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继续在下,不知什么时候起变的愈发骤急,随着一道接天连地地光闪,迟来地隆隆声响彻了天地。
嘭——
木门被一脚踹开,屋内正在吃饭的夫妇二人惊愕的转头看来,尚未开口就见浑身湿漉漉的军士一挺长枪刺入男人的胸口。
“啊!当家的!”
女子看着自家男人被杀死当即惊恐大叫,冷不防被后面跟进来的另一人一把扛起带进里屋。
“你干什么!放开!啊——”
“你快些,直娘贼,趁俺不注意抢头里面,俺还想……嗯?!完事了?!”
风雨中,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嘶吼不断响起,只是这哗哗地雨声似乎阻断了声音一般,让人听不太清远处地声响,不时响起的雷鸣更是掩盖了尖锐的嘶喊,直到有人踹开房门杀入进来,主人家才惊愕站起。
此时这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停有村民被杀的声音传出,有军士拎着鸡走出房门,有人端着铁锅,也有人拿着三五枚铜钱。
“直娘贼,就这么些东西,这地方真穷。”
“人也是少,好多屋子竟是空的。”
“半天才搞到一只鸡,这上哪说理去。”
“你还好,俺跑了四五家才弄了十个鸡蛋。”
一众厢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抱怨着,有将官走来一人踹了一脚:“瞧你等没见过钱财的蠢模样,净找这小门小户的作鸟甚,去找大院抢啊。”
“头儿,这天黑的看不清哪儿有大宅啊。”
“俺找了几家大户,可都没人。”
一众军士纷纷开口抱怨。
那将官一撇嘴,抬头四处踅摸一番,结果雨帘遮蔽了视野,登时恼羞成怒:“直娘贼,这雨下得什么都看不清,且往前走着。”
说完,似是挂不住颜面一般当先进入雨幕在头里走着,一众军士憋着笑,跟在将官后面径直往前行进。
没多久,就听那将官在前面喊了一声:“这却不是个大宅?”
众军士连忙上前努力瞧看,就见一棕色大门在面前,不由眼露贪婪,嘴角咧开,带出了狰狞的笑声。
那将官走到门前,抬脚猛踹了几下,大门咣地打开,待他走进去,耳边厢就听到战马地嘶鸣声。
将官闻声朝两旁一看,顿时两眼发亮,惊喜道:“竟是有马!?”
……
时间往回倒退一些。
阴雨持续下着,天色黑的比平日里早,老汉找了烛火点亮,昏暗的房间立时明亮许多,豆大的烛光映照着众人的面容,给这群汉子添了几分柔和的感觉。
“听人说老丈是此处里正啊。”马灵看着老汉吃了口粥没话找话,适才众人吃吃喝喝之间已是聊的不少,那老汉姓陈,这村子人也多姓陈,虽有他姓却是少数,因是叫陈家村。
“里正又如何。”陈老汉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凄苦:“这村子都快没了,有甚身份又有何关系。”
“老丈为何如此说?”阮小七抬起了脑袋,目光疑惑。
“唉~”陈老汉放下手中碗筷,摸了下乱糟糟的胡须,重重叹口气道:“还不是那该杀的稻田务闹得。我们这村子原本不大,耕田也是稀缺,现今这些田地都是后来人一辈辈辛苦开垦出来的。
结果自今年始,各城府县衙建立了务所,村子开垦的荒地都被逐次收为官有,那原本种地的人家却被罚为佃农,每日要打理原本自家的田地却拿不到一粒粮食,反而还要给官府缴纳原本数倍的税务,这……这……”
陈老汉颠了颠双手,摇了摇头再说不下去。
縻貹冷哼一声,将碗重重一放:“叵耐又是这稻田务,这厮们却是心黑的只知贪狠,我看,叫盗田务更符合,专一抢盗百姓田地。”
“客人,嘘~”陈老汉似是怕人听见一般,神情紧张的回头张望,连连摆手:“这话说不得,说不得。”
“怎地?老丈你还怕有那务所的撮鸟前来?”縻貹魁梧的身躯一挺,神色激动,拍着胸膛道:“若是他来了,你只管找我,反正已经劈死俩撮……”
“縻貹兄弟!”
吕布横了縻貹一眼,縻貹猛地反应过来,登时住了口不再言语,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一群人看着面色有些惊愕的陈老汉。
半晌,正当吕布想着安抚一下陈老汉的时候,那陈老汉蓦地笑了起来,一把抓住縻貹的胳膊道:“后生,你当真杀了稻田务的赃官?”
