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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国崛起:蜀汉困局与出祁山.2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赤壁之战后,诸葛亮主持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行政事务,抽调赋税,以供军用。定计入蜀,则由法正、庞统全盘策划,刘备甚至不曾将诸葛亮带在身边。进取关中,是法正一手操盘,也与诸葛亮无关。与谨小慎微的诸葛亮相比,出身显赫、快意恩仇、大胆激进的法正,在性格上更对刘备胃口,其人智术过人,常能挽回刘备心意。取下成都后,刘备以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权势无二。

诸葛亮知道刘备信任法正,有所畏惮,而不敢过于暴露自己的锋芒。至刘备攻取汉中时,法正随军同征。当前方战事吃紧,刘备急书诸葛亮,搬取救兵。诸葛亮乘机举荐杨洪,暂代蜀郡太守,调动军队,运输粮秣,此后由杨洪正式担任蜀郡太守,削弱法正权柄。

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取得汉中,手握荆州、益州,也算是自成一片天地了,此时就有人劝刘备称帝。刘备虽然内心对帝位充满炽热,但一直举着拥戴汉室的旗帜,不能吃相太过难看。刘备的选择是,继续尊崇汉室,自立为汉中王。刘备称汉中王,未曾得到汉献帝的册封,可刘备仍然进行了表演,姿态性地向汉献帝上表,获得身份上的正统。

建安二十五年(220)二月,曹操病死,曹丕继立。十月,曹丕称帝,建魏国,改年号。时传闻汉献帝已经遇害,刘备也不加查验,忙着发丧制服。

汉献帝禅让帝位后,东汉政权告终,刘备何去何从?刘备的选择是自己称帝,高举汉室大旗,表明自己才是正统所在。为了配合刘备称帝,太傅许靖、军师将军诸葛亮等齐上劝进书,“今上无天子,海内惶惶” [37],这是人民的需要。又有黄龙现于武阳赤水,九日才去,这是上天给出的信号,飞龙在天,大王当龙升,登帝位也。武阳县赤水河属犍为郡,犍为太守李严一手操盘了“祥瑞”事件,联络大臣们签名刻碑,建庙铸鼎,营造登基舆论。大儒谯周则遍阅《河图》《洛书》,为刘备登基寻找理论依据。

诸葛亮在《劝进表》中,强调了刘备的汉室正统身份:“今曹氏篡汉,天下无主,大王刘氏苗裔,绍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经过充分准备后,刘备庄严宣告:“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惧汉阼将湮于地” [38]。章武元年(221)四月初六,刘备在武担山之南,冠冕堂皇登基称帝,国号汉,年号章武。刘备表示“汉有天下,历数无疆” [39],将曹氏父子比作王莽,自己将“嗣武二祖”,继承刘邦、刘秀,兴复汉室。

蜀汉以汉室正统自居,则曹魏理所当然乃是汉贼,如此便占据了大义名分。而蜀汉的正统,说到底就在于血脉,在于刘姓。但刘备如果仅仅具备刘姓身份,也很难说具有合法性与号召力。当初汉献帝曾给过董承、刘备等一份衣带诏,请铲除曹操、复兴汉室,即除贼兴汉。衣带诏一事背景复杂,但成了刘备行事的合法性所在,这是他比宗室刘表、刘璋更具号召力的大义所在。王夫之认为:“又承密诏以首事,先主于是乎始得乘权而正告天下以兴师。” [40]在刘汉正统旗帜下,在衣带诏讨贼的大义名分下,刘备吸纳了一批人才。诸葛亮追随刘备,原因之一便在于“以先主方授衣带之诏,义所可从而依之也” [41]。

纵观刘备一生,其所行乃是霸业,而非王业。当代学者田余庆用“偏霸”二字,形容蜀汉政权。 [42]在刘备称帝前,法正去世,终年四十五岁。诸葛亮与他的矛盾避免了爆发,反留下一些相得益彰的佳话。刘备白帝城托孤时,庞统、关羽、法正、黄忠、张飞、马超、许靖等先后亡故,环顾左右,唯有诸葛亮一人了。

“在刘备生前,诸葛亮只是受命而行的行政能臣,并不是协助刘备决策的人;特别在军事方面,还不是赞助刘备决策的人。” [43]至刘备一死,诸葛亮全面执掌军政大权,建兴元年(223),诸葛亮被封为武乡侯,领益州牧,事无巨细,均由其料理。

诸葛亮掌权了,自然要实现自己兴复汉室的宏大目标,此时更需要强调正统意识了。于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成为主导话语,成为政治正确,成为不可置疑的蜀汉国策。就蜀汉而言,在迅速崛起的过程中,融合各个派系的人物,其中存在颇多矛盾,未曾得到化解。唯有继续高举“兴汉伐贼”的旗帜,强调正统身份,才能凝固政权,化解内部矛盾。

由蜀汉的正统观,带来的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乃至产生了系列幻象。在幻象中,“是非”“善恶”“黑白”绝对对立,不可调和,当事者更多地沉迷于宏大口号的叙述之中。蜀汉一方陷入了深深的“非生即死”的封闭逻辑之中,诸葛亮陷入了不北伐成功、进取中原、消灭曹魏,则蜀汉必然败亡的逻辑之中。诸葛亮的传人姜维,更是深陷其中,持续北伐。

