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Lin, “Bei Wei Shaling bi hua mu yan jiu,” 26; and discussion of this general concept in Collingham’s The Hungry Empire: How Britain’s Quest for Food Shaped the Modern World.
159. Sagawa, “You mu yu nong geng zhi jian.” On markets, see Li Hu 黎虎, ed., Han Tang yin shi wen hua shi 汉唐饮食文化史 (Beijing: Beijing shi fan da xue chu ban she, 1998), 185–86.
160. WS 58.1289. For a survey of stock rearing down on the Yellow River plains during this period, see Keith Knapp, “The Use and Understanding of Domestic Animals in Early Medieval Northern China,” EMC 25 (2019): 85–99.
161. Huang, “Tuoba Xianbei zao qi guo jia de xing cheng,” 84–90, discusses the use of slaves as among other things herdsmen. This would have been the “herdsman husbandry” described by Khazanov, Nomads and the Outside World, 22.
162. See Liu, ed., Datong Yan bei shi yuan Bei Wei mu qun, 66–67 and color plates 41 and 42; and mention in an English-language article by Liu and Li, “The Recent Discovery of a Group of Northern Wei Tombs in Datong,” 46–47. A yurt model was also found in the tomb of Sima Jinlong: see Wang Yanqing 王雁卿, “Bei Wei Sima Jinlong mu chu tu de you tao zhan zhang mo xing” 北魏司马金龙墓出土的釉陶毡帐模型, Zhongguo guo jia bo wu guan guan kan (2012.4): 56–62.
163. For an overview of pastoralism under Wei, see Zhang Yanli 张艳丽, “Qian lun Bei Wei xu mu ye de fa zhan ji ying xiang” 浅论北魏畜牧业的发展及影响, Jincheng zhi ye ji shu xue yuan xue bao 8.4 (2015): 51–53.
164. Koga, “Hokugi no buzoku kaisan ni tsuite,” 6. For the Pilou: BQS 15.196, where the name transcription Pilou 疋娄 is given in abbreviated Chinese form as “Lou”; see Yao, Bei chao Hu xing kao, 98–99.
165. WS 9.237, 74.1645.
166. Wang, “Bei chao shi dai de yin shi qi ju,” 161.
Section VI.第六编
终局博弈
