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战后,刘备在十年内崛起,手握荆、益二州,有一方霸主姿态。但迅速崛起的蜀汉,在关羽落败、夷陵之战后,遭受重创。刘备去世后,蜀汉政权由诸葛亮主导。诸葛亮手中,并无什么好牌可打。此时的蜀汉,局势殆危。侥幸的是,曹魏方面无暇顾蜀,反而南征,与孙吴持续爆发冲突,给了蜀汉休养之机。诸葛亮高倡王业,以恢复汉室为旗帜,积蓄力量,准备兴师北伐。可蜀汉的困局在于,实际的力量并不足以匹配完美的理想,过度扩张战略反而消耗了蜀汉国力。而在北伐过程中,诸葛亮选择祁山为进军方向,其中自有考量。
偏霸一方:迅速崛起的蜀汉
诗云: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建安十七年(212),刘备领兵,占据涪城,成都在望,真是时来运转,英雄得势。快意之时,怎能不饮?刘备在涪城大宴将士,置酒作乐,酩酊大醉,一时忘形,得意扬扬地对庞统说:“今日之会,可谓乐矣” [1],颇有意气扬扬、锦衣行昼之感。
《三国志》载,庞统不喜刘备得意忘形,劝说了他几句,结果刘备勃然变色,呵斥庞统:“卿言不当,宜速起出。” [2]也就是让庞统快走吧。刘备一生,号称“喜怒不形于色”,为何在涪城纵酒欢歌,张扬自我?盖因此时的刘备,成都在望,手握荆襄,已有一方霸主之姿。大半生十有八九不如意的刘备,当此之际,难免会得意,会借酒抒情,抛开所有伪装,尽情展示真实的自我。
刘备自称汉景帝第九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这刘胜堪称“繁殖机器”“为人乐酒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余人” [3]。到了刘备这一辈,早已在五服之外,没有任何特权,不过是最底层的平民而已。草根刘备在一步步崛起的过程中,头顶着刘姓皇室后裔的光环,投靠一个个军阀,再抓住机遇,求得发展。
从光和七年(184)黄巾起义后,刘备起兵,至建安六年(201)南归刘表,十七八年间,刘备先后依附过邹靖、公孙瓒、陶谦、吕布、曹操、袁绍、刘表等人,多次背弃旧主,投靠新主,在夹缝中求得发展,不愧“枭雄”之称。
刘备所处的年代,中枢权力涣散,各路军阀崛起,献帝是名义上的天子,实则曹操手中的傀儡。在此天下大变局中,群雄逐鹿。在这样的乱世中,最不值钱的就是道德,最不缺的就是尔虞我诈。英雄要胜出,就要抛开羁绊,行霸道,杀伐果断,道德君子则寸步难行。在群狼之中,刘备相对注意一下吃相,没有那么赤裸裸,再显示一二仁义,于是好人形象也就营造出来,名扬四海。好人形象的背后,被掩盖的是炽热的枭雄之心,试图以名望博取权力。曹操就从不掩饰,他有实力,随心行事,哪在乎他人评价。
人生道路上,刘备沉浮多次,落魄无着,羁旅奔逃,寄人篱下;在战场上,刘备也是常败将军,被讥讽为“拙于用兵,每战则败,奔亡不暇,何以图人” [4],妻室四次被敌手俘虏。侥幸的是,每当他失利时,总有恩主眷顾,而对他最宽容大度的,还是刘姓本家们。
出自刘姓宗室的各方势力,有益州刘焉、荆州刘表、幽州刘虞等。幽州刘虞乃忠厚长者,并无野心。益州刘焉则是野心勃勃,痴迷于“益州分野有天子气”,想要登基称帝。兴平元年(194),刘焉痈疽发背而卒,此后由其子刘璋继任,只求保境安民,别无他念。
荆州刘表也是宗室之后,控制荆州八郡,实力强劲,奈何只求自保,割据一方。建安六年(201),刘备投奔刘表,驻屯于新野。刘表没什么野心,可刘备不甘如此,暗中招兵买马,吸纳良才,等待机会,以图大展身手。在此期间,建安十二年,刘备三顾茅庐,招徕诸葛亮。由“隆中对”定下经营天下的大略,野心勃勃的君臣一起等待机会,以与群雄逐鹿。
建安十三年(208),刘表病重,而刘表所生诸子在史书中被描述为“与豚犬等”,这为各方势力提供了机会。首先下手的乃是江东孙权。此年春,利用刘表病重之机,孙权派兵攻打江夏,席卷了几万人口后撤军,战后江夏由刘表长子刘琦控制。此年六月,曹操得到刘表病重、孙权用兵的消息,岂肯让荆州落入孙权之手。秋七月,曹操整军南下,攻打刘表。八月,刘表病逝,次子刘琮继任荆州牧。刘琮乃无能之辈,面对乱局,不知所措。
秋九月,曹操大兵至新野,距离刘备驻守的樊城一百五十里。刘琮投降了曹操,也没有告知刘备。待刘备得到消息后,已无法阻挡曹操大军,于是率领部众由樊城经陆路撤退,准备前往南郡江陵(今湖北荆州),关羽则领水军由水路前往。大军路过襄阳时,诸葛亮曾劝他占据襄阳,只是刘备惺惺作态,表示“不忍”而作罢。
此时曹操快速推进,亲率五千轻骑追击,不给刘备任何喘息之机。九月十九日,在当阳长坂坡,曹军追上刘备,歼其主力,刘备、诸葛亮狼狈而逃,至汉水与关羽会合,众人得到刘琦接应,一起退至夏口(今湖北武汉市汉阳区)。刘备、刘琦合兵之后,兵力两万余人。
