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Tang Yongtong 汤用彤, Han Wei Liang Jin Nan bei chao Fo jiao shi 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敎史, 2 vols. (Beijing: Zhonghua shu ju, 1955), 2: 488; for Buddhism in the northwest, see Liu, Zhong gu de Fo jiao yu she hui, 25–35.
63. WS 114.3032 (Hurvitz, Treatise on Buddhism and Taoism, 56–62); Liu, Zhong gu de Fo jiao yu she hui, 30–32.
64. For discussion of the extraordinary powers—the “magic”—supposedly used by monks in these times, see John Kieschnick, The Eminent Monk: Buddhist Ideals in Medieval Chinese Hagiography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7), 93; and Arthur Wright, “Fo-t’u-teng: A Biography,” HJAS 11 (1948): 321–71. More mundanely, there are also reports of Buddhist monks leading occasional insurrections, both before Taiwu and after him, though none were major threats to the regime: e.g., WS 2.39, 7A.140, 150, 8.215. Taiwu’s attempted suppression of Buddhism certainly was in part based on fears of such events, which would have motivated earlier attempts to forbid the private keeping by families of their own monks or shamans: see WS 4B.97; Liu, Zhong gu de Fo jiao yu she hui, 37.
65. ZZTJ 124.3923; WS 114.3033–34 (Hurvitz, Treatise on Buddhism and Taoism, 64–65); Kenneth Chen, Buddhism in China: a Historical Survey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4), 149–50.
66. For an overall picture of Taiwu’s suppression, see Liu, Zhong gu de Fo jiao yu she hui, 36–43.
67. See discussion of this in Chapter 4.
68. WS 4B.97. For earlier examples, see WS 2.35, 4A.71.
69. Arthur Wright, Buddhism in Chinese History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9), 60, points out that Chinese advisors to the Taghbach lords were “striving always to persuade their alien masters to reconstitute a Confucian state in which the educated gentry would have the key role.” From an earlier time, Mark Edward Lewis in his Writing and Authority in Early China, 4, describes how “the Chinese empire . . . was based on an imaginary realm created within texts.”
70. For Kou Qianzhi, see WS 114.3049–54; Richard A. Mather, “K’ou Ch’ien-chih and the Taoist Theocracy at the Northern Wei Court, 425–451,” in Facets of Taoism: Essays in Chinese Religion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9), 103–22; David C. Yu, History of Chinese Daoism (Lanham, MD: University Press of America, 2000), 352–66.
71. WS 35.814, 114.3051–52; ZZTJ 119.3762, 123.3885; Mather, “K’ou Ch’ien-chih,” 114–15. It will be noted that as heir he had been named King of the Great Peace (Taiping wang 泰平王); WS 112B.2954 ties these events together in an omen.
72. WS 4B.105.
73. WS 35.826.
74. Some such tensions clearly existed at the Wei court: see, e.g., WS 38.875. For the persistence of these not uncommon prejudices into the Tang, see Abramson, Ethnic Identity in Tang China.
75. In NQS 57.993: “The caitiffs were the descendants of Li Ling 李陵. The caitiffs shunned mention of this. There was someone who said that the [Taghbach] were descendants of [Li] Ling. He was promptly put to death.”
76. WS 48.1070. For general overview of these events, see ZZTJ 125.3941–44; and Zhou Yiliang 周一良, “Cui Hao guo shi zhi yu” 崔浩国史之狱, in his Wei Jin Nan bei chao shi zha ji (Beijing: Zhonghua shu ju, 1985), 342–350, who gives several suggestions of possible affronts to the guo ren.
77. Yin, “Bei Wei Pingcheng shi lüe,” 194.
78. WS 35.826; ZZTJ 125.3943–44.
79. WS 35.813, 825–26. SoS 77.1991 directly states that Cui Hao was killed due to plotting with southern relations. The man’s “emotional entanglements” with the south and with southerners are explored by Wang Yongping 王永平, “Cui Hao zhi nan chao qing jie ji qi yu nan shi zhi jiao wang kao xi 崔浩之南朝情结及其与南士之交往考析, in 1–6 shi ji Zhongguo bei fang bian jiang, min zu, she hui guo ji xue shu yan tao hui lun wen ji, ed. Jilin daxue gu ji yan jiu suo (Beijing: Ke xue chu ban she, 2008), 241–52.