在第二编，我们追溯了故事的起源。第六编将跟随故事走向终点，审视各方参与的博弈如何导向终局。力微奠定的政体在五世纪末至六世纪初再次转型，这种转变无疑加速了520年代的崩溃。但我们也无法断言，若保持原状，该政体能在六世纪初剧变的东亚世界延续。
第十四章可见，随着太武帝完成主要征服及其本人去世，军队及其统帅在魏廷的核心地位衰落。权力真空下，女性角色日益显要。需注意的是，这些掌权者并非皇帝生母（她们仍被迫自尽），而是宗室资深女性——或因曾为帝乳母，或因系先帝正妻擢升。由此崛起的核心人物是文明太后：她掌控养孙（其继子之子）抚育权，最终弑父，以九岁幼帝名义摄政。
第十五章探讨文明太后与其养孙孝文帝（471–499年在位）如何以"二圣"模式共治日益佛教化的国度。出身边疆混血家族的文明太后通晓华夏经典，教养过程中向孝文帝灌输强烈"孝"道观念——此处"孝"非指向其亡故生父母，而针对抚育者太后。孝文帝对华夏传统展现出拓跋君主前所未有的亲和，对太后无条件遵从。太后常为最终决策者，二者共同推行政制改革。尤以均田制为重：借助魏军武力，他们将秦汉旧有的管控赋税模式强加于农户。此后数百年，均田制仍在东亚诸国发挥重要作用。
身为革新者，文明太后某些方面比养孙保守。她尤其坚持定都平城（地处高地）。但如第十六章所述，490年太后薨逝后，孝文帝依汉制行丧礼。丧期结束，他终弃太后遗愿，于493年迁都洛阳。自此，孝文帝多方招揽建康敌国的文士政客，同时试图改造代人旧部：敕令洛阳新廷须用汉语，官员改着汉服弃鲜卑帽。随迁南下的内亚裔群臣对此反应不一。
末章（第十七章）见证王朝倾覆。核心症结在于朝廷与军队的割裂——军权主体仍驻守北疆。经历数十年宫廷权斗，灵太后以幼帝母后身份摄政（此前储君生母被迫自尽的传统终告废止）。初期局势平稳：灵太后凭借均田制巨量税赋，在洛阳营建佛教乐土。然而523年北镇兵变，戍卒弃塞南涌。528年，叛军首领之一进逼洛阳，挟灵太后至黄河大营。不耐听毕陈词，投之后溺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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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时代
太武帝最初的继承人——其长子（我们以汉语称谓"晃"相称）——于428年由贺氏所生，此姓氏为古老姻亲贺兰氏族的简称。1贺氏卒于其子诞生当年，可能因难产而亡。除自然原因外无需怀疑其他因素；晃直至432年才被明确立为储君。444年，时年16岁的晃获太武帝循父祖旧例确认为继承人，并在崔浩等四位重臣辅佐下接管朝政。2此举未如明元帝时期顺利，晃常与崔浩就政策任命发生争执。
太武帝与亲子关系亦不睦。然其对长子之子（即皇孙）疼爱有加。该孙辈以汉名"浚"为世所知，在建康史籍中则以其国语尊号音译"乌雷直勤（*‘U-lwoj tigin 乌雷直懃）"留名，此号意近"皇族嗣子"。3薨后获汉式帝号文成帝（452–465年在位）。其生于440年8月4日，即祖父"太平真君"年号首年（440–451）。此时其父晃约12岁，生母为柔然公主。4《魏书》载此孙聪慧早熟：五岁时随太武帝北巡，遇内亚将领欲笞锁链罪奴。童子惊而叱之："此奴既遇我，宜释之。"5祖父闻此事言："此儿虽幼，已自为天子"，暗指其子晃之嫡长子（即浚）将承父位。若此事属实，则太武帝心中已定稳固嗣统之念。然事实表明，皇位传承终未顺遂。
因长期留守平城主政而与出征在外的太武帝日渐疏离的太子晃，或已萌生篡位之谋。451年，权宦宗爱构陷太子近臣，太武帝遂诛杀其党于平城市集。太子旋卒。尽管《魏书》本纪未详载此事，但同书《天象志》与建康系统《宋书》以不同措辞描绘了太武帝与太子晃的激烈争执（或部分涉及太武帝对佛教的处置）。这些冲突最终为宗爱劝父弑储铺平道路。6此时皇孙乌雷直勤（‘U-lwoj tigin）刚满11岁。据载，太武帝此后日益哀恸丧子之痛。452年初，宗爱惧帝迁怒己身，遂弑主。7
宗爱出身不明，因未知罪行遭宫刑。太武帝时期，其获任中常侍并受封长江沿岸公爵。太武帝崩后，宗爱自封要职、晋爵亲王，并取得禁军名义统辖权。8此布局使其在后续权力斗争中占据优势：据载其伪造赫连勃勃之女（太武帝皇后）的诏书，召太武帝第三子拓跋翰及其支持者入宫，尽诛之，拓跋翰本人毙命宫墙夹道。宗爱遂立自己属意的太武帝第六子南安王余。