曹操占据江陵,收编荆州降军,得了大批战船,声势浩大。被曹操兵威所慑,益州牧刘璋也主动向曹操示好,接受征役,遣兵给军。曹操攻势如猛虎下山,迅捷无比,这让在江东的孙权集团惊骇。此时的孙权,名义上仍是汉廷所封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孙权坐拥江东,雄心勃勃,怎会甘为人臣?他的战略目标是夺取荆州,“竟长江之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帝号,以图天下” [5]。如果曹操拿下荆州,既打击了孙权夺荆州、争天下的目标,又威胁到孙权在江东的统治。
孙权集团中的鲁肃建议孙权,联合刘备,共抗曹操。孙权当即遣鲁肃,以吊唁刘表之名,前去联络刘备。鲁肃行至汉津附近,遇到败退的刘备、刘琦,当即表达了共抗曹操的意图。刘备此时已是岌岌可危,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于是遣诸葛亮前往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会见孙权,自己则领兵驻扎樊口(今湖北鄂州西),靠近孙权以得到保护,刘琦则留守夏口。诸葛亮见了孙权,经过一番游说,最终说动孙权。孙权当即定策,联合刘备,共抗曹操。继而,拉开了赤壁大战的序幕。
后世所称的“赤壁之战”,由前后两次战役组成,即赤壁战役、乌林战役。
冬十二月,曹操领大军由江陵出发,水陆并进,沿江而下。曹操大军东进时,周瑜率大军三万,至长江南岸赤壁迎战。《三国志·周瑜传》记载:“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 [6]据此记录,赤壁大战尚未开始时,曹操大军已疫病流行。曹操遣出的部队进入长江南岸后,受疫病影响,战力下降,战败后退回江北。
在赤壁交战之中,曹操虽占据兵力优势,却在战场上陷入劣势,不得不退回长江北岸,驻军乌林。乌林在西,在长江北岸上游;赤壁在东,在长江下游南岸,两地相距百余里,后世一直误解,以为赤壁在长江北岸。 [7]受疫病及不善水战的影响,曹操将战船集中,以铁链相连,步骑兵则在沿岸驻扎,紧靠水军,随时操练。十二月底,周瑜遣兵,火攻曹操,曹操水军溃败。水军主力覆灭,岸上步兵又多感染疫病,于是曹操主动领军撤退。后世所记录的“火烧赤壁”,实是火烧乌林。
赤壁之战后,刘备是最大赢家。利用周瑜围攻南郡郡治江陵的间歇,刘备南下获得了发展,先后取得武陵、零陵、桂阳、长沙四郡。流浪多年的左将军、汉宗室刘皇叔,总算有了自己的地盘,未来三国鼎立的态势已有雏形。此时的荆州七郡,刘备占有荆南四郡,曹操占据南阳郡,孙权占据江夏郡,南郡则处于周瑜与曹仁激烈争夺之中。
建安十四年(209),刘琦突然病逝。若刘琦不死,则他仍然是刘表名义上的继承人,任荆州牧,刘备地位也很尴尬。刘琦一死,刘备将军力整合,宣布继任荆州牧。建安十四年十二月,周瑜终于攻下南郡郡治江陵。建安十五年,周瑜“道遇暴疾”,盛年而亡。
周瑜病逝后,鲁肃辅政,刘备亲自去京口拜会孙权,求都督荆州,由此产生“借荆州”的传说。在鲁肃劝说下,孙权将荆州(江陵)借给刘备,自己则将主力集中,与曹操争夺江淮。后世所云“借荆州”,实际上是军事重镇江陵及南郡江北的领地。周瑜花了一年多时间,方才攻克江陵,不想周瑜死后却便宜了刘备。
之所以将荆州(江陵)借给刘备,是因为孙权集团虽控制江陵城,却处于曹操与刘备两方势力中间,需要重兵布防。而刘备只控制了荆南四郡,如果无法获得江陵,则名不正,无法董督荆州。借江陵给刘备,将对抗曹操大军的压力转移,同时交好刘备一方,对孙权而言,有益无害。且此时孙权嫁妹给刘备,双方关系正处于蜜月期,于是一切水到渠成。 [8]
夫唯奸雄知枭雄,深知刘备野心者,乃曹操也。当曹操听闻孙权借出地盘给刘备时,无比震惊,“方作书,落笔于地” [9]。获得荆州,是刘备争霸天下的第一步,第二步则是拿下益州,之后静待天下大变,荆、益二路大军齐出北伐,定鼎中原,恢复汉室。
刘备借到了荆州,要继续扩张势力,所指必然是益州。益州牧刘璋乃是无能之辈,曾杀掉汉中张鲁的母亲与弟弟,与张鲁有生死大仇。对付汉中五斗米道张鲁,刘璋颇感吃力。建安十六年(211),曹操似乎有利用汉中张鲁,进取蜀地的迹象。益州官员张松、法正给刘璋出了个馊主意,请刘备过来帮忙对付汉中张鲁,此举无异引狼入室。
刘璋竟然听从了,决定请刘备入川助战。法正赶至刘备处,请刘备拿下益州,自己与张松策应,“资益州之殷富,凭天府之险要,以成帝业” [10]。刘备听了,如何能不心动?可他犹豫再三,因为此前,他曾以道德君子的面孔,大义凛然,劝阻孙权不要攻取益州。现在自己去攻打益州,不是自证乃是伪君子?在庞统再三劝说之下,刘备克服了最后一层羞耻感,决定领兵入益州,待时而动。
