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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宋念申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38

《发现东亚》

作者:宋念申

内容简介:

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中国”和“东亚”概念是很晚近的产物,前者在清代才逐渐定型,后者则只是在近130年来才为人熟知。亚欧大陆明明是一个地理板块,却硬生生地分成了“欧洲”和“亚洲”,“亚洲(Asia)”即亚细亚,意思是东方,本身就带着欧洲的视角。16世纪传教士带来了“亚细亚”这个词,而东亚人逐渐接受这个身份标签,却是从1885年福泽谕吉发表《脱亚论》的时代才开始的。

本书就是书写16世纪以来东亚变迁、动荡、碰撞、发展、互相塑造的历史。为什么我们对一水之隔的日韩,总有一种似曾相识,而又触不可及之感?我们身处其中,并自以为熟悉的东亚世界,其实充满了神话与偏见,有待重新发现和认识。本书正是以全球性、连续性的眼光,探讨了从16世纪以来的现代世界史——而不是中日韩某一国别史——是如何在东亚这片土地上展开的。蒙尘已久的过去得以重现。通过本书,我们可以发现,朝鲜半岛七十多年的南北对抗、中日朝韩之间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其实都是东亚近代化道路上散落的“遗产”。虽然历史不直接为今天提供答案,但本书讲述的东亚遭遇,有助于我们拨开现实的迷雾,重建常识,在国内外的风云变幻中,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目录

前言

一 亚洲反题

1. 何为“东亚”?为何“东亚”?

2. 中国不是China,日本不是Japan

3. 浪漫化亚洲·最后的武士

二 朝鲜之战 开启东亚现代的“世界大战”

1. 下克上:丰臣的抱负

2. 礼制天下:明朝与朝鲜的内忧外患

3. 东亚“国际关系”的记忆节点

4. 战和之间:历史记忆与宗藩政治文化

三 满洲崛起 多元国家的塑成

1. 边缘异动:满洲作为多边边疆

2. 建构大清:皇太极的多元帝国

3. “满”与“旗”:族、籍之间

4. “夷”在东亚:异族与正统

四 新天下秩序 新的“中华”、新的天下

1. 礼部“外交”:“朝贡”作为权力和文化

2. 内亚帝国:满蒙藏政治/信仰共同体

3. 清俄碰撞:欧亚相遇中重塑“中国”

4. “中华”失焦的“天下”

五 耶稣会士 欧亚的现代相遇

1. 画师·臣子·教士:郎世宁的使命

2. 逃犯与圣徒:东亚遇上天主教

3. 耶稣会的成功学

4. 利玛窦规矩

5. 逆转之夜:日本天主教的毁灭

6. 隐匿的基督徒

7. 门外人议屋内事:中西交流之殇

8. 北堂的不速之客:天主教在晚期朝鲜

9. “锁国”神话的背后

六 早期全球化 东亚的重要角色

1. 白的银,黑的人

2. 茶在西方,烟在东方

3. 海禁时代的东亚之海

4. 喧嚣的口岸

5. 作为象征的马戛尔尼使团

七 其命维新 东亚现代思想的兴起

1. 思想契机:姜沆与朱舜水

2. 江南风格与江户浮世

3. 重建道统:清学的逻辑

4. 再造日本:江户思想之激荡

5. 经世:实学在东亚

八 文明与野蛮 殖民“现代性”入侵

1. 林则徐在纽约:毒品·战争·“现代”

2. 黑船上的陌生人:日美相遇

3. 从“天下”到“区域”:东亚秩序的重组

4. “体”“用”之间:“文明开化”下的东方

九 民族国家、亚洲主义与国际

1. 种族进化:殖民与抵抗的逻辑

2. 合法与非法的亚洲

3. 黑龙会的朋友们:1912年的“亚洲”想象

4. 脱亚自救:转折1919

5. 建设与失序:步入“现代时间”的东亚

十 从二战到冷战

1. 用什么“超克近代”?

2. 从长崎到密苏里号:日本的战败

3. 内战,冷战,热战

4. 作为第三世界的“亚洲”

5. 从“东亚奇迹”到“亚洲价值”

6. 如何记忆东亚现代

前言

本书尝试从历史角度探讨“东亚”与“现代”的关系。我们日常所说的“现代”,往往指19世纪随着欧洲殖民势力扩张而到来的经济、社会、政治和文化转型。特别是冷战以来,主流的“现代化”理论更成为一种指向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发展主义论述。我把这种狭义的现代观称为“殖民现代”,它只是多元现代化道路中的一种。在殖民现代语境中,“东亚”不是一个纯粹的地域概念,而带有强烈的时间性和种族性。我试图梳理出一个不以欧洲殖民现代观为参照的“东亚现代”,并把这个现代的起点,定为16世纪。不以欧洲为参照的意思,是既不全盘接受,也不全盘否弃;反思欧洲中心主义,但也不塑造一个东亚(或中国)中心主义。也就是说,欧洲、亚洲、美洲乃至非洲的多元的现代历史,都可被看作是整体历史的地方性部分,不同地域和文化环境中的人既不共享一套时间观念,也不遵循同一种发展逻辑。同时,这些观念和逻辑又不是各自孤立的,人类的现代状况是它们相互影响、吸纳、对抗、对话的结果。

