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汉室:出祁山的梦想与现实
在出祁山北伐之前,诸葛亮亲自布局,拉拢已投降曹魏的孟达,试图开拓战略空间。孟达早年降魏,原因错综复杂,与诸葛亮之间又有一段恩怨。孟达展露反意后,司马懿用兵如神,迅速平定。孟达之死,背后原因扑朔迷离,是否有诸葛亮致命一刀?诸葛亮连续五次北伐,其中最主要的是第一次、第四次、第五次。第一次北伐,由于马谡街亭之战失利,无功而退。第四次北伐,由于李严谎报军粮匮乏,导致撤军。第五次北伐,诸葛亮与司马懿在渭水对峙,最终身殒五丈原。诸葛亮死后,魏延被杀。魏延并无反意,其人被杀,乃蜀汉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
前奏曲:孟达之死的真相
曹魏黄初七年(226),这一年是蜀汉建兴四年,孙吴黄武五年。
夏秋之际,身处曹魏阵营的孟达,在房陵城内,突然收到了一封来信,这让他惊诧万分,喜忧参半。信来自敌对阵营的丞相诸葛亮,信中表达了问候之意,化解了往日的嫌隙,笔下涂蜜,更希望“孟子东来”,共创大业。
早在六年前的建安二十五年(220),孟达潇潇洒洒,挥手辞去,从蜀汉阵营叛离,投奔曹魏。此年发生了一系列大事,正月,曹操去世,曹丕继承魏王爵位。三月,曹丕改元延康,紧锣密鼓策划称帝。秋冬之际,蜀将孟达,突然率部曲四千家,投降曹魏。叛离之前,孟达给刘备上表,言辞颇是感人:“臣每闻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也。” [1]
孟达来投,无疑给曹丕登基称帝添光增彩,故而曹丕厚待孟达。曹丕特意遣使者先去考察一下孟达此人才识,使者约是得了孟达好处,也是迎合曹丕心意,一致恭维孟达为“将帅之才”。曹丕正值千金买马骨之际,大肆吹捧孟达,让他安排好部曲家人,然后徐徐轻骑前来。
曹丕如此厚爱,孟达怎会怠慢,当即至谯地谒见曹丕。作为名士法正的同乡好友,名门之后孟达颇有才华,也喜欢写文字,文章做得华丽极了。当曹丕接见时,孟达表现出色,“进见闲雅,才辩过人,众莫不瞩目”。一次外出时,曹丕边拉着孟达的手,边轻抚其背,开玩笑道:“卿得无为刘备刺客邪?” [2]玩笑开罢,邀请孟达一同乘车。
曹丕看重孟达,拜以高官,加拜散骑常侍。曹丕将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为新城郡,以孟达为新城太守,镇守西南。时曹魏众臣都以为,待孟达过于优厚了,不宜让其坐镇一方。刘晔明确表示:“(孟)达有苟得之心,而恃才好术,必不能感恩怀义。新城与吴、蜀接连,若有变态,为国生患。” [3]另一实力人物司马懿,对孟达观感极差,认为他言行轻巧,不可信任,劝说曹丕不可重用之。
曹丕则信誓旦旦云:“吾保其无他,亦譬以蒿箭射蒿中耳。” [4]曹丕的这句话,第一句,曹丕自信满满,认为重用孟达没有问题;第二句,蒿箭,是用蓬蒿做的箭,用蒿箭射入蓬蒿,百发百中,也就是孟达绝不会反叛。孟达得了曹丕背书,又与朝中实力人物如桓阶、夏侯尚等相友善,自以为富贵长久。
孟达雄踞一方,意气风发,乃一方势力。新城所辖西城、房陵、上庸,在汉中之东,蜀汉一直称之为东三郡。东三郡地跨今陕东南、鄂西北,被群山所环绕,在地理上呈现封闭状态,与外界相对隔绝。三郡之间,通过沔水联系。蜀汉得东三郡,可威胁曹魏南线中部要地宛城及襄、樊,失东三郡,则蜀汉前方汉中盆地之侧翼,处于曹魏威胁之下。
投魏之后,孟达实际上保持着半独立状态,乃是曹魏与蜀汉之间政治、军事情报工作的前沿,人员来往的通道。刘备伐孙吴失败后,蜀将黄权领了一支孤军留在江北,进退不得,最终通过老同事孟达联系,投降了曹魏。蜀汉牙门将王冲与李严闹翻,投奔曹魏时,也是通过孟达。曹操去世后,刘备遣使韩冉,前去吊唁,也是通过孟达。韩冉称疾,在上庸停留,由上庸传递书信。孟达四通八达,各方往来,长袖善舞。
曹丕虽重用孟达,可时局不断发生变化,打击了孟达的豪情壮志。黄初二年(221),曹魏从新城郡析出原西城属地,设魏兴郡,以申仪为太守,封员乡侯,屯洵口(今陕西旬阳)。此后孟达的新城郡,只剩下房陵、上庸二地。就在此年,孟达所依靠的桓阶去世。桓阶乃是曹丕心腹,被视为寄命之臣,担任尚书令。他的死令孟达在朝中失一强援。
在东三郡,孟达乃是外来户,与地方豪强申氏兄弟的关系相当复杂,诚有必要加以交代。申氏兄弟本是上庸一带的豪族,在西城、上庸间聚众数千家,投靠了汉中张鲁。建安二十年(215),张鲁投降曹操,申耽也随之归顺,领上庸都尉。此年曹操划分汉中,分汉中郡之安阳、西城二县为西城郡,置太守;分钖、上庸二县为上庸郡,置都尉,申耽是第一任上庸都尉。
