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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念申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38

郑芝龙本是海商,对自己贸易王国的关心远超过对任何政权的效忠。在泉州同乡洪承畴的劝诱下,郑芝龙投降清朝。郑成功阻止不成,出走金门。郑芝龙本以为清廷会让他掌管南方三省,不料清军主帅背约,把他押解至北京,成功之母田川氏亦死于战乱。

此后郑成功逐渐继承了郑芝龙的家业,以反清复明为志,不断在广东、福建沿海一带与清军缠斗。此时的郑成功拥有东亚最强大的海军力量,他利用制海权管控商路,建立山海五商体系,从连接东西洋的贸易网络中获得巨额利润以供养军队,并利用和日本当局的良好关系招募武士、购买日制盔甲和武器。他还多次让平户的中国移民(其中不少是明亡后到来的遗民)向德川幕府求助。虽然幕府没有直接出兵,但郑军中确实有不少他招募的日本人,此外也有不少欧洲及非洲雇佣兵。

1659年,郑成功挥军北伐,沿长江而上,连克数镇,江南震动。翌年指挥厦门之战,重创清廷水师,从崇明岛到广东惠州的南方海岸线几乎无守备之力。在此情况下,清廷采纳郑军降将黄梧的建议,强令山东至广东沿海居民内迁数十里,坚壁清野,使郑军无法从沿海地区获得补给,切断郑氏集团与中国内地的贸易联系。这是清代海禁的顶点。

失去陆上基地,郑成功的商业和军事网络就失去根基。他急需在大海中寻找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据地。与福建隔海相望、地处东南亚与东亚海路枢纽的台湾,就成了首选。台湾当时由荷兰东印度公司占据。荷兰人1624年被明军从澎湖赶出后,就转而经营台湾西部,把它当作同日本贸易的重要据点。郑芝龙当年就被派到台湾为荷兰人做翻译,也是从台湾开始接管李旦的商贸网络。郑成功时代,郑氏船队曾多次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冲突,争夺对日贸易特权。1661年,郑成功出兵台湾,鏖战数月,终于在1662年初驱逐了荷兰人。

占领台湾不久,郑成功即去世。其子郑经掌权,一边屯垦台湾,一边继续同日本及英国东印度公司做生意,将郑氏政商集团又维持了二十年。在此期间,清廷逐步巩固了对沿海地区的统治,中央集权日益强化,并逐步恢复海外贸易。1683年,清军攻台,郑经之子郑克塽无力抵抗,投降清朝。驰骋东亚海域半个多世纪的郑氏海商集团,终于湮没于历史中。此后清朝开海,和日本一样,海上贸易渐由国家管控。

值得注意的是,清代海禁时间不长。康熙开海之后,由于海疆巩固,不再有武装私商集团的侵扰,中国不论官方还是私人的对外贸易,都有了长足发展。从海商集团角度看,由于日本和中国先后完成了国家对海洋贸易的控制和垄断,过去留给私商游走的空间日益缩小。

回过头看所谓两种文明(大陆与海洋)的差异说,其实缺乏坚实的历史基础。早期现代的欧洲,碍于奥斯曼土耳其在东边的崛起,不得不以极大的投入,致力开辟海上新商路,并终于开启大航海时代,这是没有问题的。但由此便认定东亚世界自绝于海洋,缺乏海外贸易的动力,这未免过度解释。东亚国家没有像西欧那样,举国家之力开拓海疆,恰恰因为16、17世纪东亚政治格局的重组,中日都走向长期统一稳定,国家强化了对海外贸易的管控,以消除安全隐患。欧亚两地对海洋的不同开拓,与其说是文明的差异,倒不如说是历史的偶然。

4. 喧嚣的口岸

1684年,清朝平定台湾的第二年,康熙皇帝全面解除了实施28年的海禁。此后,清廷在云台山、宁波、漳州和广州分设江、浙、闽、粤四海关(江海关后来移至上海),隶属户部,替代过去的市舶司,掌管海外贸易事宜。中国近代海关体系,自此建置。

如果海禁并非自我封闭的标志,那么清代统治者对待海洋贸易的真实态度和政策方向是什么?回答这个问题,传统的“闭关锁国”论肯定是不应再坚持了。但是,若为了指出过去观点的谬误,说清代中国全然拥抱自由贸易,又过于简单,是把反对的观点推导到极致。评价一项历史政策,最好回到当时的情境中去理解,而不是套用今天的意识形态断章取义,或者为了当代的焦虑去摘寻历史佐证。

开海前,康熙曾和大臣讨论。他问:“先因海寇,故海禁不开为是。今海氛廓清,更何所待?”然后又批评边臣为私利而阻民生:“边疆大臣,当以国计民生为念。向虽严海禁,其私自贸易者,何尝断绝?凡议海上贸易不行者,皆总督、巡抚自图射利故也。”其中透露出清帝的两点认知:第一,是否禁海,与边疆安全极为相关。若海氛不靖,则理应限制海上往来;第二,海洋贸易关涉国计民生,而且私商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在边患消除的情况下,应尽快还利于民。正是这两重考虑,勾勒出有清一代海政之大概。实际上,鸦片战争前,清廷对海洋的态度,始终是在安全和利益之间调整。而且不独中国,德川幕府以长崎为唯一对欧贸易口岸,也是在安全和利益之间寻求一种平衡。