然而傀儡与阉宦的同盟迅疾破裂。同年（452年）末，南安王赴白登山祖庙祭祀什翼犍、道武帝及其父，以马、牛、羊为牲。宗爱遣宦者于此弑杀之。9消息泄露至禁军羽林卫将领刘尼处，刘劝宗爱立皇孙以安社稷。10宗爱斥其为"大痴"，刘尼遂密会禁军要员——殿中尚书源贺（二人"共典禁旅"），同谒南部尚书陆丽11，进言："宗爱立南安王而杀之。今若不立皇孙，社稷危矣。"12继而共商于另一位殿中尚书长孙渴侯。
此处宜暂停审视助文成帝登基的禁军代地武将核心群体，以窥其独特品性。
第二位殿中尚书长孙渴侯（又名"拔拔"）与帝室血缘最近，属宗室支系。13四人中参与度最低者，其于文成帝即位后不久遭诛，原因未详。
史籍以汉化姓名"刘尼"相称者，乃氏匈奴独孤氏的显族成员——该族属北魏早期归附八部之一，后于孝文帝时期正式列为"勋臣八姓"。14然早期刘氏族人主要使用内亚本名：在《南巡碑》（后文将述）中，刘尼作"独孤侯尼须"。15此处再次体现《魏书》所载人名取自复杂音译的某字。刘尼属刘库仁、刘显家族（见涉珪早年事迹），亦为"代人"（即隶籍代地军册）。尽管刘显曾为敌，但"战斧氏族"世代效力拓跋政权。刘尼曾祖效力道武帝，其本人因膂力过人、精于骑射获太武帝擢为羽林卫将领。16诛除宗爱、拥立文成帝后，刘尼晋爵公爵，后封王。然此后仕途渐衰。文成帝遣其出镇中山任刺史，任内清廉异于常例——也可能是因其终日醉饮、不理政务所导致。文成帝嗣君献文帝（465–471年在位，476年卒）欲嘉奖其旧勋，然470年备征柔然大阅兵时，刘尼再度酩酊致部伍不整。献文帝念其452年的功勋，仅仅罢免其职。刘尼四年后卒。
相较"拔拔"与"独孤"氏，源贺的仕途更为显达。宗爱事件后数十年间，其始终为北魏政权核心人物。源贺初现拓跋宫廷时，自称南凉（397–414）末主秃发氏之子（按第五章所论，秃发氏实为早年迁居河西走廊的拓跋支系）。17太武帝见之曰："卿与吾源同，因事分姓。今可为源氏。"18
源贺以向导身份参与太武帝经略河西走廊之役，后转战柔然与南朝宋，屡建战功，终擢殿中尚书。19宗爱案后，源贺仍居要职至孝文帝太和初年（476–499），后染疾获御医诊治殊荣，478年卒，追赠显赫封号。
陆丽——此群体中唯一非禁军将领者——本姓步六孤（步六孤，拟构音*B·luwkk·）。20步六孤氏陆丽系"代人"，其祖率部归附道武帝，父陆俟为明元、太武两朝重将。陆俟幼子陆丽以"忠谨"入仕禁军（无疑受父荫庇）。史载太武帝甚爱此青年，因其办事缜密无失，授南部尚书。该显族后亦入孝文帝"勋臣八姓"之列。
此即应对崔浩、太子晃、太武帝及南安王相继薨逝所造权力真空的核心人物群像。时局混沌：南安王死讯传至平城，百官震惶，宗室诸王皆匿迹。21嗣君人选未定，然血腥定鼎之势已成。殿中尚书源贺"整勒禁军，静遏外内"。22源贺偕刘尼告陆丽宗爱弑南安王事（如前所述），力主立晃子为嗣，陆丽答曰"唯有密奉皇孙耳"。23二殿中尚书（源贺与长孙渴侯）遂率禁军控守宫禁，羽林将领刘尼与南部尚书陆丽则疾驰鹿苑迎回文成帝。24陆丽突现宫前，携12岁幼主共乘。殿中尚书源贺掌宫门启钥迎入。刘尼赴白登祖庙（南安王新丧处）慷慨陈词："宗爱杀南安王，大逆也！皇孙已登大位"。25此檄文原以国语宣示，对象为弃守宫禁、屯驻东郊之禁军："有诏：宿卫之士皆可还宫！"军士齐呼鲜卑语"万岁"。源贺与长孙渴侯擒宗爱于宫中，列阵宫门奉文成帝入东宫永安殿即位。26宗爱及其党羽伏诛，三族夷灭。27
刘尼、源贺与陆丽无疑自视为王室忠臣。然其行径不仅遵循旧制，更创制新统，形塑王朝未来走向。三人亦得显位：陆丽因拥立之功获"无出其右"殊荣。28然文成帝登基引发异议——或主张兄终弟及，或图谋自立，或兼而有之。继位后清洗接踵而至。29首批伏诛者为长孙渴侯与宗室疏属永昌王，二人甫晋高位即被赐死。30七日后诛杀文成帝两位叔父，终结旁支继位可能。31然权斗持续数月，宗室显贵接连暴卒，死因未明。
显然，此等决策非12岁幼主所能定夺——此论据获以下事实支持：诛杀皇叔次日，文成帝生母（柔然公主）暴毙。32其薨后十七日，追封其夫妇尊号；文成帝乳母（如太武帝乳母旧例）获"保太后"封秩，后晋"皇太后"——此乃华夏传统常规尊号。学界推测正是此乳母携幼主避走鹿苑。无论如何，其已成内朝权力核心，统摄日益庞大的宫禁群体。33