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攻略汉中,孟达领兵攻取上庸三郡。此时申耽已经升任上庸太守,又投降了刘备。申耽为表诚意,特意将家人送给刘备当作人质,得到信任。刘备以申耽任上庸太守,加征北将军,其弟申仪任建信将军、西城太守。黄初二年(221),申仪起兵,再投曹魏,击败刘封,被任命为魏兴太守。其兄申耽没了选择,只得跟着投奔曹魏,因为没什么大功劳,被迁居南阳郡闲居。
孟达在刘备阵营时,曾领兵攻打上庸三郡,与申氏兄弟有过武力冲突。同在刘备阵营后,孟达与申氏兄弟关系不和。当孟达投降曹魏后,又曾与夏侯尚、徐晃一起领兵攻打申氏兄弟,刀枪上见过血。总体而言,孟达与申氏兄弟矛盾重重,在东三郡这一亩三分地中争夺。
孟达降了曹魏,儿子孟兴留在蜀汉,没有被惩戒,还继续做官。都督郤揖,随同孟达一起投降,被任命为中书令史。郤揖之子郤正留在蜀汉做官,从秘书吏做到了秘书令,虽然官不过六百石,却免于忧患。三国时期,各方之间关系千丝万缕,做事也不会做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桓阶死后,曹魏朝廷政坛不断洗牌,司马懿如日中天,不过曹丕很信任孟达。孟达上表曹丕,请赐给弓弩、马匹等物,这些都是军国利器,司马懿以为不可轻易赐下。曹丕大度云:“吾为天下主,义不先负人。” [5]乃拨给弓弩、马匹等,过其所求。
虽有曹丕的信任,可一想起阴冷狠辣的司马懿和对自己充满敌意的申仪,孟达心怀忐忑。孟达明白,他之所以能保持半独立的状态,是因为曹魏此时主要兵力被孙吴所牵扯,无暇顾及自己。一旦曹魏腾出手来,自己的半独立小王国就将烟消云散,未来命运难卜。
观望良久后,孟达决定两边下注,暗中安排,待时而动。可孟达要想再回蜀汉,又有当年孟达攻打房陵时,杀了诸葛亮姐夫房陵太守蒯祺及亲姐的这层过节,无法化解。孟达决定,试探诸葛亮的心思。
建兴三年(225),诸葛亮南征,至秋天结束战事,领兵返回成都。行到汉阳县时,有人求见,自称李鸿,是从曹魏一方过来的。诸葛亮接见了李鸿,时蒋琬、费诗在座。李鸿说起一件事,却说蜀汉内部,当年李严手下有名牙门将王冲,得罪了李严,畏惧报复,就投奔了曹魏。
孟达所在之地此时乃是曹魏、蜀汉的中间地带。王冲路过孟达处时,与孟达聊起往事,说诸葛亮对孟达恨之入骨,曾经打算杀掉孟达留在蜀地的妻儿,幸亏刘备没有听从。孟达却认为,诸葛亮了解事情前后经过,定然不会那样做,没有听信王冲的话。李鸿又云:“孟达不信王冲之言,敬仰明公(诸葛亮),无以复加。” [6]李鸿的来意,此时已经清晰,即借王冲所云之事,刺探诸葛亮是否还记恨当年杀亲之仇。
诸葛亮闻言很是感慨,对蒋琬、费诗道:“等回到成都,还是要写封信给孟达,互通下有无。”费诗当场表示反对:“孟达这小子,过去侍刘璋时就不忠,后又背叛先主刘备,反复之人,何必来往。”诸葛亮闻言,默然不答,心中另有盘算。
建兴四年(226),诸葛亮致书孟达,劝说重归蜀汉。诸葛亮给孟达的信虽然短,信息量却很大。其一,信中特意首先提到了当年李鸿求见之事,吹捧孟达不是为了虚荣而背叛的人。其二,将当年孟达叛走归咎于刘封欺凌过度,无奈投魏,这是言公,化解孟达叛离的尴尬。其三,又说起王冲当年,云诸葛亮要杀孟达妻儿,孟达不为所动,这是言私,化解诸葛亮与孟达之间的私仇。最后诸葛亮诉说衷肠:“追平生之好,依依东望,故遣有书。” [7]孟达得了诸葛亮书信,自以为诸葛亮已经放下公私之仇,乃数次通信,馈赠礼物,判断是否要重归蜀汉。
不但如此,孟达在蜀汉的好友,同属东州派的李严,也写信给他:“吾与孔明俱受寄托,忧深责重,思得良伴。” [8]李严所云,忧深责重,不单单指蜀汉对外部环境,也是坦陈自己在蜀汉政权内部面对的压力,希望得到好友的支持。诸葛亮知道二人的关系,在给孟达的信中也恭维李严,夸赞李严主政一方,能力过人,以此招徕孟达,如若来投,也是一方大员。此时的孟达,尚在观望之中。
曹魏黄初七年(226)五月,曹丕去世,桓阶、夏侯尚相继陨落,孟达朝中没了奥援,长期戍守边疆,与魏兴太守申仪又有仇隙,司马懿对他充满敌视,心中不安感越发加深。蜀汉建兴五年(227)三月,诸葛亮上《出师表》,随后领兵至汉中,准备北伐。
此年孟达决议叛魏投蜀。可此时的孟达奇货可居,吴王孙权也对其加以招徕。孟达多方下注,与孙吴暗中联络,脚踏两只船。此事被诸葛亮知晓后,厌恶其反复多端,又担心其成为祸患。更让诸葛亮忧虑的是,蜀汉顾命大臣李严权力欲极强,与诸葛亮已有摩擦,如果孟达回归,则李严得一强大臂助,无疑将牵绊诸葛亮北伐。诸葛亮老谋深算,乃出一计,借刀杀人。