吕布等人见陈老汉笑的怪异,顿觉奇怪,縻貹见他问起也不愿再隐瞒,一点头:“在襄城县确是杀了两个,你待怎地?”
“咯咯咯~”陈老汉猛地怪笑出了声,干枯苍老的脸庞配上犹如拉风箱般笑声登时让人头皮发麻。
邓飞、阮小七慢慢将手伸往腰后,生怕这老头儿突然变个模样咬他等一口,却不防被人拉住胳膊,抬头看时,却是吕布冲他二人缓缓摇头。
半晌,陈老汉停了笑声,却有浊泪两行流出眼眶:“我那婆子……死的惨啊!”
一群大汉沉默的看着悲从中来的陈老汉,倒也没人去笑他,不是逼得狠了,谁又会在外人面前泣哭。
陈老汉放开縻貹的胳膊,擦了擦眼泪:“客人勿怪,老朽心有所感,一时没忍住却是失态了。”
一旁邓飞摇摇头:“老丈言重了,若有甚伤心事不妨也和我等说说,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陈老汉沉默半晌,脸上表情也是欲言又止,终于长叹口气道:“还不是那些赃官做的好事,老朽本是里正,村里有什么难处都是找老朽诉说。
这田地没的多了,村里人多有怨气,因此老朽找了一日去县衙想找人疏通一下关系,看看是否能拿回些田地。”
陈老汉抬袖子擦了擦口鼻续道:“可也是巧,那日正有务所赃官上这村里来规田划地,老朽那傻婆子上去与他等理论两句,竟被一把推倒,可悲她倒下处正有块石头,当即后脑处破了个洞,不治而亡。”
说着,再次流出眼泪,众人正同情的看着陈老汉,但见他随即又神情激动的道:“老朽知道此事,又去县衙状告他等,却吃那县官一顿好打,说老朽那傻婆子不敬官员,老朽有不教之罪。老朽……老朽实在是……唉!”
嘭——
阮小七狠狠捶了下桌子:“怎生有这种糊涂县官,当真是岂有此理。”
潘忠眼里也是怒火暗烧:“哼!他赵宋养的好官儿,只知层层相护,何曾想着为百姓做事。”
陈老汉神色凄楚:“谁说不是呢,自从这务所建立以来破家者甚多,多有那活不下去的上了山落了草,就连老朽那逆子也……”
陈老汉说到这里倏然住了口,众人却是相视一眼,似有所觉,只是人老头不想说,他等也不好相逼。
吕布刚要张口,似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猛地转头道:“什么声音?”
咚——
咚——
嘭——
吕布猛地起身看向外面:“有人踹门。”
“直娘贼!是襄城县的追来了?”縻貹也站了起来。
潘忠挠挠头:“被哥哥杀了恁多的人,襄城县还敢来撩拨我等?”
众人当即就地上的大袋里拿了兵刃,杀气腾腾地打开门走将出去,后面陈老汉看着众人兵器不由眼神一亮,似是并不害怕。
吕布等人刚刚踏出房门就听一男人惊喜叫道:“有马!?”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厢兵低级将官装束的人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个拎着鸡拿着铁锅的军士跑了进来,再往后看又跟来几个拿着碗筷的军士,见这院里许多手持刀兵的壮汉从屋中出来,不禁一下愣住了。
“哪来的乞儿,跑这里来撒野。”縻貹开山大斧往地上一杵,青石与他那斧尾铜鐏相交,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闷响声。
恰好此时一声闷雷响起,两厢交融,显得气势十足。
“不好。”吕布陡然间面色一变,望着眼前的官军道:“他等是来屠村的,此时应是已杀了不少人。”
“屠村?又是官军屠村?”马灵咬牙切齿的看向面前的人。
那将官往前两步,用手指着吕布等人道:“好哇!这村子果然有贼,你等见官军到来还不早降!”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一声门响,从左右两侧厢房又走出十名手持兵刃的轻剽之士,却是一众护卫也听到了声响,刚刚才穿好衣服走出来。
“有埋伏!快……”
将官面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发完命令,马灵挺着手中小一号的方天画戟旋风般的杀了上来。
噗——
“呃……你……你……”
那将官没料到马灵速度如此之快,当即被戟尖儿穿透胸膛,只得徒劳地抓着画戟的前端,渐渐气力流失,无力的松开双手垂下头颅,气绝身亡。
马灵冷着脸用力一挑,那人当即离地飞起又重重摔在地上,粘稠嫣红的血液从他身下流出,在雨水的冲刷下变的有些稀薄,很快就被连绵的雨水冲刷得干净,随即渗入土壤里。
“他……他杀了军头!”
