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勿略的预言很快就实现了。他离开日本时,已有八百日本人接受洗礼,成为基督徒(日语音译为“吉利支丹”,Kirishitan)。此后,耶稣会士源源不断进入日本。他们中不少人采取和沙勿略相同的方式,在扩大社会影响的同时,更注重上层路线,结交各地大名,利用耶稣会和葡萄牙之间的合作关系,向他们提供贸易和武器进口方面的便利。“吉利支丹”势力在与葡萄牙贸易频繁的南方迅速扩大。1563年,九州岛的大名大村纯忠受洗,成为第一位“吉利支丹大名”。1570年,他将辖下的一个叫长崎的地方奉献给教会,从此长崎开港,耶稣会士和其他欧洲人有了在日本的根据地,长崎也成为日本和欧洲贸易往来最重要的口岸。
随后,有马义贞、大友义镇、有马晴信、小西行长等一批大名受洗。封建领主的改宗,带动领地内民众大量附从。大村纯忠就命令领地内人口全部改宗,一度六万人成为“吉利支丹”。到了1582年,九州的天主教徒达到十三万。逐渐,天主教势力向北蔓延。大坂附近的大名高山右近,亦受洗成为著名的天主教大名,他推动域内教权急速扩张,甚至在日本禁教后放弃领地、出走菲律宾。
但一开始,并非所有耶稣会士都贯彻沙勿略的本土化路线,直到1579年另一位重要人物,耶稣会远东巡视员范礼安(Alessandro Valignano)抵达日本。他一改前任耶稣会日本负责人蔑视日本语言和文化、不培养本土神职人员的做法,订下严格规则:任何前来日本传教的耶稣会士必须学习日语,用日语传教。与此同时,他要求教会大力培训本地神职人员,将他们与欧洲传教士一视同仁。在他推动下,数家神学学校在日本设立。他还力劝几位吉利支丹大名,派出四位天主教少年为使节出访罗马,这个史称“天正遣欧使团”的访问团,走访了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等地,带回了当时欧洲先进的印刷技术,推动了基督教文献在日本的传播。不过,范礼安把本土策略甚至推向极致,规定耶稣会教士的行为、穿戴、举止必须合乎日本等级秩序,以便融入当地社会。结果导致高级神职人员生活奢华,在长崎外出都要带侍从等弊端。
范礼安的“融入”策略不仅施于日本,而且也用在中国。他在澳门即主张传教士要学习中文。1582年,他从印度果阿征召了几名年轻耶稣会士前往中国传教,其中就包括后来沟通东西文化的标志性人物,“泰西儒士”利玛窦(Matteo Ricci)。
当然,与本土文化的联系也产生一些问题。比如前面曾提及:沙勿略传教初期,弥次郎以“大日”翻译天主教中的God(Deus),效果虽好,却属误译。普通日本人以为沙勿略的神和佛陀是一回事,佛门真言宗势力甚至欢迎他前来传教。沙勿略后来以Deusu来音译拉丁文Deus(神)一词,人们才知道他所说的非但和真言宗半点关系没有,还和佛寺争夺信众和政治资源。这自然遭到僧侣们的强烈抵制,他们说Deusu其实就是daiuso(大谎言)。
这种矛盾其实有正反两面。失去部分精英层的支持,当然会对天主教传播构成障碍,但另一方面也让不少反佛教人士更愿接受新宗教。沙勿略在给耶稣会的信中,花了很大篇幅描写僧侣的堕落、日本平民的不满,说那些在山口受洗的基督徒很热衷揭露和尚们的“把戏和骗局”。这种情形颇有些像早期文艺复兴时,欧洲知识分子对罗马教会的嘲讽。
而与佛教划清界限,反倒为天主教立足于动荡的日本战国时代,赢得了一定空间。首先,日本佛门宗派和政治集团相互纠缠,深度介入权斗,尾大不掉,所以战国后期的几位霸主: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都曾不同程度地对反对佛教的天主教持宽容态度。曾火烧比叡山延历寺的织田信长,尤其痛恨佛寺插手政治,和耶稣会士们(特别是范礼安)颇有往来。另外,一些大名受洗之后,其宗教思想趋于极端,对佛教大加清洗迫害。典型的如大村纯忠,就禁绝域内的佛寺神社,甚至杀害僧侣和拒绝改宗的平民。
总的来说,耶稣会这套精英化、本土化策略,为早期天主教进入东亚开辟了一条有效的途径,开创了日本近代史上的天主教世纪。可这套策略也是双刃剑,同时埋下了日后日本和中国禁教的祸根。这是后话。
4. 利玛窦规矩
“日本对面是中国,一个辽阔而尽享和平的帝国。”耶稣会士方济各·沙勿略在1552年写道,“葡萄牙商人告诉我们,中国在践行公正公平方面优于所有基督教国家。我在日本和其他各地见到、认识的中国人,和日本人一样肤白、机敏、求知。他们在智识上甚至优于日本人……我希望今年去中国,乃至面见皇帝。中国是这样的王国:福音的火种一旦播下势必燎原。此外,若中国人接受基督信仰,日本人就会放弃从中国人那里学到的教条……我开始深怀希望,神会很快为我们耶稣会及所有教团提供进入中国的通途,一片沃土将为所有虔敬神圣之人开放。”