孟达与魏兴太守申仪之间,积怨已深,势如水火。诸葛亮乃遣一人,名郭模,向曹魏诈降。郭模过魏兴时,故意向申仪泄露孟达要叛离曹魏的消息。孟达与诸葛亮之间,此时书信频发,礼物馈赠也多,如孟达书云:“今送纶帽、玉玦各一,以征意焉。”诸葛亮至汉中驻军后,孟达馈赠了一些礼物,诸如玉玦、织成、障汗、苏合香之类。由此郭模告诉申仪,据诸葛亮所云:“玉玦者,已决;织成者,言谋已成;苏合香者,言事已合。” [9]
是时司马懿驻军宛城(今河南南阳),申仪赶紧将此事奏报。司马懿很是沉稳,先遣参军梁几前来查探,又要调孟达入朝。司马懿出手试探,孟达精明之人,知道消息泄露,大为惊惧,准备举兵谋反。司马懿唯恐孟达迅速发动,来不及镇压,乃写信加以安抚,大意是蜀国人人痛恨你孟达,诸葛亮更想破坏你和魏国之间的关系,所以派郭模前来。郭模所说的都是军国大事,诸葛亮怎会如此轻易让他泄露?这分明就是离间计。孟达看了信,心中稍安,在是否要举兵反叛之间,又摇摆不定。
司马懿却是杀伐决断之人,在暂时稳住孟达后,立即调兵遣将,准备进剿。司马懿手下将领们却认为,孟达与蜀汉、孙吴二方均有勾结,宜观望再三,待机而动。司马懿嗤之以鼻,认为:“孟达无信义,此时正犹豫之际,应当机立断,立刻解决。” [10]司马懿从宛城出兵,昼夜行军,八日即出现在房陵城下。
司马懿为了此番用兵,特意抽调了个人——州泰帮忙。州泰是南阳人,与邓艾友善,好立功业,善用兵。州泰在荆州刺史裴潜手下任从事,多次来往东三郡,熟悉山川河谷、道路里程。司马懿在宛城时,与州泰有过接触,知道他熟悉地形,故此次用兵,以州泰为向导。
司马懿用兵神速,让孟达措手不及。早先孟达在给诸葛亮通信时分析局势,认为宛城至房陵之间,路途遥远。司马懿得到自己举兵的消息后,先要上书奏报天子,再领兵前来,至少要一个月时间。此期间,孟达可以做好充分准备,严阵以待。孟达又以为,房陵城所在,地形险峻,司马懿不会亲自前来,其他人来领兵,则不足为患。不想司马懿亲领大兵,迅速来攻,孟达顿时乱了阵脚,乃向诸葛亮求援。
房陵城三面环水,孟达又于城外筑木栅巩固城防,本以为能坐待援兵。司马懿久经战阵,渡水破掉木栅,直扑城下。此后丝毫不停,分兵八路,全力围攻,根本不在乎伤亡,也不给孟达任何喘息之机。司马懿指挥大军,持续十六天攻城,孟达外甥邓贤、部将李辅等开城门投降。孟达被擒获斩首,传首京师。
孟达乃名门之后,其父孟佗曾以蒲桃酒一斛,贿赂中常侍张让,获得凉州刺史一职,是为“蒲桃一斛得西凉”。由乃父身上,孟达学到了权术运用,学会了政治投机,他自陈自己是真小人。孟达颇有些术士气质,他所交友人,如狂士彭羕,因大骂刘备而被杀。再如法正,也是擅杀之人,且睚眦必报。在乱世之中,孟达这类世家子弟,以父辈营造的人际关系及本身的文学素养,游走各方,步步崛起。孟达之兴,在于摇摆不定;孟达之亡,亦是左右摇摆。
此战司马懿速战速决,俘获万余人,威名显赫,战后迁孟达余众七千余家至幽州,自己则回师宛城,继续大搞经济建设。后来司马懿解释,之所以要快速攻城,一是己方兵力充沛,乃是孟达军的四倍;二是军中粮食不足,司马懿所领将士数是孟达军的四倍,军粮只够一个月,孟达手头的粮食却足以支撑一年。“以一月图一年,安能不速?” [11]
再说孟达所在新城郡,辖房陵、上庸二县。房陵乃新城郡治所在,司马懿攻城之战便是此地。不想到了唐代,《晋书》将此战作战地点与郡治所在搞错,认为司马懿所攻乃是上庸城。造成这种错误的原因在于,商周时期,房陵、上庸同在庸国境内,后世常以上庸指代房陵、上庸所在地区。
解决了孟达,魏兴太守申仪也不是省油的灯。申仪盘踞地方,擅作威福,飞扬跋扈,假传旨意,私刻印章,授予部属。孟达既诛,申仪难免物伤其类。是时各地郡守,以朝廷取得大胜,纷纷祝贺。战后申仪至宛城见司马懿时,司马懿劝说他去京师朝贺。既至京师,如鸟入笼,申仪拜仪楼船将军,此后挂个虚名,再无豪强气势。将申仪拿下后,司马懿布局东三郡,将之纳入自己控制之下。由布局荆州始,司马氏图谋天下。
建兴五年(227),诸葛亮对孟达回归蜀汉的应对,着实让人不解,特别是郭模离间之计,诚有违诚信。诸葛亮如果希望孟达归降,则在出兵汉中的同时,也应在上庸一线有所安排,加以策应。一旦孟达举兵,则迅速出兵,攻袭申仪,占据西城(魏兴郡),打通汉中至上庸的通道。即使司马懿对孟达用兵,也好进一步加以援救。设若上庸等地归蜀,则蜀汉可以改变战略局面,拥有更多战略空间,在北伐时,不致如此被动。
田余庆认为,诸葛亮之所以借曹魏之手除去孟达,原因之一,是蜀汉政权内部新旧问题的再次泛起。孟达问题乃是数年前刘封、孟达纠葛的余波,诸葛亮本想利用孟达,制衡曹魏,又恐新旧问题有棘手之处。原因之二,约降孟达事件,恰在诸葛亮调李严北上,以解决李严问题的关键时刻,除掉孟达有助于解决李严问题。 [12]至于诸葛亮与孟达之间的私人恩怨,却是无法考证了。此外,诸葛亮此时已准备出祁山,通过孟达事件,可以调动司马懿主力,牵制曹魏精锐。