从2015年秋天起,受单雪菱的邀请,我开始在澎湃新闻发表“发现东亚”专栏。前后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多。现在这本书,是这个系列的修订结集。它的大框架,来自我在美国所教的东亚史概论(survey)课。

我自知学力不逮,想要概括出如此广阔的区域在如此漫长的时间段中的发展演变,实在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最终鼓起勇气一试,一是因为我自己的研究就在一直强调跨区域的视角;而更主要的是:在我的教学实践中,“东亚现代”一直是一个核心命题。既然教学的目的是提供知识和历史认知,那么把课堂中的讨论适度增删,变成适合汉语读者的简明读物,大概还不算太不务正业。

所以,我必须要向对本书抱专业期待的读者致歉:它不是一本研究性著作,并无对史料的深度挖掘或独创的发现。使用的材料,除了很少数来自我的研究和个人经验,大都提炼自现有的著述。书中涉及了很多不同领域。对这些领域的专家而言,我的介绍可能是常识性的。我的工作是尽量摘取较为前沿的研究,加以整理,用几个连贯的主题串联,加入我自己的视角和理解,然后转化成面对普通读者的文字。

我曾以为学者的任务仅在于研究,教学只是辅助。直到毕业开始工作,才体会到教学对职业学者而言同样重要。我2013年在美国瓦萨学院(Vassar College)教授东亚史,三年后开始任职于现在所在的马里兰大学巴尔的摩郡分校(UMBC)。美国的大学里,对学者(特别是人文社科学者)的升迁评价,都是科研与教学并重(此外还有对学校的服务)。即使是研究型大学(比如UMBC),对教学的评估比重也不低于研究;而文理学院(Liberal Arts College,比如瓦萨学院)的教学甚至更重于科研。在这两个学校,我都被指定教授一门面向本科生的东亚史入门课。在UMBC,东亚文明史属于“文化核心”课中的一门—所谓核心课,即所有本科生,不分专业,都要修习的通识性课程。

也许在不少人看来,教学等于传授知识,无非是讲课、测试、评分。实际则远非如此。教学对我而言是一种全新的智识训练,尤其是通识课。历史教学中,介绍知识固然重要,但面对美国本科生,特别是非历史专业,甚至非文科专业的本科生,更重要的是教会他们如何批判性地理解过去,如何把思考方法应用到对现实问题的分析上。历史不是背完就忘的死的知识点,而是鲜活地存在于我们对现实的认知当中。因此,历史教学不仅是以通俗易懂的方式传播信息,更是要提出一种观察和思考的角度,让过去与现实产生关联、生发意义。教学必须从受众,而非研究者的角度,去呈现思考。

职业化的历史研究,往往针对具体而微的题目;教学则逼使研究者从相对狭小的领域中走出来,为更宽广的时空脉络提供解释。而拓宽视野、进入陌生,又是对研究最好的刺激,能让我对自己熟悉的课题不断产生新的联想,发现新的意义。“教学相长”的含义,便在于此吧。从这个角度上说,上课也好,写作也罢,都不是由上而下地“普及”知识,也不是把复杂历史作娱乐化处理,而是挑战自己是否能用相对简明的材料揭示更大的问题,提出有效的思考路径。

所谓更大的问题,对于我来说,是讨论现代中国何以形成,修正近代以来对本地区历史的一些成见。我采取的视角,是把中国放在区域(东亚)甚至全球的框架中,探讨较长时段中的演变。这当然受到今天区域史、全球史思潮的影响,但另一方面也是教学的需求。美国的大学历史课堂,分量最重的自然是美国史,其次是欧洲史。东亚/中国史地位虽然日益上升,但仍属于边缘。除了少数几所最顶尖的研究型大学,一般学校提供的国别史课程,只能顾及几个最重要的大国。非美国史的学者,往往要承担区域史,甚至世界史的教学,所要了解的范围不能囿于自己研究的国家。当今全球史的领军人物,大都出自正统美国史以外的领域,恐怕和这种教学机制不无关系。

说起来,相比其他区域(比如中亚、中东、非洲),东亚的国别史教学还算是美国课堂中最突出的。因为中国、日本、朝鲜半岛不但有较长的延续性,而且都形成了今天全球化时代重要的国家。但把中、日、韩的历史分开讲述,强化了晚近才形成的民族国家边界,容易过度强调三者之间的差别,而忽视它们内部的多样性,以及东亚社会在长期交往中形成的密切关联。跨国史、区域史、全球史之所以成为越来越多东亚研究者所采用的视角,也是因为它们挑战了僵化的国家边界,拒绝把世界看作是一个个孤立单元的拼贴,而是通过关注人口、物质、制度、思想的跨社会流动,探索东亚社会的有机互动。

