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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五手准备:打造安全的内外环境

作者:袁灿兴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为了恢复汉室,兴兵北伐,诸葛亮做了充分准备。在蜀汉内部,诸葛亮领兵亲征南中,安定后方,获得了物资、人力补给。在外部,诸葛亮修补与盟友孙权的关系,双方共画“大饼”,三分天下。在政治上,诸葛亮一手打造了诸葛成规,消除不同集团之间的矛盾,集军政权力于一身,避免外戚、宦官干政之弊。在军事上,诸葛亮训练精锐,打造兵器,择机北伐。在经济上,诸葛亮推行军事优先战略,盐铁专营,生产蜀锦,以服务北伐。

七擒传说:经略南中以备军用

“五月驱兵入不毛,月明泸水瘴烟高。誓将雄略酬三顾,岂惮征蛮七纵劳。” [1]

诸葛亮发动南征,平定南中,将滇西和缅北划入中华领土,可谓有功。但诸葛亮的南征,受到南方多发瘴气影响,未能全面整合并加以开发,导致蜀汉在天下争霸战中缺乏战略纵深与稳固后方。

蜀汉章武三年(223)夏四月,刘备病逝。五月,刘禅即皇帝位,改元建兴。一代枭雄刘备死于痢疾。在去世前给刘禅的遗诏中,刘备写道:“朕初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但以卿兄弟为念。” [2]

刘备去世后,南中四郡一起发动叛乱。所谓南中四郡,分别为益州、越巂(读音为suǐ,一说读音为xī)、牂牁(Zāngkē)、永昌。 [3]诸葛亮当时即有南征计划,只是恰逢刘备去世,对孙吴用兵又遭到大败,故未便用兵。长史王连也劝告,认为南中乃是不毛之地,疫病之乡,不宜冒险而行。当代有学者认为,诸葛亮深入的不毛之地,乃是今缅甸八莫。其实,诸葛亮深入的不毛之地并非缅甸八莫。不毛之说很早就在汉语之中出现,如《管子》云:“土地不毛,则人不足,人不足则逆气生。” [4]

手里一把烂牌的诸葛亮,重新恢复吴蜀联盟,稳定内部政局,“务农殖谷,闭关息民” [5]。经过一年半的休养生息后,他开始策划北伐。要北伐则必须先平定南中,稳定好大后方。在三国时期,南中所指范围极广,涵盖了今四川大渡河以南,贵州、云南及广西部分地区。此地区在两汉被称为西南夷,其地域占蜀汉国土一半以上,区域内各部落并未被纳入治理,且不时发动战事。

南中四郡名义上臣服刘备,实际上保持独立。蜀汉章武元年(221),蜀地“户二十万、男女口九十万” [6],南中四郡的人口未被纳入其中。八十年前,东汉顺帝永和五年(140),益州十二郡数据为,户一百五十二万余,口七百二十四万余。 [7]八十年间,哪怕有自然灾害、瘟疫、战争等,益州人口也不可能从七百余万,急剧萎缩至九十万。

且蜀地在东汉末年,局势还算稳定,还有大量人口涌入。马腾、韩遂关中作乱,“南阳、三辅数万户流入益州”。扶风郡的法正,因为建安初年,天下饥荒,与同郡友人孟达一起入蜀依附刘璋。南郡董和,率亲族西迁,投奔刘璋。章武元年统计数据呈现出的蜀地人口锐减,唯一的原因就是——各郡大姓瞒报人口。

当时西南有三大地方反叛势力,分别是耆帅雍闿、越巂夷王高定、牂牁太守朱褒。耆帅雍闿是汉人大姓。所谓大姓,指东汉晚期在各地出现的一批实力强大的土豪,拥有私人武装“部曲”,控制大量佃户,一直是半独立的存在。

南中地区也有大姓。东汉末年以降,中枢朝廷无力,对南中的统治控制力衰退,南中大姓崛起。南中大姓,如焦、雍、娄、孟、量、毛、李、朱、爨(cuàn)、鲁、雷、兴、仇、高、霍等。南中大姓大部分是中原移民过来,融入当地的汉人,少部分则是汉化的当地人,都具有中原汉文化素养,过着汉人式的生活。如雍闿便是益州郡的大姓,其先祖系西汉开国功臣雍齿,封地在蜀地。

南中大族拥有私人武装部曲,力量强大,控制地方事务。被后世描述为“番王”“南蛮王”的孟获,实际上也是汉人,属建宁八家“大姓”中的孟家。孟姓是较早迁入南中的大姓,在地方日久,被视为“蛮人”首领,到了元、明、清三朝,由于小说、野史的渲染而被定义为“南蛮王”。

耆帅雍闿骄横颟顸,公然否定蜀汉政权。刘备死后,李严曾给雍闿连送了六封书信,反复晓以利害。雍闿回复:“盖闻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天下鼎立,正朔有三,是以远人惶惑,不知所归也。” [8]他又降于孙权,寻求外部支持,杀益州郡(郡治在滇池县)太守正昂,将蜀汉委派的益州郡新太守张裔绑送给吴国。 [9]吴主孙权的战略是通过蚕食巴蜀,最终占领整个长江流域。孙权雄心勃勃,怎会放过雍闿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孙权立即封雍闿为永昌太守,又扶持原益州牧刘璋之子刘阐,试图恢复对益州的控制。雍闿被孙权任命为永昌太守后,真的领兵前去永昌郡了。