清代的对外贸易管理,比明朝要更为开放灵活。明朝虽曾断续设立几处市舶司,但大体还是将海外贸易纳入朝贡制度之下。到了明后期,更只有月港(今福建漳州)一处允许商民出海交易。而康熙的做法,则是东南沿海全面开放:亚洲和欧洲商船可以停泊在上海、宁波、定海、温州、泉州、潮州、广州或厦门。在制度方面,无论是对私人贸易的鼓励,还是对洋商的管理,都进一步超越了既有的朝贡体制,给对外交往加入新的内容。

也许因为满人重农轻商的色彩相对不那么浓厚,从努尔哈赤、皇太极开始,后金/清政权就不拒斥贸易。建州在女真各部中由弱而强,很大程度上是利用“敕书”特许制度强化对明的贸易特权。康熙本人对外界的开放心态,常常被当作清代皇帝中的一个特例。但是开海并非只是康熙个人意志的体现。他晚年曾下令禁南洋贸易,但雍正即位仅四年后,就改弦更张,力行解禁。到了乾隆时代,又出现禁止南洋贸易的议论,乾隆亦坚持开海不变。除皇帝外,康雍乾时代一大批满汉官员,如姚启圣、慕天颜、靳辅、李卫、高其倬、陈宏谋、庆复、蓝鼎元等等,都强调海上贸易对国家及民生的积极作用,上书建言开海之重要。可见,当时政治意识的潮流,有很大一部分是倾向于鼓励贸易的。

因此清廷开辟海关制度,是应新的形势。开关并非拥抱自由市场,而是强化国家对海上商事之管理。积极介入的结果,是海洋贸易全面振兴:赴日本的船只在四年之内增长了七倍,对南洋的贸易也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西欧各国竞相加入东海、南海贸易网络的角逐。与之相比,中国民间的帆船贸易在数量和种类上也毫不逊色。中国东南海岸线成为早期全球化最为喧嚣热闹的场域。

而且不要忘了,海路之外,还有围绕中国的陆路贸易网络:传统的边市、贡使、商队贸易继续连通着从朝鲜半岛、中原、中亚、西南到东南亚的广大地域。拜1727年中俄《恰克图界约》所赐,恰克图/买卖城开通互市,刺激了华北经蒙古至俄罗斯的商道,张家口—库仑(今乌兰巴托)—买卖城一线商贾川流、市镇勃兴。18世纪初苏格兰医生约翰·贝尔(John Bell)随俄罗斯使团访华。在他看来,中国对外贸易的开放程度,完全不亚于英国或者荷兰。

说到这里,有几个容易误读的地方需要澄清。首先,康熙设立江、浙、闽、粤四个海关,并不等于对外通商口岸只有四个。清代税关除海关之外还有河关和路关,所谓“四口通商”仅是针对海上贸易,并不代表全部对外通商。四大海关又只是四省之内大大小小所有海关关口的总称,每个总关下面,都另有十几到几十个口岸。所以西洋贸易的口岸绝不止四个,只是所有口岸的征税等事宜统归四大海关管理。

其二,开关之后的政策曾有变化,但这和重回海禁不同。1717年,康熙下令禁止中国商船前往南洋贸易,以防沿海居民往来由荷兰人占领的巴达维亚(今雅加达)和西班牙占领的吕宋。有学者认为,其中的考量,主要是怕内地与海外反清势力结合,在清廷北边用兵准噶尔部之时,滋扰南方。此令只针对南洋贸易,不涉其他;只禁华商出海,不阻洋商来船。且因实在影响地方经济,禁令在几年后就成了一纸空文。到1723年,实际前往巴达维亚的中国商船数量已经超过禁前的规模。雍正便在1727年下令解禁。

其三,也是最常见的误读,就是认为乾隆1757年改“四口通商”为“一口通商”,体现清朝彻底闭关。所谓“一口通商”,并非裁撤其他三个海关、只留广州一处,而是把江、浙、闽三关的西洋业务,全部划归粤海关。本国进出口船只,仍可出入江、浙、闽。与日本、朝鲜、琉球、安南、俄罗斯等国的公私贸易也不受影响。所以“一口通商”的说法是有误导性的。此项政令的最主要目的,是为统一对西洋贸易的管理,职能更加集中,也避免粤、浙两关相互掣肘。

须知广州一向是对欧贸易的最大口岸,其他三个海关本来就少有洋船往来,业务机制远不如粤关完备。1755年后,有英国商人前往浙江,一为方便收购茶叶、生丝,二为浙关征税较少、手续简单。但乾隆担心洋船出入人口密集的宁波,致洋人、民人杂处,滋生事端,搞出另一个澳门来,这才有“将来止许在广东收泊交易”的谕令。需要说明的是,归并一处后,西洋贸易不降反升。从1757年到鸦片战争前的约80年里,粤关年平均税收由42.6万余两增长至136.5万余两,提高了2.2倍多。其他三关本多从国内商船抽税,也没有因此项政策变化而受影响。