建安十六年(211),刘备将关羽、张飞、赵云留下镇守荆州,诸葛亮也留在荆州辅政。刘备则带领庞统、黄忠、魏延等新加入的文臣武将,西取益州。刘备征战半生,总算获得了一块根据地荆州,而荆州乃四衢之地,故而将老将们留下看守家业。刘备入蜀时“兵不满万”,不过益州方面,刘璋孱弱,且有张松、法正作为内应,胜算较大。
行至涪城时,刘璋率步骑三万余人,从成都来会,车乘帐幔,精光耀日,为本家刘备接风洗尘,日日笙歌美酒。张松、法正暗中建议刘备,在此地将刘璋斩杀,直接拿下益州。刘备终究还是顾及脸面,未下手杀掉刘璋。此后刘备走走停停,刘璋好吃好喝供应着。刘备行事,素来冠冕堂皇,包装出了“宽厚仁义”的形象,所以犹豫再三,一年多还未曾下定决心撕破脸面杀人抢益州。刘璋又给刘备增加兵马,将白水关(今四川昭化西北)白水军的指挥权也给了刘备。刘备行至葭萌关(今四川广元南)即驻军不前,“厚树恩德”,收买人心,这让刘璋生出不满。
建安十七年(212),曹操亲率大军,号称四十万,攻打孙权。孙权压力倍增,向刘备求援。刘备以此为由,请求刘璋提供士兵万余及大量物资,供自己东归。刘璋邀请刘备入益州,是为了对付汉中张鲁,好吃好喝供应了一年,不想刘备一拍屁股就要走人,还要各种物资。刘璋自然不快,将刘备所要求的士兵、物资减半提供。刘备等的就是这个契机,以此为由,与刘璋撕破脸。
此时张松勾结刘备之事,被其兄张肃告发,刘璋将张松斩杀,刘璋与刘备由此正式开打。刘备自知理亏,于是鼓励士兵,称攻下成都后,将以府库中的财物作为赏赐。刘备恩威并施,又出狠招,将原属刘璋的白水军将士的妻子作为人质要挟,逼迫军队卖力进攻。刘璋调兵遣将,依托地利抵抗。在此过程中,刘备花了一年时间,才将雒城(今四川广汉)攻克,损失惨重,庞统也被流矢射中丧命。刘备只好急召诸葛亮,带领张飞、赵云前来助战,留关羽镇守荆州。
建安十九年(214),刘备总算攻至成都城下,此时城中尚有精兵三万人,谷帛可支一年,吏民都愿死战。不料刘璋却不想打了,索性直接投降,反正刘备不会拿他怎样。刘备为了保持自己“弘毅宽厚”的形象,厚待刘璋,将他送去荆州公安养老,又将他全部家产送还给他。后孙权攻杀关羽,取得荆州,俘获刘璋,再以其为益州牧。刘璋死后,其子在孙吴一方成为角逐的棋子。
在出兵攻打刘璋时,刘备与将士约定,如果能成功拿下成都,则允许士兵去抢劫官库财物。至成都被攻下之后,士兵们纷纷丢了武器,去库房抢夺财物。 [11]库房中的财物被士兵洗劫一空,导致军用不足,刘备颇是忧心。刘巴出了个馊主意,“铸直百钱”,就是铸造大面额的钱币,结果又弄出了通货膨胀。一时之间,豪族财富多被蒸发,怨声载道。除此之外,还有人提出,应将成都的房舍及城外园地桑田,全部分赐诸将。侥幸赵云强烈反对,成都人民才得以保全田宅。
刘备得了益州,一时得意忘形,置酒大飨士卒,取成都城中官库金银,赏赐诸葛亮、法正、张飞及关羽金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其余文臣武将,各有赏赐。赏赐完毕,刘备发现问题来了,赏下金银也就算了,作为硬通货的谷帛之类关系国计民生,又让归还上来。反正尴尬的事,刘备干得多了,也就不觉得尴尬了。
建安二十年(215),得知刘备拿下益州后,孙权派诸葛瑾至成都,索要长沙、桂阳、零陵三郡。当年孙权借出荆州(南郡),如同投资,现在开始要求分红了。刘备以攻取凉州后再还荆州为理由加以搪塞。孙权大怒,遣兵两万攻打刘备,长沙、桂阳二郡望风而降,零陵太守郝普则顽强抵抗。刘备亲率五万精兵下公安,关羽领军至益阳,以与孙权争夺江南三郡。在零陵坚持抵抗的郝普,在友人邓玄之的游说之下投降孙权。
孙刘剑拔弩张之际,曹操趁机进兵,攻占汉中,威胁益州。腹背受敌之下,刘备只得放弃夺回江南三郡,与孙权握手言和。刘备、孙权达成妥协,湘水以东,江夏、长沙、桂阳属孙权;湘水以西,南郡、零陵、武陵归刘备,是为湘水之盟。湘水之盟后,荆州七郡被分割,孙权占领的三郡由鲁肃驻兵陆口镇守,刘备占领的三郡由关羽驻兵江陵镇守,曹操控制一郡(南阳郡),由曹仁驻兵樊城镇守,在荆州形成了三方势力的微妙平衡。
此年曹操领大兵十万,攻打汉中张鲁。在曹操大兵威逼之下,张鲁逃入巴中,后投降曹操。汉中地处四川盆地与关中平原之间,汉水横贯,土地肥美,物产丰饶。经汉中,出秦岭,可直逼关中,乃争夺天下的必取之地。 [12]
围绕汉中,曹操与刘备爆发了激烈冲突。建安二十二年(217),刘备遣张飞、马超、吴兰等,领兵攻打武都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截断曹军从陇右入汉中的道路。建安二十三年(218)春,刘备亲自领兵三万,攻打汉中,以诸葛亮留守成都,负责后勤与征兵。诸葛亮表现出色,圆满完成了征兵与征粮的任务。汉中之战,曹军主动出击,曹真攻打下辨,张飞、马超战败逃亡,吴兰战死。刘备派遣陈式截断马鸣阁道的计划,又遭到失败。