而蜀汉面临的困局是,现实的实力并不能匹配崇高的理想。陈寿评价:“亮之素志,进欲龙骧虎视,包括四海,退欲跨陵边疆,震荡宇内。” [44]诸葛亮有着强烈的建功立业的急迫感,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完成进取中原、恢复汉室的王业。诸葛亮也知道,如果自己完不成复兴汉室,则以蜀汉小国寡民的国力,此后“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 [45]。

蜀汉作为迅速崛起国,面临的问题是国力过度透支、过度扩张。从刘备马不停蹄地征战,到诸葛亮持续北伐,都是在扩张中提升自身的地位,强调自身的正统。大国正统成为蜀汉政权沉重的心理负担。在幻象所构建的正统身份中,曹魏成为大国叙事中的“窃贼”,通过窃取的方式获取中原,这又对幻象所构建的正统身份造成巨大威胁,不得不加以打击。在幻象的正统身份支配下,诸葛亮罔顾自身劣势,持续不断地对曹魏发起攻击,导致了战略上的失败,是为蜀汉困局。

至于曹魏,在代汉的过程中,通过天命符瑞、五行相生等,营造神秘气氛,营造出正统性,以昭告天下。“代赤者魏公子”之类的谶言四处传播,“黄龙见谯”的天象也出现。依五行相生说,汉为火德,火生土,则代汉者为土德,土色为黄。曹丕代汉,曹魏乃土德,故而年号“黄初”。汉室自称是尧之后,曹氏就自称乃舜之后裔,这就迎合了尧、舜、禹禅让的顺位。在营造异象、塑造祖先后,曹丕升坛受禅称帝,感慨万千:“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46]

曹魏能迎合士人,除了各类谶纬之说外,最根本的一点,在于强调大国正统在中原。因为曹魏为土德,水得土乃流,土得水而柔,改雒阳为洛阳。大魏受禅,定都洛阳,洛阳为天下中,曹魏为天下正。王者必居天下之中,得中原者即得正统,此点深入人心,是故曹魏篡汉之后,却能笼络住人心。

中原正统论,给了偏居西南的蜀汉一记重击。蜀汉远离中原,蛮族众多,秦汉两朝多将这里当作流放罪犯的地方。刘备自称汉室苗裔,但建政蜀地,其“正统性”受到中原正统观的挑战,甚至被曹魏一方视为蛮夷。

曹丕称帝后,魏国司徒华歆、司徒王朗、尚书令陈群、太史令许芝等,与诸葛亮书信往来,论述魏国为天命所归、正统所在,奉劝诸葛亮率众称臣。诸葛亮作《正议》回应曹魏群臣,强调蜀汉方为正统。

诸葛亮认为,国之正统,在于仁德。他以项羽为例,起不由德,其兴也勃,其亡也忽。魏国窃汉,类似项羽,故而要引以为戒,免得祸及子孙。蜀汉虽偏居益州,国力不如曹魏,但行仁德之政,是正道所在,以有道伐无道,所向无敌。如当年汉光武帝刘秀,以四千人击败王莽四十万大军,“夫据道讨淫,不在众寡”,“万人必死,横行天下” [47],何况蜀汉以数十万之众,替天行道,何人能敌?

范文澜则认为:“对中原士族来说,‘兴复汉室’已经是一种过时的号召,不能有什么作用。诸葛亮隆中定策,本想走一次汉光武帝的道路,可是客观形势的变化,这条道路显然是走不通了,留给他的只有主观努力的一面。” [48]

诸葛亮也清晰地认识到,兴复汉室、伐贼兴汉,已没有太大的号召力。他无奈自陈:“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以伐之?” [49]兴汉的大旗哪怕效用不大,但是若不高举旗帜,既无法伸张蜀汉的合法性,又无法以此为号召而北伐。一旦安心偏于一隅,漠视曹魏的壮大,蜀汉早晚必亡。确立了兴汉伐贼的大战略,占据了道义的高度,就要将国家机器投入战争中,一切服务于战争。于是蜀汉以兴汉讨贼为号召,一次次向实力强劲的曹魏发起主动攻击,这是蜀汉大国困局中无奈却必然的选择。

黄初元年(220)十一月,曹丕册封孙权为吴王。江东群臣反对接受册封,孙权不以为然,认为刘邦还受项羽之封为汉王。挟击败刘备之威,吴王孙权改元黄武,也显示了代替汉室的雄心。八年之后,孙权才正式称帝,年号黄龙。孙权称帝,没有玩那么多的花样,很直白,认为:“天意已去于汉,汉氏已绝祀于天,皇帝位虚,郊祀无主。” [50]既然天下无主,上天又选择了自己,“权畏天命,不敢不从,谨择元日,登坛燎祭,即皇帝位” [51]。

当孙权登基称帝后,蜀汉正统论又面临新的挑战。蜀汉自认正统,曹魏为汉贼,孙权称帝,自然也是贼了。孙权称帝后,遣使蜀汉,要求并尊二帝,蜀汉方面有人认为,名分不顺,交之无益,不如宣示大义,断绝交往。可与孙吴结盟,乃是诸葛亮兴汉伐贼战略的基础所在。此时的诸葛亮面临着吊诡的问题:是为了大义名分,显蜀汉正统,断绝盟友关系?还是为了现实考量,尊重现实,承认孙吴政权?