沙勿略本人未能实现其宏愿便在广州外海的上川岛离世了。就在同一年,利玛窦在意大利降生。三十年后,这位年轻的耶稣会司铎受范礼安派遣,来到中国,从澳门、广州开始一路向北,且行且住,终于在1601年见到了明神宗万历皇帝。此后利玛窦长居北京十年,直至去世。利玛窦不仅仅是在完成沙勿略的遗愿:在中国传播基督教义;更为重要的是,他搭建了一座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不但把欧洲文艺复兴后的文明成果介绍给中国,也把中原文化经典引介到欧洲,促进了欧洲的人文主义运动。在他的示范下,一大批耶稣会士和其他教派教士前赴后继,包括艾儒略(Giulio Aleni)、汤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南怀仁(Ferdinand Verbiest)、白晋(Joachim Bouvet)、郎世宁等等,为中西文化交流做出卓越的贡献。甚至明清更替这样的大动荡,都并未让这种交流中断:16到18世纪成为东亚历史上西学东渐、欧洲史上东学西渐的大时代。两者间的相互学习在康熙时期达到高峰。
和日本的“天主教世纪”不同,这个时期的中国未处于长期分裂状态,由上而下的官僚机制比较健全。南方各省虽然也热衷于海外贸易,但以全国范围而言,对葡萄牙贸易的需求显然没有日本割据诸侯那样强烈。因此耶稣会在中国的活动,和海外贸易的关联不像在日本那么紧,对政治斗争的介入没有在日本那样深,更未出现过领主一声令下、数万民众集体受洗的情况。从这个角度说,中国和天主教的对话,更多是在文化、技术和理念层面。
利玛窦像
相关研究已经很多,这里不必详细展开耶稣会(和其他教团)为中国带来的丰富的科学、技术、文艺、宗教知识,以及由此催生的新世界观。仅提及一点:通过利玛窦翻译并复制的世界地图(《坤舆万国全图》),“亚细亚”一词第一次出现在汉语文献中。随后“亚细亚”和其他一些新的地理概念一起,传入日本和朝鲜。东亚士人对于自己所处身的世界,以及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有了崭新的概念。当然,我们还不能说,此时的东亚人已经有了“亚洲”身份认同。在16到18世纪,传教士们带来的亚洲和世界概念,还只是一套新的空间认知框架。
早期现代的亚欧文化交往,促使我们反思对这段历史的一些整体判断。交流的通畅取决于两项重要条件,一是中国对外来知识体系总体上的开放容纳态度—这点和认为中国“封闭保守”的传统认识相当不同;二是当时的天主教来华人士—特别是耶稣会士—对本土文化亦采取相对开放包容的态度。只有两个条件同时达成,交流才有可能。
经过沙勿略在日本的初期实践,本土化和精英化路线被范礼安确立为耶稣会在东亚的重要传教原则,而利玛窦则是这一原则的坚定实践者。如何吸引上层人士,并且找到天主教在本土的恰当位置呢?来华初期,利玛窦和多数传教士一样,把基督教比附佛教。他着僧装,把在肇庆建立的传教场所命名为“仙花寺”,行事低调谨慎。直到后来和当地文人深入交往后,他才意识到儒士对中国社会影响巨大,而佛教对于大多数儒士而言并不那么有吸引力。得到范礼安准许后,他脱下僧袍,蓄起胡须,完全把自己打扮成儒生的模样,并称自己因仰慕中国文化前来求学。
此举果然见效。以前,还只是少数士人见识过他渊博的数学、天文、地理知识和惊人的学习和记忆能力。但当他以儒士自居,以流利的汉语和典雅的文字与人交流,其口碑迅速在士人圈子里传开,以致他后来每至一地,文人学子争相求见,一睹风采。利玛窦“泰西儒士”的名号为他大大拓展了交际圈,结交了不少高官贵胄。他能拜见明神宗,正得益于他们的帮助。
对中国文化和机制的深入了解,让利玛窦十分技巧地处理天主教和儒释道三家的关系。他的选择很明确:佛道二家“与天主理大相剌谬,其不可崇”,而面对儒士,他则尽量弱化天主教的排斥性,避免他们把其视为异端。他甚至宣称儒家与天主教本就是一回事,儒家世界所崇尚的天,和天主教的唯一神,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天主教教义,只是“天道”的另一种(更优秀的)表达方式而已。同时对教内同僚,他则强调不能以天主教原则,来否定儒家祭孔祭祖仪式,后者只是风俗而非宗教仪典。他对中国中原地区最重要的社会-政治-文化系统所采取的接纳、融合的态度,后来被清康熙皇帝称为“利玛窦规矩”。