80. Cui Hao had argued against the Jiankang campaign, which had apparently enjoyed strong support among the generals: ZZTJ 121.3817.
81. See the comment by Gao Yun, WS 48.1069. For other examples, see WS 35.815, 825; WS 48.1069, 1070.
82. Holmgren, “Northern Wei as Conquest Dynasty,” 13–14, points out that more rather than fewer Chinese ministers were raised to high office under strongmen rulers such as Daowu and Taiwu, to serve as counterweights to generals and kins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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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地的狩猎与采集
在狼主统治的末期，我们再次将目光投向代地。这个地区不仅是过去五十年间太武帝军队的主要集结地和驻防中心，更将在未来近半个世纪——尽管变革步伐日益加快——继续作为北魏的权力根基。不过在本章中，我们将从另一个视角观察代地：不聚焦于军队或国家机器，而是更广泛地考察大同盆地及其周边地区的日常生活。遗憾的是，我们所能观察到的仅限于富裕阶层，或者说至少是有财力雇佣匠人为父母建造墓室的群体。正如古今中外所有情形一样，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居民的生活痕迹都未能载入史册。
"狩猎"与"采集"是本章的双重主题。这两个术语最初形成于人类学领域，用以描述某种特定的人类适应模式，虽然如今它们已基本被其他术语取代。在此，我们将其借用于不同语境，采用不同诠释方式——这种借用或许类似于北魏政权早期对晋朝官衔体系的挪用。根据《牛津英语词典》（OED）的某个衍生定义，本章讨论的"狩猎"将意指"以武力、暴力或敌对态度进行追逐"，无论对象是动物、战利品，还是领土及其人口。1我们的"采集"概念同样偏离原意，特指将人群"聚集至某地或某集团"（OED），以便分配与再分配那些直接或间接从"狩猎"活动中获得的物资。我们将特别关注以宴会为目的的聚集，这种场合下——与所有文明相同——"彰显荣耀是核心目标"2，它既是建立社群的途径，也是按照明确等级体系组织该社群的手段，而宴会的主持者（无论男女）则居于这个等级体系的顶端。关于这些主题，我们将主要参考高级国人墓葬壁画的图像资料，这些墓葬出土于某座城市的城墙之外，该城曾在一个世纪里充当东亚地区发展与变革的重要中心。
* * *
平城始终处于建设进程中。最初，这里的宫殿似乎是零散分布的构筑物，常年征战在外的君主——道武帝——只是偶尔临幸。随后数年间，殿宇与城墙开始大量涌现，并逐渐被侍从、官员及后宫居住者所占据。当这座处于脆弱生态环境中的城市趋于饱和——辖区人口达到约百万甚至更多3——它变得过于拥挤，犯罪率攀升且饥荒恐慌持续蔓延。4公元493年，统治者遗弃了平城，将大魏都城迁往中原腹地；三十年后，随着国家崩溃，上至权贵下至庶民也相继离去。与继任都城洛阳不同，平城没有悼念其衰亡的专着存世。5这当然不意味着无人为它的消逝哀伤，只是当时着书立说者并非那些为都城废弃感到痛心之人。