美国史学家杜赞奇(Prasenjit Duara)曾指出,中国的现代国家进程,只有放在东亚区域中,与日本和朝鲜半岛的同一进程一起观察,才可以更好地理解。本书即大致沿着这样一个线索展开。但需要提请注意的是,今天的中、日、朝/韩,和历史上的中、日、韩并不一致。读者应避免用20世纪形成的民族国家概念,去套用16到19世纪的状况。明清时代中原、朝鲜半岛和日本之间当然有各自的认同,但这种认同相互交叠错落,不是像今天的边境、护照那样界限清晰。最近不少著作都在谈“去中国中心”,突出半岛和列岛在明清之际产生的独立于中原的身份诉求。我想指出的是,它们当时“求异”的努力恐怕和“求同”的努力一样大。我们不应把这种身份与以国籍标志的民族主义混为一谈。描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和转化,正是本书的任务之一。

与此相关,我也恳请读者不把“中国”“日本”“朝鲜/韩国”这些概念作本质主义解读。本质主义假定在“外部文明”到来之前,存在一个固定不变的“本土”(indigenous)传统。常有论者致力于向内寻求中国/东亚的“核心”“精髓”,以找出一套独立于西方的文教制度,比如汉字、儒家,以及(本地化的)佛教等等。可是文化一刻不停地在变化,总在内外互动中吐故纳新—就好像源于印度的佛教被逐渐内化成本地信仰一样。我们今天认为的“传统”,大多是到了晚近才重新发现或发明的(想想《弟子规》或者“汉服”),很多特征是参照“西方”而刻意塑造的(比如“西洋画写实,中国画写意”)。这种逻辑和殖民现代性逻辑一致,并不是历史实相。本质主义的“西方”和“本土”,就像殖民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关系一样,看似对立,实则是一体之两面。

“东亚”“中国”“日本”“朝/韩”在不同时代有不同的内涵。这些概念是在区域内部交往以及区域与外部互动中逐渐形成的。塑造它们的过程远没有结束,未来也一定会有旧的内容被舍弃,新的内容增添进来。唯一不变的,是对它们的不断定义、否定、再定义。也正因如此,关于东亚的历史书写,乃至任何历史书写,都是进行时而非完成时。在几年的教学和写作后,最初的一些认知已经需要进一步反思。所以这本小书呈现的不是定论,而是思考的可能。它欢迎讨论、批评、纠正和补充。

感谢单雪菱、杨晓燕两位编辑,没有她们的鼓励、支持(以及怂恿),就不会有这些文字。不少篇章曾得益于和朋友们的讨论,在此特别鸣谢王元崇、张杨、刘文楠、杨成、张昕、周宇、张平、苏福兵、丘培培、王立平、田耕和蔡伟杰。我夫人赵燕灵常常是第一位读者,对我的文字提出过诸多修改意见,时刻提醒我避免语言的生涩和学术化。发表在澎湃的文章得到过许多读者的批评指正,使我有机会订正错谬,在此一并致谢。

2017年11月于巴尔的摩

一 亚洲反题

1. 何为“东亚”?为何“东亚”?

1885年,日本明治十八年。在3月16日这天,东京出版的政论新闻《时事新报》上,刊载了一篇没有署名的社论,题为《脱亚论》。文章提出,日本要与西洋文明国家共进退,要拒绝与中国(支那)、朝鲜这样愚昧落后的“恶邻”为伍。

这篇文章在今天广为人知,一般认为其作者是维新思想家福泽谕吉。不过关于这点,学界还有争议。更重要的是,和我们的想象相反,它发表后影响甚微:直到1933年收录于《续福泽全集》,它再没被人提起过。日本学者重新发现《脱亚论》,并且把这篇2400字的小文和近代日本的国家走向相互印证,是在二战结束后的20世纪50年代。而它成为讨论焦点,被普遍认定为日本走向近代、走向殖民侵略的先声,更晚至20世纪60年代。尽管文章被长期遗忘,但因“脱亚”二字形象地概括了明治维新以来日本的某种心路历程,所以在沉睡近百年后幽灵般苏醒。它迅速成了一个符号,象征一个国家(日本)对其所置身的共同体(亚细亚,或者东亚)曾经的态度。而对《脱亚论》的重新“发现”和讨论,则表现了一种特定时空中的历史思考。

2015年,中国高调纪念了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此时距《脱亚论》发表,正好是130年。东亚近现代诸多转折性事件,在2015年都是整年纪念:中日甲午战争结束120周年,日俄战争结束110周年,以及二战结束70周年。它们分别标志着东亚传统宗藩体系的崩溃、日本确立东亚霸权,以及此霸权的终结。对这几件事情的记忆,可以串联起一个半世纪以来的东亚历史。那么,我们对于自己所处身的国家和区域在这130年来的际遇,应该有怎样的理解呢?