* * *
此为北魏历史新阶段的血腥开端。大规模军事征服时代终结，此后军事活动主要转为与北方柔然、南方建康的持久边境冲突。尽管禁军在拥立文成帝过程中作用关键，但武人自此不再如往昔般主导政权。此时期佛教迅速崛起，既为个人虔信焦点，亦成君主制合法性主基。宫廷女性角色亦日显重要——道武帝摆脱家族桎梏的尝试已然失败，或可说皇室谱系周遭已形成庞大"家国"体系。国家根基不再系于统帅军帐，而转以平城宫阙为核心。仪仗威慑犹存，然如今至少部分由平城权妇主导：据南方观察者记载，当"太后"（极可能指文明太后）出宫时，有披甲女骑兵扈从。34孝文帝朝政制剧变，其源可溯至其祖父文成帝治世。35
无论接受与否——早期拓跋诸帝与内朝军事集团成员的密切关系持续存在。前文所述禁卫伊馛与太武帝故事即为一例。此现象亦见于太武帝继任者文成帝：461年，其率仪仗自平城南巡中原。如第十一章所述，归途行至平城东南山间灵丘镇附近，驻跸举行射礼。遂刻石立《南巡碑》，碑额题"皇帝南巡之颂"，即"颂扬皇帝南巡"。该碑虽残损断裂，1980年代出土后仍成传世文献重要补充，既展现平城朝廷多语环境中名号的实际发音，亦详载帝王扈从构成（尤此次南巡详情）。36
碑阴镌刻逾280个姓名，此规模似为北魏早期扈从常规配置（当然，或有许多次要人员未列碑上）。37长列名衔清晰展现了汉字系统的双重运用——部分表记汉语，部分转写拓跋国语，如前文"武器执持者"称号"胡洛真"（*q·rag·in）。随侍21岁帝王的姓名亦具研究价值。首列首位即陆丽——九年前马载文成帝入宫的代地功臣，新政核心人物。此处其名按实际发音转写为"步六孤伊[]"（Buliugu Yi[]），方框[]内漫漶字或为"丽"，即孝文帝改制后简称"陆丽"。若此推测成立，其中古汉语音译*‘Jij-[lej]或更近鲜卑语原名。
步六孤（B·luwkk·）氏‘Jijlej获"无出其右"非常规尊号（此衔未见于碑文，耐人寻味）。38然其亦持常规封爵：亲王、将军衔兼侍中。碑刻列名次位者姓*‘Jit-pyut-bu（一弗步）。39虽石面剥蚀致人名缺失，现代学者考订即《魏书》所载乙浑——四年后文成帝驾崩之际弑"无匹者"短暂掌权。40
文成帝时期，禁军仍居要津，此次南巡扈从多系禁卫——碑文约三分之一为各部队指挥官。41政权尚武特质显见：具高阶文官衔者亦兼军职，享武官俸禄。41首行名录末注"右五十一人内侍之官"。42近半数姓名属皇室或鲜卑近支，余者为匈奴、突厥、高句丽、吐蕃裔。43虽至461年政权已历剧变，核心仍为代人。显着缺失者乃汉人随驾——此行扈从中鲜见其踪。44纵文成帝以降实有变革，国人主导格局贯穿北魏始终。45
碑文记载两大事件，与《魏书》本纪简略记载大致对应。其一为巡视低地州郡（包括中山、邺等城），旨在争取农耕区民众支持——文成帝接见地方耆老，或参与春祭。46另一目的或为震慑南朝（太武帝饮马长江十载后）：据载461年南巡途中，宋主遣使朝贡。
回銮平城途中，仪仗驻跸灵丘台地，《南巡碑》与《魏书》皆载此处举行射礼。《魏书》载："灵丘南有山，高四百余尺。诏群官仰射山峰，无能逾者。帝弯弧发矢，出山三十余丈，过山南二百二十步。遂刊石勒铭。"47
残碑所述稍异：开篇追忆453年巡幸时"弯弧而射，矢逾于峰山"48；继而描述461年仪仗"数百人皆射逾峰山数十尺"。49此显与《魏书》所载帝王独胜群臣相左。现代学者张庆捷合理推断：碑文近事件发生时所作，《魏书》记载乃后世对君主或其世系的溢美。50无论如何，此例证拓跋尚武社会核心特质——弓术竞逐传统犹存。51
* * *
但拓跋朝廷正在发生变化。虽然皇帝随从的核心是鲜卑或相关的北方部族成员，但皇帝对伴随他的将领和侍卫未必感到满意，部分原因无疑在于他们的俸禄对国库造成的消耗。中国大臣高允的传记中记载了一则轶事，描述文成帝训斥其国人近臣："你们都在朕的左右，[但]从未听到你们进献正直的言论。你们只会等待朕心情愉悦时谋求官职，乞求职位。你们都手持弓剑，在左右侍奉朕——仅凭站立在此就获得'功勋'，全都成为公侯王爵。此人[高允]执笔挽救我的国家与王朝（国家）"——可能是避免破产——"却仅仅是个侍从。难道你们不感到羞愧吗？"