诸葛亮的选择是,与孙吴不争正统,不较长短。“九州幅裂,普天无统”,在此基础上,双方达成共识——曹魏“荐作奸回,偷取天位” [52],乃是天下之贼。待消灭曹魏之后,孙吴、蜀汉两家再议谁为正统。可惜,历史没有给蜀汉和孙吴两家联手灭魏后,再一争哪家是正统的机会。

诸葛亮未曾想到的是,他留给后世的最大遗产,乃是“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追求大一统的思维。由此造就了后世中国社会各个阶层,对天下一统的追求,而一个王朝正统性的最大标志,便是一统天下。

蚕食雍凉:恢复中原必出祁山

往昔远行,登山越岭,东望秦川五百里,极目天地无限。行人至此,莫不悲思,歌以慨叹:“陇头流水,分离四下。念我行役,飘然旷野。登高远望,涕零双堕。” [53]

益州、汉中,被群山环绕,形成盆地。来往通行,依赖于栈道,只要将栈道封闭,占据隘口,即可据险自守。若是有心开拓者,如刘邦,从汉中出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攻入关中平原,建立刘氏天下。汉末乱局中,无心竞争天下者,占据益州、汉中后,战略选择便是闭关自守。

汉献帝初平二年(191),益州牧刘焉为了长期占据益州,派张鲁、张修袭夺汉中,将栈道截断,断绝谷阁,杀害汉使。控制汉中后,张鲁袭杀张修,合并其部众,断绝斜谷,自成势力。此时张鲁在明面上尚未与刘焉闹翻,至刘焉死后,其子刘璋代立,因张鲁不肯归顺,便将张鲁母亲及家眷杀尽。此后张鲁占据汉中,以五斗米道教民,自称师君,建立起了政教合一的地方割据势力。东汉朝廷已是傀儡,无力征伐,只能加以分化,任命张鲁为镇民中郎将,领汉宁太守。

张鲁依靠汉中天险阻隔,建立神权小国度,雄踞汉中二十余年。建安二十年(215),曹操领大兵十万攻打汉中张鲁,既至汉中,地形险峻,后勤运输困难,导致军中缺食。曹操认为,汉中张鲁乃妖妄之国,存在与否并无影响,军中少食,不如回师,想要退兵。在刘晔的力谏下,曹操方才继续用兵,逼降张鲁,取得汉中,此后刘备领兵来袭,又将汉中从曹操手中夺走。

汉中盆地,乃益州屏障,以此为基地,进可以攻取关中,退可依托秦岭天险固守。蜀汉时期,诸葛亮的战略布局是,东部在白帝城屯兵以备吴,北部屯兵汉中以备魏。至于曹魏,在应对蜀汉、孙吴上,也有重点布局。魏明帝曹叡曾说:“先帝东置合肥,南守襄阳,西固祁山,贼来辄破于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争。”

地有所必争,合肥是魏吴两国的必争之地,祁山则成为魏蜀两国的必争之地。

从狭义上讲,祁山可以指要塞,即曹魏所筑祁山城堡;可以指县治,即祁山城堡所属西县;可以指山川,即祁山;也可以指地域,即陇南地区。

就要塞而言,曹魏所经营的祁山堡,在嶓冢山之西七十余里,“在上邽西南二百四十里” [54]。天水南部有齐寿山,古称嶓冢山,是西汉水的发源地。《尚书·禹贡》云:“嶓冢导漾,东流为汉。”西汉水被认为是嘉陵江的西源,“嘉陵江纵贯秦陇蜀三省,其源有二:东源径宝鸡、凤县、两当、徽县,西源径西和、礼县、成县至略阳,而后两源合流” [55]。

祁山堡位于今甘肃省陇南市礼县祁山乡,筑在小山之上,濒临西汉水北岸,便利取水。受山顶面积限制,祁山堡驻军数量有限,在千人上下。过祁山堡,便是盐官镇,三国时称“卤城”,也是战略要地。

就县治而言,汉魏时期,祁山堡属汉阳郡(今甘肃天水)西县(今甘肃礼县东北),居民万户,繁荣殷实。得益于优越的地理位置,西县通过西汉水的水路贸易而获得繁荣,民众繁多。西县便是传说中诸葛亮施展空城计的地方。先秦时期,这一带便有先民居住活动,是秦人的发祥地,遍地遗迹,诸葛亮在此地看到后说:“瞩其丘墟,信为殷矣。” [56]

就山川而言,对祁山的描述,众说纷纭。《水经注》云:“汉阳西南有祁山,蹊径道巡,山高岩险,九州之名阻,天下之奇峻。” [57]今甘肃省礼县以东、西汉水及祁山堡以北之地,系黄土丘陵,山势较平缓,不具备“山高险峻”的地貌特点。

祁山并非单指祁山堡所在的单个山峰,而是指山脉。从今甘肃省徽县北界到西和县石堡以西至礼县界,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横岭山脉,海拔两千余米。由于这条横岭山脉的阻碍,源出嶓冢山的西汉水向西南流去。源出西和县中部诸山的建安水(漾水),向北流去,汇入西汉水。其间有一段十二公里长的峡谷,峡中石山东西对峙,高耸入云,有大小祁山之称。 [58]祁山堡所在的小山,脱离了主脉,耸立在西汉水北岸,反而成为一方要隘。

西汉水南下,经过今成县、略阳、勉县,至汉中。西汉水河谷狭小,但径流量高,多经过河川农耕区,物资供应充足,且有水路可以运输物资,是秦汉、三国时期由天水至汉中的主干道。就古代攻势作战而言,展开的规模、持续的时间,往往取决于后勤。相较陆路运输,水路能更快、更便捷地输送后勤。依托水道发动攻势,在古代是最常见的。诸葛亮北伐,利用水道运输物资,到达水运终点或某一适当之处,再横越一段山道,进入下一河川流域,再利用河道输送物资,展开攻势。