雍闿之所以急火火地去攻打永昌郡,是因为永昌郡是当时的贸易重镇,富甲一方。《后汉书》载,永和五年(140),永昌郡八城,“户二十三万一千八百九十七,口百八十九万七千三百四十四” [10],这是惊人的数字,人口数仅次于南阳郡二百四十万,汝南郡二百一十万,排全国第三。永昌郡是第一等繁华所在,雍闿对这里已经觊觎很久了。

雍闿兵临城下,永昌太守直接逃跑,但永昌功曹吕凯、府丞王伉挺身而出,组织军队拦阻雍闿。吕凯所代表的是永昌郡的大姓势力,实力强大。雍闿打了三年,也未能攻下永昌郡。在这三年里,雍闿唯一的收获就是当地大姓孟获投奔了他,还煽动了一批部落追随。

越巂夷王高定也乘刘备病逝之机,攻杀郡将焦璜,带领本郡士兵反叛了。朱褒则以郡丞身份自署牂牁(郡治今贵州黄平南)太守,杀害李严派来巡视的常房,举郡响应雍闿。

牂牁之乱,背景复杂,牵涉南中大姓。刘备刚一去世,牂牁郡丞朱褒自封太守。作为外来户的蜀汉官员常房,南下至牂牁后,探知朱褒有叛心,将牂牁主簿抓了,拷问致死。牂牁主簿一职,都由南中大姓子弟担任,常房之举得罪了大姓。朱褒出自大姓朱氏,所以攻杀常房,还诬陷常房谋反。诸葛亮不由分说就诛杀了常房诸子,将其四弟发配到越巂。诸葛亮亲手制造了一起冤案,想用来绥靖地方大姓,没想到却没有起到绥靖的效果,只留下了难以抹除的污点。

西南一片混乱,威胁着蜀汉后方,更直接影响到北伐大计,蜀汉必须加以讨伐。要对西南用兵,诸葛亮面临颇多挑战,因为那里不仅有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和肆虐的蚊虫,还有让人畏惧的瘴气、出没无常的部落武装和散布的坚固堡垒。可为了安定大后方,为了大国之梦,为了北伐,诸葛亮还是决定出兵南征。

事实上,对于南中之役的困难,诸葛亮早有清醒认识:“春夏多疾疫,利在疾战,不可久师也。” [11]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诸葛亮定下了此战的基调,就是速战速决,至于所谓七擒孟获,不过是后人的造说而已。

蜀汉建兴三年(225)三月,经过充分准备之后,诸葛亮亲率大军,平定南中之乱。这是诸葛亮生平第一次亲自主持大规模战事,蜀汉上下、曹魏孙吴,都注视着他。此次作战于春天开展,秋天结束,堪称速战速决,其中的重要考虑当然就是南方多发的疫病。

诸葛亮南征,兵分三路。东路马忠,伐牂牁,平朱褒。中路李恢,从驻地平夷出发,攻益州,剿雍闿。诸葛亮则自安上由水路入越巂,平越巂夷王高定,再南下与马忠、李恢会师益州。

东路马忠进军顺利,擒杀朱褒,收复牂牁。中路李恢进至昆明(滇东、黔西泛称),被各县叛军团团包围,局面不利。李恢示弱,借助谈判,麻痹叛军,发动突然攻击,与东西两路军取得联系。

诸葛亮所领西路军,则面对着高定设下的重重堡垒。高定在旄牛(今四川汉源南大渡河南岸)、定笮(今四川凉山盐源)、卑水(今四川凉山美姑)等处筑垒坚守。

诸葛亮不愿强攻堡垒,于是引诱叛军主力前来决战。高定将主力集中于卑水(今四川凉山昭觉东北),此时雍闿领兵前来助战,不想发生内讧,雍闿被高定部队击杀。原先投奔雍闿的孟获,此时走上前台,收纳雍闿余部,退向益州。 [12]雍闿是汉人大姓,高定是本地夷帅,二人火并,也是大姓与夷帅矛盾的爆发。

诸葛亮利用叛军乱局,发动进攻,攻占了邛都(今四川西昌市西南),俘获高定妻子儿女及族众。高定失去了老巢,无计可施更无路可退,却不甘失败,又纠集两千人想和诸葛亮决一死战,结果被蜀汉军全歼,至此越巂大致平定。诸葛亮斩杀高定之后,随即领兵追击退往益州的孟获。虽然高定被剿,但地方上小股反叛势力依然存在,越巂太守龚禄上任后不久,就被斯都耆帅李求承所杀。

夏五月,诸葛亮领兵渡泸水(金沙江),“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诸葛亮在味县附近生擒孟获。孟获在各部落中威望颇高,诸葛亮留其不杀,以安抚各部。《三国志》中并未记载孟获,在《华阳国志》中,出现了“七虏七赦”孟获的故事,可见“七擒孟获”是一个在历史中不断演绎的结果。

诸葛亮撤兵之后,各处夷人部落反复无常,不时反叛。蜀汉官员在镇压的同时,对夷人首领予以宽大处理,出现了对夷人首领的擒纵,也被后世附会到诸葛亮身上。事实上,诸葛亮五月渡泸水,至秋季便平定四郡,在滇池与李恢会师,一路不作过多停留,根本没有时间与孟获玩擒纵的游戏,“七擒七纵”也根本不符合诸葛亮速战速决的目标。

前文已提及,诸葛亮在南征中之所以决定速战速决,其中的重要考虑是为了避开南方多发的瘴气。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就曾记载:“(泸水)时有瘴气,三月四月径之必死,非此时犹令人闷吐,五月以后,行者差得无害。” [13]可以判断,诸葛亮于五月渡泸水,成功避开了瘴气高发时节。此年冬,诸葛亮回师,过汉阳(今贵州威宁),十二月抵达成都。