但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一位船长洪仁辉(James Flint)不服,竟不顾官员劝阻,驾船直抵天津,要进京请开宁波贸易,其中很重要的理由,是粤关官员索贿太甚。乾隆把索贿官员革职之后,以洪仁辉违抗禁令、勾结奸民,判监禁澳门三年。为防止类似事件重演,乾隆批准《防范外夷条规》,对前来广州贸易的洋商实施诸多人身限制。

应该承认,粤海关滋生贪腐确是真实情况。主要因广州实行“十三行”制度,国家指定一定数量的行商垄断外贸,但各种税费繁多、对商人管理严苛。行商虽靠着特许经营权富甲一方,但承担极大的经济、政治和管理风险,也必须听命于朝廷。粤海关名义上属户部,而监督一职在改制后全由内务府官员充任,海关收入一部分直送内务府,号称“天子南库”。

历史地看,特许经营在当时是通行的外贸制度,对全球贸易网络的形成有很大推动作用。在广州交易的大主顾,比如荷兰和英国东印度公司,也都是国家特许垄断,其在全球的运营并不靠市场原则,而是类国家行为,包括战争、殖民、镇压、谈判和妥协合作。它们没有也无意带来新的一套“自由市场机制”。反倒是清廷对十三行的严格管制,让洋商规避了大量风险,得益甚多。行商制度还启发过早期资本主义国家对金融扩张的干预。1829年美国通过“安全基金法案”(Safety Fund Act),要求纽约银行共同出资成立基金,以防因个别银行倒闭带来债务纠纷。这个做法正是源于广州行商的连坐互保机制。

十九世纪初描绘广州港的外国商行的油画

以今天“自由贸易”的意识形态来看,国家对广州贸易的干预和垄断似乎问题很大。但从当时政治角度讲,东亚世界的内外关系是由“天下体制”这个大框架限定的,清朝皇帝居于这个礼法制度的中心,周边国家也从这套制度中获得利益。西洋贸易附属于这个框架,自然要在既有的结构内运行,不存在独立于或者超越该框架的可能。同理,19世纪中期之前的西欧,无论荷兰还是英国,也都以国家主导贸易,并没有奉抽象的“自由开放市场”为圭臬。也就是说,在具体商业理念上,欧亚在19世纪前差别不大。

开放贸易本身,并非独立的价值评判标准,它只是一项治国理民的政策。既然是政策,就会根据社会情况的变化而变化。海外贸易既是重要的惠民措施、国家利源,也会带来安全隐患。因此对外贸易,就不断在安全与利益的摇摆下时放时收。不错,清代曾禁海迁界、限制南洋贸易、以广州总管西洋商船……但所有这些看似限制性的措施,都只是中国对外贸易大发展中的插曲,并没有将中国排斥在全球化之外。广州作为重要的区域贸易枢纽,和澳门、长崎、巴达维亚、马尼拉、釜山、琉球、恰克图……一起,共同构筑起东亚早期现代的繁忙图景。也正是从16、17世纪开始,华人大量移居海外,逐渐形成了覆盖整个东亚和东南亚地区的海上贸易网络。到了20世纪,东南亚华人不但为孙中山革命和抗日战争提供巨大支援,华商网络还极大地保证了80年代改革开放的成功。

既然如此,所谓“中国闭关”的形象又是怎么流行起来的,它如何和“日本锁国”一道,变成对东亚的一个刻板认知的呢?

5. 作为象征的马戛尔尼使团

在写到郎世宁和耶稣会士时,前文曾提到英国《经济学人》杂志2013年的一段历史叙事:“1793年,英使马戛尔尼到访中国皇廷,希望开设使馆。马戛尔尼从新近工业化的英国挑选一些礼物带给皇帝。乾隆皇帝—他的国家当时的GDP约占全球三分之一—把他打发走了……英国人1830年代回来了,用枪炮强行打开贸易,中国的改革努力以崩溃、耻辱……而告终。”

如果没有鸦片战争,1793年英使访华或许不是特别特殊的事件。上年10月,马戛尔尼带着礼物和英王乔治三世的国书,从伦敦出发,以给乾隆皇帝贺寿的名义来到中国,希望展示英国实力,并要求贸易特权。经过烦琐冗长的交涉(比如是否以跪拜礼觐见),马戛尔尼等终于在承德见到了乾隆,但清廷婉拒了他们要求的特权。使团在详尽收集中国情报之后回国。无论在英国还是中国,此事在当时都不算太引人注目。

但由于中国在鸦片战争以来的际遇,1793年的这次中英相遇,在漫长的两百多年里,被不断重新解释、添枝加叶,成为具有全球史意义的重大事件。到了20世纪,欧美和中国都把它看作是一次失败的相遇:“保守封闭”的中国,因缺乏平等外交观念,而错失了“融入世界”的机会。通俗历史讲义,就像《经济学人》一样,把它和鸦片战争联系起来,构建出一个清晰的因果链条:中国因封闭而挨打;只有用战争,才能让中国接受自由贸易。不少论者即使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持批判态度,也认为是清代中国的虚荣自大招致了国力衰微。