我想从“脱亚”的“亚”字说开去,先看看我们和这个“亚”,或者具体说是“东亚世界”,是怎样一种联结。为什么我们是“东亚”?“东亚”对我们又意味着什么?

小时候学世界地理,都说世界有“七大洲”:亚、欧、非、大洋、南美、北美和南极洲。这貌似是个客观的自然地理描述,但是摊开一张世界地图,疑问就来了:其他大洲都边缘清晰、相对独立,为什么欧洲和亚洲明明属于一个大陆板块,却被分成两个“洲”?是,乌拉尔山脉、高加索山脉、黑海和土耳其海峡这些“天堑”,构成了欧亚的地貌分界,可第一,它们并不比喜马拉雅山更有地理分隔意义;第二,也并未成为东西交往的屏障,怎么就成了洲界呢?搞得今天“横跨欧亚”的大国—俄罗斯和土耳其—很闹心,时不时纠结于自己姓“欧”还是姓“亚”。

所以,与其说“亚洲”是一个天然的地理单位,不如说是人为的认知单位(当然严格说起来,其他“洲”也是)。制造这个亚洲概念的,是它的邻居—欧洲。

“亚细亚”(Asia)一词来自古希腊语,意思是东方。这个“东方”最早仅指希腊毗邻的所谓小亚细亚地区,后来逐渐扩大,变成了涵盖地球上近30%的陆地面积、超过60%人口的超大区域。在历史沿革中,“亚细亚”又包含了“中东(又叫近东,此概念还含北非)”“远东”等次区域。我们今天所说的“东亚”,就和“远东”有较大重叠。经过了20世纪后半期的去殖民化运动,“远东”这个明显带有欧洲中心主义色彩的概念,在创造它的欧美知识界,被逐渐抛弃,代之以似乎更为中性的“东亚”一词(今天“远东”大概只在俄罗斯还作为官方概念使用)。可是较真的话,东亚(East Asia)从词源上讲,就是“东方的东方”的意思,屁股还是坐在西边的。

住在东亚的人本对“东亚”不明就里。尽管早在16世纪,欧洲传教士就带来“亚细亚”这个新鲜词,也没人说:好吧,咱是“亚洲人”或“东亚人”了。东亚人接受并自觉认同“东亚”标签,也就是从《脱亚论》发表的那个时代才开始的。而这种身份的逐渐清晰,正是形成于和“欧洲”的互动。

在19世纪的欧洲,“东亚”或者“亚洲”,并不是个单纯的地理存在。伴随着资本和殖民扩张,这个地域被赋予时间性,成为一个历史和文明概念。德国哲学家黑格尔(G. W. F. Hegel)大概是最早把各大文明区域纳入时间序列的人之一。这位唯心论者把世界历史归拢到一个“绝对精神”自我实现的阶梯过程,而各大文明在这个过程中占有不同的位置。他认为,中国和印度文明就像心智未开的儿童;近东文明(埃及、叙利亚)则像刚刚成长的少年,而且它们因为先天缺乏“自由意志”,所以停滞了,再长不大;希腊文明算是青年;而罗马文明才标志人类历史的成年。接下来,“绝对精神”在日耳曼世界的基督教文明那里达到最高峰。黑格尔认为,最终所有人类历史都要沿着这个路径达致“自由”,无一例外。

马克思(Karl Marx)一生受黑格尔哲学影响,他继承了黑格尔历史哲学中的时间性,但对他来说,物质生产才是最本质的历史动力,因此人类历史是个生产力不断进化的过程。欧洲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迄今最先进的生产方式,虽然它最终会被消灭,但其他生产方式也必然先要被资本主义取代。马克思把最为典型的前资本主义农业生产,命名为“亚细亚生产方式”,其中由大规模灌溉需要而产生的集权性统治模式,导致社会过于稳定而缺乏发展动力。相对于黑格尔的全然蔑视,马克思对亚洲的态度比较复杂。一方面他抨击欧洲资本主义对亚洲的残酷殖民,另一方面则认为亚洲只有借外在冲击才会发展出资本主义,并最终加速整个资本主义体系的灭亡。

在黑格尔和马克思那里,亚洲是专制、落后、愚昧、停滞的,反衬出欧洲的自由、先进、文明和进步。欧洲人对亚洲/中国从赞美转为批判,虽滥觞于法国的孟德斯鸠(Montesquieu),但19世纪之前,还没有谁把地理上的“亚洲”看作是人类“大一统历史”中的初级阶段,一个时间性的存在。此后,社会学鼻祖马克斯·韦伯(Max Weber)也分析了中国、印度等亚洲国家的宗教,以论证为什么“资本主义精神”只存在于奉行基督新教的国家。虽然韦伯没有把亚洲作为时间概念处理,但和黑格尔和马克思一样,亚洲实际上是作为欧洲的反题(antithesis)来提出的。也就是说,亚洲存在的意义,在于证明欧洲何以是欧洲。1885年《脱亚论》,某种程度上体现着黑格尔以降欧洲思想中的这一“亚洲反题”。