早在三世纪末期，沙漠汗就曾南下洛阳；六十年后，什翼犍又至邺城。但正如我们从沙漠汗的命运——以及什翼犍母亲行使否决权——所看到的，拓跋部族的重要势力始终抵制城市化进程。这种抵抗随着道武帝398年征服中原平原而消退。史载这位征服者巡视邺城时，曾意气风发地"登台观，遍览宫阙城垣"。6据编修其本纪的史官记载，正是基于此次巡视——显然被眼前壮丽景象所震撼——道武帝决意营建自己的都城。北归后他即刻付诸实施：约半年后，将统治中心从土默川平原南迁至平城，下令建造皇家殿宇与先祖祠庙。据称"天文殿"于三月后竣工。史载此项及后续工程共征发数万劳力。7为获取建材，数百万株树木被砍伐运往都城——这无疑加速了周边山岭的植被退化，长期来看对该地区生态环境造成重大影响。8数月后，道武帝正是在此殿接受象征权力的印玺，并借用了汉语尊号"皇帝"。9这显然是场盛大仪式，象征着如同昔日汉室诸侯般掌控并开发中原沃土的意图。不过典礼也带有临时性质：由刚刚班师的军队首领主持，而都城建设工程仍在持续——当王室居所正在营建，新宫城版筑城墙尚未完成时，原木、刨花与工具很可能仍散落各处。宫城城墙（周长约2.5英里）可能部分沿用了汉代边镇遗址残存的墙体（北魏都城即得名于此），这或许减轻了部分工程量。10
随着人口迁徙与军队驻防，平城人口开始增长。据估算，至道武帝统治末期，城中居民已逾五十万，大多聚集于宫城南侧。11公元406年增筑外郭城墙后，史称魏都"始具可居之城规模"。12整体呈纵向长方形的郭城同样采用版筑工艺，东西长约1英里余，南北宽近2英里，总面积约2平方英里，城墙总长近6英里。据估算，墙体高度在35至40英尺之间。13城内空间多为居住区：《魏书》多次提及君主临幸宫城南门外权臣宅邸的记载。14如第十一章所述，距宫门稍远处应是军户聚居区，可能还分布着部分具备特殊技能或实用价值的迁移民众。
城墙在保护这些日益增长的人口免受草原侵袭的同时，似乎也用于管控他们：内部增设的城墙体系形成了早期里坊制的雏形，这种制度后来以唐都长安闻名于世。据《南齐书》记载某位南方访客的观察，平城的"大坊容纳四五百户，小坊六七十户"。15虽然我们无法确知这些里坊的具体名称，但后世文献提及诸如"北平坊"（可能安置军人）与"任贤坊"（可能安置为国家效力的迁移民众）等名称。16正如城墙门通常的设置，各坊门由外部上锁，黎明开启、日暮关闭时会以安置在"白塔"上的巨鼓击打千声。17这位建康观察者继续写道："每闭门时，搜查各坊，以防范奸诈阴谋"。18对居民——尤其是强制迁移者——而言，"奸诈阴谋"必然包括逃离此地的企图。此时的平城实质上成为了巨型拘留营，而其粮食供应基础却岌岌可危。
随着城市南郊聚居区持续扩展，公元422年又增筑了外郭城墙（郭城）。据估算其周长约8至9英里，尽管高度可能低于宫城与内城城墙，但仍需足以阻挡柔然骑兵入侵并限制居民外出。19郭城内也营建了里坊。随着时间推移，来自西北的河流被改道流经扩建中的都城，既有灌溉的实际功能，也出于美化环境的考虑。20宫城北侧是道武帝于399年营建的巨鹿苑，此处不仅是狩猎场，还用于练兵校阅、离宫理政，更作为管理自草原南迁牲畜的皇家牧场——由俘虏的高车人负责运营。21