马戛尔尼使团,逐渐脱离实际的历史情境,成为一个为特定意识形态提供素材的象征和神话。对它的认知也从一次具体的中英间外交交涉,演绎成具有本质主义色彩的东西方文化冲突。1793年使团的“失败”,被全数归咎于“东方”对于商业的忽视、虚妄的自我迷恋,以及专制主义传统—尽管清代中国开海之后并未闭关,对海上贸易的管理并不比当时的欧洲国家更保守,并且最重要的是,中欧贸易(包括中美贸易)实际上不断增长。也就是说,在对马戛尔尼使团的解释中,中国和英国当时具体的政治、社会、经济和外交状况被故意省略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与“西方”相对的“东方”形象,通过这次接触被充分展现和印证。

这种对东方形象的认定,其实早就开始。我们来看一幅著名的讽刺漫画:《在北京朝廷接见外交使团》。

该漫画的作者是英国著名的讽刺画家詹姆斯·吉尔雷(James Gillray,1756—1815)。在所有表现马戛尔尼觐见乾隆的图像中,它恐怕是最为知名的了。无数对1793年事件的介绍,都会引用它。这幅漫画代表了英国主流舆论对这段历史的认知,因为它生动地刻画出中国皇帝面对单膝跪地的马戛尔尼,那副高傲、自大、不屑的蠢样。

但最令人称奇的,并非画家的技巧,而是这幅漫画的出版时间:1792年9月14日。就是说,马戛尔尼使团尚有一个月才出发,画家就凭借他的想象,“预告”了整整一年之后的会面场景。对此事的阐释,在事件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历史认知”根本不需要“历史”的存在。

《在北京朝廷接见外交使团》 詹姆斯·吉尔雷(James Gillray,1756—1815)绘,1792年出版

画家当然不是先知。作品的思想来源,一是他处身的现实,二是欧洲18世纪以来对亚洲的新态度。吉尔雷是英国政治讽刺画(caricatures)的开山鼻祖,他对欧洲、特别是英国时政的讥讽,体现着1780到1790年代公众政治思潮的变化。1783年美国取得独立战争胜利,极大打击英国的海外殖民事业;1789年法国大革命,冲击着整个欧洲的王权体制。英国遂以强化殖民地管制来应对,但殖民地官员的作为亦饱受批评。与此同时,孟德斯鸠以来的欧洲人文主义知识分子,发明“东方专制主义”镜像,来重新定位欧洲在资本主义时代的文化、政治身份,对中国政体的态度由赞美转为大力批判。

吉尔雷反对法国革命,但对君权极尽嘲弄,常常把英王乔治三世作为讥讽对象。他的画面向伦敦公众销售,深知如何挖掘市场对于各类时事的观感。但我们应注意,对于即将出发的马戛尔尼使团,这幅画的挖苦其实是多方面的:既表现爵爷身后一众英国官员、商人的惶恐和贪婪,也把马戛尔尼所带的礼物说成是毫无用处的小孩玩具;当然最为突出的,还是东方君主的冷漠、傲慢、可笑和脑满肠肥。如果它是一则预言,那么它揭示的是这次出访包含了多个层面的矛盾冲突。

结果,这个预言真的“自我实现”了。在讨论中英首次官方往来失败的原因时,欧洲论者谈论得最多的,就是觐见礼仪问题,好像中国皇帝拒绝英国的通商要求,仅仅是为了马戛尔尼不肯行三跪九叩之礼。吉尔雷肯定不会预知磕头争执,他画中的马戛尔尼单膝跪地,不过是当时欧洲王宫标准的觐见礼。但当预言应验,“历史”就朝着人们认定的方向展开了:马戛尔尼的觐见礼,成了在后人眼中画面的焦点,掩盖了其他。此外,另一个最引发兴趣的话题,则是乾隆给英王的回信,其中夸耀中国无所不有,完全不需要和英国贸易。这点也恰好通过对中国皇帝面对马戛尔尼带来的“小孩玩具”的不屑,而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这两个情节竟像是在马戛尔尼出访前就“设计”好了,“历史”不过是照这个套路表演一番,所有的理解都引向对“愚昧的东方”的抨击。对异己的定见左右了历史的走向。

这种解释思路,到法国退休外交官阿兰·佩菲雷特(Alain Peyrefitte)的《停滞的帝国》(L'empire Immobile)一书达到顶峰。该书1989年出版后,很快成为畅销读物,并在1995年发行了中文版。其时冷战刚刚结束,无论西方还是东方,对“落后文明”的想象和批判,都颇迎合“历史终结”时代的口味。

近年来对马戛尔尼使团的新研究层出不穷。学者们把马戛尔尼事件还原到当时的社会、政治、文化情境中,从礼仪制度、科技、地缘政治、贸易状况、翻译等许多新角度阐发了交流失败的原因,有效批驳了抽象的文化主义解读。毋庸在此赘述这些观点,我们只须注意特定解释产生的历史脉络。比如礼仪问题,美国学者何伟亚(James Hevia)就认为18世纪以来欧洲国际法对外交的重新规范,以及英国人把跪拜与臣服、阶层、奴役、性别等符号相连,是磕头问题显得敏感的原因。但觐见礼仪并没有成为1793年中英会面的阻碍,而是直到1816年阿美士德(William Amherst)使团来访时才有所激化。到了1840年,美国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把中英鸦片战争开战的主因说成是磕头问题,这个问题才被无限拔高。

亚当斯当然是以礼仪为借口,将殖民侵略合理化。即使我们顺着这种“文明人教训野蛮人”的逻辑,认定英国只是按照主权国家的新观念,要求中国承认其平等地位,那么也可以追问:英国全球殖民,从未以平等原则对待弱小,又凭什么要求中国实践主权平等呢?鸦片战争后,英国把“平等”的外交礼仪输入中国,是为了建立“平等”的对华关系吗?