建兴三年(225),费诗在汉阳县时,劝诸葛亮不要理会孟达。诸葛亮当时“默然不答”,其中别有深意,非费诗所能体会。于举手投足之间,除仇敌于千里之外,实是世间第一等谋略了。民国年间,卢弼在北京藏书楼中批注诸葛亮与孟达书时,注曰“书词动人,诸葛亦谲矣,其默然不答,非费诗所能知也” [13]。
失街亭:北伐第一战的重创
建兴五年(227),诸葛亮带领大兵,进驻汉中。
刘备死后,蜀国数年寂然无声,曹魏也放松了警惕,将主力投放在江淮,与孙权争夺合肥一带,双方你来我往,打得有声有色。建兴五年(227),当蜀军进屯汉中后,曹魏方面不但没有惊慌,反有窃喜之感,多有认为可趁机发大兵,讨伐蜀汉者。曹魏有大臣甚至主张应该主动出击,一举歼灭蜀军主力,攻取益州。
曹丕闻言颇是意动,询问散骑常侍孙资意见。孙资被后世称为决胜于千里之外,颇有战略眼光。对蜀汉屯兵汉中,孙资认为,如果现在出兵,前往南郑讨伐,道路险阻,需要调动南方各地精兵。用兵之外,所用夫役三倍于士兵,主动进攻,劳民伤财,旷日持久,天下骚动,耗费太大。孙资建议,不妨对蜀汉采取守势战略,在各处要隘驻兵防守:“分命大将据诸要险,威足以震撼强寇,镇静疆场,将士虎睡,百姓无事。” [14]
此后曹魏在面对蜀汉北伐时,大战略是依托要隘固守,择机反击。
此年诸葛亮四十七岁,刚刚得子诸葛瞻。此前诸葛亮无子,以兄长诸葛瑾次子诸葛乔过继。诸葛亮待诸葛乔如亲生,但严格要求,驻屯汉中时,诸葛乔也参与军粮运输工作。“今诸将子弟皆得传运,思惟宜同荣辱。今使乔督五六百兵,与诸子弟传于谷中。” [15]此年诸葛乔在运输军粮途中去世,原因不详。
建兴六年(228)春,在经过充分准备后,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此次北伐,分兵两路,主力出祁山,偏师走褒斜道。战前诸葛亮大肆张扬,要由褒斜道进军,以吸引曹魏主力。此路偏师,由老将赵云、邓芝统领。赵云为人刚正不阿,虽能力超卓,却一直未得大用,暮年之时才独立领一方偏师,即今白发如霜草,壮志未酬人已老。
蜀汉大兵突然杀入,一时陇右沸腾,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民众举兵叛魏,投奔蜀汉。蜀汉控制了南安郡全境及天水郡大部分属县。安定郡有民众杨条等起兵响应,占据郡治月支城,但尚未被纳入蜀汉军队控制中。
北伐开局,局势一片大好,但在天水郡,蜀汉却面临两个硬钉子,一是祁山堡,二是上邽城。祁山堡位于一座小山之上,临近西汉水,由将领高刚镇守。如果拿下祁山堡,则可以进至上邽附近肥沃的河谷盆地,方便获得粮食补给,进而进入陇右之地,开辟更大战场。诸葛亮调集大兵攻打祁山堡多日,未能攻克。祁山堡被围后,双方厮杀惨烈。最后曹魏守将高刚无法坚守,准备投降时,不想诸葛亮突然撤兵,遂得以保全。
上邽县,由于雍州刺史郭淮的一次出巡,成了诸葛亮难以拔除的硬钉子。据《三国志》的记录,诸葛亮军出祁山时,天水太守马遵正陪雍州刺史郭淮外出巡视,带了姜维、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随行。郭淮、马遵听闻蜀军来袭,诸县响应,怀疑姜维等人有异心,连夜偷偷逃至上邽县坚守。姜维等人发现郭淮等人离去后,一路追到上邽,城门紧闭,不让进入。姜维等人只得再去天水郡首府冀城,此时冀城已经举兵反魏,也不让进入。姜维等人走投无路,只好投奔了诸葛亮。
《魏略》记录了另一个姜维投蜀的版本,应该更可信。雍州刺史郭淮、天水太守马遵,带了姜维等人在落门视察,听说诸葛亮已到祁山,郭淮立刻东去上邽布防。马遵觉得冀城很可能已经投降,也要跟着郭淮一起去上邽。姜维劝说马遵,作为父母官,应当返回郡治冀城。马遵不肯返回,撂下一句狠话:“卿诸人叵复信,皆贼也。” [16]意思是你们这些家伙都不可靠,都是反贼。
曹魏政权对雍凉大族一直缺乏信任,姜维等人是雍凉大族代表,因此不被马遵所信任。姜维的妻儿都在冀城,放心不下,乃自行返回。冀城民众果然已叛魏,见姜维回来,大喜过望,推举姜维去找诸葛亮搬取援兵。形势逼人,姜维迫不得已,只好去找诸葛亮。诸葛亮见了姜维大悦,只是还未派兵去冀城,街亭已失。
不管怎样,雍州刺史郭淮、天水太守马遵,抢先领兵进入上邽,拦阻了蜀汉军的攻势,为曹魏大军来援争取了时间。上邽是兵家要地,西可取陇西郡,北可夺天水郡,东阻由关中进入陇西的关陇古道,诸葛亮是志在必得。诸葛亮大兵围攻祁山堡、上邽县,需要赶在曹魏援兵到来之前拿下。