建筑除实用功能外，亦被用以彰显威权。22因此太武帝曾命人打造可移动的玻璃殿堂（该技术由中亚嚈哒人传入东方），其璀璨光芒必定令谒见者目眩神迷。23新城早期地标包括398年建造的五层佛塔，以及太武帝居住的多层楼阁——坐落于宫城后部居所群中，毗邻道武帝时期营建的"云母殿"（该殿以装饰延年益寿的云母得名）。24对外来者而言更直观的震撼则来自宫城南缘的巨型"白台"（据称高200英尺），以及正南门外两座独立高台。25这些版筑土台高约100英尺，皇帝或其代理人常于台顶向下方臣民宣示旨意。其规模堪比伦敦塔，功能亦相似——据英国史料记载，伦敦塔旨在"威慑伦敦市民，震慑外敌"。26对于443年归附太武帝的乌洛侯等北方部族而言，这些从未见过的巨型建筑必然产生强烈震慑效果。道武帝406年营建的高台直至唐代依然矗立，时人有诗提及；契丹时期（他们将平城作为"西京"，自视为拓跋在内亚的继承者），仍传"双阙犹存"。27
双塔已不复存在——它们在20世纪60年代被推倒以填平旧护城河28——此时必须指出，除了邻近云冈的佛教石窟寺庙这一明显例外，北魏都城的地表建筑几乎荡然无存。汉帝国的主导建筑形制——由平城当地唯一通晓此类工艺的群体（几乎可以确定是被迁徙至此的汉族工匠）延续——是以版筑土墙与地基承托木构架，且木构部分在数百年间占比日益增加。29木材朽坏速度当然远快于石材，而经侵蚀残留的版筑地基往往直接成为新建筑地基的基础。30平城的重要建筑基址沿用了汉代基础，北魏建筑则转而成为唐、契丹或明代新建工程的基址，这在城墙体现得最为明显。31尽管文献记载的平城信息多涉及宫殿，现代学者仍难以准确定位散见文献提及的殿宇宅邸基址残迹，特别是由于北魏百年间经历了多次重大重组与重建。最近一轮"寻找与失落平城"的进程出现在过去十年——为吸引游客前往这座现称大同（直到近期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煤都"）的城市，当局建造了仿明代风格的内城城墙。32此过程中虽有所考古发现，但无疑有更多遗迹被新的人造结构覆盖。33
仍有充分证据表明平城宫城遵循了四世纪石勒邺城的模式：整个宫城位于大城北端，由数个独立平行的带墙院落构成——看起来有点像钢琴琴键——每个院落均按南北轴线布局，自西向东并列排布。34按东亚传统范式，每个独立院落内，接见与仪式用殿堂设于前方（院落南端），私人居所则位于后方（北端）。
至少初期阶段，北魏君主的带墙院落位于宫城西端，但使用频率似乎不高。《魏书》道武与明元二帝本纪中均有"幸西宫"记载，即"临幸"之意，换言之此处非常居之所。35对道武帝而言，"常居"实为行军营帐，不过本纪中亦散见其"临幸"平城外围行宫的记录。除其他事务外，北魏早期拓跋可汗及其扈从每年春季北越阴山以"解霜"。36当平民被禁锢于里坊墙垣之内时，王公贵胄却能自由往来。37事实上，平城最初数十年在很大程度上充当着他们的战利品储藏中心——金银财宝、男女俘虏，以及北邻鹿苑中取自草原游牧民族的畜群——这种模式可见于同时期匈奴的统万城，以及后世蒙古的哈拉和林。38
尽管道武帝大半生戎马倥偬，历史将铭记其最终殒命于宫室寝殿——当弑君之子破门而入时，惊醒的皇帝正摸索着寻找兵器。39事发地点为天安殿，该殿显然是位于天文殿（举行朝会的正殿）后方（北侧）的起居区域。40根据《魏书·灵征志》记载道武帝临终前不久天安殿"东厢"曾遭地震撼动，可推测该殿（连同多数其他宫室）采用了类似平安时代寝殿造的布局——即主殿两侧附设连廊厢房。41（这位心神不宁的君主不知何故竟下令拆除两侧厢房。）总体而言，平城宫室采用经典东亚立柱横梁式（即木构架）建筑形制。42早期建造的殿堂规模相对适中——开间约七至八楹——而孝文帝时期营造的朝元殿（包括下文将提及的"太极殿"）则更为恢宏。