“来人这里……”
马灵如何会听这伙人喊话,画戟一挺,将从吕布那学来的戟法使了出来,但见戟光霍霍,舞动间犹如星练交辉,这十来个军士不过厢兵之流,如何抵挡的住马灵的杀戮,当即纷纷被砍杀当场,惨叫声传出老远。
“走,上马。”吕布当即带着众人往马匹处走去,口中吩咐道:“縻貹兄弟,还请你同小七兄弟一道。”
縻貹拍了拍斧子道:“吕兄放心,凭我手中斧子,来一个剁他一个,来两个剁一双。”
吕布又看向邓飞道:“邓飞兄弟,你和潘忠兄弟一路。”
邓飞二人更不会有意见,当下应了下来。
马灵走过来看着吕布道:“师父,俺护着恁。”
吕布看了看他,点了下头“一人带两个护卫,遇到匪军不需多问,直接杀死。”
“是。”众人齐齐答应一声,纷纷朝着避雨棚处走去,只有人低低的嘀咕着:“匪军?寨主是越发不把宋兵当官军看了。”
“就你话多,快跟上。”
那边吕布则是牵出赤兔,胯了上去,对着马灵道:“跟上!”
一抖缰绳,赤兔马朝天鸣叫一声,四蹄用力,当先蹿出陈家大门,其余人纷纷大喝一声,打马跟上。
陈老汉在后面屋中站起,佝偻着身子走到门前,看着敞开地大门,双眼似乎闪过诡异地神色,口中喃喃道:“杀吧,都杀了就清净了。”
……
“一群惫懒混货,这时还没杀完,真该整治一下这群泼才。”
胡有为吐了口唾沫,双腿绷得笔直,站在村口一处民居门口有些焦躁的拿着马鞭一下下抽着门框,发出阵阵声响。
“头儿,兄弟们也是久没发财的机会了,这难免手脚慢了些。”心腹在旁边看着他背影撇了撇嘴,手中则是握着绳子,绳子另一头却是奚胜,他仍是被绑着堵着嘴站在门外,只手腕处的绳索较长,能被人拉着。
胡有为没有言语,脸色有些凝重的看着远方,一只手握着门框,手背上青筋凸起,显是用力很大。
心腹还在一旁唠唠叨叨:“再碰上久没开荤的玩意儿,怕是又要耽误不少时间,再加上这处村子里……”
“够了。”
胡有为竖起一只手,脸色铁青的制止了心腹的言语,那人也不知胡有为什么心事,只是侧面看着他脸色难看的闭上眼剧烈呼吸了几下。
雨,小了起来,似乎是方才那阵骤急的雷雨将天上的雨云消耗殆尽,雨势变得和缓起来,连接天地的雨帘也变得稀稀疏疏,似乎缺失了一片一般。
胡有为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已经小了的雨势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转头对着心腹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恁有何事,不若小人去帮您办理,您在此避雨等着。”心腹将胸口拍的啪啪作响,一副上刀山下火海的模样。
“不用,在此等着就是。”胡有为说着就要抬腿走出去。
心腹连忙上前一步:“头儿,还是把事情赏给我吧,您在此安坐等待……”
“赏你个亡八!老子去如厕。”胡有为转头恶狠狠的看着心腹,盯的那人满脸不自在的退后两步。
“入娘的,一个两个都是没眼色的废物,老子当初怎么瞎的眼叫上你们几个的。”
胡有为骂骂咧咧的终于能走了,一把将房檐的马匹牵着走了,却是懒得再看这蠢材一眼,打着一会儿骑马直接入村查看的心思。
心腹在后面喃喃不能言语,只得无奈的耸耸肩膀,目视着胡有为去了村外的树林里。
血夜
“动作快点!去下一家。”
一名十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混了雨水的血有些寡淡,然而那铁锈味儿却一个劲儿的往鼻孔钻。
“别盯着那些破铜烂铁了,你拿碗筷作甚!”