在陇西郡郡治襄武,太守游楚据城固守,并一针见血地指出,诸葛亮大兵能否截断由关中进入陇右的通道,阻断曹魏援军西进,乃是此战关键所在。蜀汉大兵突然出击,曹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了原先的张扬,“卒闻亮出,朝野恐惧” [17]。回过神来之后,曹魏方面的应对是,以大将军曹真都督关右(关西)诸军,驻在郿县,迎击赵云偏师;以右将军张郃,率步骑兵五万,进军陇右,迎战诸葛亮主力。
此时在天水郡与安定郡之间,还隔了个广魏郡,诸葛亮要进入安定郡接收地盘,则需要打通交通线,而街亭乃是关键。后世就街亭在何方,有各种说法。街亭有两个战术上的价值,一是拦阻魏军入陇右,二是打通至安定郡的通道。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古略阳(今甘肃秦安陇安镇一带,非后世陕西略阳)。
入陇的主要大道陇山道,就在略阳地区。要实现“断陇”的目标,就要在此迎战曹魏大军。
诸葛亮大营设在西县,位于上邽县西南。诸葛亮身边,时有宿将魏延、吴壹等人,均可作为先锋,独当一面。此次北伐的主要领军人物分为几派,诸葛亮、向宠、马谡属“荆州派”,李严、吴壹属“东州派”,魏延、赵云乃“部曲派”,李恢为“益州派”。诸葛亮选择了缺乏军事经验的马谡,且是不顾众人的反对。马谡属于诸葛亮为首的“荆州派”,乃是重点培养的对象。诸葛亮此年已四十八岁,在政务上已经培养了蒋琬,军事上却未有接班人。在北伐之战中,马谡若是能统领一军,立下战功,则可以进一步提拔,作为未来军事上的接班人。
诸葛亮评价马谡“好论军计”,是有一定军事理论的,南中之战中,也曾为诸葛亮出谋划策。街亭此战只要固守险要,拦阻魏军即可,难度不大,故而由马谡领兵。马谡意气风发,与王平、高详、张休、李盛、黄袭等将领统领一万大军渡渭水,抢占街亭,阻击曹魏援军,为陇右战场争取时间。
街亭又名街泉亭,因城中有泉水而闻名,由西汉时街泉县得名而来,东汉属略阳县(今甘肃秦安陇城镇)。据史料记录,此地依山傍水,且有城池可以固守。 [18]当代学者研究认为,略阳古城就是街亭,地势险要,控扼出陇山的大道,且南边依山,北临河水,东西两侧均有较大的开阔地,便于大军作战。 [19]
街亭设有要塞,东汉初年,刘秀与隗嚣(wěiáo)在此爆发略阳争夺战。在王莽乱局中,各地群雄崛起,隗嚣占据陇右地区。依托略阳城,隗嚣试图堵塞刘秀大军入陇通道。建武八年(32),名将来歙出奇兵,攻占略阳。隗嚣亲率数万大军,试图夺回略阳,双方在此交战数月。
街亭有作为军事据点的城塞,但马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 [20],也就是上南山,不依城塞防守。今甘肃省秦安县陇城镇南,有起伏不平的南山,绵延延伸,其中有一山,名“百顷原”,其山顶为平原,大军可安营扎寨。王平建议,不要上山,在山下依托城塞打阻击战。马谡不听,决定“舍水上山”,另分兵一千给王平,在山下另建营寨接应。
就分兵之后马谡的举动,《三国志·诸葛亮传》载:“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三国志·王平传》载:“谡舍水上山,举措烦扰。”
诸葛亮给马谡的命令是依城固守,打阻击战。马谡求功心切,想要证明自己,将阻击战改为击溃战,改变了诸葛亮的军事意图。与阻击战相比,击溃战更加漂亮光鲜,更能为马谡加分。为了打击溃战,马谡选择在南山扎营,吸引魏军来攻,再依托山险,加以击溃。魏军的任务是快速进军,援救陇右。因为强调速度,所以魏军必须走大道,必须过街亭,必须攻马谡。
马谡上山之后,一番忙碌部署,准备应对张郃来攻。马谡不是没有考虑水源问题。在他看来,魏军抵达后,定然会迅速出兵攻山。且南山有水道,一旦魏军来截水道,就可以加以反击。《三国志》中并未提及马谡在山上驻军因为缺水而发生混乱,马谡的安排从军事上讲也没有大错,只是他是个自视甚高的文人,而不是披坚执锐的杀伐之将。
就在马谡在南山上一片忙碌,士兵抱怨时,张郃一路强行军抵达街亭。张郃是战场老手,果然选择了截断水道,此时马谡领兵从山上出击,结果反被魏军击败。马谡之败,在于他根本不会冲锋陷阵,也缺乏勇气,战败之后即逃跑。溃兵四散奔逃时,得到王平接应,才退回祁山大营。史书上吹嘘了张郃此战大胜,“虎臣逐北,蹈尸涉血”。
此战中表现最为优异的,当属雍州刺史郭淮。一听到诸葛亮出兵的消息,他就前往要地上邽城固守。上邽城至陈仓(今陕西宝鸡)之间,有一条傍渭水而行的陈仓渭水道(渭水狭道),穿行于西秦岭中。此条道路狭窄难行,曹魏大军出动,不会走此条道路,而会选择走街亭一线的陇山道。