利玛窦规矩,说到底,是两种异质文化相遇时的良性互动,是尝试相互适应的努力。这在中国历史上并不新鲜,但对于一直视伊斯兰崛起为威胁,又刚刚受到新教冲击的天主教欧洲而言,却是一个大胆的举措。正是在这种态度指导下,天主教一些基本概念开始植根于汉语语境,而一些汉语词汇亦随之基督教化。
比如,利玛窦采用“天主”“上帝”这种本土词汇,来翻译基督教的唯一神(God/Deus)。这一策略正显示了他所鼓吹的,基督教教义对中国而言并非外来思想,而是早就在中国古籍中存在。同样,他以“圣经”一词来翻译基督教基本经典(英文Bible一词源于拉丁语和通用希腊语,其原意即为“书”),明显也是套用儒学语汇。当然,他的这种翻译,在当时和后世都引发争议(如同沙勿略指出Deus不是“大日”一样)。但是,经过长时间的尝试、实践和探索,这些词语现在都成了固定译法。更主要的是,原来汉语语境中并不专属基督教的“上帝”“天主”“圣母”“圣经”等词,现在已经基督教化了。
在他的影响下,一批中国士大夫开始接触欧洲科学,并由此接受了天主教,受洗成为教徒。最著名的,当属被后世称为“圣教三柱石”的徐光启、李之藻和杨廷筠。其中徐光启官至内阁次辅,不但是明后期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而且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科学家,在天文、历法、农政、水利、数学、兵学诸方面都有造诣。他受利玛窦教益很深,两人合译的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为汉语数学界创造了一批沿用至今的概念,也改变了中国数学此后的研究方向。徐光启也一向认为天主教和儒家是相通的,当1616年有官员参奏天主教与白莲教有染,徐光启上书辩护,说天主教能“补益王化,左右儒术,救正佛法,裨益当朝”。
本土化的策略,首先要面对的难题,是本土人士能否接受。中国儒士对天主教的态度一直很复杂多元。像徐光启这样的主张融合的士大夫只是其中一类。随着天主教的发展壮大,很多人察觉到它有可能动摇儒学根本,开始严加警惕。后来其政治势力在朝中渐大,终于招致激烈反对。冲突的高潮,是清初杨光先挑起的中西历法之讼。杨坚信儒耶两者无法相容,要以儒学之正统来对抗天主教的“邪论”。他挑起争端,但本人却并无科学功底,最后完败于汤若望的欧洲历算知识。杨所谓“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与其说代表了中国士人的保守性,不如说是映衬出明清之际,诸种意识形态和政治势力之间斗争的激烈。最终耶稣会一方取得的胜利,其实是以其科学上的先进性,暂时掩盖了意识形态矛盾。
1692年,清康熙皇帝颁布允许传教的诏谕,史称“容教令”。其中谓西洋人:
仰慕圣化,由万里航海而来。现今治理历法,用兵之际,力造军器、火炮,差往俄罗斯,诚心效力,克成其事,劳绩甚多。各省居住西洋人,并无为恶乱行之处,又并非左道惑众,异端生事。喇嘛、僧等寺庙,尚容人烧香行走。西洋人并无违法之事,反行禁止,似属不宜。相应将各处天主堂俱照旧存留,凡进香供奉之人,仍许照常行走,不必禁止。
至此中西之间是双赢局面。在清帝眼中,西洋学问是国家利器,天主教徒只要不生事端、竭诚效力,其宗教大可成为帝国多元意识形态下的新元素。而对天主教徒,尤其是耶稣会士而言,学问虽是传教的手段,但产生的效果非同凡响:中国皇帝正式下旨,承认了基督教的合法地位。沙勿略逝世百年之后,他的理想,比任何时候都更近于实现。
5. 逆转之夜:日本天主教的毁灭
16世纪后半期,天主教在日本发展势头迅猛。几十位大名改宗天主教,吉利支丹信众数十万,不但遍及九州和本州南部,而且逐渐扩张到本州中部和东北。对耶稣会传教的宽容政策,在织田信长死后,由丰臣秀吉继续。1583年,他甚至亲自在大坂划出一块土地给耶稣会,供建造教堂。日本关白和几位耶稣会上层教士之间,也有不错的私人关系。
然而,丰臣秀吉的态度,似乎在一夜之间发生转变。这里的“一夜之间”并不是修辞。1587年7月23日,刚刚统一九州的丰臣秀吉来到博多地方,在一艘葡萄牙商船上,再次会见了耶稣会日本教区负责人科埃略神父(Gaspar Coelho)。宾主相谈甚欢,丰臣再次允诺,在博多城赐给耶稣会一块土地。科埃略则向丰臣赠送了葡萄牙的美酒。半夜,科埃略突然被丰臣的信使叫起来,要他立刻回答几个咄咄逼人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强迫他人改宗?为什么要捣毁佛教和神道寺院?为什么以马、牛这样有益的牲畜为食?为什么葡萄牙人要把日本人卖到海外为奴?