其实,所谓的“瘴”,最早见于汉代,原写作“障”,多见记录。如西汉王充《论衡》云:“有瘅(瘴)热之病。” [14]西汉刘安在《淮南子》中论述了不同的地理环境对人的影响,其中提到了“障气多喑” [15]。

马援南征蛮夷之乱,军中感染疫病。在交趾时,发现食用“薏苡宝”能应对瘴气。于是班师回程的时候,马援特意装载了一车,打算运回中土栽种。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48),武陵蛮作乱,马援率军征伐。因为武陵蛮占据地利,战事拖延至酷夏,天气炎热,士卒多因疫病而死。马援也感染疫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 [16]。此处的炎气也是瘴气。

汉顺帝永和二年(137),区怜在日南、象林等地发动反叛,自立为王。次年,朝廷内部就是否出兵出现分歧。反对者认为,南方瘴气多发,不利兴师,“死者十四五,必道路奔散不能禁” [17]。

古人一直有“瘴气独盛于广南”之说,认为岭南地区瘴气多发,中原士人被贬到岭南地区多九死一生。东汉末年,公孙瓒赴日南(今越南中部)侍奉旧主时曾说:“日南瘴气,或恐不还,与先人辞于此。” [18]公孙瓒慷慨悲泣,再拜而去,观者莫不叹息。

瘴病究竟指什么病?狭义上,多认为是恶性疟疾。早在汉武帝对南越用兵之前,淮南王刘安谈到南方的地形气候曾说:“南方暑湿,近夏瘅热,暴露水居,虫疾疠多作。” [19]刘安论及了南方疾疫多发的原因,在于暑、湿、热、毒。暑热,即酷热的天气,各种细菌蚊虫易生。湿,即温热时节,在水中多生各类寄生病虫。毒,乃是西南地区的各类蛇虫。

汉至魏晋之间,对于瘴气,时人并未以怪力乱神之类加以发挥引申,只是客观描述瘴气的形态特征及危害。这也是发达的中原文明进入巫祝文化发达的南中地区后,反而能以客观的态度来对待当地的独特生态。南中一带,普遍信鬼尚巫。用兵之中,诸葛亮通过图谱形式,描述社会的等级秩序,以让各部服从统治,也为当时及后世,留下了许多演绎的内容。

总体而言,帝国越庞大,组织越完善,早先所圈定的疆域就越来越不能满足其自身的需要。两汉之际,中原王朝对西南不断加以开拓,并将西南各民族纳入中原文明体系,希望加以同化。在此过程中,相当一部分汉人却融入当地,形成地方势力,成为中原文明开拓的阻力。

诸葛亮的南征也可以视为两汉对周边地区开疆拓土的延续。从马援到诸葛亮,对西南地区的开拓,都被当地的气候所阻滞,神秘的瘴气使得进入这片区域的开拓者们感染各类疾病,不得不延缓开拓的步伐。在此后的千余年间,中原文明对于南方的开拓仍然受到瘴气等疫病的阻滞,直到人类在医学技术上取得突破,方能有效克制各类疾病。

建兴三年(225)平定南中后,诸葛亮调整郡县,将原来南中四郡分为七郡,以庲降都督掌握南中七郡军政大权。 [20]将郡区缩小,郡数增加,分而治之,以此防止地方势力割据的局面。庲降都督,“庲”通“徕”,庲降意乃招徕归降。

在地方治理上,由南中地方势力“土官”与蜀汉政权的“流官”共同参与。一方面,诸葛亮任用亲近蜀汉政权的当地大姓豪族,自行管理地方事务。在蜀汉政权支持下,南中地区的大姓富豪出资,将“刚狠恶夷”收编为部曲,壮大了实力。大姓部曲武装由此合法化,原先依附于大姓的自耕农或佃农,从早先经济上的依附,转变为身份上的依附。实力扩张后的南中大姓,又可以进入仕途,成为蜀汉政权的助力。

诸葛亮特意选派熟悉南中当地情况、忠于蜀汉的官员担任地方主官,加以镇守。如以李恢(建宁俞元人)为建宁太守、马忠(巴西阆中人)为牂牁太守、张嶷(巴郡南充国人)任越嶲太守、吕凯(永昌郡不韦县人)为云南太守。李恢担任本郡太守,打破本郡人不任本郡太守的成规,也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之举。原先南中地方上的大姓势力,首领则被内调至中枢任职,如大姓首领爨习任领军,孟获任御史中丞,孟琰任辅汉将军等,由此与地方上的联系被截断,清除其影响。

经略南中,是诸葛亮亲自主持的第一仗,打破了丞相只能辅政不能带兵的传言,培养了一批忠于自己的军事班底。对南中的征伐,暂时稳定了后方,此后南中大乱没有,小叛屡发。南中地区优秀的兵员,壮大了蜀汉的军事力量,组成了强悍的“飞军”。张嶷曾一次招募两千名獠人,布置在汉中。南中地区物产丰富,如战马、耕牛、金银、犀革、盐铁等,为蜀汉提供了充足的资源。对南中地区的屯田开发,既促进了当地经济的发展,也使蜀汉的军资有所出。

