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应声上前。
三个将领吓得脸都白了,还想求饶,被捂住嘴拖了出去。
柴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祁宴的呼吸声,还有怀里人微不可闻的呼吸。
雪从屋顶的窟窿飘进来,落在越泽脸上。
他没躲。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了,变成水珠,顺着眼角滑下去。
像眼泪。
祁宴喉咙发紧,抱紧他往外走。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侍卫举着伞跟上来,祁宴没要,就这么抱着人走进雪里。
越泽终于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了祁宴一眼。
就一眼。
眼神还是空的,但祁宴在里面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很冷,比这雪还冷。
然后越泽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天。
祁宴把他抱上马车,放在软垫上。
越泽自己坐不稳,歪向一边,祁宴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马车动了。
轱辘压在雪地上,声音闷闷的。
祁宴低头看怀里的人。
越泽闭着眼,呼吸很轻。
脸上的伤肿起来了,嘴角破了,血已经凝住。
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
祁宴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
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刚才在厢房里,听到那声闷哼时,心里那股慌。
慌得他坐不住,慌得他想砸东西。
现在人抱在怀里了,还是慌。
“去偏殿。”他对车外说,“叫御医等着。”
马车转了个弯。
越泽突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急,身子跟着抖。
祁宴扶住他,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烫。
“冷……”越泽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祁宴把他裹紧了些。
越泽又不动了,像是昏过去了。
祁宴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很久。
马车终于停了。
侍卫拉开车门,祁宴抱着人下去。
御医已经等在殿外,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行礼。
“进来。”祁宴丢下两个字,抱着人往里走。
殿里烧了炭,很暖。
祁宴把越泽放在榻上,御医上前查看。
“殿下,这……”御医看着那些伤,手有点抖。
“治。”祁宴说,“用最好的药。”
御医应了声是,开始处理伤口。
祁宴站在旁边看。
越泽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鞭痕,淤青,还有……别的伤。
御医清洗的时候,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
祁宴看见了。
他转身走出内殿,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
手还在抖。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股慌。
侍卫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桌上。
“殿下,那三个人已经处置了。”
祁宴“嗯”了一声。
“还有……”侍卫犹豫了一下,“今日在万花楼当值的,都查过了。传令的,守门的,还有……”
“都杀了。”祁宴说。
侍卫愣了愣:“全部?”
“全部。”
声音很冷,没有一丝余地。
侍卫低下头:“是。”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里又安静下来。
祁宴坐着,听着内殿传来的细微声响,水声,布料摩擦声,御医低声的吩咐。
他想起越泽刚才那个眼神。
冷的,空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
陌生人还好些。
那眼神里还有点别的东西。
祁宴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让他心里发堵。
内殿的门开了。
御医走出来,额头上都是汗。
“殿下,伤口处理好了。高热要等药效上来,今晚得有人守着,万一……”
“我守。”祁宴打断他。
御医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躬身:“那臣去煎药。”
祁宴起身走进内殿。
越泽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脸洗过了,伤口涂了药,但肿没消,看起来更狼狈。
祁宴在榻边坐下。
越泽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祁宴凑近了些。
“……父王……”越泽喃喃,“儿臣……无能……”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祁宴想起城破那天,越泽站在殿前,一把火烧了所有的文书。火光照着他的脸,平静得可怕。
“跟我走。”祁宴当时说。
越泽转过头,看着他笑:“阶下囚?”
“我府中缺个谋士。”
“祁宴。”越泽还是笑,“你不敢承认你想要什么。”
就是这句话,把祁宴彻底激怒了。
“好!”他吼出来,“如你所愿!”
现在想想,他当时在慌什么?
怕被看穿。
怕越泽知道,他那些狠话都是假的,那些折辱都是装出来的。
怕越泽知道,他其实……
祁宴没往下想。
榻上的人动了动,咳嗽起来。
祁宴扶起他,轻轻拍他的背。
越泽咳了半天,咳出一口血,溅在被子上。
暗红色的,刺眼。
祁宴手抖了一下。
御医端着药进来,看见血,脸色变了变。
“殿下,让臣来……”
“给我。”祁宴接过药碗。
药很苦,闻着就知道。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越泽嘴边。
越泽没醒,但本能地偏开头。
祁宴顿了顿,把勺子放回去。
他想了想,自己喝了一口。
苦得他皱起眉。
然后他俯下身,贴住越泽的唇,把药渡过去。
越泽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祁宴抬起头,看见越泽睁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看着他。
眼睛还是空的,但比刚才多了点东西。
像是困惑。
像是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祁宴也没想明白。
他直起身,又舀了一勺药。
“自己喝。”他说,“还是我喂你。”
越泽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张开嘴。
祁宴把药喂进去。
一勺一勺,直到碗见底。
越泽躺回去,闭上眼。
祁宴放下碗,坐在榻边没动。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越泽突然开口。
声音很哑,但很清楚。
“祁宴。”
祁宴看向他。
越泽还是闭着眼。
“杀了我。”他说,“不然我会恨你一辈子。”
祁宴没说话。
他伸出手,碰了碰越泽的脸。
指尖下的皮肤很烫,但越泽没躲。
“那就恨吧。”祁宴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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