科埃略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地回应说,传教士从不用暴力手段强迫日本人信教,除了偶尔吃牛肉外从不吃马(以后可以连牛肉也不吃)。他还把捣毁佛神之事归咎于天主教大名,并说耶稣会不支持葡萄牙商人的奴隶买卖。这些回应显然没什么用,丰臣的问题压根不是质询,而是斥责。
第二天,丰臣秀吉就下达了著名的《伴天连追放令》(“伴天连バテレン”是葡萄牙语“神父Padre”的日译)。这份驱逐令起始便说,日本乃神国,而天主教则为邪教,命所有传教士在二十天内离境。但命令同时又说,葡萄牙人仍然可以来日本贸易。这道命令虽因实施困难,没有严格奉行(欧洲传教士们后来继续在日本存在了很多年),却是日本日后一系列禁教行动之始。
为什么天主教在日本的命运一夜逆转?丰臣秀吉表面的理由:斥佛神、吃牛肉、贩奴等等,当然都不是主因。据说那天夜里,亲信施药院全宗提醒他:天主教势力日渐扩大,又有像高山右近这样的实力大名拥护,早晚会成为威胁。驱逐令的文字,即出于曾为佛教徒、又是高山政敌的施药院之手。
但丰臣的转变,也不仅仅由于近臣间的内斗。实际上,丰臣对天主教的不信任早就有了,其猜忌正是来自于科埃略。一年前,科埃略在大坂拜见丰臣,丰臣向他透露攻打朝鲜和明朝之意,希望他能搞到两艘葡萄牙战船。作为回报,耶稣会可以在朝鲜和中国传教。急于讨好的科埃略不但一口答应,还吹嘘说,他能够调来印度的葡萄牙军队相助。
科埃略牛皮吹大,本是谄媚,但听者有心。和织田信长一样,丰臣秀吉对战国时代日本佛院势力介入政治十分敏感,他当然不希望天主教最后发展成新的政治宗派。在平定九州后,统一大业接近最终完成,此时的日本再也不是群龙无首、四散分裂。在权力逐渐重新集中之时,统一者格外提防祸起萧墙。丰臣不但强化对各大名的控制,而且在全国下达“刀狩令”,禁止民间私藏武器。前面提到过,天主教在日本的扩展,其实得益于分裂:各大名相互竞争,将天主教和耶稣会视为葡萄牙帝国的代理人,才为传教打开方便之门。正因此,耶稣会的早期成功也是其最大的隐患:因为很难和日本内外政治势力撇开干系,又与海外贸易和武器直接挂钩,它被视为威胁是很自然的事。总之科埃略的谄媚刺激了丰臣最敏感之处。
与此同时,耶稣会及葡萄牙在日本的成功,也引发西班牙和其支持的教团的觊觎。殖民菲律宾后,西班牙急切希望打开对日贸易。道明会、奥斯定会,特别是方济各会,也谋求在日本扩大教团势力。丰臣秀吉为开辟和马尼拉的联系,对代表菲律宾总督来访的方济各会传教士颇为客气。一时间,耶稣会和其他几个教团相互抵牾,把欧洲和天主教内部的政治争夺引入东瀛。
1596年10月,一艘从马尼拉驶往墨西哥的商船圣菲利普号,被风暴吹到日本土佐。丰臣秀吉派人查扣商船并讯问船员。结果大嘴的船长在回答讯问时,夸耀西班牙在全球的殖民业绩,并且透露说传教士总是征服先导。这下,丰臣秀吉更加认定,天主教在日本传播,背后是西班牙和葡萄牙对日本的殖民野心。他下令在京都和大坂逮捕了26名教士和信徒,并在翌年2月,以违背禁教令为名,将他们在基督教大本营长崎公开处死。此次“长崎二十六人殉教事件”,揭开了日本大规模清洗、迫害天主教的序幕。
1598年,丰臣秀吉病死。经过一番权力重组,日本逐渐为德川家康收拾一统,于1603年开始了江户幕府时代。仍然出于贸易考量,德川家康开始对天主教并未严格禁止,反而让受西、葡两国支持的天主教团获得相对宽松的发展环境。但此时日本国内国际形势,都和战国时代完全不同了。国内方面,德川家康一步步巩固政权,不但排除政治异己,也强化对外贸易管理(如给从事外贸的商船颁特许朱印状,并组织重要口岸商户统一葡船生丝进价)。在此过程中,日本国内一些天主教大名及武士被排挤到对立面,使政治斗争带上了宗教色彩。意识形态领域,德川家康立儒家理学为正统,并逐渐恢复备受打击的佛院势力,同时儒、佛与神道之间亦有相互合流。这些对天主教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国际方面,在西、葡之外,英国和荷兰也打开了和日本的贸易通道。作为新兴的新教国家,英、荷与西、葡在政治和贸易上敌对竞争。1600年,一艘荷兰商船登陆日本,船上的英国人威廉·亚当斯(William Adams)因给幕府造船有功,成为德川的外交顾问,并被封为武士,赐名“三浦按针”。亚当斯告诉德川,除了天主教外,基督教内还有新教,新教国家并不热衷传教,宗教和贸易也是脱钩的。而天主教国家往往通过传教来征服别国。
在此情况下,日本执政者对天主教不再像以前那样容忍甚至鼓励,渐渐把介入政治过深的吉利支丹势力视为安全隐患。几次偶然性事件之后,幕府终于决心禁教,各地加快搜捕天主教传教士和教徒,制造多起迫害事件。1620年,二代幕府德川秀忠当政期间,一艘带有朱印状的日本商船,在台湾海域遭英荷联合舰队缉拿,货品被没收,双方把官司打到长崎。本来是英荷在海上巧取豪夺,却因日本商船内藏有两位传教士而演变成政治事件。结果1622年,船主平山常陈和传教士惨遭火刑,船员被斩首。以“平山常陈”事件为导线,一个月后,55名传教士和教徒在长崎处死,史称“元和大殉教”。
此后幕府的禁教愈加严苛,不但传教非法,信众也必须弃教。为了加强社会控制,幕府推行“寺请-檀家制度”,利用遍布各地的佛教寺院,登记当地人口,监控地方社会。在天主教最早传入、浸淫最长的南方,其影响很难在短期内消除。1637年,九州岛原地区的民众不堪领主的残酷剥削,揭竿而起。“岛原之乱”是日本最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虽然不纯由宗教而起,但因起事者多为吉利支丹,领袖亦以教为旗,使得这场变乱颇有宗教战争的性质。1638年,幕府征调十几万大军镇压,约3.7万名反抗者鲜有幸存。
这次大规模叛乱彻底地断绝了天主教和幕府之间任何缓和余地。自此,幕府禁教更为决绝。与此配合的,是前后一系列断绝与西班牙和葡萄牙往来、禁止日本人私自出海的政策。1644年,在罗马加入耶稣会并获得神父职位的小西曼施欧(天主教大名小西行长的外孙)被捕殉教。自此日本再无神父,由弥次郎和沙勿略带来的日本“天主教世纪”正式结束。内心不愿弃教的教徒只能转入地下,在与天主教世界隔绝的两个多世纪里,秘密传递先辈的信仰,直到明治维新时代。
6. 隐匿的基督徒
2017年初,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最新影片《沉默》终于在美国上映了。众多影迷期待这部片子已经快十年,当初确定的演员名单,已全部换了一茬。在1988年的《基督的最后诱惑》中,斯科塞斯大胆又深刻地探讨着人性与神性之间的关联,那么,在这部以17世纪日本天主教为背景的影片中,他又将提出怎样的纠结命题呢:宗教与政治、信仰与背叛,还是东方和西方?