刘备亲自领兵,攻打阳平关(今陕西勉县),久攻不克,向诸葛亮求援。诸葛亮评估局势后,认为无汉中则无蜀,于是倾巢出动,大兵支援汉中。曹操也离开邺城,赶赴长安,准备亲自领军支援。刘备此时自信满满,听闻曹操将来,豪气道:“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
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放弃阳平关,渡汉水,在定军山(今陕西勉县西南)扎营。定军山之战,黄忠斩夏侯渊,刘备军大胜。三月,曹操领主力到达阳平关前线。在汉中,双方对峙,曹操心情纠结,放弃汉中不甘,打下去又无心,乃至以“鸡肋”为口令。此年五月,曹操退兵长安,汉中落入刘备之手。刘备打仗,从来是败多胜少,此番汉中之战,亲自指挥,竟然进退有度,布置得法,接连取胜。刘备此战表现神勇,战后曹操百思不得其解,乃至嘀咕:“必为人所教也。” [13]
曹操占领汉中时,将汉中民数万户,迁移到长安及三辅。杜袭督汉中军事时,又迁汉中百姓八万余口到洛阳、邺城。至张郃撤出汉中,又强迫剩下的汉中吏民内迁关中。刘备虽占据汉中,但得地不得民。
汉中之战后,刘备挟大胜之威,先后攻取本属曹操的凉州武都郡及上庸、房陵、西城三郡。此年七月,刘备自立为汉中王,拜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赵云不过是翊军将军,所谓“五虎上将”,乃后世小说家言。
夺取汉中后,益州有了前方缓冲地。夺取东三郡后,荆州、益州连为一体,刘备真正拥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刘备跨有荆、益,实现争霸天下的第二步,此时所待,乃是天下大变。在赤壁之战后,十年之内,刘备迅速崛起,成为一方霸主。此时的三国态势已经明朗,曹、刘、孙三方各自拥有军队,有行政系统管理社会一应事务,疆域上随战事存在着一定的变动性。
此年七月,关羽未待天下大变,就孤军发起荆州、樊城之战,包围曹仁部。关羽兵力“号有三万人”,乃是偏师深入,最终引发曹操、孙权联合绞杀。曹操不断调兵遣将增援曹仁,战事胶着。后方的刘备忙着称王,又大兴土木,“起馆舍,筑亭障”,从成都至白水关,修建馆舍四百余所。
荆州一线,烽火连天。关羽出兵,围樊城、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授印梁、郏、陆浑等地义军,眼看就要打破曹、刘、孙三方在荆州的平衡。十月,在孙权背刺之下,关羽败走,丢江陵,退守麦城。十二月,关羽被孙权擒杀,至此荆州基本落入孙权之手。此时刘备大军刚经历过汉中大战,疲惫不堪,需要休整,由蜀入荆的道路又被孙权方面封锁,无法增援,无奈坐视关羽落败。
蜀汉的权斗:盘点刘备的遗产
关羽大意,荆州落败,黯然身死,由此带来了连锁反应,使刘备初具规模的霸业遭到重创,由荆、益二路进军取中原的战略泡汤。关羽落败的直接冲击,就是孟达叛离,东三郡落入曹操之手,导致益州的战略空间急剧收缩,在未来的三国争霸战中,陷入不利的局面。
东三郡指房陵(今湖北房县)、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城(今陕西安康)三郡,此地处于今陕西、湖北交界处,被秦岭、巴山、武当山、巫山所阻,地势险要,崇山峻岭易守难攻。东三郡乃四塞之地,但境内水路发达,地处汉水、长江之间,北通汉水,西临汉中,南接长江,东通襄阳。
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张鲁割据汉中,控制上庸地区,此后随着张鲁降曹,此地区也转入曹操阵营。建安二十四年(219)夏,刘备夺取汉中后,立刻发起上庸三郡之战,命孟达等攻打上庸。孟达乃扶风郡人,其父当过凉州刺史,也是高官之后。孟达与同郡友人法正一起投奔刘璋,却未被重用。
建安十六年(211),为应对汉中张鲁,刘璋请刘备入蜀,由法正、孟达各领兵二千相迎。此期间乃是刘备、刘璋的蜜月期,日日宴饮欢歌,也结下了酒肉之情。至刘备取得益州后,孟达成为宜都郡太守,得到重用。
建安二十四年(219),孟达领军攻打房陵,展示了出色的军事才能。他率军从宜都郡出发,先沿长江从秭归(今湖北秭归)登岸,翻山越岭,直抵沔水(汉水)上游,沿河谷下击房陵,房陵太守蒯祺被杀。 [14]蒯祺属荆州大族蒯氏,乃诸葛亮的姐夫,其妻便是诸葛亮的大姐。