43屋顶覆瓦，檐头瓦当铭刻"大代万世"（即日语"万岁"（Banzai））等祝辞。44至少在某些时期，殿柱造型显露出大夏（故间接希腊化）艺术影响；根据墓葬出土微型石棺的纹饰推测，宫门可能装有呈现各类猛兽面形的巨型门环——其造型或源自鲜卑神话。45更有甚者，太武帝宠将"大千"每逢朝会必披挂全甲，策马环驰于正殿阶前。史载"群臣皆叹"。46这种行为显然持续存在，以至于后世迁都洛阳后专门颁布禁令严禁骑马入朝。47不过自始皇帝出入宫城便须遵制：车驾须于宫城正南门——"止车门"——下马驻停。
如我们所见，北魏早期形成了有趣的职责划分体系：君主将最重要的角色——军队最高统帅——保留给自己，而将监管行政的次要职责委派给选定的继承人。48基于此，皇太子被分配专属院落"东宫"，通过独立墙垣与角楼与其他宫室区隔。49该制度可能早在道武帝时期就已形成。50然而至太武帝时期，宫城布局完全重组——君主将自身居所移至宫城东侧（此处为其新建殿宇群），而继承人（其子晃）的所谓"东宫"实际位于西侧。51（这种矛盾对当时亲历者而言或许并不尖锐，因为"东宫"是源自古典传统的汉语称谓；尚不确定国语中是否存在对应继承人居所的独特词汇，若有，该词是否具备同等方位含义。）无论如何，在太武帝继承人于451年去世后，正式指定储君为拥有独立居所的副王的做法似乎就此终止。52
在西部与东部宫室之间似乎还存在另一处独立设墙的中心院落。53该中心院落西侧分布着王朝大型武库，四十余座建筑内存放着战利兵器与可汗麾下匠人打造的武器。该建筑群建于399年，耐人寻味的是，这属于平城最早的建筑工程之一。54除兵器外，其他宫室仓库储藏着当时主要通货——纺织品、由此制成的衣物，以及珠宝与贵金属。55
占据中心院落中部的是整个宫廷共享的巨型厨房，《南齐书》引述的南方观察者描述道："有瓦屋数十间，悬挂食材，旁设制造金属与木制餐具的工坊"。56肉类仍是皇室饮食重要组成部分，但谷物显然同样重要。据同书记载，厨房周边分布着80余座大型粮窖——如第十一章所述，这些粮窖应归殿中尚书管辖。57考古学家已发现粮窖遗迹，现代学者估算每窖容量约158,000公升，若此数据准确且全窖充盈，则总储量超过1,200万公升。58据南方访客记载，其中半数为粟，半数为稻。
自厨房出现以来，它们始终是人类生活的核心：在汉语中，自第一帝国时代起，皇家厨房即被称为"太官"，现代学者贺凯（Charles Hucker）采用意译法将其译为"Provisioner（[膳食]供应官）"。59关于厨房至少某部分的国语称谓，《南齐书》记载为"阿真厨"（Azhen chu），该词混合了鲜卑语音译"阿真"与汉语"厨"（厨房）。60太武帝时期掌管这些厨房的是被俘的南方人毛修之。此人曾统领"吴"兵部队效力，但其厨艺更胜一筹。据南朝《宋书》记载，他最初因与某位"虏尚书"分享羊肉羹而获太武帝注意——该尚书将其进献皇帝并盛赞其"味足"。61而《魏书》则给出不同说法，称毛氏擅长烹制"南人饮食"。当然，二者可能兼而有之，如同法国厨师在必要时也会制作苏格兰羊杂碎（haggis）。无论如何，皇帝赐予毛氏公爵头衔并任命其为庖厨总管。史载其"常居太官，主进御膳"。62
后妃亦关注庖厨事务。太武帝正妻（赫连勃勃被掳之女）被安置于中心院落后方居所——显然位于武库与厨房之间。至少这位后妃更倾心后者：据建康来使记载，她常驻此处"求食"。63此记载显然非指其个人零嘴，而是泛指宴飨管理——这在该社会（及诸多其他社会）中属于女性权责的重要范畴。64需注意的是，她在中心院落的居所后被权倾朝野的文明太后占据。65