十将看着几个军士手中的东西,气不打一处来,连忙指挥着这些厢兵从屋中出来去别的房屋中找人杀戮,顺手隔着衣服捏了捏怀里那把金钗,这是方才的战利品,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还能得着金首饰,倒是出人意料。
“十将,有什么声响。”
厢兵一个耳力不错的军士站住脚有些疑惑的看向村庄深处。
“嗯?什么声响?”十将一愣,看了那军士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暗处,随即侧耳倾听。不多时,这位十将眉梢一挑,他似乎听到一阵好似鼓点的声响。
“是马蹄声!”十将到底经验丰富一些顿时判断出是何种声响,心中意识到不妙,高声喊道:“有马军!”
话音一落,视线中黑暗处隐约看到高大的轮廓。
随即……
呼——
几把斧头带着呼啸声音,划破雨帘射了过来,几个厢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登时被斧头嵌入脑门儿处,鲜血喷溅,几个要害被击中的人一声不吭的仰天就倒。
“啊!”
十将捂着肩膀惨叫一声,却是被一把飞斧砍中肩头,还未等他叫声落下,数骑从雨中闯出映入他的眼帘,只见当先一人漆黑一团,手持一把长柄开山大斧,正朝他冲来。
“襄城縻貹在此,纳命来!”
漆黑的身影大吼一声,开山大斧只一下,十将那尚带着痛苦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随即这大汉挥舞着斧子对着面露惊恐的厢兵挥去。
“杀!”
对面,抱着财物的厢兵惊呆一般毫无反应,眼睁睁看着斧头抡来,从下向上划出道道弧线重重砸在身上,当即破烂一般四散飞上半空,又翻滚着摔落在雨水里。
“走!去找下一处。”縻貹大吼一声,一拨马头当先向着另一处厢兵杀去。
“縻貹兄弟等等我。”阮小七和他一路,见他单枪匹马闯出去,连忙带着几名寨兵跟上。
远处屋舍前方,聚集着三四十名衣衫不整的厢兵,这伙人听到适才杀戮的声音正要过来一查究竟,见一黑大汉骑着马拎着斧头杀奔过来,齐齐大喊一声,呐喊着冲向縻貹:“杀死那狗杀才,冲啊!”
黑夜中,奔涌的人群提枪举刀,挥砍向那独骑而来的壮汉。
縻貹双臂用力,开山大斧挥舞不停,砰砰乓乓的兵器撞击声响成一片,金属碰撞形成的火花映照下,厢军们惊恐的神情看的真灼,随后一个个凄厉的尖叫着,想要逃离战场,却被马上的大汉赶上挥舞着斧子砍成两半。
“来啊!没胆的孬种!”
黑猛壮汉张口咆哮,血浪在人群中绽放,翻滚,死伤无数。
……
斜风细雨轻飘摇,没了雨幕阻拦视线,邓飞与潘忠带着四名喽啰风一般的驰骋而至。
两名提着裤子,进入贤者时间的宋兵刚刚迈步出屋,还未来得及从放空中恢复过来,一杆长枪刺破了黑暗,如同毒蛇般吻上了两人的咽喉,这两人登时叫没叫一声,当即倒地身亡。
“里面有人!”
邓飞在外侧没能抢到人头,却听到屋内有尖叫的声音传出,当下勒住战马跳了下来,绰着枪跑入屋内。
“邓飞哥哥等我。”
潘忠如何敢让他自己跑动,连忙示意几名喽啰在此看着,自己下马要跟着进去。
“畜生!”
潘忠还未进屋就听邓飞一声怒吼,等他赶进去时,就见邓飞正将长枪狠狠搠入一名光着身子的厢兵肋下,继而狠狠地拔了出来,鲜血喷溅,淋了他一脸。
再看屋中,却是还有两具死尸在地上,其中一具乃是穿着简朴的中年农人,正圆睁着无神的双眼看着房梁,在床前地上还有一杆长枪倒在那里。
“这……”
潘忠正想说什么,就听一声响动,床上坐起一个女人,但见其三四十岁,并无什么颜色,披头散发,一身青紫,如今也是污秽的很,显然几个厢兵做了什么。
“啊——”
女人看了眼屋内的两人,突然尖叫一声,猛地扑向已经死去厢兵身上,恶狠狠的一口咬了下去。
潘忠和邓飞两人面面相觑,伸手想要制止一下,却又同时放下手,这明摆着的凄惨之事,让两个汉子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去劝。
也就是两人一犹豫的当口儿,那女人松开嘴吐出一块肉,转过头望着死去的农人悲泣一声,猛地捡起地上的长枪,攥着枪头狠狠攮入自己咽喉。
“大娘子!”潘忠邓飞都是一惊,万没想到此女子如此性烈。
“呃……嗬……”
鲜血从嘴角涌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嘴唇流下,滴到胸口似是要给女子穿上大红的衣衫,然而未等这衣服制完,女人拔出长枪朝后跌倒,带着腥味儿的鲜血雨点般落在屋内,沾满了邓飞、潘忠一身。
随后,女子正正摔在农人的身旁,大股的鲜血再次顺着气管涌出,随即气绝身亡。
“一帮……畜生!”