其实正如黄一农先生指出,无论1793年马戛尔尼以什么礼仪觐见,乾隆都会拒绝英使的要求。这并不是因为中国拒绝贸易,而恰恰是因为中国早将外贸规范管理,对所有国家一视同仁,而英国的要求,本质是让中国推翻实施多年的定制。其要求包括:开放宁波、舟山等地为口岸;在北京常设使馆;划舟山附近一岛供英商居住、仓储;允英商常住广州;英船出入广州、澳门水道并减免课税;允许英国教士传教。首先,英国要的不是通商的“普遍权利”,而是针对英国一家的特殊待遇。其次,某些要求已和殖民无异。再次,将对欧贸易归并广州,对洋商出行加以限制,如前文所述,恰恰是乾隆出于社会安全考虑而做出的决策。换个人处在乾隆的位置上,恐怕也不会答应如此放肆的请求。此外,如果英国真的像国内某著名经济学家认定的,是“希望按照市场的逻辑”而非“强盗的逻辑”从事商贸和交流,那么可以问一句:主导中英贸易并资助着马戛尔尼使团的英国东印度公司,遵循的是市场逻辑么?

但是在后世的论述中,马戛尔尼的要求和背景往往被忽略或淡化,而乾隆给英王的回信,倒被反复提及,以证明中国可笑的自大。英文文献里引用最多的一句话,译成白话,就是:“天朝无所不有……从不看重精巧制品,一点也不需要你们国家的制品。”其实,乾隆的回信迟至1896年才全部翻译成英文,这封信以及这一小段话在整个19世纪都没有引起什么重视,可以说完全是20世纪“后见之明”指导下的新发现。

更重要的是,这段话断章取义,扭曲原文。此话的语境,是特指马戛尔尼带来的礼物,而非早已持续多年的中英间贸易:“天朝抚有四海,惟励精图治,办理政务,奇珍异宝,并不贵重。尔国王此次赍进各物,念其诚心远献,特谕该管衙门收纳。其实天朝德威远被,万国来王,种种贵重之物,梯航毕集,无所不有。尔之正使等所亲见。然从不贵奇巧,并无更需尔国制办物件。”但是只有把个别语句抽离、置换,中国皇帝才能够成为取乐的对象。这句话便同“磕头”一起,成为野蛮“东方”活该挨打的证据。把它和鸦片战争联系起来,殖民侵略看上去不但不那么难以接受,而且简直是带来文明曙光的义举了。

遗憾的是,即使很多学者早已否定了其层层叠加的意义,马戛尔尼事件还是顽固地扮演着(中国和其他地方的)东方主义者们希望它扮演的角色。《经济学人》们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抓住这个陈词滥调不放的。既然对历史的认知完全不需要历史的存在(像吉尔雷的漫画一样),那么这个神话怕是还会继续很长时间。

七 其命维新 东亚现代思想的兴起

1. 思想契机:姜沆与朱舜水

重思东亚在近世的命运,不但需破除制度上“闭关锁国”的神话,还需要反思另一层关于思想和文化的定论。和“闭锁论”一脉相承,20世纪以来成为主流的进步主义史观,假定在17到19世纪的东亚(清代中国、江户日本、晚期朝鲜王朝),学术和思维日趋停滞、僵化,以致无法抵御西欧工业化、新技术、新思想在现代的冲击。与西欧和北美同时期自由、民权思潮的汹涌澎湃相比,三个东亚社会则像是死水一潭。宋明儒学,特别是朱熹的理学系统,是三国一致的官方意识形态;礼教一统天下,压制异见与“人性”。清朝则更因满人大兴文字狱和刻板的科举制度,而“万马齐喑”。

站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这种认识也许有一定道理。但是目睹东亚世界在20世纪后半期以来的巨大变化,特别是当发现它的内核并未按照“脱亚入欧”的逻辑延伸,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延续着思想的内在逻辑,从历史命题中找寻应对现代挑战的途径,我们就知道“停滞”一说并非全景,而且在相当程度上有失偏颇。清代中国、江户日本以及李氏朝鲜,都并不缺少新鲜思想的迸发。不论是否处于官方认可的主流学说之内,这些思想都未停止生长,而且对19、20世纪的东亚世界恰有极大的塑成作用。因此要查考东亚在现代的“发现”,就需追根溯源,对早期现代的思想状况有所反省。

目光再次回到17世纪,我们先来看两位桥梁性的人物,他们是对日本近代思想影响深远的两位儒者:朝鲜的姜沆(1567—1618)和中国的朱舜水(1600—1682)。

1597年,姜沆在全罗道海上被二次侵朝的日军俘获。就在几天前,朝鲜名将李舜臣在鸣梁海战中阻击日本水师先锋,但终究寡不敌众,未能阻挡日军继续北上。姜沆本来在全罗道组织义兵抵抗,但队伍四散,他只好携家小,分乘两船投奔李舜臣,仓皇之中又和父亲失散。他后来自述,在寻父过程中,遭遇日船,全家蹈海而逃,结果不但自己被抓,而且家人死散无计。最惨的是刚出生的小儿子被弃之沙滩,“潮回浮出,呱呱满耳,良久而绝”。