遗憾的是，正如编修《魏书》者对"蛮夷性蛮夷"（barbarian qua barbarian）缺乏兴趣，女性活动同样不受重视。关于412年明元帝宴会的组织者，史料几无详述：是年皇帝"幸"天文殿，其庭院内搭建临时板殿。66正是在此，皇帝宴请文武官员，分发上月大规模围猎所获兽肉——这些肉类可能经过熏制或风干处理。如前所述，现代对平城墓葬人骨的研究表明，该城复杂人口中某些群体（可能为内亚裔士兵）仍大量食肉，而其他群体（农民）则以谷物为主食。67考古学家在推定魏宫遗址及周边发现的大量兽骨堆积表明，诸如412年宴会的参与者食用大量猪肉、牛肉、羊肉，偶有取自鹿苑虎坑的虎肉，随后将骨头弃置地面任其存留。68
虽无法确知412年宴会是否有女性参与组织，但七十年后——文明太后与孝文帝时期——毋庸置疑这位太后在庖厨内外均掌握大权。某次文明太后身体不适等候进粥时，孝文帝恪守孝道侍立榻旁。69侍者（据载心智愚钝）未察觉蜻蜓落入粥中，径自奉予太后；太后以匙捞虫之际，震怒的孝文帝欲"严惩"肇事者。然而权力有时体现于选择不行使：太后莞尔，侍者遂得赦免。70
更盛大的宴会后来在城北皇家离宫举行——位于方山脚下灵泉池畔，下文将述及此处亦建有帝后陵寝。71据太后本传记载，她与孝文帝于此宴飨群臣、外邦使节及边地酋长，并令众人表演本族舞蹈。72孝文帝率众祝太后万寿后，欢欣的太后启喉高歌。孝文帝率先应和，继而满座随唱，最终九十余人依主位歌者（diva）曲调共唱"和"声。此处我们得见具体例证，展现女性将男性纳入日益复杂的礼仪风尚体系与规范期待的普遍趋势。
当然，女性亦时而独吟悲歌，如龙梅若（Kate Lingley）对龙门古阳洞某龛像的分析所示。此龛于495年（恰值迁洛后）由尉迟氏捐造——她是北魏权将之妻，其子夭亡。据林格利研究，古阳洞女性捐造佛龛规模逊于男性，且题记多流于程序化，但此龛中尉迟氏以"独特措辞……流露母亲确保爱子得佑的关切"，祈请未来佛弥勒"愿牛橛（Niujue，或为夭儿鲜卑名音译）解脱轮回，翱翔无妄之境；若得转生，愿生天上"。73弥勒像两侧浮雕一侧似为尉迟氏，另侧为其夫与亡子，三人皆着鲜卑服饰。林格利认为这展现了"以尉迟氏为核心的家庭单元"，却未包含丈夫他妻及其子嗣。由此或可窥见"母子关系未必从属于父子关系的社会形态"。74
灵泉歌是更欢乐的场合，在此事件中，文明太后能促使所有在场的宫廷人物配合其举措，至少在某种意义上似乎统治着国家。北魏宫廷女性权力的增长似乎与其掌控庖厨及宴飨集会的能力相伴而生。宴会结束时，太后超越近臣圈层，向"外礼民望"（即"臣民所敬重者"）致意——此处的"民"无疑指代代地军人集团。75名单首位是元丕，这位疏属宗室兼权臣正如第九章所见，常于宴会"高声历叙往世成败"。如同"伊馛"案例，《魏书》所载姓名具有误导性：虽后世编年史家将其姓名重构为"元丕"（赋予孝文帝后来确立的汉式皇姓"元"），但丕实为孝文帝推行汉化政策的激烈反对者。其名"丕"亦属后世伪造，很可能再次是国语多音节姓名音译的首字——即"丕-X-X"（Pi-x-x）形式。
不过方山宴会发生时，此类矛盾尚未公开化。彼时双方关系仍维持礼节，尽管已隐现紧张端倪。宴会尾声，文明太后赐予丕金银绢帛、车马仪仗，并在褒扬亲信时特意将其纳入赞辞，以"示无私焉"。显然，当时已有人警惕太后可能偏待代地军人集团的宠臣。
* * *
至少有一种女性组织与影响代地群体的能力似乎源自对庖厨及宴飨集会的掌控，而男性权威则更多体现于狩猎过程中展现的身体支配。这种支配性明确体现在王公及其军队武装队列（此为平城墓葬壁画日常生活描绘的核心主题）中。行进中的巨型建筑式仪仗旨在"威慑、压制与震慑"当地民众，与其说是抵御外敌入侵，毋宁说是昭示己方攻势迫近（或至少存在这种可能性）。
