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定在三月十五,骊山皇家围场。
清晨,薄雾如纱,缭绕在林间。
马蹄声、号角声混杂在一起,惊起林鸟无数。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祁国皇室一年一度的春猎,拉开序幕。
皇帝祁渊高踞观猎台主位,两侧是宗室王公与文武重臣。
太子祁宴与二皇子祁慕分列左右下首。
祁慕偶尔与旁人说笑两句,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扫向祁宴那边,眼底深处藏着算计。
祁宴则神色平静,一身玄色骑射服衬得身姿挺拔。
他身后半步,站着越泽。
越泽今日也换了便于行动的装束,青灰色劲装,墨发高束,腰间悬着祁宴给他的配剑。
他垂着眼,周遭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
三日前,李贵通过吉祥将密信送到他手上。
潜伏在祁慕府中的暗探,探听到祁慕打算在春猎最后一日对祁宴下手。
李贵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混乱中,越泽遇刺身亡,尸身被劫走或毁损,从此世上再无越国太子。
越泽同意了。
他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一切只待第三日午时三刻,李贵等人会在鹰嘴崖接应他。
辰时正刻,皇帝一声令下,春猎正式开始。
各路王公贵族、武将子弟纷纷策马入林。
祁宴作为储君,需先陪同皇帝射猎开场,以示孝道与勇武。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越泽。
“跟紧些。”祁宴道。
越泽点头,上马紧随。
祁慕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没入林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侧头对身边一名亲卫低语几句,亲卫领命,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
猎场深处,林木渐密。
祁宴箭术极佳,开场不过半个时辰,已射得两只麂子、一头獐子。
皇帝颇为满意。
前两日颇为顺利,大家收获颇丰。
第三日,祁慕果然开始行动。
祁慕走上前,“父皇,儿臣刚得到消息,西侧山涧发现熊的踪迹。”
祁渊果然很感兴趣,当即说:“猎得此熊者,朕许他提一个要求。”
众人跃跃欲试。
祁宴本不感兴趣,但是在听到祁渊说可以提一个要求后,果断加入。
行至一处岔路口,祁宴忽然勒马,对越泽道:“你在此处等候,前面路险,带的人多了反而惊扰猎物。”
越泽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是。”
祁宴又叮嘱道:“别乱走。”
说罢,带着大部分侍卫,往左侧山路而去。
越泽留在原地。
机会来了。
他估算着时间,距离午时三刻还有约半个时辰。
越泽借口出恭,甩开护卫。
独自前往目的地。
穿过桦树林,翻过前面矮坡,便是鹰嘴崖的后山小路。
李贵的人应该已在那里接应。
就在即将冲出桦树林时,忽然射出数支冷箭!
“嗖!嗖!”
越泽瞳孔骤缩,俯身贴鞍,箭矢擦着后背掠过,钉入前方树干。
七八名蒙面刺客持刀跃出,二话不说,直扑越泽!
是祁慕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电光石火间,越泽拔剑挡开劈来的刀刃。
对方人多势众,招招狠辣,显然是要取他性命。
越泽很快不敌。
肩头一凉,刀刃划破衣袍,带出一线血痕。
越泽咬牙,剑势更疾,逼退两人,趁机瞥向鹰嘴崖方向。
必须尽快脱身,赶去鹰嘴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越泽!”
祁宴的声音!
他怎么在这?
越泽心头大震,只见祁宴单骑冲来,身后竟无侍卫跟随。
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惊怒。
“小心!”越泽急喝。
祁宴已冲入战团,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瞬间刺穿一名刺客胸膛。
他武艺高强,此刻愤怒出手,更是势不可挡,转眼便与越泽背靠背而立。
“你在这做什么?”祁宴一边挥剑迎敌,一边厉声质问。
“我……”越泽一时语塞。
“回去再跟你算账!”祁宴咬牙,攻势更猛。
刺客似乎没料到祁宴会突然出现,且如此悍勇,一时被压制。
但很快,林中又涌出十余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情势危急。
祁宴低声道:“我拖住他们,你往南突围,那里有我们的人巡哨!”
越泽摇头:“一起走!”
“走!”祁宴厉喝,一剑荡开数把兵刃,将越泽往南一推。
恰在此时,另一拨人从西侧疾奔而来,约有五六人,同样蒙面,但衣着与先前刺客略有不同。
天香阁的人!
他们按照原计划,前来接应越泽,却迟迟未等到,便前来寻找。
刚好看见突围出来的越泽,赶紧上前接应。
李贵靠近越泽,压低声音:“主子,按计划,去鹰嘴崖!尸体已备好!”
越泽远远的看向正与数名刺客缠斗的祁宴。
他动作已见滞涩,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袖。
不能走。
祁宴刚刚不顾自身安危,让他先走。
“计划取消。”越泽咬牙,斩钉截铁。
“主子!”李贵急道,“机不可失!祁宴死了岂不更好?”
“不行!”越泽眼神决绝,“你们赶紧离开,别被发现。”
李贵怔住,但见越泽神色不容置疑,只得咬牙应下:“是!”
李贵等人遁入林中。
越泽找到最近的巡哨。
“太子殿下遇刺,速去寻援兵。”
撂下这句话,越泽急匆匆跑回去帮祁宴。
一支弩箭射中祁宴坐骑,马儿惨嘶倒地。
祁宴滚落在地,未及时起身,三把刀已当头劈下!
“祁宴!”越泽目眦欲裂,飞扑过去,硬生生架住三把刀。
祁宴趁机翻身而起,反手一剑刺穿刺客咽喉。
“你回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去报信吗!”祁宴质问。
“我已经让人去了。”
包围圈越来越小。
祁宴喘着粗气,背靠越泽,低声道:“看来今日,要与你死在一处了。”
他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笑意。
越泽心头剧震,涩声道:“对不起……”
若非他,祁宴不会陷入此等绝境。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祁宴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他已到强弩之末,“若能活着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刺客再次涌上。
越泽握紧剑柄,准备拼死一搏。
突然,西侧山坡传来一声尖厉哨响。
刺客们动作一滞,彼此交换眼神,竟开始缓缓后退。
紧接着,远处传来大队人马奔腾之声,以及隐约的呼喝:“太子殿下何在?护驾!护驾!”
禁军赶来了!
领头的刺客见状,打了个手势,众刺客迅速散入林中,消失不见。
转眼间,林间空地只剩祁宴、越泽,以及满地尸首。
祁宴脱力般以剑拄地,摇摇欲坠。
越泽急忙扶住他:“祁宴!”
祁宴抬头看他,眼神复杂难辨,有怒,有疑,有关切,“你……究竟……”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软,昏厥过去。
“祁宴!”越泽心头一紧,探他鼻息,虽微弱却尚存。
又检查伤势,多处刀伤,最重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失血过多。
禁军马蹄声越来越近。
越泽咬牙,撕下衣襟为祁宴简单包扎止血,然后将他背起,一步步往营地方向走去。
他终究,没能狠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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