从成都平原出发,沿嘉陵江逆流而上,至沮县(今陕西省勉县茶店镇)境后,转入西汉水。从沮县沿西汉水至天水,河道绕且远。东汉元初二年(115),武都太守虞诩开通水路,由沮县至武都下辨(今甘肃成县)数十里中,开凿船道(今称黑峪河),直至西汉水上游,水运更加便利。诸葛亮北伐,便是利用此条水路出祁山。而祁山堡就坐落在西汉水上游,是前往天水的门户。

从广义上说,祁山指陇南地区,大致相当于今甘肃省陇南市辖区。由陇右,出祁山。“陇右”指今甘肃省陇山(六盘山支脉关山)以西,至洮河、湟河流域的区域。陇右之名来自陇山,古人以西为右,故称陇山以西为“陇右”,也称陇西。陇、蜀紧密相连,关系国运。刘秀兴汉,得陇望蜀,一统天下,曹操得陇不望蜀,最终鼎足三分。

诸葛亮一共五次北伐,后世之所以称六次北伐,是将建兴八年(230)曹魏进攻汉中,诸葛亮主持防御的军事行动也计算在内。五次北伐也不是都出祁山,第一次、第三次、第四次走陇西大道,第二次走陈仓道,最后一次是褒斜道。

由汉中过秦岭,至关中,有几条主要道路,分别是子午道、褒斜道、故道(陈仓道)、傥骆道。

子午道在最东,从汉中过秦岭,终点就是长安,距离上最短,但道路险峻。因为此路险峻,蜀汉出兵北伐时基本不选此路,而魏延所献奇策,便是出子午谷,直达长安。建兴八年(230),曹魏大举伐蜀,五路并进,曹真领大军入此道,因大雨所阻而撤出。

傥骆道,因南口为洋县境内的傥谷,北口为周至县境内的骆谷而得名。从汉中出发,经过洋县,入秦岭,由周至县出山,此条道路盘旋曲折,行军不易。

褒斜道(斜谷道),其南口名褒谷,北口名斜谷,故而得名,从汉中到郿县,此段道路相对容易通行,故而大兵进军,多走此道。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领大军出褒谷口,见褒水冲击巨石,水花如雪,写下“衮雪”二字。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派赵云、邓芝由此道以偏师迎战曹真主力。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出此道,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懿对阵于渭原。

陈仓道在最西,又名故道,从勉县到陈仓(宝鸡),绕开了秦岭陡峭的部分,路途最远。曹操征汉中,降张鲁,从长安取此道而入。后刘备进军汉中,曹操从褒斜道入汉中,与刘备交战不利,准备从陈仓道退兵。陈仓道上有一段险峻之处,称“马鸣阁道”。刘备遣军十余营,试图截断马鸣阁道,断曹操退路,被徐晃击破,保证了曹操退路。

在东起长安、西至陈仓的渭河之畔,共有五城,长安、槐里、武功、郿县、陈仓,都是双方激烈争夺之地。

陈仓道以西是陇西大道,经秦岭西侧,出祁山,到天水,至街亭。出祁山,即出山区,一路开阔,直抵天水。且此一线有水路可资利用,方便运输军需物资。

诸葛亮北伐,三次走陇右;姜维九伐中原,除一次走傥骆道外,皆出陇右。诸葛亮五次出兵北伐,三次走陇右,主要出于三重考虑。

其一,出兵陇右,真正目标是“蚕食雍凉,广拓境土”,增强蜀汉实力,为日后进一步北伐创造条件。早在建安二十二年(217),刘备在进军汉中之前,法正提出攻打汉中的好处,一旦拿下汉中,可以广农积谷,待机而起,进一步可以蚕食雍、凉,开拓领土。

诸葛亮西出祁山,直取陇西、天水等郡,主要目标是获得各类物资及人力,“若是不取得凉州,则无由获取兵源与马匹,也无由解决军粮的问题” [59]。陇山,又称陇坂,将陇西与关中分割开来。一旦占据陇山,则封锁道路,吞并陇西地区,加以开发。

雍州、凉州地势西高东低,可以利用山地,让曹魏的骑兵部队无法发挥优势。待势力扩张后,由此出发,利用地势,则可攻袭关中长安,进而争夺中原。汉高祖刘邦,就以巴蜀、汉中为根据地,争夺天下。

其二,出陇右可以贯彻“西和诸戎”的战略。陇右一带,是氐、羌等少数民族聚居之地,此地民风彪悍,堪称天生的战士。此前归附蜀汉的马超,在这些部落中声望颇高。马超的祖父因为丢失官职,留居陇西,与羌人错居,家贫无妻,遂娶羌女,生下马腾。马腾年轻时从军,凭借军功升到征西将军。

马超融合了羌人血脉,骁勇善战,继承乃父衣钵。马超、韩遂等在关中发难,在陇西、黄河、渭水、华阴、潼关一线与曹军苦战,导致曹操损兵折将,发出哀叹:“马儿不死,吾无葬地也。” [60]后曹操离间马超、韩遂,迫使马超退回陇西。

当刘备率军入蜀时,马超正与曹操苦战,遂使刘备能取下益州。建安十九年(214),马超被杨阜击败,投奔张鲁,不仅张鲁容不下他,而且有性命之忧。于是,马超离开汉中张鲁,转投刘备。马超投奔刘备时,得到了氐人庇护,才能入蜀。此时刘备围成都数十日不下,马超一到,城中震怖。看到马超来了,刘璋立刻带全城投降。入蜀之后,马超在氐、羌部的资源,使他得到刘备的重视。刘备称帝后,封马超为侯,而刘备称帝的合法性中,也有氐、羌等部臣之说。刘备又封马超之弟马岱为侯,其子刘理娶马超之女。