因为忙于北伐,又被瘴气所困,诸葛亮未对南中进行全部整合,只留下少部分士卒驻守便仓促撤兵。诸葛亮撤兵后,南中地区并未太平,各部的小叛乱频频爆发,但也达成了诸葛亮的军事目标,即在不留兵、不运粮的情况下,“纲纪粗定,夷汉粗安”。至于后世所说“自是终亮之世,彝不复反” [21],只是司马光的溢美之词,并不完全可信。

诸葛亮的战略重心是北方,是北伐。对于南中,只求其不为大患即可。南征之战,只是战术上的一次清理叛乱,而不是战略上的全面治理。蜀汉方面因忌惮瘴气,未能全面深入整合南中,使蜀汉后方缺乏战略纵深。三十九年之后,邓艾伐蜀,兵临成都。刘禅想去南中躲避,大臣谯周劝阻,列出不可前去的理由,如南方久叛之地,本就不服中央,此时前去,必定速叛等。谯周所言,确是实情,刘禅无路可退,只好投降,由此蜀汉覆灭。

南中大姓经过多年发展,部曲实力强大。当蜀亡之时,镇守南中的蜀将霍弋自恃兵强马壮,静观曹魏如何对待刘禅。曹魏厚待刘禅,乃至乐不思蜀,霍弋方才投降,被曹魏任命为南中都督,继续镇守。后世孙吴交州发生变乱,南中大姓以部曲参战,一度占据交趾郡长达七年。吴主孙皓出动大军征伐,才得以取胜,南中大姓,十万部曲全军覆没,但南中大姓势力持续影响着南方。

三分天下:交好孙权共画大饼

孙权的一双碧眼,在江东狡黠地窥探着天下。其父孙坚、其兄孙策,都是骁勇不可一世的英雄,如同吴越之民一般好勇善斗,喜用剑,轻死易发。与父兄相比,孙权却有些滑头,能左右摇摆,有些煽情,很会表演,少了几分狂妄,多了几分冷静乃至肃杀。后世史家赵翼评说,对待臣下,曹操以权术相驭,刘备以性情相契,孙氏兄弟以意气相投。 [22]赵翼说对了一半,孙策以意气相投,孙权明面上义气,实际上更是以权术驾驭。

曹丕在黄初元年(220),刘备在章武元年(221),先后称帝。当曹丕、刘备称帝后,作为“三分天下有其一”的孙权身份有些尴尬,他是东汉朝廷册封的骠骑将军。大汉朝廷没了,朝廷封的将军却还在,野心更在燃烧。

孙权的父兄,为他打下了基础,他则进一步开拓。从建安五年(200)到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前,孙权在内部对占山为王、拒不从命的武装势力进行镇压或安抚;在外部攻破黄祖,平定六县。赤壁之战后,孙权拿下荆州两郡,刘备得了四郡。

曹操的图谋是一统天下,刘备的口号是匡扶汉室,与前二者相比,孙权的志向是据守江东,择机而动。当曹操大军南下,江东有失时,孙权联合刘备,合力击退曹操,双方进入蜜月期。孙权借荆州与刘备,又通过联姻进一步稳定了联盟。不过这种蜜月关系,早晚会崩裂,周瑜就认为:“曹公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 [23]曹魏一方也看到,刘备、孙权早晚必有冲突,两家关系“外亲内疏”。

刘备既得益州,又不肯归还荆州,引发两家矛盾,一度陈兵荆南。只是因为曹操攻打汉中,威胁巴蜀,刘备不得不妥协,割湘水以东三郡让给孙权,才暂时平息冲突。当刘备取下汉中时,关羽领兵由荆州北进,一时兵势如虹,震动华夏。当刘备走向人生巅峰时,孙权给了他一记背刺,偷袭荆州,斩杀关羽。

至此孙权初步实现了鲁肃当年为他定下的发展战略:“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 [24]吕蒙拿下荆州后,孙权欣喜若狂,赐钱一亿。吕蒙、孙皎、蒋钦、潘璋四大将,是周瑜之后,孙吴的新兴名将,没想到在建安二十四年(219)大瘟疫中,四将去三,仅存潘璋。

为避免两线作战,孙权又主动向曹魏称臣,接受曹丕授予的吴王封号。当曹丕遣使至江东索取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等珍宝时,孙权淡然自若,认为曹丕所求珍宝,于自己不过是砖瓦碎石而已。孙权追求帝业,哪在乎钱财,曾一次赏赐吕蒙一亿钱的孙权,对曹丕的索要全数与之。孙权如此卑躬屈膝,“一以却中国兵,二则假中国之援,以强其众而惑敌人” [25]。对曹魏的示弱,为孙权赢得了时间,避免了两面夹攻的危险,得以布置兵力,从容应对刘备来攻。

章武二年(222),刘备领兵讨伐孙权,结果被后生小子陆逊击败。孙吴大胜之后,曹丕对孙权寄语,希望他一举拿下蜀汉。孙权方面,将领如徐盛、潘璋等战意高昂,都主张进击,一战而下益州。孙权很是冷静,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不但未曾乘胜追击,反而回师停战。

刘备逝于白帝城,诸葛亮掌政后,重新恢复吴蜀联盟关系。建兴元年(223)十月,诸葛亮任命邓芝为中郎将,出使孙吴,修好孙权。此时孙权与曹魏之间,尚未断绝关系,还在藕断丝连中,故而拒绝接见邓芝。经邓芝上表,孙权才答应接见。在会面中,邓芝说中孙权心思,即孙权如果将太子交出作为人质,下一步曹魏必然要征调孙权入朝,一旦入朝,则全盘皆输。而孙权如果不交出人质,曹魏必然要讨伐。如果蜀汉也对吴用兵,则江南这片地区再也无法归孙氏所有了。邓芝将吴蜀联盟之利和吴归附曹魏之弊说清,孙权沉默良久之后,终于无奈地表示了认同。