至于诸葛亮大姐在此场战事中是否被杀,史无明文记录。诸葛亮之姐嫁给蒯祺,出自《襄阳耆旧记》,“(蒯)钦从祖祺妇,即诸葛孔明之大姊也” [15]。蒯钦其人在《晋书》中也有记录,乃西晋权臣杨骏之姑子,“少而相昵” [16]。
孟达将要进攻上庸时,刘备命养子刘封领兵从汉中出发,经沔水浮江而下,统领孟达军,会攻上庸。孟达到底是新加入的,刘备还是不大放心,故而以养子刘封统兵,加以监督。上庸太守申耽、申仪兄弟乃是地方豪强,本为墙头草,见刘备兵势浩大,就举众投降。此战后,其他人都得到了封赏,唯独孟达未得封赏,后世推测,约是与诸葛亮有关。孟达立下大功,却未得赏赐,知道自己在刘备集团中地位尴尬,心中已怀不满。
《三国志·费诗传》中有记录,孟达投奔曹操阵营后,诸葛亮切齿痛恨,曾建议刘备杀掉孟达妻儿,只是刘备未曾听从。诸葛亮自幼父母双亡,兄长诸葛瑾离家前往江东发展,诸葛亮由其姐一手带大,二人相依为命,感情至深。孟达用兵时,刀剑无眼,杀了蒯祺之外,非常有可能杀了诸葛亮大姐,由此“明公切齿,欲诛达妻子” [17]。
诸葛亮恨孟达,刘备也恨孟达。刘备夺取上庸三郡后,命养子刘封坐镇。刘封年轻气盛,驾驭不了孟达及降将申耽、申仪兄弟,又与关羽存在矛盾。当关羽围樊城时,请刘封、孟达发兵助战。刘封、孟达二人却不承关羽之命,“刘封、孟达以及申氏土豪势力彼此牵制,相持不下,当是刘、孟不助关羽攻襄樊的客观原因” [18]。
至关羽战败身死,刘备由此忌恨刘、孟二人。刘封、孟达与关羽不和,刘、孟之间也因争夺权力产生矛盾,刘封一直找机会要对付孟达。孟达不见容于刘备集团,于建安二十五年(220)秋冬,率部曲四千余人投降曹丕。部曲在汉代是军队的组织形式,至三国时期,部曲指私人武装,且耕且战,地方豪强往往拥有成千上万的部曲。孟达降曹之前,还来了个“表辞先主”,阐述自己的无奈。不过孟达很是直白,云“臣诚小人,不能始终” [19],倒也是个坦坦荡荡的小人。
曹丕顺势遣夏侯尚、徐晃与孟达一起进攻上庸。刘封军屯驻上庸,因山道险难,以为曹魏不会派兵来攻,防守松懈。夏侯尚、孟达出奇兵,一战而克上庸城。地方豪族、西城太守申仪又率军叛乱,大破刘封,刘封狼狈逃回成都。申仪叛变后,其兄上庸太守申耽无奈,只得降了魏国。
诸葛亮忧虑刘封刚猛,恐日后难以驾驭,建议刘备将其铲除,于是将刘封赐死。刘封,本罗侯县寇氏之子,长沙刘氏之甥。刘备至荆州时还未曾有后,收养刘封为子。长沙刘氏、寇氏都是大族,通过收养刘封,也可争取名门支持。诸葛亮劝杀刘封,此举也屡被后世所诟病。
刘封追随养父刘备征战,勇武过人,在入蜀之战中立下功劳。哪怕不救关羽,哪怕在上庸战败,也罪不至死。刘封之死的背后,有着更多的权力考量,诸葛亮之所以认为他必须死,是因为他可能威胁到未来的权力传承。刘备有三子,刘禅、刘永、刘理,刘禅为太子,刘永封鲁王,刘理为梁王,三子都是中人之姿,并不出色。杀掉可能会威胁权力传承的人物,并不需要任何理由,这便是历史上常见的“莫须有”。孟达乃是东州派的主将之一,与法正、李严都是好友。孟达因为与刘封不和而投奔曹魏,刘备也需要安抚东州派,于是刘封就成了牺牲品。
孟达叛变后,曾写信劝降刘封,认为刘封非刘备骨肉之亲,却位居高位,会引人忌惮。“势利所加,改亲为仇,况非亲乎”? [20]不幸被孟达所言中,刘备流着眼泪,将自己的养子处死。虎毒不食子,因为是亲子。
建安二十六年四月 [21],刘备在成都称帝,以诸葛亮为丞相,设置百官,建立宗庙。刘备即位后,“置百官,立宗庙,祫祭高皇帝以下”。祫祭,也就是合祭,把两汉所有皇帝神主供奉在一起祭祀。就连还活着的汉献帝,也被请进来一起享受祭祀了。早年广汉绵竹人董扶,私下对刘焉云:“益州分野有天子气” [22],不想这益州天子气,落在了刘备身上。
登基称帝后,刘备整军经武,准备攻打孙权,一是抢回荆州要地,二是为关羽报仇,三是迅速崛起所带来的过度自信。诸葛亮当初隆中对的基本战略是,以荆、益为本,交好江东,等待时机,徐图天下。但恰恰是力主孙刘结盟的诸葛亮,在刘备伐吴时,没有表达任何反对意见。此外,明面上刘备、诸葛亮君臣交洽无嫌,但诸葛亮与孙权集团有着很深的渊源,其兄诸葛瑾在江东为股肱之臣。在伐吴问题上,诸葛亮不好过度反对,引发刘备疑心。
赵云一如既往地敢言,反对用兵:“国贼曹操,非孙权也,且先灭魏,则吴自服。” [23]赵云认为应趁曹操刚死,曹丕篡位之际,进军关中,然后东征。刘备没有听从赵云的意见,让他留在二线,担任江州都督。
六月,刘备命张飞率兵前往江州,不想张飞被部下张达、范彊杀害。七月,刘备率大军攻吴,沿长江水陆并进,攻占巫县(今重庆巫山),进军秭归。孙权以陆逊为大都督,率军五万抵御。
章武二年(222)二月,刘备率军至江南夷道猇亭(今湖北宜昌猇亭区),黄权率江北诸军打到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战略目标是南北夹攻,收复江陵等地,扩张势力至荆州。