而氐、羌等部,素来与曹操集团交恶。建安二十年(215),曹操西征张鲁,从武都入氐中,遭到氐人抵抗,塞道而不得进。后曹军出大散关,在河池又遭到氐人抵抗。

西和诸戎,拉拢强悍善战的氐、羌等部,可以增强蜀汉战力,开拓更大的战略空间。

其三,陇西地区曹魏势力相对薄弱。以六盘山、陇山为界,关中(陇东)包括了魏国雍州东部,陇右(陇西)则包括了魏国雍州西部与凉州。曹魏重点防守富饶的关中地区,陇右地区物产相对贫瘠,且地形复杂,因此部署的兵力相对较少。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兵力在雍、凉处于绝对优势,如诸葛亮战后所言,“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 [61]。

“从魏初陇山以西地区的军事部署来看,当地驻军主要是郡县守兵,其各郡治所和驻兵所在重要城镇基本上都在渭水上游河谷沿岸,自东向西分布为:广魏郡治临渭,天水郡治冀县,南安郡治獂道,陇西郡治襄武。它们与西汉水河谷之间有北秦岭相隔,上邽离祁山城路途最近,相距也有二百四十里。这些城市守军很少,蜀军来侵时勉强自保,根本无力发兵支援祁山。” [62]

此外,王夫之认为,诸葛亮五次北伐,是以攻代守,但此说并不能解释诸葛亮积极北伐的内因。王夫之的诸多史论,也不过是书生空谈,不足为信。在曹魏两次对蜀汉发动的大规模战事中,作为守势一方的蜀汉,均能加以化解。

可见作为国力较弱的一方,蜀汉采取守势战略,发展国力,无疑更为合适,何必以攻代守?诸葛亮的选择却是持续攻势,这是正统意识弥漫下的、必须为之的过度扩张战略,而非简单的“以攻代守”战略可以概括。

在诸葛亮五次北伐中,有三次出祁山,爆发了一系列战事。而他的弟子姜维在以后的战事中,更是多次出祁山。时光荏苒,三国历史舞台上发生的一系列大事件,经过一代代人的文字记录与口耳相传,被不断演绎加工,形成脍炙人口的系列出祁山故事,如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骂死王朗、七星灯等,在后世的各类艺术形式中,被传颂不休。

无暇顾蜀:曹丕频繁南征的背后

人之生命有限,时光无限,有限生命在无限时光之中何其渺小,这引发了人们的追问与探索。曹氏父子所处的时代,面对着混乱的时局与分裂的天下,他们迫切要有所作为,可往往受制于现实,于是紧迫感加深,咏叹生命与时光成为曹氏父子文学中的主题。

曹丕在文学上的建树,与“建安七子”的关系,各种夸张的行为表演,为后人津津乐道。曹操生了二十五个儿子,其中颇多杰出者,文如曹植,武若曹彰。在曹操的长子曹昂战死之后,曹丕成为事实上的长子,天生优势,可父亲曹操过于强势,他不得不加以伪装,做出各种人子的举动。

他长期在邺城生活,在各方面都很谨慎,“深自砥砺”。但他喜欢骑射,耽乐田猎,晨出夜还。他有文学青年的“跳脱”,又自诩文武双全。他与平虏将军刘勋、奋威将军邓展等共饮。邓展武艺高超,兵刃熟练,他自诩武功过人,酒酣耳热时,二人就以甘蔗作剑,进行比试。数回合之后,曹丕三次击中其臂。

他很有些真性情,喜怒皆形于色。他当上了太子,按捺不住喜悦,搂住辛毗道:“辛君知我喜不?” [63]他有浓郁的文人气质,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贪吃贪玩,更爱吃甜,还喜欢搞些恶作剧,有时搞得过了,甚至闹出人命。荀彧熏香,三日不散,他很是羡慕,加以效法,结果熏香味道过于浓郁,马都受不了,一口咬了上来。

他有多愁善感的一面,重视友谊。建安二十二年(217)十月,曹操以曹丕为太子,此年大疫弥漫,死者千万。与曹丕交好的“建安七子”中,此年已有五子去世,这给尚在东宫的曹丕以较大冲击。他感情深沉,在好友王粲葬礼上深情款款,以驴鸣送别。他是极为哀伤的,回头四望,眼中已无故人,回忆往昔在一起时的欢愉,当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怆然伤怀。

他也有狠辣的一面,是弄权的一把好手,被人称为“绣虎”。建安二十四年(219),大臣魏讽趁曹操出征未归,暗地结党,招募死士,与长乐卫尉陈祎合谋袭击邺城。曹丕得到消息后,当机立断,诛杀魏讽,牵连处死者数十人。好友王粲的两个儿子牵连进去,也被诛杀。大儒宋忠之子卷入其中,王朗来说情也没用。

建安二十五年(220),曹操去世。此后汉献帝逊位,魏王曹丕称天子。时曹丕在邺城,士民颇苦劳役,又有疫情发生,一时军中骚动,经过妥善处理,才稳定了局面。曹丕登基称帝后,曹操集团原先奉行的“挟天子以令诸侯”战略被抛弃,新战略是,对内稳定局势,清除隐患;对蜀汉保持守势,对东吴主动出击。