弱者的选择,要么是向强者屈服,要么弱者联合起来共抗强者。屈服者付出沉重代价,祈求强者的宽容。可当涉及权力时,一切回归丛林状态,向强者低头,并不会削弱强者的吞噬之心。相比较而言,弱弱联合抗强,更为划算,只要彼此不背刺,在可能的情况下互相扶持,尚有生机。如果能一起扳倒强者,则收益翻倍。但弱者抱团,能否生存,取决于强者的实力。在自然法则下,实力决定一切,力量占据绝对优势的强者,哪里在乎弱者的联合。

建兴二年(224)四月,孙权派张温回访蜀汉,重建吴蜀联盟。此年九月,曹丕出兵广陵,预备渡江伐吴,只是被江水所阻。曹魏大军南下,吴人大骇。孙权对再次来使的邓芝讲述时局,希望蜀汉能明白自己的困难,双方不要产生误会。孙权建议,孙吴蜀汉联手灭曹魏后分割天下,邓芝则认为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可灭魏后,两国再行争霸。孙权闻言大笑,夸奖邓芝乃是实在人。

孙权是表演型人格,喜好战功,每有大胜必有浮夸表演。黄武七年(228),孙权紧锣密鼓,策划称帝,迫切需要一场大胜提振士气,为自己登基营造气氛。鄱阳太守周鲂设计,称自己受到孙权打压,想要投降曹魏,以此引诱曹休南下,孙吴则布下重兵伏击。唯恐曹休不信,周鲂还在鄱阳郡城门之下,将头发剪掉,表示自己获罪于孙权,也是老戏骨了。久经战阵的曹休果然中计,率十万大军前来接应周鲂。

战前孙权淋漓尽致地表演了一番,他为陆逊赐黄钺,许他代行吴王权力,统御江东诸军。孙权又“执鞭鞠躬,以重陆公之威”,表演到位,足以打动陆逊。陆逊、朱桓、全琮各督三万人,在石亭设伏。此役孙吴大获全胜,斩获万余,牛马骡驴车乘万辆,曹休战后不久病死。陆逊大破曹休,孙权设宴狂饮,又是一番表演。酒酣之后,孙权命陆逊舞,又解所着白裘相赐。

孙吴黄龙元年(229),铺垫到位的孙权在武昌称帝,九月,移都建业。迁都建业,因此地乃扬州之中心,可以方便汲取军国资源,也便于对外与曹魏争夺江淮,对内平定丹阳山越问题。

孙权称帝后,以“黄龙”为年号,这是依据火生土、黄代赤的五行相生之说而定。孙权称帝后,派遣使臣前往蜀汉,要求承认孙权的合法地位。对自居汉室正统的蜀汉来说,孙权称帝,这无疑是乱臣贼子。蜀汉内部,多数朝臣认为,与孙吴联盟毫无益处,要求断绝联盟,乃至将孙权视为国贼。

诸葛亮头脑清晰,知道必须保持与孙权的联盟,若是断绝关系,则会出现四面树敌的局面。故而诸葛亮全力劝说蜀汉群臣:“孙权僭逆之心,已非一日,之所以加以容忍,求犄角之援也。今若断绝关系,必然结仇,就需移动大军至东部,与之角力,并其疆土,然后北伐。孙权手下贤才尚多,将相和睦,很难快速平定。大兵相持日久,得益者必然是国贼曹魏了。”

对于孙权的战略,诸葛亮看得清晰。孙权的战略主线,就是据长江天险,先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当有余力,有隙可乘时再图谋扩张,拿下江淮,争夺天下。保持与孙权结盟,稳定东部,可牵制曹魏主力,更有利于蜀汉北伐。所以诸葛亮认为,孙权僭越之罪,也就算了。

陈震出使孙吴时,代表蜀汉与孙权规划未来灭掉曹魏后的领土分割:“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蜀。其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 [26]这里提到的九州,加上益州、扬州、荆州、交州,正好是东汉十三州建制。有意思的是,东汉帝都洛阳,在函谷关以东,依据此划分方案,则洛阳属孙吴,明显与蜀汉“光复故都”的目标冲突。将洛阳划给孙吴,某种程度上也说明,在吴蜀关系上,孙吴一方占据了主动。

分割领土的规划,不过是孙吴与蜀汉两国共同画了个大饼,目的是巩固联盟,所以怎么分、分多少,不过是一纸空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双方约定,勠力一心,同讨魏贼:“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各守分土,无相侵犯。” [27]

联盟之后,双方虽彼此警惕,但此后皆以曹魏为打击对象。在孙权统治江东的五十余年中,吴、魏之间先后交战十七次,其中曹魏主动进攻的有五次,孙吴主动出击的却有十次之多,另有两次是孙吴设计引诱曹魏来攻,其中又有六次是孙吴围攻合肥,孙权之后,更有诸葛恪对合肥的大规模攻击。黄龙元年(229),吴蜀盟约中,明确了彼此间有互相支援的军事义务。孙权多次出击,其中虽有配合蜀汉北伐的意图,但雷声大雨点小,未有什么战果。

在外部战略上,孙权机动灵活,如同一条泥鳅,时而称臣曹魏,时而结盟蜀汉,游动天下,挑动局面,寻找机会,狠狠咬下一口。在内部,孙权也是如此,不断发起一波波政治斗争,挑动一拨人斗另一拨人,在政治斗争中不断洗牌,以实现权力独尊。