陈仓渭水道沿途,有数段狭窄水道,且两岸山崖险峻,不利于大军行进,但作为消息往来的通道,却是最为快捷。当蜀汉军队在陇右占据主动之后,郭淮通过此条道路与陈仓保持联系。当张郃在街亭与马谡决战时,郭淮得了消息,出兵配合,领兵突袭高详所驻守的柳城,高详战败退走。上邽城在被围困中,郭淮仍能出击,只有两个可能:一、诸葛亮未全力攻打上邽城;二、郭淮手中兵力宽裕。不管哪种可能,诸葛亮在指挥部署上都存在问题。
此时诸葛亮在哪里?诸葛亮大营设在西县(今甘肃礼县盐官镇),此地距离上邽不远,可以就近指挥。姜维来搬兵时,也是在西县找到诸葛亮的。至于后世所谓的诸葛亮准备前去接应马谡,并不存在。在上邽城、祁山堡未克时,诸葛亮准备分兵去接收冀城,不想此时街亭失守,也未来得及遣军队去冀城。
街亭失守造成的局面是,曹魏大军进入陇右,原先蜀汉的有利局势不复存在。此时上邽未克,祁山堡未下,陇西郡在交战,诸葛亮进无所据,只好带了前来搬兵的姜维等人及西县千余家撤军。蜀汉军队一撤,曹魏收复三郡。
此时曹魏也在安排,预备断诸葛亮后路。当诸葛亮寇天水时,卫臻上奏:“宜遣奇兵入散关(陈仓道),绝其粮道。” [21]魏明帝曹叡乃以卫臻为征蜀将军,假节督诸军事,准备由陈仓道入汉中,截断诸葛亮后路。卫臻刚到长安,诸葛亮就已退兵。
此战失败后,诸葛亮要杀马谡,以安抚军心。李邈劝阻,失去诸葛亮信任,被调回蜀地任职,由此衔恨诸葛亮。至诸葛亮去世后,李邈上书诋毁,被坐罪处死。蒋琬后来至汉中见诸葛亮时,也明确表示反对杀马谡:“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 [22]就马谡而言,其人自有该杀的理由,但不听王平建议,在山上驻军,尚不致死。
马谡在被张郃击溃后,选择了逃跑。随军长史向朗与马谡素来友善,包庇此事,被诸葛亮免职。马谡战败,可以免死,逃跑却难免一死。且马谡是诸葛亮亲自选定的主将,如果不加以处理,则无法给李严、魏延、吕壹等将领以交代。如此,马谡必须死。
马谡之外,将军张休、李盛被杀,将军黄袭被免职。王平在街亭处置得当,收拾残部,避免了更大的损失,此后得到重用,统领蜀汉精锐无当飞军。高详所驻柳城被郭淮突袭,这是因为诸葛亮的部署出了问题,故而未被处分。诸葛亮引咎请辞,贬为右将军,行丞相事。
蜀汉军主力在祁山一线未能突破,偏师赵云褒斜道一路,兵力虽弱于曹魏,但其任务是吸引曹魏兵力,不求决战。赵云领兵,在箕谷一线,依险固守,本不应有大损失。箕谷应靠近褒斜道北口斜谷,能威胁曹魏控制的郿县。但赵云在此也遭到挫折,据诸葛亮云:“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 [23],也就是防守不当,导致失败。可以推测,曹真利用赵云防守上的漏洞,加以突袭。曹真打败赵云之后,迅速北上,进兵安定郡,收复月支城。
当赵云、邓芝退兵时,后勤物资都得以保全,又将褒斜道赤崖以北栈道焚毁。这一段栈道,依水而建,“缘谷百余里,其阁梁一头入山腹,其一头立柱于水中” [24]。后来诸葛亮加以修复,但水大且急,无法安柱,改为“千梁无柱”,在悬崖上横向插入上千根木梁,横梁下方没有立柱支撑。
战后赵云主动上表刘禅,自贬为镇军将军,次年赵云即去世。赵云在蜀汉政权中,乃是独特存在。他虽然很早就追随刘备,可长期在刘备身边担任执掌禁卫,没有领兵在外开拓的机会,一直职位较低。由于职位较低,乃至蜀汉大臣一百二十人联名上劝进表,请刘备称汉中王时,他都没有列入。他为人淡泊名利,个性坦荡。刘备入成都后,群臣众将都想着分房子、分土地,只有他泼了一盆凉水,加以劝阻。赵云的这种性格,不苟且于世,只能称为超脱于俗。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除军事上的挫败之外,他也失去了自己军事上的继承人马谡。可他有意外的收获,这就是从天而降的天水姜维。姜维当时的处境很无奈、很尴尬,他的父亲姜冏为曹魏尽忠战死,他从小是作为烈士后人被重点培养的。不想,遇到了不信任天水土著的太守马遵,又被造反的乡亲们逼着去迎请诸葛亮。
到了诸葛亮大营,恰逢街亭战败,诸葛亮看到二十七岁的姜维,英姿勃发,一见心许,各种夸赞:“忠勤时事,思虑精密”“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 [25]挥泪斩了马谡,诸葛亮将姜维作为军事接班人培养,辟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姜维稀里糊涂地入了蜀汉阵营,完全不是他的本意。也正因为此,曹魏政权没有追究他的家人。他的老母亲与妻儿都留在了冀城,曹魏收复冀城后,“亦以维本无去意,故不没其家” [26],把她们作为人质保护起来。