《沉默》改编自日本作家远藤周作1966年出版的同名小说。问世五十多年来,《沉默》不但被公认为远藤最著名的作品,而且也是日本,乃至世界文学界最具冲击力的宗教文学作品之一。以至于谈起日本和基督教的关系,这本不长的小说,是绕不过去的文本。
情节虽是虚构,《沉默》却基于真实存在的人物和历史事件。故事的起因是:17世纪初,葡萄牙派往日本的耶稣会高级教士费雷拉宣布弃教。费雷拉在耶稣会以博学、坚忍著称,他的学生们不敢相信这个消息。于是以洛特里哥为首的几位青年教士,冒险来到日本,以期解开这个谜团。小说即以洛特里哥等在日本的历程为线索:一路上,他们目睹了岛原之乱后,幕府对天主教徒的严密搜捕和残酷折磨。他们受到本地隐匿教徒的保护,也因告发而被捕。在极端境遇下,洛特里哥终于见到了费雷拉神父,发现后者不但弃教,而且改名“泽野忠庵”,成了幕府禁教的工具……
相比中国和朝鲜,日本19世纪前的基督徒(切支丹/吉利支丹)所遭受的迫害要惨烈得多。在德川幕府连续不断、日趋残酷的禁教过程中,不但传教士和神职人员被捕受刑,普通教众一旦被抓,更要被逼弃教,否则就被酷刑折磨。《沉默》中提到的一些酷刑,是在那个时代的日本真实存在过的。比如以沸腾的温泉水浇身(云仙地狱),比如将人捆在柱子上置于海中,任涨潮淹至口鼻(水磔)。刑罚的目的不在处死而在于缓慢折磨,让受刑者因极度恐惧、疲惫和痛苦而最终屈服。
最为骇人的刑罚是“吊穴”:将人捆缚脚踝倒悬,头置于污秽的洞穴中,在耳后割出小孔,这样血液慢慢流出而不致速死。受刑者如不弃教,将哀号几日直至力尽气绝。历史上的费雷拉神父,据说就是在受吊穴五个多小时后,最终弃教。《沉默》中的场景则更为揪心:神父被迫目睹教民受刑,只有宣布自己弃教,才能救下无辜。
弃教的仪式,则是脚踏圣母及耶稣像,称为“踏绘”。幕府在教众聚集的社区路口,放置圣像让人踏绘,以此甄别教徒与非教徒。再加上德川幕府早期设立的“寺请-檀家”制度,以佛寺监控当地人口,国家—社会联手,确保“吉利支丹”无一漏网。
《沉默》可以看作是远藤周作的心灵拷问。他借书中不同人物之口,苦苦追问,上帝为什么在日本教徒经受巨大身心磨难之时,仍保持沉默?他需要为历史上众多教徒的牺牲找到意义。最终,小说提示读者,主的真义正隐含在弃教中,坚信的力量恰躲藏在背叛后。日本的天主教在17世纪沉寂了,但信仰没有沉寂。这是身为20世纪天主教徒的远藤周作对这段痛苦历史的阐发。
在现实中,的确有一批日本天主教徒,面对残酷的清洗,表面弃教,私下将自己的宗教伪装起来,隐藏在众多佛教信奉者之中,在隔绝秘密的状态下传递信仰。这批人藏匿了两百多年,直到明治维新,基督教合法化后,才公开了身份。他们后来被称为“隐匿的基督徒”(隠れキリシタン)。在20世纪30年代,他们的人数大约在三万左右,多居住在九州的长崎一带。
在20世纪,“隐匿的基督徒”是令社会学和人类学学者非常着迷的研究对象。学者们好奇的,不但是这些人的组织形式和传教系统,更在于他们所信奉的那个信仰体系,如何在极度严苛的环境中生存、转换、变形、维系。
禁教之后,日本上层已不可能再有教徒,残余的教众多是下层的农民或渔民。他们或者集体躲避于外海小岛(如九州的五岛),或小规模聚居在其他地方。由于不能持有圣经或其他印刷文本,教义与仪轨多在家族内口口相授。久而久之,基督教对于隐匿者而言,已不是一种外来宗教,而是混杂于家族传统和祖先崇拜之中。而且因为所有居民至少在表面上都要在佛寺举行法事,并参与神社的祭祀,于是不可避免地,基督信仰和佛教及神道相互融合。
很典型的例子就是圣母玛利亚形象的转化。在隐匿的基督徒群体中,玛利亚与观音菩萨的形象看起来并无二致,其怀抱中的耶稣基督,恰合“观音送子”的意象。或许只在不显眼的地方,会有一个小十字架,暗示着这尊偶像的实际身份。这种变形既是出于自我保护的需要,恐怕也是在封闭环境中本地化的结果。与此类似,宗教仪式也在这样的条件下以变形的方式延续。比如圣餐礼中代表基督血肉的红葡萄酒和面饼,被清酒和米饭替代。而清酒和米饭亦经常用于神道祭祀。