匈奴或曾发展出类似仪礼，但要使队列行进具有意义，需有大量旁观者沿途观看——这在草原环境下难以实现。然而在人口更稠密的中华帝国内部，此类实践早已成型，如东汉墓葬壁画反复描绘权贵乘舆、甲士环列的图景。76此类具象表现与诸多汉制元素共同传播至帝国崩解后兴起的边缘政权，但对军事组织目的的刻画愈加细致。77典型例证见于357年东北部某男性墓葬（墓主名冬寿），此人自慕容部东逃后于高句丽政权（崛起于辽东并跨鸭绿江南扩）身居要职。78该墓（现属朝鲜境内安岳三号墓）存有精美壁画：主人公乘舆，周围环列40名骑兵（每侧各有四名重装侧卫），步兵更众，前列步卒击鼓扬幡。汉代壁画常呈零散图像组合（不同画面分布步卒、骑者），而边缘地区形成的艺术风格则展现出新的整体性与力度。如现代学者所言，这种行进非为仪仗，实为"战斗号令"。79这可能反映汉朝边将对附属部队相对松散的控制与帝国崩溃后新兴"国家"间的真实差异，抑或仅为艺术惯例的演变。
早期北魏王公将领统治着平原上分散的聚落（每个聚落仅能征召数十至数百兵力），热衷于通过墓葬艺术与现实展现其统率庞大、组织严密且具攻击性军队的能力。《魏书·礼志》记载了405年为道武帝设计的皇家仪仗80："制为方阵，设护军旗仗"，行进时"步骑为班，内外相重，旌旗周竖，钲鼓俟路，从宫门出，沿道达于全境，五色车旗，各依方位。诸王导从在钲内，公在幢内，侯在步矟内81，子在刀盾内"。
对此时期步兵显着存在的记载需持审慎态度：这很可能仅是参照汉制拟定的理想化方案。82具启发性的是，《隋书·礼仪志》提及北魏早期在车服制度（及诸多其他方面）"多参胡制"83，与"正统"礼制混杂。无论这些行进阵列是否严格遵循中国古代礼制呈现整齐对称的动态画面，拓跋君主及其将领确曾居于令观者"悚然慑服"（崔浩谏阻明元帝迁都时所言）的威严仪仗核心。84
"以武力暴力追逐"的最基本形式自然是狩猎活动本身。如前所述，这始终是欧亚大陆军事精英的惯习，兼具战备训练与人际纽带构建功能。汉初帝王热衷此道，匈奴首领亦不例外。85对早期拓跋军人而言，狩猎既为战事训练，亦提供食物来源。即便后世物阜民丰，猎获熏制或腌渍的兽肉仍是宴飨核心。86
此类狩猎规模可能极为庞大：明元帝412年宴会次年，他率猎队西行至黄河上游拐角处，继而深入山丘猎获十万头野兽。87公元431年，据载太武帝指挥围猎，数万骑兵驱赶数百万头鹿至死地。不过猎物亦可更便利地安排获取：宫城北侧鹿苑设有大型猫科兽栏，明元帝412年"射虎"于此，所获或供食用。88
明元帝在位时期是皇家狩猎的巅峰：仅15年间（409–423），史载其狩猎22次，为诸帝之最。此后皇家狩猎渐衰，至孝文帝时期彻底终止——他基于道德考虑主动废止。90耐人寻味的是，约同期平城墓葬艺术中宴飨主题亦告消失。91在资助此类活动的群体观念中，二者似紧密关联。但这当然不意味着狩猎或宴飨在民间必然终止，仅表明精英阶层选择其他方式彰显身份。大同盆地人口压力可能加大狩猎难度，加之山丘林地逐渐退化。但对多数人而言，无猎则无食。92
对代地精英高层而言，数代以来，狩猎活动（相较于皇家大规模围猎更具私人性质）显着呈现于砖砌墓室壁画——这些砖墙贴附于施工队熟练工人挖掘的竖穴土坑原始壁面。有时绘画同时出现于棺木与墓壁，而次级精英仅能以棺木为载体。1997年发掘的智家堡墓葬即属后者：该墓结构简朴，无砖砌墓室。93虽遭盗扰且遗物散乱，北魏早期三大主题——狩猎、仪仗、宴飨——仍见于松木棺残存板画。左侧棺板绘画左端描绘盛大仪仗：各类侍从与伎乐环护精制牛车（舆顶覆幔，内置衮服人物）；棺板另一端（原死者足部位置）呈现精彩猎景：蓄须着鲜卑服饰者引复合弓射杀奔窜野猪，反向奔逃白兔惊视此景；更右侧可见骑射者引弓猎捕其他走兽飞禽。94