52此时，来自步六孤部（B·luwkk·）的无双人物" Jij-lej"（或称"陆丽"）证实了君主的担忧，说道："虽然高允受您宠爱，但他家境贫寒，穿着粗布衣服。"愤怒的皇帝亲自前往核实高允住所的简陋状况。问题根源在于：北魏早期文职官员没有俸禄。奖赏过去主要来自战争缴获的大量战利品分配、给予军官的俸禄，以及拓跋精英阶层土地资产的增长。随着这些来源枯竭，官员们逐渐转向君主至少可能称之为腐败的活动。显然作为真正的好人，高允——在《国记》案中唯一的幸存者——没有选择这些途径。53本身也是相当善良之人的文成帝，现在赐予他心爱的侍从——其父亲的导师——丰厚的布匹和粮食。高允之子被授予将军职位——从而获得俸禄——并被任命为某郡太守，这显然为高氏家族提供了获取物资和服务的可靠渠道，尽管我们未被告知具体采用的方法。
由于这个轶事是由高允的同僚——受过教育的官僚阶层成员——所撰写，当然需要持保留态度看待。即使事件如描述般发生，大多数人都会对亲友产生厌倦感这个事实仍然成立。这未必意味着文成帝就不喜欢与吉吉勒杰及其伙伴们骑马射箭，也不意味着高允就是年轻皇帝生存发展所需的全部。尽管如此，从这个简短轶事中，我们仍可窥见拓跋国家在代际更替中摸索前行时广阔而不均衡的发展领域。随着大规模扩张时代的结束，尽管军事集团和宫廷内侍仍是国库的主要消耗者，他们的重要性不可避免地开始下降，成员们日益专注于自身事务。
此刻正在浮现的是一种不同类型的"内朝"，即那些与皇位拥有者保持持续密切接触的宫殿及其居住者。正如我们所见，宦官早已开始发挥重要作用。但对北魏而言更为重要的将是宫廷女性所扮演的角色。太武帝的统治主要基于其作为军队总司令的身份，他在军营中度过了大量时间，实际上远离都城。自文成帝时期起，皇帝们在宫中停留的时间增多，在这里权力更为分散，行动基于对日益复杂程序的关注——包括我们所见与文明太后及破多罗夫人相关的宴饮活动。与国家官僚体系的发展与制度化相平行的，是宫廷内部一个平行的女性行政层级的成长。54至少有些女性在这种环境中蓬勃发展。至于男性，他们似乎正逐渐成为越来越边缘化的人物。正如我们将在下文看到的，这在朝廷中确实如此。在战地男性中情况亦然。随着缴获的战利品越来越少，皇帝越来越难以扮演战利品大分配者的角色。
道武帝欲将继承人母亲排除于宫廷之外的愿望，在其孙子太武帝将乳母——实际上是养母——尊为皇太后时，已开始瓦解。更重要的意义在于其继任者文成帝重复了这一行为。55曾哺育文成帝、并可能在其祖父死后权力斗争中保护过他的常夫人，继续在其朝廷中行使实际权力，这种权力通过她能够命令文成帝最宠爱的妃嫔自杀而显露（并得到强化）——该妃嫔是在战争中被掳的南方女子，诞育了未来的献文帝。56来自北燕的移民常夫人还将文成帝与该国统治家族冯氏之女联姻，这位作为文明太后的女性将成为五世纪后期的支配性人物。57
从作为亡国战利品（这些女性恐惧而非渴望生下男孩）的身份出发，北魏后期宫廷中的某些女性学会了抚养他人之子，当这个孩子被立为皇帝时便获得巨大权威。有学者认为女性的这种政治角色源于内亚传统，尽管明显的反例就是建立中原汉朝的皇帝之妻，她曾在该国政治中发挥过积极而强大的作用。或许这种区别不在于内亚与华夏世界的对比，而更多在于长江流域日益城市化地区的文化发展——随着时间的推移，该地区对女性施加的社会与物理约束，比起道武帝的"古代惯例"所规定的，要更为高效且持久。58
女性也深度参与到了代地佛教传播中。正如我们所见，太武帝曾对佛教产生强烈敌意。然而他对佛教的禁令并未取得特别成功，随着文成帝即位，该政策被逆转，朝廷与民众都开始接纳佛教。59由此开启了北魏重塑为佛教国家的进程。虽然这将在数十年后的洛阳达到发展顶峰，但过程中的关键早期步骤始于文成帝统治时期，以云冈石窟为标志。60
位于平城以西约10英里河畔的云冈，提供了延续从印度经巴米扬传入东亚、更近则有敦煌和麦积山（今甘肃省）石窟寺传统所需的近似垂直岩壁。61随着工程在文成帝时期启动（具体完工时间不详），该项目包括开凿五座相邻洞窟，其中佛像代表着北魏诸帝。这些明显受中亚影响的造像，很可能是由太武帝征服北凉后迁往代地的石匠与艺术家创作。62这些40至50英尺高的巨像耗费了巨大工作量，但其最初并非为大规模公开展示设计。尽管部分洞窟后来坍塌，但最初设计是让人们在狭小的开凿空间内瞻仰这些造像。尽管如此，许多人仍被吸引至此，进行洞窟内的绕行仪式或聆听僧人诵读经文，云冈遂成为东亚主要佛教中心。63即便在493年迁都洛阳后，小规模工程仍持续进行，直至30年后该地区基本被废弃。64