也有一些内容被完整保存下来。日本一位学者长期研究隐匿的基督徒的弥撒颂歌,有一首起初总也找不到出处。后来经过多年在欧洲寻访,他终于发现,那是16世纪西班牙某个地方的圣颂。也就是说,四百年前曾有一位出身该地区的传教士来到日本,他带来的声音被那些隐匿的信仰者一代又一代口头传承,尽管他们没人知道它的意思。
日本隐匿的基督徒遗物 将十字架藏于祈福用的神社模型中
为什么在禁教的日本,上层精英—耶稣会最早依赖的对象—或被迫或自愿弃教了,而这些底层人却如此坚忍地抱持信仰?远藤周作《沉默》中一个重要人物—吉次郎,就是这样一个草根。他胆小、懦弱、卑微,他出卖了洛特里哥,却又反复回到他身边,始终追随。上层人物们或许更多看到的是基督教带来的权力和利益,而对卑微的农民和渔民而言,早期基督教带来的精神慰藉是不曾有过的,于是世代相守。正是在被否认和被拒绝中,基督教透过这些弱者,在委屈中坚韧,融化于日常生活里。
如今的日本,当然不再有宗教迫害了。但那些隐匿的基督徒的后代,却面临另一个问题。他们的信仰完全公开了,但这信仰究竟是什么呢?对于宗教社会学者来说,他们的宗教实践在基督教中应有独特的价值。但在重新来到日本的教会和传教士眼中,这种实践竟然和祖先崇拜、佛教、神道纠缠不清,显然是异端。对于隐匿的基督徒而言,他们的宗教生活从来独立于教会,侍奉上帝是和敬奉祖先一体的,更与两三个世纪以来的本地生活化约在一起。就算教会愿意接纳,他们是否愿意“回归”呢?这又是一种双重困境。在宗教以自由的名义被重新规范的年代,隐匿的基督徒人群被再度边缘化,而随着现代生活方式的打开,他们的人数更日益稀少。
作家张承志谈到隐匿的基督徒,说:“尽管念着奥拉颂,但他们也做着佛事。盂兰盆、守夜、彼岸、佛教的仪礼同样不可或少。他们念着奥拉颂,但不离开观音。他们重视自己是隐藏切支丹,但更在意自己是普通日本人。”可是从沙勿略和弥次郎的时代到现在,“日本人”和“基督徒”这两重身份,似乎始终存在着某种张力。远藤周作的作品,正是借历史来映射他内心深处的身份焦虑。另一位著名的现代基督教思想家内村鉴三,用更为直接的“两个J”来表达这种紧张:“我所爱的,只这两个J:一是耶稣(Jesus),一是日本(Japan)。我不知更爱哪位,耶稣还是日本。我的同胞憎我,因耶稣信仰之外来;外国教士恶我,因日本民族之狭隘……耶稣与日本,我的信仰不是同心圆,而是有两个中心的椭圆。”
斯科塞斯的新片是否阐发出这些多重、复杂的矛盾困境了呢?看过片子后,观众自会有自己的评判。这种困境不为日本独有,在东亚其他地方,也不同程度地存在着。
7. 门外人议屋内事:中西交流之殇
德川幕府严酷打压天主教之时,正是满洲崛起、天下格局重塑之际。中原的耶稣会士们在变局中采取灵活立场,并以出色的科学、技术才能,获得清政权的信任。天主教在日本几乎绝迹,却在中国渐入佳境。1692年康熙皇帝的“容教令”标志最高统治者对它的认可,基督信仰在新的天下格局中正式获得一席之地。
由于近代中国被侵略、殖民的历史,很多人将中国的失败,归咎于清代统治集团闭目塞听、夜郎自大,不与“先进文明”交流,由此得出“中国封闭保守”之说。而清阻碍文明交流的主要例证之一,即后来严禁欧洲传教士活动,致使从明末开始的现代科学技术东输被强行中断。
那么,为什么清廷由容教变为禁教?是不是因为中国人(或满人)的保守和自大?简单整理一下其中的原因和经过,有助于理解中国的近代命运,乃至现代中外关系的形成、演进。
1693年,就在康熙夸奖西洋人“并非左道惑众,异端生事”、下旨容教的第二年,事端就来了。掌管天主教福建代牧区的宗座代牧、巴黎外方传教会教士阎珰(又作颜当,Charles Maigrot,1652—1730),在福州下令,禁止教众祭祖、敬孔,不许读四书五经。他还派出两位教士回罗马,一面上书教皇,一面请巴黎大学的神学教授做权威认定,指责在华耶稣会教士容许敬天祭祖是违背基督教义。对此,耶稣会教士不得不上书康熙,请皇帝本人认定:中国的祭天、祭祖、敬孔乃是风俗,无关迷信。得到首肯后,他们将中国皇帝的回复寄给罗马,以回应指责。阎珰此举,不但在当地教众中引起不满,而且令原本在天主教内部讨论的“中国礼仪之争”公开化了。