孙吴内部存在不同的集团,主要是江北淮泗集团与江东大族集团。孙氏出自江东,但不是江东豪族,依靠淮泗地方势力支持,以武力起家。这批任侠无赖,后来成为孙吴军功集团核心,形成淮泗军功集团,其中人物如吴景、朱治、张昭、张纮、周瑜、吕范、程普、韩当、黄盖等。孙权时期也涌现出一大批江北豪杰,如步骘、鲁肃、徐盛、潘璋等,壮大了淮泗集团。孙吴时期,淮泗集团在孙吴核心权力层中,保持了绝对优势。

淮泗集团内部也存在着一定问题。在征战过程中,将领们各自招募部曲,各自统属,将领之下的部曲,又继续招募私兵,形成层级制的私人隶属关系。此种私人隶属关系,依靠亲情、友情、乡情维系,保持了凝聚力,也是孙吴集团战斗力所在。

孙吴集团内部,每个将领都在征战的过程中通过募兵、授兵或掳掠战俘、分检民人的方式扩大自己的部曲。由私人依附关系建立起来的部曲集团,在面临共同的威胁和目标时,会表现为“命运共同体”。 [28]这种命运共同体,基于共同利益,能爆发极大的战斗力,在与曹魏的争锋中,丝毫不落下风。

由此出现的问题是,兵为将有,形成私兵,部曲父死子继。出现世袭的将门,如步鹭、步协、步阐三代人“袭业领兵”,皆为西陵都督。凌家三世领兵,凌统和他的儿子都在未成年时就开始领兵。孙吴名将韩当的儿子韩综,带领“部曲男女数千人奔魏”,投降曹休。曹魏授韩综为将军,封广阳侯。此后韩综数犯边境,杀害人民,令孙权切齿痛恨又头痛至极。内部的复杂情况,使孙权不得不采取制衡的方式加以控制,也是帝王心术了。

对实力强劲的军功集团,孙权借助江东大族加以打压。江东吴郡大族子弟张温享有盛名,连诸葛亮也对他赞赏有加。经张温推荐,同郡人暨艳担任选部尚书,负责审核人事。暨艳上任后,持续整肃军功集团,又将亲信安插进军队各个部门。就连丞相淮泗人孙邵也被逼得辞职请罪,最后孙权出面,令孙邵复职了事。

吴郡四大家“顾、陆、朱、张”之中,也不是全部支持暨艳如此作为。朱、陆两家都劝说暨艳,要宽厚容人,不要搞扩大化整肃,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少少的。至于江北淮泗集团,已是怨愤盈路,可能诱发军功集团的暴力反击。孙权果断出手,将暨艳杀掉,张温罢职为平民,平息此事。

江东大族集团,其代表如“顾、陆、朱、张”的吴郡四姓,“虞、魏、孔、谢”的会稽郡四姓,皆养有私兵,在地方上有强大影响力。在孙氏称霸江东的过程中,江东大族一直是强大阻力,遭到持续打击。原本江东大族一直被淮泗集团压制,至淮泗集团核心人物周瑜、鲁肃、吕蒙等去世后,陆逊迅速崛起,江东大族开始进入权力层,代表人物如陆逊、顾雍、朱据、潘濬等。夷陵之战后,陆逊身兼丞相、上大将军两职,权势显赫。

江东大族势力不断增长,引发孙权猜疑。在驾驭臣子上,孙权最爱玩弄的就是彼此牵制,彼此互斗。孙权担任车骑将军后,可以设置司马一人,可孙权一口气弄了三个。驻守各地的都督,他都要设置左右都督,互不统属,彼此牵制。淮泗集团出身的丞相孙邵病卒后,淮泗集团力荐张昭继任,但孙权选择了江东大族顾雍为相,也是为了牵制。

孙权试图通过培养代言人,使江东大族与淮泗集团进行激烈撕咬,除去统治集团内部可能出现的威胁。孙权一度通过出身淮泗集团的吕壹,对江东大族加以打压牵制。黄龙元年(229),孙权任命吕壹为校事官,通过审查文书等,发现官员政治经济问题,加以揭发。吕壹借此渐作威福,以各种手段构陷无辜,毁短大臣。吕壹乃是孙权推出来的“咬狗”,太子孙登虽再三陈述此人不妥,却不了了之。吕壹张狂时,群臣畏之侧目,却无可奈何。

对吕壹,孙权言听计从。吕壹诬告江夏太守刁嘉有诽谤罪,孙权就将刁嘉逮捕,但刁嘉坚持没有此事,虽遭酷刑也不松口,终被无罪释放。吕壹有股疯劲,咬人咬上了瘾,连咬江东集团的要人,如顾雍、陆逊、朱据、潘濬等。咬得急了,连淮泗集团的步骘、诸葛瑾等人,也被一起咬了。

虽然孙权不断挑起内部党争,但江东大族与淮泗集团并无大的利益之争,矛盾也不是不可调和。在面对外部威胁时,两派都能为了共同的利益,精诚团结,维护利益共同体。面对咬狗的追咬,两派更要携手打击。