从那时起,中国、日本、朝鲜、越南等地,一批接触欧洲思想的知识分子才开始明白:“哦,我们是亚洲人。”其实相对于“脱亚”论,在明治中后期的日本,建构一个以日本为轴心的亚洲共同体,以拒斥欧洲殖民的呼声,倒是有着更大的市场。日本近代的“亚细亚主义”,以种族对抗、文明竞争为核心,勾勒出一个反东方主义的东方主义幻象。这一思潮随着日本国内国际局势的变化而逐渐走向政治舞台,最终演变成建设“大东亚共荣圈”的扩张野心。但早期中国、朝鲜、印度的民族主义者,因为“亚细亚主义”蕴含的鲜明的反抗意识,都曾受到过它的激励。

二战结束后,反殖民浪潮席卷全球。获得独立的新中国,坚定站在被侵害被压迫的国家一边,把自己的历史命运和责任,自觉放在“亚非拉”民族解放的大框架下。此时中国对“亚洲”的身份认同,既不是地理的、文明的、种族的,也不是意识形态的;“亚洲”是象征第三世界革命的政治标签。

“亚洲”本来是别人眼中的他者。但东亚人拿来这个概念,反客为主,把他者变成主体认同了。日本近代的“亚细亚主义”和中国的“亚非拉”革命观,标志着东亚人对“亚洲”概念的转化和创造。在很大程度上,自我认定的“亚洲”也是以欧洲(或者“西方”)为反题的。当然这里的欧洲/西方同样不是地理概念:“亚细亚主义”中的西方是种族与文明,第三世界理论中的西方代表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

这个漫长的转化过程,在我看来,和所谓的“现代化”(日语中叫“近代化”)息息相关,它是内外合力的结果。不过,在欧洲中心视角的长期影响之下,《脱亚论》中“亚洲反题”式的自我认知,在所有东亚国家都曾经很流行。有一种对《脱亚论》的简化解读,就是把“现代化”和脱亚等同起来。直到今天,很多人还习惯以“愚昧、封闭、野蛮、专制”这样大而无当的帽子来否定东亚的历史经验,其内在逻辑和“脱亚”一脉相承,甚至在智识上更为懒惰粗暴。在今天,为数众多的中国、日本、韩国知识人已意识到,“东亚”这一蕴含丰富可能性的历史载体,应该超越和欧洲/西方相对的维度,超越近代130年的历史。我们需要在更长的时间段、更广阔的视野中,来检视东亚(以及东亚中的每个国家和社群)何以成为自己。因此,探讨“发现”(甚至可以说“发明”)东亚的轨迹,就是从一个新的角度,探讨我们的现代命运是如何发生和展开的;今天的身份认同(不论是国家、民族,还是区域),又是如何在这个过程中被塑造的。

“东亚”的概念虽属外来,却嫁接在这个区域的内部资源上。而我们更熟悉的“中国”“日本”“朝鲜/韩国”的概念看似内生,其实有很强的外来性和互动性。下面就谈谈这些概念是怎么回事。

2. 中国不是China,日本不是Japan

假想一下:你生活在古代—比如明代吧。一天,打西边来了个神父,向你打招呼:“你好,我是葡萄牙人。”你怎么回答呢?你多半不会说“你好,我是中国人”,而会说“我是大明国人”。因为那时,“中国”还不是国家的名称。清朝以前的更多时候,“中国”是指相对于周边地区的“中原”地带,有时也指相对于“夷狄”的“华夏”集团。

那么,假如你生活在高丽王朝时期的朝鲜半岛呢?同样,你会说“我是高丽人”,而不会说“我是朝鲜人”或“韩国人”。如果你是个战国时代的日本人,你大概有了“日本”作为群岛上大大小小政权/国家总称的意识,会说“我是‘霓虹’(Nihon)国人”。但是葡萄牙神父可能会有些恍惚,因为他只听说过“Cipan”或者“Jepang”,要费点力气才能把“接棒”和“霓虹”联系起来。

“中国”这个词出现得很早,但用来称呼我们这个幅员广大、人口众多的东亚多族群国家,是晚近的事情。否则黄遵宪、梁启超等也不会感叹中国有国无名。这个要仔细说起来,怕几本书都说不完。我们只需要记得一点,那就是“中国”是个不断发展演化的概念,就像它的幅员、人口和族群一样,也是不断在变化的。现在的人们已经习惯于用近代主权国家体系中的民族国家(nation state)观念,来理解中国,可中国以民族国家面貌出现,也不过就是一百来年的事情。说“中国历史悠久”,当然没问题;但要注意,悠久的这个主体,其实在每个时期都有差异,不能拿现在我们有的(或没有的),去套用这个不断演化中的主体,否则会时空错乱。同样的道理,对别的国家也是一样。