所谓“中国礼仪之争”其实早已有之。在利玛窦以“天主”“上帝”翻译Deus,并力证儒家与基督教可以相融的时候,耶稣会内部就有反对意见。只不过经过数次讨论协商,对中国有深入理解的耶稣会教士们,总体倾向于同意利玛窦规矩,尤其认为中国礼仪无违教义。所以在天主教入华早期,礼仪之争相对和缓。
作为新兴教团,耶稣会靠着葡萄牙与教廷的同盟,在欧洲和海外殖民地的影响力一度如日中天。但到了17世纪后期,耶稣会在天主教内部开始遭受排挤。随着葡萄牙国力渐衰,法国成为教廷最倚重的国家。罗马开始将海外宣教任务委托一批法籍教士,他们慢慢形成了后来的巴黎外方教会。该会教士普遍有为法国服务的意识,他们和本就对耶稣会不满的老牌修会道明会、方济各会等合流,成为天主教内部反耶稣会的势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礼仪之争”本是天主教世界争夺、倾轧的工具,在表面的神学论争背后,是耶稣会内部、耶稣会与其他教团以及天主教国家间复杂的政治利益纠葛。
阎珰之前,道明会和方济各会的修士就有过类似的禁礼举动,各方也都将官司打到罗马,希望教廷能够就中国礼仪问题有个说法。但因不同教皇对耶稣会态度不同,此前的几项律令多有抵牾。阎珰1693年挑起的波澜,令1700年继位的新教皇克雷芒十一世(Pope Clement XI)决心解决此问题。最终,这个教会内部争论,演变成了罗马教廷和清廷之间的冲突。
克雷芒十一世派出亲信、都灵人多罗(Charles-Thomas Maillard De Tournon)为特使前往中国。多罗在法国人护送下,绕开葡萄牙,驶往印度和中国。使团于1705年春抵达澳门,一路北上,受到教团和清廷的热情接待。康熙对此次特使来访非常重视。多罗到达北京后病倒,康熙多次下旨关切,派员看望,并赏赐礼品。从1705年底抵京到翌年8月离开,特使受到康熙多次召见,并一起游园,但双方始终没有建立信任。皇帝数次询问特使是否为礼仪问题而来,并主动解释敬祖并非迷信;多罗则不敢把自己来访的目的据实相告。因为,就在1704年底,教廷已经做出决定,禁止教徒祭祖祭孔,除“天主”外,也禁止用“天”“上帝”等语,此事已通过马尼拉通知了多罗。
1706年6月,多罗把挑起此轮论争的阎珰从福建叫到北京,让他和在京耶稣会士讨论,双方激辩之下毫无共识。听说阎珰到京,康熙皇帝下旨令往热河行宫觐见,要他说明如何解释中国经书。阎珰虽不情愿,也只好从命,并带了两位中国教书先生随行。
康熙朱批 选自《康熙与罗马使节关系文书影印本》
觐见很有戏剧性。阎珰只会闽南语,对答须由另一位教士翻译。康熙指着座后“敬天法祖”四字,问“汝认不认识”;阎答只认得一字。随行的教书先生跪奏,说阎在解释经书时不听他们,只听一西洋人的。皇帝又问及他曾论儒家与天主教不同,意义何在?阎不能答。康熙当然恼怒,会面后下旨骂道:“愚不识字,擅敢妄论中国之道。”翌日又谕告多罗,说阎珰“既不识字,又不善中国语言,对话须用翻译,这等人敢谈中国经书之道,像站在门外,从未进屋的人,讨论屋中之事,说话没有一点根据。”
自知已无回旋余地,多罗只好离京。随后阎珰等也被逐回国。多罗南下南京后,向在华传教士传达教廷禁令,严厉警告说违抗者将被开除出教会。他后放逐澳门,被葡萄牙人囚禁,直到1710年去世。他的命令在在华教众中引发极大不安,甚至有耶稣会士拒绝执行。
康熙虽然恼怒,但此时尚无禁教之念,认为多罗等只是不了解中国国情。为消除误解,他在1706和1707年先后派出四位耶稣会士做使者,携带诏书,赴教廷解释。但其中两人死于海难,另两人虽见到教宗,却反遭软禁。1715年,克雷芒十一世颁布《自登极之日》通谕,重申不许中国教徒用“上帝”“天”等语,不许挂“敬天”匾额,并禁祭孔祭祖,丧事亦不得行礼。耳闻此事的康熙仍没有失去耐心,又命在华教士通过各种途径(包括通过俄罗斯)传递消息,寻找几年前派往罗马的使者。教廷此时已了解禁礼之令引发严重后果,听到康熙的寻人启事,觉得有必要再次遣使。1719年,教皇任命嘉乐(Carlo Ambrogio Mezzabarba)率庞大使团赴华,容许他在具体做法上稍有通融,但禁令原则不可更改。