东汉末年,徐州豪强臧霸在镇压黄巾军的过程中崛起,收编大量黄巾兵,手下一批“泰山群盗”出身的将领,实力强大。青州与徐州一带的豪强名义上服从中枢,实际上保持半独立状态。臧霸部将昌豨,多次举兵反叛,曹操都加以容忍。曹操死后,驻屯洛阳的青州兵及作为臧霸别军的徐州兵,以为天下将乱,鸣鼓散去。曹丕以曹休都督青、徐二州,清除兵乱带来的影响,并逐步努力,将青、徐二州军队处于中枢控制之下。

臧霸本人并无太多野心,既富且贵,更无它望。黄初四年(223)八月,曹丕东巡,利用臧霸来朝的契机,夺取其兵权。黄初五、六年,曹丕于广陵耀兵,戎卒十余万,旌旗数百里,此举明为征伐孙吴,实为警告青、徐地方势力。学者田余庆认为,经由广陵耀兵,曹魏最终解决青、徐二州隐患,稳定魏国东部,魏国国势更加强大,能有余力与孙吴、蜀汉争夺天下。 [64]

曹丕登基之后,削弱宗室及外戚势力,其中重点打击的便是自己的兄弟曹植、曹彰。曹彰勇武过人,战功显赫,被曹操称为“黄须儿竟大奇也”。曹彰乃是武将,本无心争夺储君之位。至曹操去世后,曹彰不知为何,突然追问曹操玺绶何在,导致曹丕有所猜忌,稍加打压。黄初三年(222),曹彰立为任城王。黄初四年,曹彰入京朝拜时,突然去世。

曹植才华横溢,备受曹操宠爱,认为是“儿中最可定大事者”,所以可以与曹丕竞争继承人资格。曹植未能争得太子之位,一则因其任性而行,不加约束,饮酒不节。曹植贪杯,因为醉酒误大事,又酒后发表各种宏论,让曹操不喜。二则受“司马门事件”影响。曹操外出,曹植在邺城时,曾乘车行驶驰道,又从司马门外出。驰道乃帝王行走之道,司马门乃王公所用正门。此事发生后,曹操大怒,将曹植随从斩首,对曹植的评价降低。此外,曹植之妻,违反舆服规定,竟然“衣绣”——这只有皇后才可以穿着——野心毕露。曹操看到后大怒,令曹植回家,赐死其妻。

曹丕很记仇,心眼小。陈寿后来评价他,认为他文采好,如果能大度些,真诚些,宽容些,则会更好。曹丕登基后,对曹植重拳打击,杀掉其亲信丁仪兄弟全家。曹操与丁氏兄弟之父丁冲关系颇深,丁冲力劝曹操西迎汉献帝,由此“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大义名分。曹操曾想将女儿清河公主嫁给丁仪为妻,被曹丕劝说后,转而将女儿嫁给了夏侯楙。如果清河公主嫁给了丁仪,则曹丕登基后,下手时难免要留情了。黄初二年(221),曹丕一度以曹植醉酒、劫胁监国使者为名,想要将曹植除掉,因为母亲卞太后出面,曹植方才得免一死,由食邑万户的临淄侯,贬为食邑八百户的安乡侯。

曹操时期,其臣属大体上可分为两大集团:一是汝南郡、颍川郡的望族世家组成的“汝颍集团”,此地区文化底蕴较厚,人才辈出,又通过宗族、姻亲、乡里相联系,其核心人物如荀彧、钟繇、陈群、毛玠、司马懿等,主要掌握文官体系;一是谯沛地区,寒门庶民出身的人物,组成“谯沛集团”,其核心群体是夏侯氏、曹氏,重要人物如夏侯惇、夏侯渊、许褚、曹洪、曹真、张辽等,主要掌握军事体系及屯田。其中“夏侯、曹氏,世为婚姻”,都属籍沛国谯县,关系密切,曹操之父曹嵩就是夏侯氏之子。

“谯沛集团成员大多尚武少文,社会层次较低,他们中称得上名士的大约仅丁冲、刘馥、武周等二三人而已,出身儒学大族的则几乎没有。” [65]由于地缘、血缘关系,谯沛集团对曹氏保持了极高的忠诚度,是曹氏统治的最核心军事力量。

在东汉末年的乱局中,各路军头都要交好望族名士,获得人才及各类资源,望族名士则依附军头获得庇护。在投靠曹操之后,汝颍集团仍然保持了一定的自主性,甚至有时也与曹操发生冲突。建安十七年(212),曹操受赐九锡、晋爵魏王时,汝颍集团的核心人物荀彧坚决反对,为此被迫自杀。

在曹操立嗣问题上,汝颍集团支持曹丕,而谯沛集团支持曹植。曹丕继位后,大力打压谯沛集团,扶持汝颍集团。曹植阵营有丁氏兄弟、杨修、杨俊等;曹丕阵营有贾诩、桓阶等,以及被称为“四友”的陈群、司马懿、吴质、朱铄。

延康元年(220),汝颍集团出身的陈群推出“九品中正制”,得到曹丕同意,当即实施。在人才选用上,曹操在位时,推行唯才是举,一些高门大户的子弟当不了官,与世族的关系紧张。曹丕即位后,推行“九品官人制”,将世族的品第分为九级,加以评定,根据相应品级授予官职。九品中正制缓和了曹丕与世家望族的关系,汝颍集团获得了用人之权,保持了世袭化特权。