姜沆的悲惨境遇却造就了一次重要的文化相遇。同不少朝鲜人一道,他被押送到日本,辗转几个地方。因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著名学者藤原惺窝。藤原早年学习佛教,后来通过朝鲜通信使接触到了朱子学,从此致力于儒学研读,还一度想到中国求学。通过和姜沆的接触,藤原惺窝系统学习了朝鲜儒学以及儒家礼仪制度。姜沆则在藤原的帮助下,最终回到朝鲜,并撰写了记述乱中见闻的《看羊录》。他在书中并没有提及和藤原的交往,倒是提到了日本与葡萄牙、中国等频繁的海上商贸往来。

姜沆的时代,朝鲜儒学已建立起自己的体系。李滉(退溪)和李珥(粟谷)在16世纪中后期双峰并峙,开创颇有特色的性理学派。姜沆深受李滉学说的影响,并把这种影响带给了藤原惺窝。藤原此时受聘于德川家康,专门讲授儒学,为后来江户幕府确立朱熹理学为官方政治理念,起到关键作用。在他的努力下,日本儒学得以摆脱佛教的影响,成为一门独立发展的学问。也因此,藤原被尊为日本近世儒学的开山鼻祖。

藤原的学生中,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当属林罗山。林罗山由藤原推荐,仕于德川家康,前后辅佐过四任将军,参与编写文书,制定制度法令,将所学与政治实践相结合。他继承老师对理学的阐释,希望调和儒教与本土神道思想,以此排斥基督教。林罗山对幕府官学影响巨大,整个江户时代的“大学头”一职,全部由林氏一族担任,林家成为世袭的官学领袖。林罗山创立的私塾,后来发展为幕府直辖的教学机构—昌平坂学问所,无数名儒出自林氏门下。朱熹的思想,经李滉阐发、姜沆传播、藤原惺窝与林氏的消化,成为德川时代日本思想主流。如果说,江户幕府奉朱子学为官学,是在此前长期变乱的历史条件下,一种权衡之选,那么姜沆与藤原惺窝的相遇,则极大地促成了这个选择。

丰臣侵朝让姜沆被俘日本,满洲崛起则促成朱舜水东渡扶桑,他对日本的影响同样巨大。朱舜水原名之瑜,“舜水”是六十多岁后在日本用的号,但因为他的主要著作皆在日本完成、流传,所以“舜水”反而更为知名。他是浙江余姚人,1644年后致力于反清复明,奔走于闽浙沿海和日本、安南、暹罗一带达十五年。安南国王曾强留他入仕,但他不愿行臣子之礼,坚辞不就。1659年,他参加郑成功攻打江南的战役,失败后到日本求助,此后就在长崎定居下来,传授学问。

一开始,朱舜水在学生安东省庵的接济下生活。1665年,水户藩的第二代藩主、德川家康的孙子德川光圀,仰慕朱舜水的学识,聘他为宾师,执弟子礼。朱舜水于是移居江户,名声日隆。他现存的著作,很大一部分是和日本士人的通信、问答,也可见日人对他的零星写作都十分珍视、详加整理。直接受他影响的著名学者,除了安东省庵、德川光圀外,还包括安积觉、山鹿素行、木下顺庵、伊藤仁斋等等。

明朝覆亡、过去被视为“蛮夷”的满洲居然成了新的“中华”,这一政治巨变,给整个儒家世界带来极大的心理和文化震撼。朱舜水和他的同乡黄宗羲一样,一方面坚守明朝正统,另一方面深刻反思有明一代儒学的问题。他认为明亡之根本原因,在于内部的腐坏,尤其是读书人的腐坏,致纲纪疲敝、民德沦丧。所以和姜沆不同,朱舜水虽然也尊奉程朱,但反对明朝后期朱子学堕入空理。对于朝鲜人厌恶的王阳明心学,他倒是有所吸纳,不过他也不满后期王学的虚空,强调学问应经世致用。这种实学思想,启发了日本“古学派”的兴起。

他带给日本的儒学,不是姜沆那种成体系的性理之学,而是带着沉痛的亡国之恨的批判性儒学。在他眼中,故国因内败外虏,已经彻底沉沦,反而是收留了他的日本,能够看到延续文明正脉的希望。此时的岛国,竟也成了某种理想寄托。在给安东省庵的信中,他说“贵国山川降神,才贤秀出,恂恂儒雅,蔼蔼吉士,如此器识而于学焉,岂孔、颜之独在于中华,而尧、舜之不生于绝域?”