蜀汉精锐全出,军队气盛,由巫峡至夷陵,号称连营七百里,弥山盈谷。连营七百里,实际上是从鱼复县(白帝城)至夷道县,不到六百里的狭长道路上,蜀汉大军在关隘处设立的哨卡。
孙吴与蜀汉兵力相当,陆逊所领也是精锐,丝毫不惧蜀汉兵锋,认为刘备领兵作战,多败少成,不足为惧。清人毛宗岗云:“先主轻陆逊而败,早有关公轻陆逊而失。” [24]实际上,刘备从来没有轻视陆逊,反而是高度重视,在用兵时极为谨慎,水陆齐进,步步为营。
陆逊以逸待劳,将蜀军卡在夷道、夷陵城,此两处易守难攻,蜀汉军队无法突破,形成长期对峙。此场会战,被视为对赌国运。对赌之中,刘备在等待,等待曹丕的动作。孙吴方面重兵云集西线,东线空虚,如果曹丕遣兵南下,则孙吴方面必然难以应对。孙权最佳的选择是,割让荆州,与蜀汉交好,回师应对曹魏。曹魏内部,刘晔一直劝说曹丕用兵,奈何曹丕不听,错失良机。
至六月,天气酷热,出现了变数。陆逊云:“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 [25]随着气温升高,蜀汉水军不能在船上长期停留,容易暴发疾病,乃移到岸上。水军与陆上军队会合之后,为了避暑,刘备将军营扎在深山密林,依傍溪涧处休整,待天气凉爽后再发动攻势。
陆逊派遣小部队进行了试探性攻击,先攻一营,被蜀汉军队击退。但陆逊把握到了战机,对刘备主力驻军处发动火攻。此时天气干燥,刘备大军以木栅结营,又靠近密林,被大火波及,蜀军四十营溃败,国之精锐,尽于夷陵。
孙桓此年二十五岁,领兵守卫夷道,与陆逊共拒刘备。刘备败走后,孙桓一路追杀,刘备逾山越险,拼死方才得脱。刘备想起当年在京城时,曾见过孙桓,彼时不过襁褓小儿,不由怒火中烧:“而今迫孤乃至于此!” [26]
刘备一路逃至鱼复(今重庆市奉节县东白帝城),改鱼复为永安。退驻白帝城,至次年病逝,刘备在白帝城前后有十个月。至白帝城后,刘备仍愤愤不平,被后生小子陆逊所败:“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耶!” [27]刘备认为自己战败,乃是天意,乃至认为自己登基后没有祭天,令诸葛亮赶紧在成都南北郊,修坛祭天地。此战令蜀汉遭到重创,出现了“吴蜀两弱,魏国独强”的格局。
十二月,孙权提出议和,刘备也知道无力再战,双方停战休兵。此时的刘备,已经年迈,战场上的失败,让他在白帝城追忆往事,颇多感慨,也在此年,追谥甘夫人为皇思夫人,迁葬于蜀。
章武二年(222)冬,或是章武三年春,刘备感染痢疾,引发其他并发症,病情加重,召诸葛亮至白帝城永安宫,安排后事。章武三年三月,刘备托孤于诸葛亮。诸葛亮表示:“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28]自隆中相遇,到永安托孤,君臣共事十六年,玉昆金友,伯埙仲篪,筚路蓝缕,共辟荆荒,开创出了一番事业。
四月,刘备在永安宫去世,享年六十三岁。
值得注意的是,刘备托孤时,是托给了两个人,分别是丞相诸葛亮、尚书令李严。刘备对诸葛亮是信任无比的,不然不会说出“嗣子不才,君可自取”这样的话。至于“君可自取”,并不是由诸葛亮取而代之,登基称帝,而是刘禅如果不成器,诸葛亮可加以废黜,另立新君,刘禅之外,刘备还有两个儿子呢。
刘备的另一手安排是,“以严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 [29]。章武二年(222),李严由犍为郡太守,提升为尚书令。尚书令是蜀汉最高行政机构尚书台的长官,李严这是一飞冲天。章武三年,刘备托孤,李严以中都护总揽内外军事。中都护,后人认为类似魏国大都督一职,由重臣担任,执掌军事大权。
于是,在刘备死后,蜀汉形成两套班子,以李严为首的班子,外驻永安城。以诸葛亮为首的班子,内守成都。后世有学者认为,刘备死前如此安排,在于防止以李严为主的刘璋旧部。另一说认为,是刘备预防诸葛亮一支独大,以刘璋旧部势力制衡诸葛亮。实际上,刘备任命李严为尚书令,是为了安抚原属刘璋属下的东州派势力,并稍加制衡荆州派。
刘璋时期,益州有两大势力,一是南阳、三辅(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今陕西中部地区)流入益州的,以外来人为主的东州派。二是益州土著派。刘备背信弃义,攻取益州,不是所有益州势力都顺从。建安二十年(215)元旦,刘备在成都大宴群臣。刘璋旧属李邈行酒时,指责刘备不守信义,夺取益州,甚为不宜。刘备嘲笑:“你知道不宜,怎不帮助刘璋?”李邈回复:“匪不敢也,力不足耳。” [30]为此李邈得罪刘备,差点被杀,所幸诸葛亮帮忙求情。当刘备喜气洋洋,准备登基称帝时,益州土著代表人物费诗就表示反对,结果被降职为永昌郡从事。