此年曹魏在西线取胜后,在东线兵分两路,对孙吴发动攻伐。荆州战线由司马懿主持,江淮战线由司马曹休主持,击败马谡的张郃也被调回荆州,对孙吴作战。此年八月,孙吴部署重兵,在石亭一带设伏,曹休大败。至十一月,诸葛亮得到曹休战败的消息后,忍耐不住,决定出兵。
建兴六年(228)冬十二月,诸葛亮第二次北伐。此次他没有走陇右大道,而是走陈仓故道。此年在陇右与曹魏大战时,卫臻建议由陈仓道入汉中,截断蜀汉后路的计划,让诸葛亮脊梁发寒,故而此战目标是攻下陈仓(今陕西宝鸡东)。
曹魏方面已有准备,陈仓守将郝昭筑城坚守。郝昭为人雄壮,臂力过人,能左右驰射,镇守河西十余年,民夷畏服。郝昭守军不过千余人,诸葛亮领兵数万,自以为攻之必克。诸葛亮使用云梯冲车、挖地道,昼夜不停攻打,持续二十余天,损失惨重。郝昭为了守城,将城内坟冢尽数挖开,取其砖木制作守城器械。
魏文帝曹叡急召张郃,催促带领援兵去救陈仓。张郃对此战看得清晰,认为诸葛亮没有足够粮草,“屈指计亮粮不至十日”,等自己领兵赶到,诸葛亮应该已经退兵。果然曹魏援军赶来时,诸葛亮粮草将尽,只得退兵。诸葛亮退兵时,郝昭领兵一路追杀,靠着魏延等拼死护卫,才得以脱身。
魏将王双率骑兵追击时,因为太过激进,被蜀汉设伏,用弓弩射死。后曹叡说及此事:“昭率军追击,几俘获亮。盖因王双之过,致亮返,惜哉。”战后曹叡召见郝昭,得知他与中书令孙资是老乡后,大喜过望,认为“有此良将,朕复何忧”。曹叡正欲大用郝昭,不想郝昭突然病亡。诸葛亮得知郝昭去世后,竟犒赏三军,甚至认为郝昭亡故,实“天不亡我大汉也”,可见陈仓之战带给诸葛亮的心理阴影。
频岁攻:割麦陇上会战卤城
建兴七年(229)春,诸葛亮第三次北伐。
建安六年(228)年末,对陈仓用兵未果后,诸葛亮经陇右大道,再次北伐,目标是武都(今甘肃陇南武都区)、阴平(今甘肃陇南文县)二郡。此二郡对曹魏来说过于偏远,非兵家必争之地,曹魏未予重视,只是象征性地纳入版图而已。后世邓艾伐蜀时,偷渡阴平小路,七百里无人烟,可知此地之偏僻。
武都郡对蜀汉来说极为重要,其地处于汉中、陈仓之间,乃出祁山必经之路。刘备时期,就曾经争夺过二郡,据《华阳国志》载:“刘先主之入汉中也,争二郡不得。” [27]此事当在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遣将军雷同、吴兰攻取武都郡,被魏将曹洪所破杀。
因为此二郡距离曹魏核心统治区较远,可以算是鸡肋。在刘备攻取汉中后,曹操迁武都郡氐部五万人口,移居扶风、天水。曹魏未派驻大兵屯守武都、阴平,加之人烟稀少,不受重视,故而诸葛亮第一次北伐能轻易穿过此地。蜀汉第一次北伐后,曹魏意识到了二郡的价值,乃派兵驻守,这就威胁到蜀汉未来用兵,必须加以拔除。
此次诸葛亮遣将军陈式攻打武都、阴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领兵来救,诸葛亮则领兵至建威,试图对郭淮形成包抄。郭淮也是久经战阵,查探到诸葛亮的意图后,未敢深入,领兵撤退。陈式此人所存史料不多,在刘备攻打汉中时曾带领十余营,负责断绝马鸣阁道,被徐晃击败,死伤惨重。
此战蜀汉占据武都、阴平二郡,取得了北伐以来名义上的第一次大胜。战后诸葛亮留兵守卫二郡,招抚氐、羌族人,自己领兵返回汉中。由于此番北伐有功,诸葛亮复丞相位。此年赵云病逝,在死后三十二年,后主刘禅追谥赵云为顺平侯。
蜀汉虽对曹魏采取攻势战略,但在汉中也筑有牢固防线。汉中东部防御的第一道防线是黄金围、兴势围、赤坂围。魏延在汉中时期,大力修筑外围要塞。以兴势围(今陕西汉中洋县汉王山)防范傥骆道进攻之敌,以赤坂围(今陕西汉中洋县龙亭)、黄金围(今陕西汉中洋县酉水乡城山梁)防范子午道进攻之敌。
建兴七年(229)冬,诸葛亮筑汉、乐二城。这两座城池的修建有攻防一体的作用,成为蜀汉进攻魏国的桥头堡,蜀汉可以在这里屯兵、囤粮,乃是汉中防御的第二道防线。汉城(今陕西勉县)防御褒斜道,支援扼守褒斜道南口之褒谷口,乐城(今陕西城固小河口)支援“兴势围”“黄金围”。
蜀汉建兴八年(230),曹魏太和四年,因为诸葛亮持续北伐,且夺取武都、阴平二郡,引发曹魏政坛内部舆情风暴。尚书令陈矫、仆射卫臻认为,“往者贼亮,缩藏窟穴” [28],犹有畏惧。现在一年之内就三次来袭,边陲战火漫天,由此观之,不可忽视。曹魏方面,自曹休在太和二年(228)去世后,魏国最高军职大司马空缺达两年,至此年才由曹真接任大司马。曹真也被蜀汉挑衅激怒,决定发动四路大军,攻打汉中。