今天朝鲜半岛上有两个国家实体,朝鲜和韩国。“朝鲜”来自于半岛上延续时间最长的王朝(1392—1910)的名字。开辟王朝的李成桂拟了两个国名,拿给明太祖朱元璋裁定。朱元璋选了“朝鲜”。而再往上追,则来自中国史书中记载的半岛北部国家“箕子朝鲜”及“卫满朝鲜”。一般认为“朝鲜”取“朝日鲜明”之意。“韩国”一名源自半岛南部、中国史书中统称为“三韩”的古代部落国家。中日甲午战争后,朝鲜王朝脱离了与清国的宗藩关系,曾短暂改国名为“大韩帝国”。二战后南北分裂,两个国家都宣称是半岛唯一合法政权,互不承认。因此韩国称朝鲜为“北韩”,朝鲜称韩国为“南朝鲜”。是朝还是韩,有着强烈的政治含义,不能用错。汉语中有时会看到“北朝鲜”或者“南韩”的误用,其实无论南北都不这么说。

和半岛国家一样,早期日本的历史,是记载在中国史书上的。日本列岛政权和汉朝接触时,自称为Wa,汉廷以“倭”字表记。这个倭,只是当时列岛诸多小国之一。他们后来觉得“倭”字不雅,改为“和(Wa)”,并以“大和(Yamato)”为名。大约7世纪前后,大和势力北扩至本州北部,改国名为“日本(Nihon)”,即太阳升起之地。很明显,这样起名字,和“朝日鲜明”一样,是说给西边的人(也就是大陆上的人)听的。如果日本人碰到夏威夷人,当然不能说自己来自“日出之国”。可见,虽是自命名,视角却在中国,是在和东亚大陆的交往中产生的。早期日本人当然也有从自己视角出发书写的身份,比如成书于8世纪早期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历朝著史,都是为给政权找个神圣的权力来源,因而越溯到上古,就越是神话。据这两本书,大和政权的天皇家族一脉,源自天照大神。神话时代对日本的命名有很多种,比如“丰苇原中国”,或者“丰苇原千五百秋瑞穗国”。不过这些命名本是神话产物,也就不像“日本”那么被大家普遍接受。

前面谈到过,“东亚(East Asia)”是个外来概念,本地人很晚才接受这么一个分类,并加入自己的理解,塑造身份。同样,西欧语言中的“中国”“朝/韩”“日本”(以英语的China、Korea、Japan为代表),也都不纯是中日韩的本土概念。想想,中国人啥时候自称过“拆那人”?那么这些概念又是怎么来的呢?

“China”一词,目前较通行的说法是来自梵语中“Cina”一词,可能是“秦”的音译。日本人有段时间称中国为“支那”,亦源于此,起初倒无贬义。欧洲与中原远隔万里,耳闻口传,一是通过印度—波斯带去的“Cina”;二是蒙古西征时带去的“Cathay”(契丹,后泛指中国,现通用于斯拉夫语系)。两个信息来源不一,以致16世纪之前的很长时间里,欧洲人不知道二者指的是一个国家。

Korea和Japan,传说都由马可·波罗(Marco Polo)最早记录。他到中国那会儿,半岛正是高丽(Koryo)王朝。Korea一词在演化过程中虽有不同拼写方式,发音倒近似。风云变幻,如今生活在朝、韩的人都不自称高丽。而韩国语中的“高丽人(  )”则成了一个特定名词,指的苏联中亚地区的朝鲜移民后裔。当然,Korea的好处是不论朝韩,政治中性。日本在马可·波罗那里记为Cipangu。为啥这样拼?用上海话读“日本国”三个字就明白了。估计他是听当时和日本往来颇多的江浙人聊起的。Cipangu转到葡萄牙语,就成了Jepang,再到英语,慢慢就成了现在的样子。所以这个Japan,是欧洲语言多次转译的中国南方方言中汉字“日本”的读音,跟“霓虹”当然差得远。

字音、字义的转化从来不只是语言变化,背后必然带入新的认知框架和意识形态。当用“China”,特别是用其背后那套认知框架,来讨论“中国”的时候,“中国”自身的变动、杂糅和多元性,就被西欧现代国家体系所强调的那种界限感和同质性取消掉了。特别是在处理帝国(empire)、国族(nation)、族裔(ethnicity)这些议题的时候,China和“中国”之间往往显现巨大的裂痕。“中国”是个多语言、多族群的复合体,但Chinese仅指汉语汉字,很多语境中仅指汉族人。试图用语言文字、人种、宗教这些通行的现代标准来定义“中国”的努力变得无效:使用汉字和崇奉儒家的不一定是中国(比如朝鲜、越南、日本),而中国内部不都是传统的汉字儒教区(比如疆、藏、蒙)。域外学界会提出“清朝是否Chinese王朝”这类问题,作为学术讨论当然可以。但是20世纪以来,政治上操弄“满蒙非支那”“疆藏非中国”,亦屡见不鲜。