云冈石窟是佛教在拓跋疆域内惊人迅速发展的实体见证，也是利用佛教为君主制提供正当性的尝试体现。其中一项举措似乎是赞助名为《仁王般若波罗蜜经》的新佛经，该经将君主描述为信仰保护者。65表面上看，这显然是对太武帝禁令的否定。但探究深层政策，也可视为延续其祖父利用宗教（在此是以更有效方式）调和被征服民众与国家关系的努力，是持续进行的政体定义与再定义工程的新阶段。正是太武帝最先开始积极尝试利用宗教支撑国家，尽管他个人的特定尝试以失败告终。
在此背景下，国家开始扶持佛教，同时试图通过建立行政架构实施控制。66此后数百年间，不同东亚政权都将持续面临国家管控宗教的课题。但尽管存在这些管控措施，佛教仍迅速发展。477年，平城拥有100座寺院及两千名僧尼；整个北魏疆域内约有6500座寺院与超过七万五千名宗教人员。五十年后王朝末期，僧尼数量达二百万，寺院数量几乎翻五倍。67云冈工程持续推进，后期又在洛阳郊外的龙门石窟延续建设。云冈本身不仅服务于精英阶层，更成为更广泛的传教中心——在此传教者向大量皈依者诵念："其声调抑扬起伏……言及死亡，则众人心惊胆战；谈及地狱，则闻者泪下……说到极乐，则皆大欢喜。"68这种场景以更自发的方式也出现在北魏全境的城镇乡村，随着信徒团体的激增，产生了装饰有佛陀生平场景的造像碑——此类文物如今在世界各地博物馆中随处可见。从云冈初期工程开始，佛教以极快速度成为北魏文化与政治不可分割的要素。69
* * *
常夫人于460年去世。其养子文成帝五年后驾崩，在位十三年——虽然其统治始于激烈的权力斗争，但正如《魏书》作者魏收所言，他"使时代得到安宁"。70尽管去世时年仅25岁，史料中并无其非自然死亡的暗示，唯死因不详。
献文帝（在位465-471年）作为文成帝继任者生于454年，于456年被立为储君，同时常夫人——为达己目的运用道武帝"古代惯例"——下令处死其生母。465年登基时他甚至未满11岁。权力斗争随即爆发，最显眼的参与者是南征碑名单位列第二者：乙浑，来自乙弗部之人。尽管背景不明——但很可能属于鲜卑血统71——乙浑已晋升为文成帝近臣与谋士，担任拥有王爵头衔的侍中并获高阶军职。72随着文成帝驾崩与献文帝继位（再度处于权力真空期），乙浑迅速转向夺权，清洗反对者。南征碑第二位姓名拥有者的受害者中，包括碑文首位人物陆丽，即"步六孤部的伊利（Jij-lej of the B·luwkk·）"。陆丽此时年龄不详。他曾是太武帝宠臣，在其治下升至尚书令。但史料未提及其参与当时战役，故或可推测他相对年轻——太武帝452年驾崩时约二十余岁。我们可推测13年后的465年其年近四十。无论如何，文成帝驾崩时陆丽身患疾病，正在平城以南桑干河附近的代地温泉疗养。
据载乙浑因陆丽屡次批评其违反朝仪而对其既惧且恨。显然因自信掌控禁军及其将领，乙浑此时派遣禁军统领之一穆多侯召陆丽返京。
多侯是丘穆陵（中古音*Khjuw-mjuwk-ling）即穆氏后裔，该氏族自道武帝时期起为国家输送众多将领与政治家，包括多侯之兄穆寿。73多侯本人不愿追随乙浑，其传记记载他向陆丽发表如下谏言："乙浑（乙弗部）有无君之志。大王您乃众望所归。若前往必将涉险。[您]应暂缓返京，筹谋对策。"74陆丽传记则给出不同叙述：当陆丽在温泉疗养时，听闻宫廷密谋欲前往处理。其侍从（指穆多侯？）劝阻道："皇帝驾崩，殿下德高望重。若奸臣忌惮民望，恐有不测之祸。愿暂缓返朝。待朝廷安定后速归，犹未晚也。"陆丽回应："岂有闻君父之丧，唯忧祸难而不奔赴如湍流者乎？"75
无论这些对话实际如何发生，无论具体谏言内容为何，陆丽终未采纳建议。他立即从温泉赶赴宫廷，随即遭乙浑杀害。禁军将领穆多侯亦被处决。后来乙浑倒台后，献文帝追封陆丽为简王，将其安葬于金陵墓区。陆丽之子陆定国因在皇宫长大，作为献文帝少时玩伴被特授王爵，并迅速晋升为侍中与光禄大夫。可惜因过度倚仗皇恩且不严守法度，于471年被削爵贬为士卒。476年献文帝驾崩后，其官职与王爵得以恢复。