须知在此之前,中国士大夫眼中的日本,一向是蛮夷倭种。因为明亡清兴,日本就从岛夷倭寇,一变而为域外尧舜了。这样一种思想,更加促发了日本重新认定自己在中华文明统绪中的地位。儒家本强调华夷秩序,但由于有了满洲这样一个夷狄,日本反倒从夷狄的身份中解脱出来了。朱舜水鼓励日本儒士认识到,自己也有可能成为“中华”。日本所谓“脱离中国的中国化”,由此展开。

明末清初的浙东一派学者,极重治史,有章学诚所说的“言性命者必究于史”的传统。朱舜水尊王攘夷的史学思想,是日本近世史学的精神坐标。德川光圀在江户设彰考馆,编纂《大日本史》,第一位总裁,便是朱舜水的得意门生安积觉,而前六任总裁,竟全是朱门弟子。《大日本史》是日本“水户学”的奠基之作,其思想主轴就是维护皇朝正统的“大义名分”。“大义名分”之论直接导引出19世纪倒幕、维新时“尊皇攘夷”的政治口号,也成为此后日本亚细亚主义的思想源头之一。

朱舜水与林氏一派幕府官学也有交集。林家第二代掌门是林春胜(鹅峰),其子春信便受学于舜水,可惜早夭。春胜的另一个儿子、后继任大学头的林凤冈,则和木下顺庵等朱门儒生常有往来。林春胜、林凤冈父子利用职务,收集整理了当时由到长崎的商船带来的中国情报,并以《华夷变态》命名这本口述资料汇编。很明显,这体现日本学者对中国“是华变于夷之态”的认定,与朱舜水的思想高度吻合。

17世纪以来有关“中华”和“夷狄”的身份重塑,是东亚思想开始走向现代的一大刺激因素。经过丰臣侵朝、满洲崛起和西学渐入,东亚的知识界因应时变,产生了一次集体震荡。面对时代冲击,中日韩的思想者重新解释自身、他者和历史,寻求解答。此震荡之所以会差不多同时发生,则因海洋交流网络的扩展,人文碰撞在短期内突增。姜沆、朱舜水和日本的相遇,虽属偶然,却串联起本地早期现代的多重历史背景。他们的相遇能成为东亚现代思想兴起的契机,这些背景缺一不可。

2. 江南风格与江户浮世

1759年,乾隆二十四年。出身苏州的宫廷画家徐扬完成了《盛世滋生图》。这幅12米多的长卷,详细描绘了乾隆二巡江南时,苏州城繁盛、热闹的场景,因此又称为《姑苏繁华图》。其画幅之巨大、人物之众多、场景之丰富、市肆内容之博杂,远超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画中各类商铺约260家,其中不少专营书籍及字画生意;而演艺、课读场景之多,亦可知城市文化的发达。徐扬在题跋中描述:“三条烛焰,或抡才于童子之场;万卷书香,或受业于先生之席。”“姑苏繁华”,是研究当时江南城市空间和社会生活的百科全画;“盛世滋生”,也是理解近代思想契机的一把钥匙。

谈到东亚17、18世纪的思想激荡,外在的刺激(丰臣侵朝、满洲崛起、基督教东渐、海上交通频密)是重要诱因,不过外来因素需要施之于内在环境,才会产生化学反应。以朱舜水为例:他的思想兼收朱熹、王阳明,但反对两派的流于空谈,强调经世致用。这种创新性的思想在远离京师的江南地区形成,又在江户时期的日本广为传播,与这两个地区的经济社会状况有极为密切的关联。和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情形类似,城市的勃兴,特别是商贸都市的大发展,是近代东亚新思想、新文化的孵化器。反过来,新的思想文化和学术活动,也深刻改变了城市的面貌。

《盛世滋生图》(局部)

当代学者们一向特别关注明清时代的中国江南地区。各个学派从政治、经济、地理、产业、环境、社会、人文的角度出发,着力阐发这个历史空间在中国走向近世过程中的意义。本文的“江南”取广义概念,泛指长江下游流域的城市群。它既包括狭义上的长江以南的苏、常、杭、湖等“八府”,也包括江北的扬州和溯流而上的南京等地。

江南空间的独立性和独特性,形成于自然和历史的双重作用。长江下游平原丰庶的物产,使这里很早就成为国家粮仓;人口不断增加,令手工业、制造业成为农业之外重要的收入来源;大运河贯通南北,一系列交通节点上逐渐形成商贸重镇;便利的河道沟通起内陆,帆船贸易连接起海外(特别是日本和南洋);工商业的高度发达、信息交流的畅通,不但刺激城市化的进一步扩展,而且为思想文化的创新和传播提供了必要条件;而远离首都,又使得居于商业中心的文人群体能选择超脱于政治斗争核心,他们虽也受官方意识形态影响,但束缚相对较小。巨大的商业、交通、思想活力,孕育出独树一帜的“江南Style”。

江南风格的一大特征,是与朝廷主流的分立。这种分立起于明代中叶,盛于清代;在根本上是学理思想的叛逆—即对流于刻板玄虚的宋明理学的反动,在表现形式上则涵盖从学术到艺术的各个方面。以至于后世谈论清代文化思想的发展,江南文人群体的影响要远远大于正统官学。