屋内,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喉间滚动。
……
“啊啊啊——”
领兵的都头惊恐的叫着,身后马蹄声似乎催命一般让他想要逃离此处。
“都头?张都头?”
有厢兵听见声响提着裤子走出房门,看到自家都头理也不理风一般的从面前跑了过去,不由奇怪的转头看着他的背影。
噗——
一把红杆方天画戟凭空刺来,锋利的戟尖毒蛇吐信般贯穿了厢兵的脖子,随即闪电般拔出,鲜血飙射三尺。厢兵惊愕的保持着扭头的姿势栽倒下来,视线里,一匹火炭也似地战马驮着一名手持方天画戟的骑士,那马蹄踏地的“得得”声清晰的传入耳中。
方才……怎生没听见?
厢兵带着无尽疑惑摔倒门前,陷入永恒的黑暗。
“来人啊!救命!”
张都头剧烈的喘息着,胸膛似乎要炸开一般有着剧烈的撕裂感,却又不得不高声大喊。
吕布骑着赤兔,只是驱赶着前面的那都头往前跑,也不急着上去杀死,见有人上前就是随手一戟,这一路下来已是杀死十余名厢兵。
“师父。”马灵拎着方天戟追了上来:“后面官军皆已杀死,但是村民……”
马灵没有说完,只摇了摇头,神情中有些不愉之色。
吕布闻言瞥了马灵一眼,声音有些低沉道:“屠村自是如此,当年徐州被那……”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只是歪了歪脑袋,一扯缰绳让赤兔停了下来。马灵奇怪的顺着吕布视线看去,却是那张都头在前面停了下来,原来他们不知不觉中已是跑到了村口。
如此响动早就惊动了在屋里的心腹,担心有漏网之鱼跑出村子给自家上官惹来麻烦,只见他走出房门使劲拉了一下绳索,拽的奚胜踉跄,却只得无奈跟在他身后走到街上。
“救……救我!咳咳——”
张都头已是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见到有同袍在就像看到了亲人一般,只是这猛地一停肺部就好似造反一般,忍不住弯着腰撑着双腿咳了起来。
“张都头,你这是……”
心腹也看清了来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着面前都头,又看看远处骑着高头大马的吕布与站在一旁的马灵,心中隐隐猜到是和这两人有关。
“副指挥使呢,上峰何在?快让他撤离这里!咳咳咳——”
张都头神情紧张的回头看看吕布,又抓着那亲信一阵摇晃,随即似乎一口气用完又咳了起来。
“他去树林后面方便一下。”那亲信伸出拇指点了点身后,随即轻蔑的看了眼前方道:“我说张都头,你这平日里总夸自己武艺高强,怎地?只两人就怕成这样?”
“放屁,后面那两个端的不是人,我……我还是继续跑,你顶住。”张都头看看后面又看看亲信,眼中的恐惧几乎溢了出来。
却是想起方才自己带着二十余人,被那骑马的汉子瞬间撞过来,一杆方天画戟不知怎生使得,三五下就将自己手下杀戮殆尽,他手中的刀也是被一招劈飞,随后就是那人逗着玩儿一样的撵着自己跑。
鬼才要和他打!
张都头暗自发怵,鼓起余力撇开面前之人就朝着后方狂奔而去。
“杀了他。”吕布淡淡的看着张都头夺路而逃,轻声吩咐了一句。
“知道了师父。”马灵点了下头,端起画戟,腿下发力,人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张都头冲去。
“站……”那亲信刚从嘴里蹦出一个字,却见马灵呼地一下从身边跑过,怔愣了一下,兀自不敢相信的回头观瞧,奚胜也是连忙回转身子看去。
却见马灵须臾间已是冲到张都头身后,手起只一刺,那方天画戟径直搠入后心,半截戟尖直接透体而出。
“嗬……嗬……咳……”
张都头喉间作响,抓着尖锐的画戟的枪尖,努力的想要回头看去,却是忍不住一口血咳了出来,当场气绝身亡。
“咕嘟——”
亲信看着张都头身死吞了口唾沫,却听耳边传来一把低沉男声:“你在看何处?”
