留良等人坚持认为,华夷之分大于君臣大义。
雍正帝认为,“汤武革命”被士人阶层圣化了,汤武也是华夏周边的蛮族,他们能成为圣人,乃是由于他们学习了先进的文化。满人入主中原,只要它继承发扬了中国文化,那么这和汤武革命有何区别?
其次,清室强调大一统与怀保万民。雍正帝提出,一个皇朝的合法与否在于它能否“怀保万民、恩加四海”。如果一个皇朝能做到这点,便是有德之君,“有德者可为天下君,何得有华夷而殊视?”进而雍正帝愤然道:“自我朝入主中原,君临天下,并蒙古及周边部落俱归版图,是中国之疆土开拓广远,乃中国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华夷之分哉?”
对影响深远的五德终始之说,乾隆帝嗤之以鼻,视为无稽之谈。清室开疆拓土,完成大一统,正统性自无异议,乾隆帝充满自信:“我朝为明复仇讨贼,定鼎中原,合一海宇,为自古得天下最正。” [80]高士奇则吹捧:“我圣清受天景命,继历代之正统而光大之。” [81]
其三,就历史上的汉魏、金宋孰为正统问题上,加以含糊。顺治二年(1645),增祀辽太祖、金太祖、金世宗于历代帝王庙;康熙六十一年(1722),继续增祀辽金帝王于历代帝王庙。但清入关之后,以大一统而为正统,并不需要刻意营造“伪宋正辽金”。至乾隆朝,则以辽金与宋各为正统。
清朝历代皇帝均以蜀汉为正统,关羽则备受尊崇,不断予以封号,已至夸张程度。在编纂《四库全书》时,乾隆帝认为:“陈寿于蜀汉有嫌,所撰《三国志》多存私见。” [82]不同于乾隆帝的是,清代学者虽以蜀汉为正统,但多认为陈寿并未挟私报复诸葛亮,反而是推崇诸葛亮。赵翼表示了对陈寿的理解:“正统在魏,则晋之承魏为正统,自不待言。此陈寿仕于晋,不得不尊晋也。” [83]
学者周积明认为,宋明与清代的主流舆论场,虽然同持“尊蜀伪魏”的正统观,但对“尊魏”者的批评路向大相径庭。宋明学者论三国正统论,对尊魏者尤其是陈寿“肆口骂詈”,多加激烈的道德批评。清代虽有乾隆帝“陈寿宁称史笔人”之吟,也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陈寿识见的讥讽,但是,从代表官方意志的《四库全书总目》到学术界诸多著名学者,并未见对陈寿、司马光的品行的谩骂。他们努力从“时”与“势”来理解并解释陈寿等人关于三国正统的主张,将前人的三国正统论置于其时的历史图景中加以考察,正是一种历史认识的思维方式。 [84]
[1](汉)卫宏:《汉官旧仪》卷上,清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
[2](汉)司马迁:《史记》卷五十六,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3](晋)陈寿:《三国志》卷五十四吴书九,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4]孙权共有七子:登、虑、和、霸、奋、休、亮。
[5](晋)陈寿:《三国志》卷六十四吴书十九,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6]永安三年(260),孙亮突然死亡,死因不明,可能是自杀,也可能被孙休毒杀。
[7](晋)陈寿:《三国志》卷四十八吴书三,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8](晋)陈寿:《三国志》卷四十八吴书三,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9](晋)陈寿:《三国志》卷四十八吴书三,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10](南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卷之下,四部丛刊景明袁氏嘉趣堂本。
[11](晋)陈寿:《三国志》卷四十八吴书三,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12](唐)房玄龄:《晋书》卷三十三列传第三,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13](唐)房玄龄:《晋书》卷三十四列传第四,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14](唐)房玄龄:《晋书》卷三十四列传第四,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15](宋)郭允蹈:《蜀鉴》卷三,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6](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九列传第九,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17](晋)陈寿:《三国志》卷二十二魏书二十二,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18](唐)房玄龄:《晋书》卷一帝纪第一,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19]“是以(司马炎)创业之事,羊祜、荀勖、裴秀、贾充等,皆与沈谘谋焉”。见(唐)房玄龄:《晋书》卷三十九列传第九,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20](唐)房玄龄:《晋书》卷四十列传第十,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21](晋)陈寿:《三国志》卷五十七列传第二十七,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22](唐)房玄龄:《晋书》卷三十四列传第四,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23](南北朝)萧统:《六臣注文选》卷第四十九,四部丛刊景宋本。
[24](唐)房玄龄:《晋书》卷三十六列传第六,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25](宋)朱熹:《通鉴纲目》卷十七,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26](唐)房玄龄:《晋书》卷三十一列传第一后妃上,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27](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五蜀书五,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28](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五蜀书五,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29](清)赵翼:《廿二史札记》卷六,清嘉庆五年湛贻堂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