诸葛亮持续用兵,导致曹魏在东西两线作战,国力损耗巨大。诸葛亮北伐,曹魏边军无法应对,不能制敌,要从长安乃至对孙吴的战场上调集人马增援。军队频繁调动,造成巨大的后勤压力,耗费无数。三国之中,曹魏虽国力最强,但也无法忍受长期两线作战,故而此次决定解决蜀汉在西线的牵绊。
四路大军,第一路为曹真,八月由长安出发,从子午道南入汉中。第二路为司马懿,从宛城出发,沿汉水上溯,经过此前孟达、申仪所控制的新城、魏兴二郡,攻入汉中。第三路为张郃,走褒斜道入汉中。第四路为费瑶、郭淮,从武都郡入汉中。
“失汉中乃家门之祸”,蜀汉方面不敢懈怠,进行全面动员。诸葛亮急令江州都督李严率兵二万,增援汉中,加上此前在汉中的驻军,蜀汉军主力达十余万人,这已是兵力极限。李严此前坐镇江州,主要是应对孙吴。
李严开出条件,要求置巴州,任刺史,开府。此时战事紧急,诸葛亮给了优惠条件,提升李严为骠骑将军、加中都护,另由其子李丰接替江州都督,李严这才领兵来援。此年李严改名为李平。至于李严开府,诸葛亮怎么也不会同意。
曹魏四路大军齐发,气势如虹,一场国运之战,就在眼前。不想此年九月,大雨持续三十余日,“伊、洛、河、汉水溢”。各处河流水位暴涨,冲垮栈道,阻滞后勤运输。
曹真一路,先锋夏侯霸经由子午道,进至兴势围,安营曲谷之中,被蜀军包围,双方陷入苦战,“霸手战鹿角间”。所幸魏军后路迅速赶至,方才解围。诸葛亮以大军驻扎在城固、赤坂围,严阵以待,预备迎战。此时大雨连绵不绝,魏明帝曹叡忧虑栈道断绝,乃召曹真回师。
司马懿一路,由魏兴郡的西城县出发,崇山峻岭中,“斫山开道,水陆并进” [29],再溯汉江而上,进入汉中盆地后,虽取得战绩,但受大雨所阻,艰辛万分,此时也领命退回。
张郃一路所行的褒斜道,在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由于赵云偏师后撤,一把火烧了百余里栈道。张郃行军时,大雨持续,加上栈道受损,行军更加艰难,也无奈回师。
将军费瑶、雍州刺史郭淮一路,计划由武都南下。蜀汉派遣魏延主动出击,在阳溪大战,魏延大破郭淮等,军威大振。
曹魏出动主力,发动声势浩大的国运之战,在暴雨冲刷下,草草收场。此次出动大军,后勤物资消耗巨大,无数民夫奔走于途,“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此年的暴雨造成了大规模饥荒。战后诸葛亮趁机将李严所统两万江州兵留下,也将李严留在汉中任职,“以中都护署府事”。作为顾命大臣,李严的地位身份原本与诸葛亮并列,现在可好,成了下级,心中愤懑不平。
建兴九年(231),大司马曹真病逝。诸葛亮得到消息,认为乃是契机,决定再次北伐,这一次他将遇到一个强大的对手——司马懿。
建兴九年二月,诸葛亮第四次北伐,再出祁山。
此次北伐,主要分三个阶段,分别是“陇上割麦”“卤城之战”“木门伏杀”。
蜀汉出兵之后,如同第一次北伐一般,面对祁山堡、上邽城两个硬钉子,贾栩、魏平守卫祁山堡,郭淮被魏延击败后,退入上邽城内防守。
对祁山堡,蜀军继续加以围困,因此山驻军不过千余人,守有余,攻不足,重点是北上寻找曹魏主力决战。此战中,诸葛亮还布了一个局,联合鲜卑首领轲比能,自东北方向夹击曹魏。此次北伐中,轲比能出现在北方郡石城,但没有进一步南下,而是观望。 [30]
魏明帝曹叡命大将军司马懿西屯长安,都督雍、梁二州军事,统车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陵、雍州刺史郭淮等迎战蜀汉大军。司马懿以费曜、戴陵领兵四千,走陈仓渭水道,急行军增援上邽。司马懿与其余各将,带领主力,沿陇山道行军,经隃麋(今陕西千阳),出陇山,于街亭,入陇右。
“若趣祁山,熟麦千顷” [31],祁山一带,是陇右难得的肥沃之地。
四月左右,诸葛亮大军围祁山堡,至上邽周边,此时陇上冬小麦将熟。自去年以来,气候反常,先是持续暴雨,导致曹魏退兵。“自去冬十月至此月(三月)不雨”。此后又出现了长期干旱,造成粮食歉收,双方都面临后勤补给问题。如果在上邽抢割到麦子,可以大大减轻后勤补给压力。
上邽守兵得到增援后,为了阻碍蜀军抢麦,郭淮、费曜带兵出城主动交战。诸葛亮在击退郭淮之后,抓紧时间抢割麦子。
诸葛亮出兵后,曹魏内部有人认为,蜀军无辎重,粮必不继,不击自破,不必劳动大兵征伐。为断绝蜀军粮食,乃至可以自行将上邽附近的麦子提前收割。但魏明帝曹叡没有听从,持续增兵,又下令遣兵护送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