无奈在主权国家体系下,China所代表的话语逻辑是唯一被接受的逻辑,有一整套科学、法律、伦理、哲学理论来为这个逻辑背书。不要说域外人士,就是国人自己,在晚清到共和国这段动荡时期,在试图糅合China话语和“中国”经验时,也困惑于两者间既联结又矛盾的关系。很多人试图以现代西欧标准定义中国,总不得要领。当然,这绝不是说“中国”经验多么独特。正相反,变化、多元和交融杂糅,是所有国家、族群的共性。汉人、日本人也好,朝鲜/韩国人也罢,从来都不是同质的群体。明确的国族界限是近代西欧产物,但它实际也掩盖了欧洲自身的杂糅性。西欧逻辑是在殖民扩张过程中,和殖民地社会相互碰撞冲击后逐渐塑造的,它当然吸纳了其他地区的经验,只不过最终还是要为霸权服务。同理,中国也吸纳、转化了许多西欧逻辑(比如民族主义),才成为现在的“中国”,只不过这套逻辑的局限性在21世纪日益凸显。

在这个意义上,如何超越China,把“中国”的经验汇聚成有普遍解释力的话语,实在是个大课题。把中国(以及日/韩)放在区域和全球的框架中认识,是很多人正在尝试的一个方向。法国史学家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说的“没有法国史,只有欧洲史;没有欧洲史,只有世界史”,或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3. 浪漫化亚洲·最后的武士

从18、19世纪开始,亚洲被当作欧洲的反题,成为“文明”的反面。那么顺理成章地,当所谓文明的诸种病征显现,这个亚洲又莫名其妙地被赋予一种拯救性。物质过剩了,就到印度宗教里寻找“灵性”;城市生活空虚了,到西藏雪原皈依“智慧”。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看到“亚洲反题”不光是愚昧、落后、封闭、保守,它也可以是落后得很浪漫的,保守得很坚忍的。停滞的“亚洲”与浪漫的“亚洲”貌似矛盾,却相辅相成:因为是停滞的,所以千万别变化,停在那里最好,否则就被破坏了、被污染了、被现代荼毒了。这个时候,亚洲成了一种怀旧的创意、异域的乡愁。当然,这种创意和乡愁跟现实或历史并无联系,而且它无关欧亚,更无论东西,“亚洲”不过是“现代”人集体发明的另类“传统”。很多时候,真实的历史被这种虚构的“传统”取代了。

文艺作品中的这种拯救式反题比比皆是。美国影星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主演过一部电影《最后的武士》(The Last Samurai)。它以日本维新时期,明治政府与西乡隆盛之间的斗争为蓝本,力图表现日本武士对荣誉和传统的殊死坚守,和对非人化的工业文明的悲壮抵抗。汤姆·克鲁斯扮演的美国军官,因为目睹现代化军队屠杀手无寸铁的印第安人而迷失自我—铺陈了“现代病”的母题。他被请到刚刚开始维新的日本,帮助训练新式军队。而维新政府的第一批敌人,则是一群由胜元盛次(以西乡隆盛为原型,渡边谦饰演)领导的、拒绝西化、护卫传统的武士。当然,和许多好莱坞电影一样,代表现代文明的美国军官,最终被代表东方传统的武士们感化,自觉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又是一起学剑道,又是借此找回了自我……尽管工业化的枪炮最终把武士们无情碾碎,但英雄片嘛,一定是需要悲情才有英雄的。

影片里,现代和传统的矛盾焦点在于“火器”。火器代表工业文明,而拒绝使用枪炮,则代表武士高贵的荣誉感。有段美国军官和英国记者之间的对话,十分点睛:

记者:胜元从不屈尊俯就(dishonor)使用火枪。

军官:他不用火枪?

记者(笑了笑):要知道对那些老派家伙来说,胜元是个英雄。

传统与现代的挣扎当然可以是表现主题,不过这种挣扎无论如何也跟用不用火器不搭界。实际上,火器在16世纪后期就风靡日本,不要说打仗的武士,就是更高阶层的大名们也对各种新枪械趋之若鹜。

1543年,一艘从明朝驶出的走私船遇到台风,漂流到日本九州南部的种子岛。船上除了明人(五峰)外,还有几个被日本人称为“西南蛮种”的葡萄牙海员。根据南浦文之在17世纪初记述的《铁炮记》,当葡萄牙人向岛主种子岛时尧展示了名为“铁炮”的火绳枪后,立刻引起时尧的极大兴趣。他以重金买下两支枪,并虚心求教制造技术,“朝磨夕淬,勤而不已”。种子岛制作的火绳枪迅即声名远播,所谓“一发而声动扶桑六十州”,而且“复使铁匠知制之之道,而遍于五畿七道”。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种子岛”(Tanegashima)就是日本火绳枪的名字。

时值日本战国时代,群雄并起,大小火枪迅速批量生产并装备各大名的军队。日本人对枪械还多方改进(比如可以在雨天作战),并逐步完善了战术战法。火器的使用大大改变了日本政治生态,在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的统一战争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不但如此,丰臣秀吉1592年发动侵朝战争时,日军也是因为有武器方面的优势,在战争初期势如破竹。同在东亚,明朝的军队整建制配备火枪,远远早于日本;从葡萄牙人那里引入并改进的佛郎机炮(一种早期滑膛加农炮)多次在战场应用。朝鲜陆军虽弱,海军的火器配备则优于日本。三国在早期热兵器使用上,完全站在世界前列。很难想象,在你死我活的战场,有谁会放着更有杀伤力的武器不用。一个基本常识是,军事需要总是人类技术革新的最主要动力之一。