在陆丽与穆多侯遇害次日，乙浑获授三公之一的太尉荣誉称号——这个借自中华帝国的尊贵头衔——同时以录尚书事身份全面掌控外朝行政。76"其他多人"，据载"遭处决"。77其中一位是皇室远支拓跋郁（郁，勿与南安王余混淆），其仕途始于羽林郎将，后于文成帝时期任光禄大夫并获公爵封号。当乙浑夺权并切断与宫城联系时，78
"群臣皆惶怖失措，无计可施。元郁遂率宫省卫士数百人自顺德门入宫。79其意图诛杀乙浑。惊恐的乙浑出迎，质问元郁：'君何故入宫？'元郁答：'不见天子，臣仆皆忧惧。我等求见主上。'惊惶失措的乙浑对元郁说：'今大行（指先帝）停柩，天子居庐（守孝）。正因如此未接见百官。诸君何疑至此？'"
乙浑通过让新帝献文帝现身朝堂并将罪责转嫁于某宦官，暂时化解了危机。然而拓跋郁随后与其弟拓跋目辰重启诛杀乙浑计划。但这位直勤（tigin）公爵行动迟缓且犹豫不决，最终时机流逝：计划泄露致一年郁被处决。其弟较为幸运：目辰逃脱并藏匿直至乙浑死后，重返朝廷任显职。80
乙浑在权力真空期掌控朝政约九个月，其间通过减免赋税与赦免京畿囚犯争取支持。81然而其统治终将终结。此时期末段一则趣闻见于贾秀传记，展现了权力在扩张的政府机构中的扩散及乙浑控制的局限——尽管他已竭尽全力。此时乙浑至少试图攫取独裁权力，自封"丞相，位在诸王之上。事无巨细"，据载"皆决于浑"。82但这并非完全属实。约此时，乙浑出身平民的妻子谋求公主封号，多次向贾秀提及此愿（若确有其事，可能是在宴席间提出）。贾秀始终沉默以对。83后当贾秀因公务造访乙浑府邸时，有人质问："政事无不参与。[然]吾求公主封号，君不回应——所为何意？"愤怒的贾秀高声回应："公主乃帝王之女尊号，非庶民可僭。若妄称此号，必自取其罪。秀宁死于今朝，不贻笑后世。"84乙浑党羽闻言皆失色，贾秀神色自若。"浑与妻默然含恨。"贾秀得以幸存，唯因乙浑不久后倒台。
466年春季，由幼帝数位叔父（即被乙浑凌驾的诸王）、文成帝皇后（未来的文明太后）及我们多次提及的侍中直勤元丕（Yuan Pi）三方形成同盟，以谋逆罪名处决乙浑。85
该皇后是北燕末主冯弘孙女，如第十二章所述，其家族具有混合血统。其父归顺北魏后被派往治理长安，文明太后即出生于此。86其父后遭处决（原因不详），文明被纳入后宫，彼处已有其姑母庇护侄女。
按惯例，文明作为征服象征被立为皇后。同样依循常规，她未诞育皇子——或许因文成帝不愿临幸象征物。其人生意义随文成帝驾崩而凸显。宫中众人对其试图投身焚烧先帝衣物器具的仪式火堆之举印象深刻。87晋升皇太后后，她参与铲除乙浑计划。
独裁者死后一年间，文明为其继子献文帝担任摄政。但随着467年10月这位13岁皇帝长子诞生，她携幼子退居后宫。88生母两年后去世（死因未载），其简短传记称"举朝痛悼"。89
怪异事件并非平城独有。464年，建康的刘宋的帝位被显然精神异常的青少年刘子业夺取，此人除其他荒诞行径外，将其肥胖叔父刘彧封为"猪王"。90该统治仅维持一年有余。这位少年遇刺后，继位者正是"猪王"——死后获更雅致的谥号"明帝（465–472年）"。然而帝位遭到其侄争夺，尽管叛乱最终被镇压，明帝对其侄支持者的残酷处置导致467年多位宋国边镇将领叛逃，其中最重要者掌控战略要地彭城（今江苏徐州）。平城与建康此时均派军前往。467年冬季两军会战彭城以东，北军大获全胜，斩获数万南方士兵首级。91宋主明帝遂求和，但通过前燕皇族后裔慕容白曜领导的系列扫荡作战，平城次年控制淮河以北全境。或许因缺乏固守信心——或为强化控制——大量当地民众被贬为奴籍北迁平城，最终被分配至佛教寺院服役。92
宋王朝仅存续十余年即告终结。
文明太后退隐摄政后四年间，献文帝亲政掌权。然而471年，迫于叔父与继母压力，这位17岁的皇帝召集朝廷重臣，提议禅位于叔父京兆王子推。当皇位继承问题被重新提出的建议令群臣震惊沉默时，献文帝另一位叔父任城王拓跋云（云，汉名）——或许忆及近年权力斗争——力陈此举将动摇国本。93皇帝可能本无禅位真意，随即同意并将玺绶传予四岁继承人，即未来的孝文帝（在位471–499年）。94献文帝退居平城北郊鹿苑离宫。据载其在此修习佛教禅修，同时继续参与国政，定期听取政务汇报。95基于男性权威，他还举行大规模阅兵，或许借此向城中继母宣示实力。96