亲信大惊,握着刀柄的手猛地往上一抽。
噗——
吕布的方天画戟却是早就砍了下来,登时将那人劈倒在地。
“唔唔唔——唔——”
奚胜看着连连出声,却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吕布见他被绑着,倒是感到有趣,画戟一伸往上一抬,锋利的戟耳早将麻绳割破。
“唔——咳,呸呸呸!”
奚胜双手一朝恢复自由,连忙手忙脚乱的将绳子扒下来,一把将口中破布拿了出来,连着吐了几口唾沫还是觉得嘴中有股奇怪味道。
“多谢好汉搭救,大恩容小人之后再报。”奚胜拱了拱手,随即弯腰将刀捡起就要朝着村中走去。
吕布皱了下眉头,看着他道:“就这般走了?是不是太不将某放在眼中。”
奚胜连忙回头,神情焦急道:“小人不敢,只是现今村中有……”
停顿一下,面带苦涩续道:“有小人之前同袍肆虐,无论如何小人都有责任去救村中之人。”
“村中已经没几个活人了,”吕布看着他淡淡道。
“你说甚?”奚胜双眼鼓瞪,却又马上失魂落魄的道:“是了,都这般时候了,当是被杀的差不多,恩人又是从村中过来,自是知道情况。”
吕布抬手抹了下脸上雨水,有些好奇道:“你是因何被绑?”
奚胜沉默了一下:“小人之见与上官相左,是以被绑了起来。”
刚想继续说什么,一旁马灵拎着画戟过来道:“师父,适才那撮鸟都头喊的什么上官没有找到。”
“胡有为跑了?”奚胜闻言咬牙切齿道:“该死!这厮最是奸猾难缠,怕是适才睹见两位好汉感觉不妙跑掉了。”
“你等怎会来此的?”马灵看了眼奚胜。
奚胜苦笑:“小人实不知,今日上官说是来剿匪,来这村子时,小人才惊觉此处村庄原是陈家村,小人曾来过此处,是以知道村中情况,猜他是要杀良冒功,劝阻了几句就被捆成适才那般。”
马灵嘿嘿一笑,几许雨滴落入嘴里也没在意:“却是叫他猜着了,俺们可不正是在此处。”
吕布看了眼奚胜,对着马灵道:“莫说胡话,我等来此只是机缘巧合罢了。”
奚胜看看他二人却是叹口气:“那这村子通匪的罪名是坐实了。”
吕布沉默一下,勒转赤兔,却又回头看着奚胜道:“倒是忘记问了,你姓甚名谁?可有去处?”
奚胜连忙拱手:“是小人的不是,小人奚胜,乃是梁县人氏,如今……”,叹息一声:“是没个去处了。”
语毕神情有些沮丧的看着地面。
马灵却嘻嘻一笑,过来一把揽住奚胜道:“却不是巧?你这汉子和俺们还挺有缘分。”
奚胜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此言何意?”
马灵笑嘻嘻的搂着他朝前走,奚胜也没反抗,跟着向前而行,吕布看了他俩两眼,转头让赤兔缓缓朝陈老汉家回去。
就听马灵在后方道:“你看你来自梁县,俺们来自梁山,差了一个字。你叫奚胜,俺们这有个刚认识的好汉叫縻貹,却又是同音,似此岂不是缘分?”
“梁山?那是何处?”
“在京东西路,有着好大一个水泊,梁山就在里面。”
“你等在那立寨?对了,你等端的都是何人?”
“哎,听俺慢慢给你说,这里面却是有故事……”
雨夜里,三道人影重新融入黑暗中,只时不时的传出奚胜惊叹的叫声。
旧识
吕布牵着赤兔再次踏入陈老汉家的院子时,见到那个老人站在正屋门口,手扶着门框正朝外张望着,见到吕布等人进来,不由迎了上来:“后生,外面可发生了何事?”
“陈叔?”吕布还未答话,就听身后跟着的奚胜叫了一声,从吕布身后闪了出来,两步走到近前一把抓着他手腕道:“万幸您老安康。”
陈老汉闻言仔细打量了奚胜一番,吃惊道:“是你这后生,怎生你会在此?”