曹丕又设抚军大将军、镇军大将军,将原本由谯沛集团控制的军权,分割出交给汝颍集团的司马懿、陈群,以致曹洪去世后,司马懿独掌兵权达七年之久。曹丕又采取措施,在经济上打压谯沛集团,如推行“租调制”,以户为征税单位而不计人丁,拥有大量土地的世族从中得利;打破谯沛集团所把持的屯田体系,让世家大族介入其中等。随着谯沛集团没落,汝颍集团崛起,而曹丕又苛禁宗室,大权流失,曹氏天下竟然无人可恃,最后造成司马氏篡国。

曹丕统治时期,虽然有逼死勋旧、滥杀无辜、征伐无章法等弊端,但在内政建设上颇有建树。他先后发布宦官不得过署令、有灾异不免三公、妇人不得参政、禁止“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等诏令,又令减轻关税、除池苑之禁,以利民众。当大臣建议曹丕为自己修筑陵墓时,他竟然认为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

曹丕对时光的流逝、生命的无常,有深深的迫切感,他极力追求文学上的成就,以实现声名的不朽。曹丕逼汉献帝退位,名义上以禅让形式获得天下,他自认为得国乃正,曹魏是正统,由此生出大国情结,这更让他追求武力上的突破,好流芳千古。

就孙权而言,他没有大国包袱,曹魏也好,蜀汉也罢,在他看来没有区别。孙权关心的是实际利益。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面临关羽进攻的巨大压力,于是转而游说孙权,许下了封割江南的承诺。孙权嫉恨刘备集团占据荆州,于是接受曹操许诺,出兵攻打关羽,夺取荆州。孙权不但对曹操表示屈服,还主动劝曹操称帝。曹操拿着孙权的劝进书笑道:“是儿欲踞吾着炉火上邪。” [66]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火上烤啊。曹操与孙权之父孙坚同岁,称孙权一声“这小子”倒无不可。

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曹操病故后,孙权对继任的曹丕保持进贡关系。秋七月,孙权遣使奉献。孙权此时面临刘备的威胁,所以选择主动向曹丕投诚示好。

此时的刘备与孙权,因为荆州被夺,关羽被杀,双方已势同水火,曹丕居中静观其变。黄初二年(221),曹丕封孙权为吴王、右大将军、扬州牧,并赐九锡,晋爵封国。曹丕待孙权不可谓不厚,加九锡是天子给大臣的最高礼遇,“夫王位,去天子一阶耳” [67]。曹魏侍中刘晔上谏曹丕,反对孙权封王,认为封其为王,崇其位号,定其君臣,反而赋予了孙权合法性。而孙权是迫于压力才来投诚,动机不纯,绝对不会真心臣服,封王无异于为虎添翼。刘晔甚至认为,刘备与孙权之间必有一战,曹魏可以趁机出兵,灭掉孙权,以绝后患。

曹丕刚刚登基,急着塑造正统大国形象,此时孙权主动前来投降,泱泱大国不接受,还要对他用兵,岂不是凉了后来者之心?于是,他选择双方暂时停战,江淮平静,孙权将鄂城更名武昌,以应对刘备的攻势。孙权方面,也有人反对接受曹魏封王。孙权不以为意,加以接受,孙吴与魏国形成名义上的君臣关系。

至蜀汉与孙吴开打后,在夷陵之战初期,孙权答应送长子孙登到洛阳为质,却以各种理由加以拖延。当刘备与陆逊在夷陵一线长期对峙时,孙吴东线空虚,本是用兵最佳时机,曹丕却一直观望,错过战机。夷陵之战后期,曹丕派使者到武昌索要人质,被孙权拒绝。曹魏对此大为不满,双方关系开始破裂。与曹魏关系破裂后,孙权不用黄初年号,另立黄武年号,又自立孙登为王太子,进一步刺激了曹丕。

曹魏黄初三年(222)十月,曹丕第一次伐吴,分兵三路,东路军从徐州、扬州出发,中路军从豫州出发,西路军从荆州出发。西路统帅曹真,原本担任雍凉都督,为了此战被调来,由夏侯楙接替雍凉都督一职。十一月,曹丕亲临宛城(今河南南阳),令夏侯尚率领各军与曹真一起围攻江陵。孙权、诸葛瑾领兵来援,与魏军展开大战。

此时的蜀汉经历大败,国力衰竭,曹丕不去攻打疲惫的蜀汉,反而攻打相对强大的孙吴,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在于,曹丕以天命自居,以大国自负,厚待前来诚服的孙权,掏心掏肺。从年纪上讲,孙权比曹丕大五岁,二人乃是同辈人。没想到孙权降而复叛,曹丕没有面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蜀汉新败之后,人心动荡,看起来可以不战而降之。曹丕特意派使者去蜀汉,从天象和谶纬之说,到现实的实力考量,为蜀汉政权讲了曹魏的执政合法性,希望蜀汉能够俯首称臣。在曹魏眼中,蜀汉弱小,派个使者宣读一下圣旨就可以收复了。此外,入蜀之道,迂远险阻,需要充分准备方可出兵。所以,曹丕选择了拿孙权出气。

江陵城被夏侯尚和曹真包围多日,城中东吴士兵多有肿病(流肿),还能参与战斗的人员不过五千人。魏军曾一度挖地洞攻城,却未能攻入。此时江陵城中又暴发瘟疫,魏军担忧“疠气疾病,夹江涂地,恐相染污” [68],于是主动退兵。虽然魏军撤退,却未能避开瘟疫影响,军中也是疫病蔓延。这次疫病在江陵暴发,随着魏军的撤退,又传播到了北方。曹魏黄初四年(223)三月,宛城、许昌大疫,死者数万,北方笼罩在瘟疫的恐惧之下。