可见,说火器有违传统精神,为日本武士所不齿,满足的不过是好莱坞对东方的香格里拉式幻想。这里的亚洲“传统”貌似正面,但仍是把西方和东方按照时间序列对立起来,把传统和现代作一个非此即彼的价值区分。在资本席卷全球的今天,这种东方主义浪漫也同样被一些东亚人内化,他们以自我香格里拉化的方式,参与着把自身打扮成异域的努力。

因此,谈“发现东亚”,如果只是要去发明一些东亚的“特有”的“价值”“道德”“传统”,那并没有脱离欧洲中心论最根本的二元对立逻辑。我们努力的方向,应是回到本地的政治、经济、社会、思想脉络中,来探讨东亚的“现代”演进。

比如,我们不应先预设“日本武士精神拒斥火器”的文化本质主义观点,而是问为什么日本在16世纪已经发展出世界领先的火器装备,却没有保持到19世纪。“精神”无法解释变化,相反,精神本身是随经济、社会、政治的演进而变化的。

在16、17世纪,火器的掌握足以改变战争进程,因此任何政权都需要保证对这种高效武器的绝对控制—这和今天的国家严防“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是一个道理。统一日本后的德川幕府,最担忧的事情,莫过于各大名割据一方、拥兵自重,重蹈战国覆辙。因此幕府采取一系列措施,削弱地方大名的财力、军力。在武器制造方面,严格限定枪械作坊的数量、所制造枪械的数量,以及可以配备的军队数量。日本在江户时代承平两百多年,不但大规模内战没有再发生,而且在驱逐了葡萄牙和西班牙人后,外部威胁也大大降低。大规模枪械生产的经济环境和安全需求都不复存在。结果,不但制枪匠人日益稀少,生产的少量枪械也朝着精美而非实用的方向发展。

美国历史学者Noel Perrin就此写过一本小书《弃枪》(Giving up the Gun)。它特别有启发性的一点是:我们长期以来总认为历史是有个特定方向的,即由后进到先进、蒙昧到科学、低级到高级,可历史并不按照这个有特定目的的线索展开。根据时代环境的变化,人们在发展了许多技艺的同时,也抛弃了更多技艺。历史的演化形态不由我们规定,任何一种现象都是特定环境下的产物。要解释现象,必先解释产生它的环境。

就火器而言,它是“东亚现代”开端在技术方面的一个指标。枪炮在本地区的应用,推动了东亚权力格局一系列大震荡,一个新的时代由它间接引入。

那么火器传入时的“东亚”是什么样的?十分笼统地说,是一个以中原的明王朝为“中华”的“天下”秩序。这个秩序在理想上,是以儒家学说的等级建构的:统一的明朝是域内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诸方面的超级大国,也是最大的市场和财富集散地。周边出于各种需要,不同程度地承认差序格局,并在朝贡制度安排下,以各种名义从事多边交往和贸易。和清朝不同,明朝的直接统治区域,并不及于今天中国西北、东北、西南的许多地方,也不包括台湾。虽然有着边贸和政治联系,明朝在多数时候,仍视北方统称为蒙古的游牧政权为敌手,并对东北女真诸部和西南土司实行“羁縻”管理。永乐至宣德年间的国家“探险”活动:郑和七下西洋、亦失哈十巡奴尔干都司、陈诚五使西域,既在一定程度上继承了蒙元时代的外拓,亦构建了基本的对外联络图景;东南沿海居民对“南洋”(东南亚地区)的大规模移民开发,也会从小说家笔下流露;陆路和海上交错的贸易网络,连通了东亚与中亚、印度洋、欧洲、非洲、美洲。

中原之外,一些政权(如朝鲜、安南、琉球)引入儒家礼制秩序、或多或少接受中原的领导地位。朝鲜是最典型的例子,它从创立之初就奉明朝为上国,使用明朝正朔,引入中原典章制度,意识形态上恪守理学思想,内政和外交实践上也严奉礼法规范。但接受以中原为坐标的等级次序,并不意味朝鲜在自我贬低。在某些时候,朝鲜甚至觉得自己才是中华文明的真正代表,仅仅体量稍小而已。我们可以从15世纪初朝鲜人摹绘的一幅世界地图中略窥其自我定位。《混一疆理历代国都之图》是朝鲜最早的世界地图,表现了从东亚到非洲的广大疆域,涵盖当时已知的世界。图中虽仍把中原放在偏中的位置,但面积要缩小很多。朝鲜居其右,但面积几乎像最左边的非洲大陆一样大。至于近邻日本,则只是半岛南方的几处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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