文明太后方面，则在平城后宫抚养未来的孝文帝。太子每月仅赴鹿苑探视其父一次。97如同任何优秀政客，文明太后亦利用此时机在朝廷内外构建人脉。98传闻其人脉中某位——她为之谋得美差者——亦是其情夫。99尽管23岁去世的储君太子晃彼时已与11或12位不同女性诞育14子（女儿数量自然无从考证）100，皇太后涉足类似行径的传闻引发丑闻：退位皇帝遂处决其情夫，致使继母——如《魏书》所言——"不得意"。101若其此前缺乏掌权意愿或手段，此刻似乎二者兼备。通过毒杀继子，她携九岁新君再度现身于前朝。102
1. BS 13.494 (WS 13.327); and Zhang, Bei Wei zheng zhi shi, 4: 368, who points out that she was the last Helan woman to marry into the royal house.
2. WS 4B.96–97.
3. This is the name given in SoS 95.2353; NQS 57.984; and see ZZTJ 126.3981. Peter Boodberg suggests the translation “Prince and Descendant (or posterity), presumably meaning ‘heir’ ” (“Language of the T’o-pa Wei,” 230), basing “prince” on tigin (p. 137 of the same book). But as discussed above, Luo Xin (“Bei Wei zhi qin kao,” 133) has plausibly suggested that tigin has the broader meaning of descendant of Liwei.
4. Of the Yujiulü 郁久闾 (Lü 闾), the royal clan of the Rouran, see Chen, Zhongguo gu dai shao shu min zu xing shi yan jiu, 196–98.
5. WS 5.111.
6. WS 4B.105–6, 109, 105C.2406; SoS 95.2353; WS 48.1072. Presumably involved is the death just before Huang of two princes of the house, tersely reported in Wei shu: WS 4B.105, 14.350. In ZZTJ 126.3981, Sima Guang cites comments in SoS 95.2353 (and see also NQS 57.984) stating that Huang had planned to rebel against his father, who then killed him; Sima dismisses these, suggesting they were groundless rumors. Li Ping (Bei Wei Pingcheng shi dai, 120–29), in turn, rejects Sima’s interpretation and has constructed a complex argument suggesting not the plot of a eunuch, but the will of the monarch. Regarding the power struggles between the two palace households of emperor and heir apparent, see ZZTJ 126.3970–72; and WS 94.2012.
7. ZZTJ 126.3973–74; WS 4B.106; 94.2012.
8. ZZTJ 126.3980; WS 94.2012–13.
9. See ZZTJ 126.3980, including the Hu Sanxing commentary the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