曹丕主动撤军后,孙吴稍安。孙吴群臣劝说孙权“即尊号”,登基称帝。孙权不同意,认为此时称帝,将会遭到蜀汉、曹魏两面打击,如果不急于称帝,则可在其中游走。此年刘备去世后,刘禅登基。蜀汉内部发生动乱,南中豪强起兵,号称依附孙权。孙权在名义上给予了支持,并未出兵,静待曹魏动向。

曹丕被大国幻象所迷惑,想劝诱诸葛亮投降,殊不知诸葛亮心中的大国梦比他更加强烈。孙吴黄武二年(223)十月,诸葛亮派邓芝到武昌,调和双方关系。孙权一度不见,想要等待曹丕攻蜀。不想曹丕却不急于攻蜀,孙吴无奈之下,与蜀汉修复关系。

曹魏黄初五年(224),曹丕亲率大军,第二次伐吴。侍中辛毗劝阻:“今日之计,莫若养民屯田,十年然后用之,则役不再举矣。”如今不如休养生息,屯田养民,积蓄十年之后再去征讨,那时已经无须劳军远征,自然就能一统天下了。曹丕反问:“如卿意,更当以虏遗子孙邪?” [69]他不想将天下割据的局面,留给子孙后代。

九月,曹丕大军到达广陵,恰逢长江水涨潮,广陵一段江面极为开阔,形成天险。曹丕望江兴叹:“彼有人焉,未可图也。” [70]此时的广陵,乃是大江出海口,江面宽阔。曹丕描述了壮阔的江海景色,惊涛骇浪,汹涌澎湃。巨鱼横奔,厥势吞舟。大约是过于兴奋,陶醉于江景,曹丕泛舟江上,突然风浪暴起,险些发生翻船事故。

此次伐吴,曹丕无功而返。

曹丕是建安时代的顶级文人,建安精神的核心便是,追求功业,声名不朽。受文学思维影响,他喜欢纵马江淮,向往雄师渡江。他更期待展翅高飞,以天地为棋盘,以将士为棋子,抒发心性,成就功业,他慨叹:“我独何人,能不靖乱。” [71]

黄初六年(225)二月,曹丕领兵南下,第三次伐吴,以找回面子。为了此次战事,曹丕还特意修建了讨虏渠,沟通颍水、汝水。一路上曹丕很是兴奋,还写了一首诗:“观兵临江水,水流何汤汤。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猛将怀暴怒,胆气正纵横。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 [72]八月,曹丕自谯县沿涡水入淮河。十月,率舟师,经淮河率军抵达广陵。

他喜欢上了纵横开阔的大江,曾想在江边筑宫室,能战则战,不能战则游猎。曹丕再至广陵时,已是冬季,于是临江阅兵,兵有十余万,旌旗招展绵延数百里,军威浩荡。这时正值大寒,江面结冰,舟船不得入江。曹丕的开拓雄心被天险所阻,“嗟乎!固天所以隔南北也” [73]。

曹丕三次出兵伐吴,在广陵大肆耀兵,导致孙权之侄孙韶大为愤怒,乃遣部将高寿,率五百人渡江来袭,夺去了曹丕仪仗。声势浩大的第三次伐吴,以曹丕铩羽而归告终。当曹丕返程行至许昌时,许昌城的南城门坍塌,曹丕以为是不祥之兆,于是没有入城,直接返回了洛阳。

许昌城塌,果然是凶兆。黄初七年(226)五月,曹丕病逝于洛阳,时年四十岁。曹丕直到病危之际,才指定曹叡为太子。之所以迟迟不立曹叡为太子,是因为黄初二年(221),其母甄氏因为失言,被曹丕赐死。曹丕为避免再生枝节,于是直到生命行将结束时,才指定了太子。

曹叡继位后,采纳臣下建议,对外采取防御战略,对内恢复生产秩序,发展农耕,留待日后与孙吴、蜀汉一争高下。曹丕三次讨伐孙吴,都没有胜利,给后世留下了历史参考。当南北对峙时,从江淮至长江一线,很难突破。北方势力南下时,多选择取道蜀地,再沿江而下,统一天下。曹丕将军力投入江淮,与孙权争锋,给了蜀汉喘息之机,让蜀汉政权得以稳定内部,积蓄力量。曹丕死后的第二年,诸葛亮发动了第一次北伐。

[1](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七蜀书七,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2](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七蜀书七,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3](汉)司马迁:《史记》卷五十九,清乾隆武英殿刻本。

[4](晋)陈寿:《三国志》卷三十二蜀书二,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5](明)张龙翼:《兵机类纂》卷二十九谋画,明崇祯刻本。

[6](晋)陈寿:《三国志》卷五十四吴书九,百衲本景宋绍熙刊本。

[7]南朝宋时,盛弘之《荆州记》载:“蒲圻县沿江一百里,南岸名赤壁,周瑜、黄盖(于)此乘大舰,上破魏武兵于乌林。乌林、赤壁,其东西一百六十里。”

[8]东汉荆州七郡,分别是南阳、南郡、江夏、长沙、桂阳、零陵、武陵。七郡按地理位置大致分为荆南四郡和荆北三郡,南四郡为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北三郡为南阳、南郡、江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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