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万花楼的后院柴房,跟祁宴这间厢房只隔了一堵墙。
墙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祁宴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酒杯。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温过了,冒着热气。
他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在笑。
隔壁有动静。
先是闷闷的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木板上。
接着是布料撕裂的声音,刺啦,很长的一声。
祁宴的手顿了顿,把杯子凑到嘴边。
酒刚入口,隔壁传来一声闷哼。
很低,压抑着,但听得清楚。
他喉咙动了动,把酒咽下去。
“殿下。”旁边站着的侍卫往前挪了半步,“要不……”
祁宴没看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让他们继续。”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侍卫退回去了,站得笔直。
又是一阵撞击声。
这次更重,连带着这边的桌子都震了震。
桌上的烛台晃了一下,烛火跟着抖。
祁宴盯着那晃动的火苗看。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雪夜。
越泽站在城楼上,一身白衣,跟雪混在一起。
祁宴骑在马上,抬头看他。
两边的火把烧得噼啪响,把雪地照得发红。
“投降。”祁宴喊,“我保你越王室不灭。”
越泽笑了。
那是祁宴最后一次见他笑。
嘴角往上扬,眼睛里却一点光都没有。
“越氏只有战死的太子。”越泽说,“没有跪降的君主。”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往城墙边走。
祁宴手里的马鞭差点捏断。
“拦住他!”他吼出声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现在想想,那天他慌得手都在抖。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
像是疼极了,实在憋不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祁宴手里的酒杯“咔”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杯身上裂了道细纹。
“第几个了?”他问。
侍卫愣了一下:“回殿下,是……第三个。”
“还有几个?”
“外面等着四个。”
祁宴没说话。
他想起一年前那支箭。
两国边境,小规模冲突。
越泽带兵巡视,中了埋伏。
祁宴站在对面的山头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支箭从侧面射过来,扎进越泽右肩。
越泽身子晃了晃,抬手捂住伤口。
血顺着指缝往外渗,很快染红了一片。
祁宴当时想都没想,扯过缰绳就要往山下冲。
马跑了三步。
就三步。
他在十步外的地方勒住了。
越泽抬起头,往他这个方向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祁宴知道他在看自己。
两人隔着山谷对视。
越泽的手还按在伤口上,血不停地流。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祁宴,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被亲卫扶上马,走了。
祁宴在原地站到天黑。
“殿下?”侍卫又出声了。
祁宴回过神,发现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
他放下杯子,指尖有点发麻。
隔壁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响起说话声,粗哑的男声,带着酒后的含糊:“哟,还瞪我?祁太子说了,要好好‘教导’你……”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布料撕裂的声音。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祁宴的手指收紧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越国当质子那几年。
冬天冷,住的屋子漏风。
越泽偷偷给他送炭,被他扔出门外。
“我不要你的东西。”十岁的祁宴梗着脖子。
十二岁的越泽站在雪地里,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把炭盆捡起来,直接端进屋里。
“活下去。”越泽说,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活下去,才能雪耻。”
炭火烧起来,屋里慢慢有了暖意。
祁宴坐在榻上,越泽蹲在炭盆边添炭。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为什么帮我?”祁宴问。
越泽抬起头,笑了笑:“你眼中有不甘。”
他顿了顿,又说:“像从前的我。”
那是祁宴在越国三年,第一次有人对他笑。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肉上,沉闷,结实。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很短,但听得祁宴浑身一紧。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侍卫吓了一跳:“殿下?”
祁宴没理他。
他盯着那面墙,耳朵里嗡嗡响。
隔壁又没声音了,死一样的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开门。”他说。
声音有点哑。
侍卫没听清:“什么?”
“我说开门!”祁宴吼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侍卫反应过来,冲过去拉门闩。
祁宴比他更快,一脚踹在门上。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推开。
柴房里的景象撞进眼睛里。
越泽躺在地上,身上几乎没剩什么布料。
皮肤上全是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青的紫的红的。
一个将领压在他身上,正在解裤带。
另外两个站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笑。
祁宴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冲过去,一脚踹在那将领腰上。
力道太大,将领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柴堆上。
柴禾哗啦啦倒下来,把他埋了半边。
另外两个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
“殿、殿下……”
祁宴没看他们。
他弯腰,脱下身上的大氅,裹住越泽。
越泽在他碰到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小,几乎感觉不到。
然后他就僵住了,全身绷得紧紧的,像块石头。
祁宴把他裹好,抱起来。
很轻。
比记忆里轻多了。
他记得三年前云台之会,两人在月下对弈。
越泽伸手取茶,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
祁宴当时想,这人的手腕怎么这么细,一折就断似的。
现在抱在怀里,才知道不只是手腕。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只剩一把骨头。
越泽没动,也没出声。
眼睛睁着,看着屋顶漏雪的窟窿。
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祁宴抱着他往外走。
经过那三个将领身边时,他停下来。
“谁让你们碰他的?”他问,声音很平。
三个将领扑通跪下了。
“是、是殿下您说……”
“我说什么?”
“您说……要好好‘教导’……”
祁宴低头看怀里的人。
越泽还是看着屋顶,眼皮都没动一下。
“拖出去。”祁宴说,“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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