刘备取得益州后,为了安抚益州本土势力,先后任命的三位尚书令,法正、刘巴、李严,都属刘璋阵营中的东州派,以此来团结内部。不过尚书令地位虽高,却被诸葛亮分了权势。刘备称帝时,诸葛亮担任丞相,“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 [31],被授予符节,代表刘备治理朝政,此时的尚书令是刘巴,名义上形成了尚书令与丞相录尚书事共掌尚书台的格局。但诸葛亮以丞相开府、假节、益州牧等系列权职录尚书事,实际上控制了尚书台。李严以尚书令的身份,坐镇永安,只是顶了虚衔,无法参政。
在蜀汉体系内,李严是后起之秀。他是南阳人,原属刘表,后投奔刘璋,为成都令,复有能名。建安十八年(213),刘璋任命李严驻守绵竹,抵御刘备。李严率众投降,被刘备拜为裨将军,此时李严尚未进入刘备的权力核心层。刘备拿下益州后,将李严升迁,“为犍为太守、兴业将军”。在太守任上,李严表现出色,凿山通道,建设桥梁,民望极高,也曾平定地方的叛乱,稳定益州后方。
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取得汉中后,命孟达、李严与刘封共同攻打东三郡。李严与孟达为老友,多有书信往来,互通有无。只是因为孟达顺利攻下房陵,李严未曾成行。就在此年,李严所治犍为郡出现黄龙祥瑞,此举无疑是李严迎合刘备的王霸之心,故意营造,加以讨好。就在此年秋,李严与群臣一起上劝进表,请刘备为汉中王。在劝进表中,兴业将军李严排名第十一,此时他终于进入刘备的核心权力班底。
刘备死时,并未给诸葛亮留下太多的人才储备,诸葛亮手中几乎无牌可打。章武三年(223)刘备托孤时,蜀汉开国元勋重臣已经凋零,文臣中,法正、许靖、刘巴陆续去世,诸葛亮成为文臣中的核心人物。武将中,关羽、张飞先后被杀,黄忠、马超病逝,黄权、孟达投降魏国。武将系统中,核心人物尚有赵云、吴壹、魏延、李严等。实际上,在刘备占领益州后,身边的功臣们便已开始纷纷凋谢。到刘备登基称帝时,仍健在的旧臣,只剩下诸葛亮、赵云等寥寥几人。
荆州牧刘表在汉末乃是士人领袖,被天下士人奉为清流八俊之一,吸纳了大量人才。刘表死后,部分人才,如王粲、文聘等投奔了曹操;部分人才则追随刘备,形成了蜀汉的荆州派,其领袖为诸葛亮,主力有蒋琬、董允、费祎、杨仪、马良、马谡、伊籍、刘敏等。
就内外环境而言,刘备也没有给诸葛亮留下什么好牌,四处烽火,各种动荡,需要诸葛亮去加以处理安抚。刘备死后,根据遗诏,群臣发丧,三日之后即除服,这却不合于礼制。刘备之所以遗诏三日除服,因为此时的蜀汉乃是一座四面漏风的破房子,危机四伏。蜀汉内部,南中豪强雍闿、高定等不服蜀汉,有反叛的迹象。
就在章武二年(222)冬,汉嘉太守黄元因为与诸葛亮存在矛盾,利用刘备重病之机举兵。此时诸葛亮东行,成都空虚,黄元兵锋直指成都,一把火烧了汉嘉东边的临邛城。此时诸葛亮不在成都,其亲信杨洪在获得太子刘禅支持后,发兵平定变乱。杨洪判断,黄元战败后,有两个选择,一是去永安找刘备求得谅解及庇护,一是逃奔孙吴求活路。这也说明,黄元发动变乱,乃是蜀汉内部派系斗争的结果。黄元应属东州派,因为不满诸葛亮而起兵,乃至叛乱后想找刘备说情,只是兵败被杀。
孙权也抓住刘备死后的契机,以刘璋之子刘阐为益州刺史,试图影响益州走向。夷陵之战后,吴蜀两国表面上和解,但彼此之间互相提防,如何处理好关系,如何修复信任,尚需要时间去处理。诸葛亮派遣邓芝出使孙吴,勉强恢复双方的结盟关系,却终究无法再入蜜月了。
从地缘格局上来看,诸葛亮也是没好牌可打。诸葛亮隆中对的基础,就是“跨有荆、益”,为此需要保持孙刘联盟。刘备发动伐吴之战,表面上是为关羽复仇,实质上还是为了夺回荆州。没有荆州,只有益州,则蜀汉集团没有战略回旋空间,局限在巴蜀谷地之中。而南中一带,以当时的条件,根本无法全面开发。人口、土地有限,在三国之中,蜀汉乃是国力最弱的一个。
从军事角度而言,夷陵一战,刘备集团之精锐尽丧。此前关羽在荆州有精锐兵力三万余人,战败之后,一卒不存。刘备领兵征孙权所统兵力,据孙权一方所记录“刘备支党四万人,马二三千匹” [32]。此外,刘备得到了武陵蛮万余人支持,总计兵力五万余人。蜀军战败之后,临阵所斩及投降者数万人,刘备奔逃,仅以身免。蜀国最大的动员兵力不过十余万,此战导致蜀汉精锐尽丧,诸葛亮此后不得不亲自“治戎讲武”,才能勉强恢复战力。
吴蜀厮杀的结果是,“吴蜀两弱,魏国独强”,三雄之中,缺乏战略纵深、人力优势的蜀国国力最弱。刘备死后,军事上难得的好消息是,曹丕因为痛恨孙权背信弃义,将军事打击的优先目标放在了孙吴一方,使蜀汉获得了喘息之机。