如果举书画为例,则可直观理解这种叛逆在视觉上的表达。对清代以来书法、绘画影响最大者,大概要数晚明松江人董其昌。董其昌将禅宗佛教中的南北宗之分引入画论,独崇南宗文人画一脉,贬低北宗宫廷画。他的思想后来受到清廷的推崇,文人书画则继续朝野分化。新的“在朝”一路,受到官方趣味影响,强调严格的笔墨规范,崇尚“无一笔无来处”的师古。而江南一带的书画家们以“在野”的姿态,拒绝刻板的审美趣味,注重个性张扬,开启新时代的画风。他们虽然也继承董其昌强调才情学问的一面,但更推崇陈淳、徐渭一路纵横恣肆、直抒胸臆的写意水墨,逐渐在民间成为主流。清初“四僧”(八大山人、石涛、髡残、弘仁)以及担当等人的野逸、狂怪、奇简,在与因循摹古、精致复杂的“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一路对比中,更凸显其惊世骇俗的革命意义。

八大山人《鳜鱼图》 出自其晚年(康熙三十三年,1694)精品《安晚贴》,现藏于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馆

“四僧”等画风的独具一格,当然与明亡的政治刺激有很大关系。但他们的美学取向能引领后世,成为中国现代美术之开端,则和明末以来南方商业社会的风气密不可分。白谦慎在其傅山研究中就指出,随着市民文化勃兴、思想多元开放,17世纪的江南城市形成一种“尚奇”的审美趣味。傅山“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的追求,正是这种新趣味的宣言。

另外一个重要因素,是文化市场的发达,能够支撑文人把书画、诗文等过去只是修身养性的副业当作立身之本,不必非要走科举的道路。文人卖画当然不是从清代才开始的,但以卖画为生,并且形成职业文人画家群,则在清代江南这个繁荣的市场环境下才真正成型。郑板桥辞官后,给自己的书画标出润格:“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并不耻于言商,这在之前是少有的。“扬州八怪”从风格上和身份上都继承“在野”的姿态,是以“怪”来抗拒媚俗。

文人创作的相对独立,与治学、出版的独立是相一致的。晚明以来,江南藏书刻书风气极盛,商业运作与文化创作相互刺激,不但新思想迅速传播,大量禁毁书籍也得以在市肆内悄悄流转。这一时期最激进叛逆的思想家要数李贽,他大力抨击程朱理学,甚至讥讽孔孟,自居异端,倒是对利玛窦其人评价甚高。他生前著有《焚书》,意谓此书必遭焚毁。明清两朝的确都将他的书列为禁书,可民间私刻者屡禁不止,“士大夫则相与重锓,且流传于日本”(吴虞)。如果没有发达而自成体系的书籍出版业,这种情况大概不会出现。

文化上的朝野之争,以后世影响来看,是在野的一方大获全胜。1773年,《盛世滋生图》完成十四年后,《四库全书》开始编纂。这是清代文化建设的最重大事件。九年后,《四库》编成。按照梁启超的说法,这标志着反宋明理学的江浙学派的胜利,“朝廷所提倡的学风,被民间自然发展的学风压倒”。书成之后总共抄写七部,北京、承德、盛京内廷收藏四部,其他三部则尽藏于江南。

对应江南在清代的发展,日本则有以江户(今东京)为代表的商业都市的出现。“盛世滋生”,同样也是近代日本思想兴起的时代背景。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最终完成了日本的统一,1603年设幕府于江户。当时的江户还是一座小城,人口及规模远不及京都和大坂。1635年,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制定“武家诸法度”,明确规定各地藩主大名每年必须前往江户,正室和继承人则常居于此,这就是所谓“参勤交代”。(延聘朱舜水的水户德川家是例外,水户藩主长期留住江户,这也是为何朱舜水后来居于江户而非水户。)“参勤交代”首先是幕府强化中央集权、防止国家再度分裂的一种制度。幕府强令各大名留妻儿为质,并且承担自己往返的花费,以削弱各藩的财力。这一政策的社会经济后果,是全国政治精英的生活和消费重心,向江户转移。随着交通畅达、城市空间的扩大,农民和商人也纷纷涌入,江户迅速成为人口繁盛、商贾云集的特大都市。

菱川师宣浮世绘

大名前往“参勤”,往往带着家臣随从,有时多达数千人。家臣一般单身赴任,因而江户的人口构成,不但武士阶层集中,而且男女比例非常不平衡。承平日久,武士阶层寻求消遣,促进演艺业、服务业和色情业的发达,歌舞伎、艺伎和游廓妓院等成为都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都市的发展造就了一批富商阶层,他们是新兴市民文化重要的赞助人和消费者。这种文化最著名的代表形式,是出现于17世纪后期的“浮世绘”版画。

“浮世”一词来自佛教,意指现世的繁华和虚空。早期的浮世绘,表现的正是一种纵情声色、及时享乐的生活美学。被认为是浮世绘创始人的菱川师宣,就以江户吉原(游廓)为题材创作了大量风俗画和美人图。他作品中隐含的情色意味和对世俗生活的迷恋,是江户浮世最好的注脚。尽管浮世绘和江南文人画都是商业社会的文化产品,突出与宫廷文化相对的世俗个性,但浮世绘更需要复杂的分工:绘师画图、雕工刻板、摺师印色、商家出售,各自为政,资本主义色彩更为浓厚。文人画的收藏者既包括商人也包括士人,浮世绘的服务对象则主要是商人和一般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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