奚胜面露苦涩:“此事说来话长。”
“快些进来说。”陈老汉连忙拉着奚胜往屋里走。
吕布示意一眼马灵,这个弟子也没让他失望,当下跟在二人身后进了屋子,吕布自己则是先将赤兔带进畜棚安顿好。
正准备进屋,就听一阵马蹄声传来,一身煞气的縻貹当先走了进来,漆黑一片中,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吕寨主却是先回来了,今晚一通好杀,当真是爽快。”
阮小七在后面苦笑一声,抱怨道:“縻貹兄弟冲的太快了,他是爽快了,俺一晚上忙活只捞到两个,这却不是跑去打渔走了岔道,进了一汪死水,屁都没捞到一个。”
縻貹嘿嘿一笑:“下次让小七哥哥你先就是,今晚当俺欠你的。”
吕布一旁拍了阮小七:“你个水里的龙王,在陆上和这黑熊较劲作甚。”
阮小七摸摸脑袋:“也是,俺下次还是只在水里的好,这陆上实在抢不到猎物,急得人心焦。”
几人边说着边安顿战马,还未完事,邓飞与潘忠也带着护卫走了进来,一见这许多人在场,不由感叹道:“看来我等却是最慢的。”
吕布看了他二人一眼:“可有遇到麻烦?”
邓飞摇摇头:“未曾,就是碰着一都头,却不是甚奢遮人物,吃潘忠兄弟一枪捅死了,还有个骑着马的撮鸟吃下面一飞斧劈死,白得一匹马。”
众人听闻,看向后面,果然有个喽啰手里还拽着缰绳牵着匹空马。
“这却是运气好。”阮小七笑着道:“潘忠哥哥也是武艺好,一都头说杀就杀了。”
潘忠在后面摇摇头,脸色有些难看:“不算什么,倒是碰到几个妇人活着,却趁俺们不注意自尽死了。”
阮小七与縻貹对视一眼,也是收了笑容道:“俺们这边也是如此,这一路上没见着有活人。”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正屋走去:“且先进屋内再说吧。”
一众人点点头,当下护卫回到屋里收拾安歇,几个头领则是冒着雨去了正屋。
屋内,昏黄的烛火正在跳动着,时不时发出“噼啪”地声响,陈老汉面色阴郁地坐在位置上,脸上两行浊泪滑过沟壑,又被他抬起袖子擦掉。
“怎生还有官军在此,你这厮是谁?”
吕布等人方一进来,后面縻貹等人看到坐在一旁穿着官军服饰的奚胜顿时吃了一惊,纷纷将刀枪亮了出来。
奚胜见状苦笑一声,暗忖今晚怕是要三次讲自己的故事了。
还是马灵在一旁摆摆手道:“各位哥哥先将兵器收起来,这是奚胜兄弟,不是什么恶人,今晚这官军来屠村他本欲阻止,不料被上官绑起来要事成后斩首示众,却是被师父给救下来了,况且他和陈老丈也认识。”
縻貹等人看着吕布,见自家哥哥点头,这才纷纷收起兵刃,将兵器擦干后,也未收到袋里,找了个地方放了,随即纷纷坐了下来。
“陈老丈……”吕布轻轻开口,犹豫了下不知该如何说。
陈老汉此时也是缓了过来,拭去脸上的泪痕,开口道:“老朽眼窝子浅,让各位后生见笑了。”
阮小七张了张口,闷闷道:“俺能理解,要是俺们村出了这等事,俺也不见得好到哪去。”
陈老汉沉默一下,没有说话。
吕布却是打量了陈老汉一番道:“老丈看起来似乎并不气愤,这却是为何?”
奚胜本是低着头,闻听此言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陈老汉。
老人坐在那也是愣了一下,叹口气道:“倒是瞒不过贤侄的眼。老朽……不,应该说是村里留下来的这些人,早就料到会有这天吧。”
众人听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齐齐疑惑的看着陈老汉,奚胜忍不住开口道:“这却是为何?”
陈老汉看向奚胜:“你等官军在那尧山剿匪可对?”
奚胜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已是打了三月有余,都……都监马万里已因剿匪不利被知州相公责备,我猜正是为了此事马万里才要杀良冒功,用人头来安知州相公的心。”
陈老汉缓缓点着头,嘴里道:“原来如此,只是这次那都监却是没错。”
吕布等人神情一动,奚胜却吃了一惊:“这是为何?”