刘备留下的最大遗产是,他声称自己是汉宗室之后。由此蜀汉具有了正统性,可以高举恢复汉室大旗。但恢复汉室,已是遥远的梦想。东汉末期,随着汉室昏聩,内乱不已,汉室已经在中原失去了号召力。刘姓宗室之后的光辉,只能鼓励蜀汉内部,且时日一久,血缘身份的影响力也会渐渐消退。孙吴、曹魏没有任何汉室血统,都可以声称正统,开宗立国,并各自形成利益群体,作为统治的中坚力量。
政治运作中,必须形成自己的坚定支持者,而这些支持者依赖利益相互维持。刘备集团入蜀后,通过整合各派势力,形成利益共同体。但就此利益共同体而言,对外扩张,为了理想主义北伐,不一定能带来更大的利益,反而会损害自身利益,这也是后来蜀汉内部产生反对北伐的声音的原因。
刘备征战大半生,好不容易攒下了些许家业,经夷陵一战,遗存已不多。刘备所选定的蜀汉执掌者诸葛亮,则要在这份千疮百孔的家当上,努力经营,维系政权,更因蜀汉自居正统所在,秉持“王业不偏安”的战略,要以薄弱国力不断进击,讨伐汉贼,收复旧都。于诸葛亮而言,这是何其之难也。
谁才是正统:蜀汉政权的大国困局
建安二年(197),十七岁的诸葛亮迁居荆州,在襄阳隆中躬耕垄亩,长达十年。此期间,被后世描述为卧龙隐居,其实诸葛亮长袖善舞,社交频繁。在叔父诸葛玄安排下,诸葛亮大姐嫁给了荆州中庐(今湖北南漳)大族蒯祺,二姐嫁给荆州豪强庞德公之子庞山民。庞德公的从子,便是号称“凤雏”的庞统,名士的圈子就这样营造出来了。
这十年间,诸葛亮没有闲着,他广交各路名士,如徐庶、崔钧、石韬、孟建等,形成自己的朋友圈。从江湖到庙堂,都有人帮衬,诸葛亮的名气很快就传播开来,江湖上有了“卧龙”的传说。名士自有圈子,诸葛亮娶妻也很讲究,他所娶的是荆州望族黄承彦的女儿。黄承彦与荆州牧刘表都是蔡讽的女婿,如此一来,诸葛氏与刘表也成了亲戚。后来诸葛亮大力栽培当年在襄阳时圈子内的亲友子弟,如马良、马谡、杨仪、向朗、向宠等。
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区区刺史、郡守,根本配不上自己的才华,他要成就不世功业。可荆州牧刘表只满足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无心扩张势力,且目光短浅,亲佞远贤。名士王粲至荆州,因其名气,刘表初时寄予厚望,一度想将女儿嫁给他。不想刘表看到王粲相貌后,很是失望,改以族兄家的女儿下嫁。王粲怀抱大志,想要澄清四海,推行王道。但在荆州十六年,刘表因为王粲其貌不扬,且身体虚弱,所以对他不甚重视,晾在一边。
诸葛亮自然瞧不上刘表,他等待着一个充满野心,不甘人下,又有发展空间,值得投资的对象。诸葛亮的兄长诸葛瑾在江东发展得不错,孙权也对他伸出了橄榄枝,加以招徕,可诸葛亮并不想去江东。“是时人才,已为魏、吴二国收尽” [33],江东名士辈出,周瑜更是风采无边。诸葛亮去江东,没什么发展空间,孙权不可能将一切托付给他,让他一展身手。至于曹操,身边更是能人荟萃,如荀彧、贾诩、郭嘉、荀攸、程昱等,皆一时人杰。
当求贤若渴的刘备出现时,他符合了诸葛亮投资的一切条件。皇室后裔的光环,弘雅信义的美誉,求贤若渴的姿态,野心勃勃的权力欲望,充分放权给属下的气度,身边幕府空虚的现状,二人一拍即合,走到了一起。此后君臣二人开始了新征程,“谁言襄阳野,生此万乘师” [34]。诸葛亮在《隆中对》中,为刘备作了未来规划,着眼于长期战略“行王道”。此时的刘备年近天命,尚为世间第一大食客,却着重于短期目标“走霸道”。诸葛亮的长期战略比较理想主义,目标是尊汉室,平定天下。刘备的梦想则很现实,那就是抢到一块地盘,先称王,后观望,有机会就称帝。不管是行王道,还是走霸道,此过程中都要行法家之术。
理想很饱满,可进入刘备集团后,诸葛亮发现,刘备最信任的人还是关羽。刘备、关羽是患难与共的兄弟,有着时间浇灌出来的信任,和战场上血腥拼杀出的感情,寝则同床,恩若兄弟,共同谋划着事业。
赤壁之战前,诸葛亮出使江东,与鲁肃联手,定下孙刘结盟的基本战略,立下大功。在诸葛亮看来,首要目标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而大敌乃是曹操。要恢复汉室,击败曹操,就必须维持孙刘联盟。与诸葛亮观点类似的,还有赵云。后来当刘备要伐吴时,赵云站出来劝阻,认为国贼乃是曹操,而非孙权。
但刘备的首要目标,则是扩张权力,争夺地盘,这就必然要与孙权冲突。刘备的目标,与诸葛亮的首要目标存在分歧,而与兄弟关羽意见一致,“故其信公也不如信羽” [35]。王夫之乃至认为,关羽因为忌讳诸葛亮,进而忌讳鲁肃,由此反感与孙权结盟。最终孙刘联盟遭到关羽破坏,不可复收。 [36]关羽对江东的敌意,对孙刘联盟的反感,埋下了日后覆灭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