康熙对使团仍然礼遇有加,接见嘉乐达十三次之多,亲自向他解释儒家礼仪。同时也明确说,如果教廷执意禁礼,你们传教士也没必要留在中国了。一次会面时,康熙故意问:我看你们西洋画里,有长翅膀的人。嘉乐回说,那是寓意“天神灵速如有羽翼”,不是真有此人。康熙接着说:“中国人不解西洋字义,故不辩尔西洋事理;尔西洋人不解中国字义,如何妄论中国道理之是非?朕此问即此意也。”但就在关系略有缓和之时,康熙读到了逐条翻译出的教廷禁令,他深感失望,亲笔批道:
览此告示,只可说得西洋人等小人,如何言得中国之大理。况西洋人等,无一人同(通)汉书者,说言议论,令人可笑者多。今见来臣告示,竟是和尚道士、异端小教相同。彼此乱言者,莫过如此。以后不必西洋人在中国行教,禁止可也,免得多事。
此后嘉乐力图圆转通融,但终于没有打动康熙。禁教令起初执行不严,到雍正时代才稍为严格,到乾隆时期又时严时宽。虽然地方上有一些迫害事件,但几位清帝并没有像德川幕府那样大肆捕杀教士和教徒。不少教士继续任用,如1715年来华的郎世宁。可是无论如何,原有的文化交流无疑被阻断了,这对中欧两方面而言,都是十分遗憾的事情。
平心而论,清帝对天主教表现出难得的开放和宽容,所虑者无非是它会不会堕入邪教旁门、惑众生事。须知清帝是身兼数种宗教礼法的最高权威:满人的萨满、蒙藏的佛教,以及中原儒道,都是帝国极为重要的政教支柱。天主教极端排斥佛道和民间信仰,却尚能见容于崇奉萨满和藏传佛教的清帝,一部分归功于利玛窦及其追随者的合儒策略,更多则体现统治者的包容心胸。前文曾说,清代天下的多元性,前提是多元之间不互相排斥,且能够统一在对“天命”的崇奉之下。而礼仪之争中的教廷,恰视儒家根本为异端,并否认东亚世界中“天”的合法性,等于对东亚的多元文化全部釜底抽薪。
康熙禁教,是对教廷屡次沟通无效后的无奈回应。他始终认为,麻烦制造者,只是那个“中国字不识五十个”的阎珰,一定是他逃回罗马后搬弄是非,致教皇谕令竟与阎珰当年所奏一字不差。康熙指责阎“乃天主教之大罪,中国之反叛……被逼中国大小寒心,方知佛道各种异端之相同乎”。言语中竟有痛惜之意。
他不会想到,发生在罗马和北京的争端,不过是天主教世界内部政治斗争的口实。耶稣会建立的交流平台化为乌有,自身也难保。1773年,在西班牙和法国的压力下,罗马教廷取缔了耶稣会。这个曾为沟通欧亚做出巨大贡献的教团,在其后近四十年里,被自己誓死效忠的教皇认定为非法。
8. 北堂的不速之客:天主教在晚期朝鲜
1784年1月,北京北堂。对法国耶稣会教士Jean de Grammont(甘若翰)来说,这个冬天略显漫长。自罗马教廷宣布解散耶稣会,他就一直等待接替他的遣使会教士前来,接收这处耶稣会资产。可他们迟迟未到。农历新年前后,却来了不速之客:一位年轻的朝鲜人。
年轻人说自己叫李承薰,是随这一年的朝鲜冬至使团进京的。他的父亲李东郁是负责记录行程见闻的书状官,给他在使团里谋了个闲职。但李承薰心里却另有目的:受好友李檗所托,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寻访在京天主教士,求学问道。他先去了当时更为知名的北京南堂,但那里因火灾正在重修。听说还有个北堂,他赶紧就过来了。神父接待了这位朝鲜青年,向他传授、解释了天主教义。使团逗留的几十天,成了李承薰的神学速成培训期。他在此领受了洗礼,今人大多把他称为朝鲜第一位天主教徒。
不过严格讲,李承薰很难说是“第一位”。早在近两个世纪前,天主教就来到朝鲜半岛。那是在丰臣秀吉侵朝战争时期,吉利支丹大名小西行长率军长驱直入。小西手下将士多随他入教,为安抚军心,他调来两位耶稣会教士。虽没有证据证明,这两位教士曾向本地人传教,但很有可能,那些朝鲜战俘和被日军掳掠的平民,已经接触了天主教。战后,为数不少的朝鲜人被撤归的日军掳回,他们中一些人受洗成为最早的朝鲜教徒。在1622年“元和大殉教”中,有几位殉道者就是朝鲜人。幕府禁教后,朝鲜很难再从日本方面接触到天主教了,但从中国方面的渗透则不绝如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