刘俊喜、高峰，《大同智家堡北魏墓棺板画》，《文物》2004年第12期，41页，图9。
刘俊喜、高峰，《大同智家堡北魏墓棺板画》，《文物》2004年第12期，44页，图14局部。
由于猎获兽肉需供食用，智家堡棺木右侧展现了户外备膳与宴飨场景。画面右侧绘有庖厨、侍从及巨型炊鼎。场景如现实般以立式织物屏风区隔，屏风另侧排列站立宾客——男性着袴、女性穿裙，皆戴鲜卑经典黑帽（形似现代发网，后颈垂下短幅垂饰），此服饰数百年来皆为身份标识。95这些应是赴宴的代地良民，肃立致敬墓主。96
早期平城葬制的主题在2005年大同东郊御河东岸沙岭区发现的某墓葬壁画中得到有力呈现。该墓属12座墓葬群之一，编号沙岭M7。根据墓中漆器残片铭文推断，墓主似为北魏高阶将领（兼太武帝侍中）之母。简短铭文纪年其卒于435年（太武帝即位第十二年，时值北燕战事期间），此为平城地区迄今发现纪年最早的北魏墓葬。98墓葬规模虽属平常，但其壁画保存状况良好且纪年明确，使之独具研究价值。
残存铭文中另有"破多罗（*Phatala）"之名，但无法完全确定此为该女性本族之名抑或其婚入部族称谓。99无论如何，我们自此称其为"破多罗夫人"，意即"破多罗氏之妇"或"嫁入破多罗氏之妇"。100至于破多罗部，其归附拓跋仅数年前——彼时被强制纳入北魏战争体系。破多罗部原为今宁夏固原地区小部，先后依附多个地方势力，最终归顺匈奴首领赫连勃勃。其族属不明：常被称为鲜卑，但某处记载为"鲜卑别种"，此称涵义宽泛，无疑保留与匈奴的古老渊源。101 402年为魏军所败后，大量破多罗部众被俘迁至平城；406年赫连勃勃诛杀破多罗首领，更多部众逃往平城；第三批则随太武帝428年灭赫连夏政权时迁入魏都。102若破多罗血统属该将领（非其母），或可推测其与早期迁民或降将存在关联；鉴于墓葬纪年435年，七年内晋升高位似嫌短暂。
墓葬结构始自东向30英尺斜坡墓道，平进后经砖砌屏障进入4-5英尺长砖砌甬道。103墓室入口两侧绘护卫像，部分呈半人半兽形态。墓室长约15英尺、宽10英尺，绘有奇兽——有学者认为源自鲜卑神话。104砖砌墓室壁面略呈外弧，此乃平城墓葬通行形制。105主室壁画于砖壁抹灰层上绘制。
正如代地社会的常态，沙岭M7墓是多元文化元素的创造性组合。106部分元素源自内亚：如牛骨体现的游牧生活，或墓室东西轴线西向的布局（学者推测关联鲜卑"亡者归西赤山"的古信仰）。107其他元素——如斜坡墓道或漆器残片汉字铭文——则直接或间接源于华夏文明。但对此类元素进行固化标签化存在风险。正如罗马史学家迪克·惠特克（Dick Whittaker）在探讨罗马非洲边疆身份复杂性时所言：饮用可口可乐（Coke）不等同于成为美国人。108此时期东亚多族群错综复杂的现实多已湮没于传统中国史学书写，或为现代考古分析所忽视——此现象普遍存在于诸多时空。109沙岭M7或任何平城墓葬的设计营造，皆涉及赞助者与营造者间的复杂互动。尽管相关史料匮乏，但可合理推测营造方（至少包括来自华夏的匠师与学徒）仅掌握有限形制与图样。至于赞助者（沙岭M7将领），我们不禁质疑：这位为护佑亡母冥福购置的随葬品符号体系，其本人究竟理解几何？110其选择未必反映"文化归属"——正如查理一世热衷提香与拉斐尔画作却非意大利人。对破多罗人而言，或许仅需坚持在付费的创意杂糅中加入牛肉祭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