潘濬原先在刘备阵营中,镇守荆州时与关羽不和,关羽被杀后,方才降了孙权,其表哥乃是在蜀汉主政的蒋琬。潘濬被咬得上火,计划宴请百官吃饭,在宴会上杀掉吕壹,吕壹得知后没敢赴宴。江东大族集团、淮泗集团联合反击,誓要除掉此患。潘濬每见孙权,都要痛陈吕壹之奸险,步骘上疏孙权,指责吕壹“吹毛求瑕,重案深诬,辄欲陷人以成威福” [29]。吕壹搞得火力太猛,孙权不得不收拾烂局,于赤乌元年(238)七月杀掉吕壹,引咎责躬,安抚统治集团内部。

在集团内部,孙权不断挑起斗争;在儿子中,围绕天子之位,他也不断挑起儿子们自相残杀。他培养长子孙登多年,似乎储君之位已明朗。可他又扶持二子孙虑,以其为镇军大将军、假节、开府、镇守半州,这是极大殊荣,对长子形成挑战。不想二子孙虑两年后去世,没有兄弟相残,这让孙权很是落寞。他很快推举出三子孙和,大加宠爱。长子孙登知道乃父之心,心中惴惴,常有让位之心,可乃父要的就是你们兄弟相争。赤乌四年(241),孙登病故,孙和胜出。

孙权不甘寂寞,继续玩弄手段,又推出四子孙霸来打擂台。二子共居宫中,不分品级,待遇、礼制相同,这是让二子公开竞争了。在太子孙和、鲁王孙霸之间,江东大族多支持孙和,淮泗集团多支持孙霸。孙权先是将陆逊逼得“愤恚致卒”,此后又打击陆逊之子陆抗。江东大族中的主要人物,或被流放交州,或被处死。不过过了几年,孙权的表演欲来了,又泪流满面地向陆抗认错忏悔。

血雨腥风中,最终鲁王孙霸被赐死,太子孙和被废,谁能说虎毒不食子?孙权“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既臻末年,弥以滋甚” [30],对亲生儿子也是残酷无比。支持孙霸的淮泗集团主要人物却多安然无恙,这表明孙权对江东大族的提防之心更甚。淮泗集团的诸葛恪支持太子孙和,其子诸葛绰却依附鲁王孙霸。诸葛恪被孙权逼着毒死儿子诸葛绰后,才平安过关。

孙权时期,虽然持续挑起内斗,但仍能以其影响力操控全局。至孙权一死,孙吴的政治弊端显现——凝聚力缺乏,权臣当政,操控君主。至孙皓掌权后,又血腥杀戮,不断清洗,得罪了江东大族、军功集团。

后来西晋伐吴之战,王濬自蜀入吴,一路上兵不血刃,攻无不克,只因此时的江东大族、军功集团,都已放弃支持孙氏,转而投晋了。西晋陆机在《辨亡论》中,论及吴国为何灭亡时,不同意吴蜀唇齿相依、“蜀灭则吴亡”的说法。他认为以孙吴的“四州之地”,东负沧海,西阻险塞,足以自立,乃至争雄。之所以最后灭亡,乃是孙氏统治集团昏聩无能所致。

诸葛成规:宫府一体稳定内部

诸葛亮执政后,建立起一套政治运作模式,称为“诸葛成规”。在诸葛成规之下,相府权力独立于皇权之外,执掌国政军事。皇权并不过度干涉国事,而相权也无觊觎之心,乃中国传统社会中罕见的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益州)之楷模。

建安十九年(214),刘备自领益州牧后,对益州原来的人马也加以任用。如董和、黄权、李严,原本是刘璋提拔起来的,吴壹、费观与刘璋有姻亲关系,彭羕、刘巴则是刘璋往日排斥嫉恨者,现在都被大用。吴壹之妹原是刘璋之兄刘瑁之妻,刘瑁病死后,其妹寡居。许多大臣劝刘备娶吴壹之妹,初始刘备以为刘瑁与自己是同族,有所顾虑。后经法正劝说后,刘备放下包袱,结了这门亲。

刘焉当初入益州时,地方豪强势力庞大,刘焉无法驾驭,便以入蜀时带来的属下为主,招募进入益州的南阳、三辅一带流民,编成数万人的“东州兵”,此即东州派的由来。蜀汉立国后,东州派以许靖、吴壹、法正、李严、孟达、董和、来敏等为主力人物,得到刘备青睐重用,成为蜀汉初期的主要军政力量。

东州派之外,尚有黄权、张裔、谯周等益州本土派,在益州影响力较大。以诸葛亮为首的荆州派,主力则有蒋琬、马良、费祎等人。最早追随刘备的一批人,如关羽、张飞、麋竺等,乃是元老派。

东州派势力最大,董和为掌军中郎将,与诸葛亮平起平坐。李严飞速崛起,担任犍为太守、兴业将军。法正青云直上,担任蜀郡太守后,往昔的些许仇怨,无不报复,擅杀数人。有人看不下去了,请诸葛亮提醒下刘备,抑其威福。诸葛亮苦笑道:“主公昔日在公安,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两难,法正辅佐主公,使得以展翅高飞。今日如何能抑制法正,使其不得快意恩仇?” [31]诸葛亮对法正的快意恩仇也无可奈何。

虽然刘备加以招抚,可益州本土派对刘备集团还是比较排斥。益州名士杜微,“及先主定蜀,(杜)微常称聋,闭门不出” [32]。益州本土派、美髯公张裕,早年与刘备围绕胡须有过口角之争,后来也被刘备任命为后部司马。建安二十三年(218),刘备想要争夺汉中,张裕认为:“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刘备遣去攻打武都的吴兰、雷铜二将,果然全军覆没。张裕又私下对人说:“主公刘备得益州,九年之后当失之。” [33]因为张裕精通图谶,颇有些影响力,让刘备很是警惕,再想起以前张裕讥讽自己下巴无须,一时怒火中烧,不顾诸葛亮劝说,将张裕下狱诛杀。

益州本土派的黄权,夷陵之战后投降了魏国,却得到刘备的原谅。刘备伐吴时,黄权劝告刘备,水军顺流而下,进易退难,故而请为先驱,刘备则在后方坐镇。刘备没听得进去,以黄权为镇北将军,督江北军,以防魏军。刘备在江南战败后,在江北的黄权成为一支孤师,进退不得,困守了一个多月后,不得不投降曹魏。黄权降了曹魏,妻儿是要被抓的,刘备却云:“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待之如初。刘备厚待黄权家人,何尝不是安抚益州本土派?