陈老汉道:“你等来的晚,却是没见到,这村中已是没有多少后生在了,有胆气的,都跟着我那儿去了尧山对抗官军去了,还有一部分不堪官府的压榨,带了细软跑去别地儿谋生了。”
吕布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奚胜却是愣在那里,半晌开口道:“陈兄……去了尧山落草?”
陈老汉拍了下大腿,点头应道:“不错,带着村中二十余后生一起去的,你没遇上他?”
奚胜苦笑:“我等前段时间才调至此处,是以并未见到陈兄。”
“老丈之后有何打算?”吕布看着他轻声问道。
陈老汉沉默一阵,缓缓道:“村里人都死绝了吧?”
吕布一点头:“确是没见有活人了。”
陈老汉瞥眼看着桌上烛火,神情恹恹的道:“不离开这里乃是因着老朽是村长,如今没了村子,自是没有留下的理由,老朽会去找那不孝子,大不了死在和官军的对抗中,这样下去也能和那蠢婆子说声,老朽没向那些赃官低头。”
“好!”縻貹一拍桌子,铜铃大眼精光四射:“老丈真乃大丈夫,佩服!”
转头对着吕布道:“吕寨主,不若我等也助老丈一臂之力吧。”
吕布刚想转头看邓飞,就听耳边邓飞那声音叫了起来:“恁地好,哥哥,此等恶官我等岂能不杀,当援手才是。”
一时间众人纷纷鼓噪起来,皆是叫嚷着去那尧山走上一遭。
吕布呼出一口气:“好,既然众兄弟都有意去一趟,那就一起。”
众人大喜,就听耳边一个犹豫的声音道:“陈叔,各位梁山好汉,可否带我一起?”
“奚胜兄弟愿意去自是好的,咱们明日一起走。”马灵喜笑颜开的道。
其余人也是纷纷点头,陈老汉扯出一个笑容:“后生莫要如此小心,你是我儿旧识,一起自是无妨。”
奚胜当下露出笑容,众人当即分地儿歇了,一夜无话。
……
次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金黄的光芒刺破黑夜的帷幕,照亮了昨夜经过杀戮的村庄。
吕布等人起的挺早,应陈老汉央求,一行人将村民的尸体收敛了,裹了草席草草埋了了事。至于官军尸首则是扒了能用的皮甲,找干柴架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望着身后的浓烟,那陈老汉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随即转身坐在一喽啰背后,奚胜骑了昨夜新得的马匹,一众人打马朝着远方奔去。
……
更远的地方,有人狼狈不堪的骑着马奔逃回军营。
此时已过巳时,把守军营寨门的军士看到有人打马跑过来,刚想开口招呼人停下,一旁的老兵猛地拉了他一下,低声在他耳边道:“这是胡副指挥使,别拦着。”
那士兵顿时紧闭口舌,看着这没了头盔,发髻散乱,浑身好似落汤鸡般的副指挥使驭马跑进军营。
“滚开!别挡道!”
进了营地的胡有为仍是纵马奔驰,却被前方一军士挡了下,当下催马闪避开并赏了那人一鞭子。
后方听到声音的守门军士纷纷转头看去,那本来想要拦截的军士暗暗咋舌,朝着那老兵投去感激的眼神。
胡有为驾马跑到马万里主帐前下了马,也不管身上的皮甲歪到一边,径直跑了进去,见着正趴在地图上观瞧的马万里猛的跪下道:“卑下胡有为见过督监。”
“回来了?”马万里视线没离开地图的嗯了一声,随即抬头看向胡有为:“倒是挺……嗯?你怎生这般模样?”
马万里看清胡有为的模样大吃一惊,不由微微站起身子,瞪大了双眼。
胡有为苦笑一声,暗道若不是黑夜下雨兼且不识道路,昨夜就能赶回,连忙起身近前道:“都监,大事不好!出乱子了!”
“究竟何事,慢慢诉说。”马万里安慰了下胡有为,沉着脸道:“可是遇到了贼人?”
“是。”胡有为点头低声道:“卑下昨日从您这离开就带人去了陈家村,本想趁着天黑有雨进去做了那事,不想村中却有乱匪在,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若不是卑下跑得快,现今估摸着是凉透了。”
“陈家村?”马万里惊讶的看着胡有为:“那里怎生会有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