刘备死后,蜀汉进入诸葛亮时代,如刘禅所云:“政由葛氏,祭则寡人。” [34]刘备并没有给诸葛亮留下太多遗产,诸葛亮自身也没有什么作战经验与战功。大概是不放心诸葛亮的军事水平,刘备在临终前还特意以李严主持军事,乃至成为对诸葛亮的羁绊。

后世描述的诸葛亮,被赋予太多的神圣光环,他的形象成为中国人数千年来的道德完人的象征。经过千余年不断加工后的诸葛亮,与真实的历史形象相去甚远。关于诸葛亮,后世学者有时又提出惊世骇俗的观点,如章太炎甚至认为关羽之死,是诸葛亮“借刀杀人”。他认为,在诸葛亮看来,关羽“功多而无罪状,除之则不足以厌人心,不除则易世所不能御” [35]。

毫无疑问,在权力场上锤打多年,最终成为蜀汉核心人物的诸葛亮,并不是单纯的道德家,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要实现光复汉室的目标,就要举兵北伐,在此之前需安定蜀汉内部。为了强调正统性,就必须对外作战,“以战立国”成为国策。要对外作战,就要树威于群臣百姓,峻法治国,加重征调;就要不断进行人事派系斗争,洗掉一批批文臣武将,首当其冲的便是李严、廖立、来敏等人。

刘备去世时,李严为尚书令、辅汉将军、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为丞相诸葛亮副手。李严此人素来性情孤傲,自视甚高,任犍为太守时,为了迁移郡治官邸,与郡功曹杨洪争执,最终杨洪辞职引退。没想到,此后杨洪得到诸葛亮的提拔重用,任为蜀郡都督,这也是借力打力了。

建兴二年(224),诸葛亮开府,领益州牧。

建兴三年(225),李严尚书令身份尚保留。刘备时期,尚书台总管政务,诸葛亮开府后,尚书台权力已被相府取代。中都护即护卫永安宫的禁卫,具有护卫皇帝的使命,李严本该在中枢守卫宫廷,此时却只能坐镇行宫永安宫。

建兴四年(226),李严转为前将军,调任江州都督,移屯江州(今重庆),兼领永安、江州两个督区。因为江州没有行宫,所以李严卸任中都护。江州地理位置重要,李严在此手握重兵,虽不能入中枢,但有军政实权,对此也无异议。李严之后,坐镇永安的永安都督,只作为军事要塞的长官,而不具备行政长官的身份,地位下降。在江州任上,李严扩张势力,与属下牙门将王冲发生冲突,王冲畏惧李严报复,叛逃降魏。

田余庆研究后认为,李严一度向诸葛亮提出,驻守永安的兵太少,申请扩军。诸葛亮则认为,永安之兵乃是精兵,如果嫌少,可以以江州兵增援。因为李严身份特殊,是刘备钦定的顾命大臣,诸葛亮也不好过度控制,只能让其在外领兵,还不断提高他的官爵乃至管辖区域。诸葛亮厚待李严,让群臣上下都满腹牢骚。

此期间二人关系融洽,诸葛亮致书李严称:“吾与足下,相知久矣” [36],乃至在信中谈及家财及“妾无副服”。诸葛亮后来说,早就知道李严有各种“小过”,却不加劝解,待以荣宠,示以亲密;亲密之中,隐藏暗防;荣宠背后,密布机心,至最后贬废李严。

建兴五年(227),诸葛亮以尚书陈震取代李严,担任尚书令。陈震曾对诸葛亮说,李严“腹中有鳞甲,乡党以为不可近” [37],对李严意见颇大。所以,诸葛亮以陈震来制衡李严。正是这一年,诸葛亮秣马厉兵准备北伐时,李严趁机要挟,开出条件,要求以五郡组成巴州,由其担任巴州刺史,这等于划出蜀汉半壁江山交给他。诸葛亮如何能容,此后二人关系渐渐僵硬。

王芸生评论诸葛亮,认为“这个人甚有机心,是甚实际的人,义抑魏延、荣宠李严,都是深疑其人,故而为之阴抑或阳宠,都是机心的应用” [38]。建兴八年(230),诸葛亮以北伐名义,将李严从江州调离,再授予中都护之职,以示护卫相府,此时李严处于相府控制下,中都护成了虚职。

李严虽被诸葛亮压制,也是位高权重,得到重用。另一名被视为诸葛亮接班人的廖立,对此大为不满。建安十三年(208),刘备自封荆州牧后,以廖立为从事,帮助自己处理公务。很快廖立就高升,调任长沙太守。廖立此时年不到三十,意气风发。孙权遣使通好诸葛亮,询问刘备集团中的人才时,诸葛亮云:“庞统、廖立,楚之良才,当赞兴世业者也。”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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