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五十里,栖霞山深处。
月色洒在一条几近被荒草淹没的青石小径上。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竟藏着一处院落。
白墙黑瓦,飞檐斗拱,格局雅致,与周遭的荒山野岭格格不入。
院门无匾额,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像是已被遗忘多年。
正房内,烛火摇曳。
一人斜倚在软榻上,身着绯色广袖常服。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目光落在一幅画上。
此人容貌极盛。
墨发如瀑,一根羊脂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模糊了性别的界限,只觉一种惊心动魄、近乎妖异的美。
他便是祁瑄,当今圣上祁渊最小的弟弟,瑄王,刚至而立之年。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祁瑄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慵懒。
一人推门而入,反手掩上门。
来人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身形颀长,面容……竟是异常俊秀。
眉眼干净,皮肤白皙,虽做仆役打扮,却自有一股书卷气。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五官的轮廓,与刚刚祁瑄盯着的画像,有三四分相似。
来人走到榻前,自然地屈膝跪下,从一旁的小几上拿起一柄白玉捶,开始轻轻为榻上之人捶腿。
动作熟稔,姿态恭顺。
“主人,我回来了。”他开口。
此人竟是已经死去的赵谦,完全不是之前的样子。
祁瑄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
烛火跃动,映着那熟悉的眉眼轮廓,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许多年前。
但很快,那缕恍惚便消散了。
眼前人终究不是她。
再像,也只是个替身,一个用得顺手的棋子。
“嗯。”祁瑄淡淡应了一声,将书卷搁在膝上,“说说吧,事情如何了?”
赵谦低声禀报:“一切如主人所料。祁慕蠢钝,轻易便信了我布置的陷阱之说。春猎那日,真正的刺杀发动时,他毫不知情,正好成了完美的替罪羊。皇帝果然投鼠忌器,为了保全皇家颜面,将一切罪责推到我这个‘已死’的幕僚身上。祁慕已被发配雁门关,无诏不得返京。”
祁瑄唇角微扬,勾起一个弧度:“本王这位皇侄,空有野心,却无与之匹配的头脑和心性。让他去雁门关尝尝风沙,也好。”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只是可惜了那些死士,培养不易。”
“为主人大业,死得其所。”赵谦立刻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忠诚。
他小心地观察着祁瑄的神色,补充道:“祁宴伤势不轻,但未伤及根本,如今已回东宫静养。越泽一直在他身边。”
提到越泽,祁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兴味。
“越泽……”他重复这个名字,“越国那位太子,倒真是出乎意料。”
他瞥了赵谦一眼。
赵谦继续捶腿:“是,据回来的死士说,祁宴让越泽先走,他们差点就杀掉祁宴了,没想到越泽竟返回救了祁宴。”
“呵。”祁瑄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玩味与了然,“有意思。亡国太子,与灭他国家的储君……祁宴拼死救他,他亦回去救祁宴。这份情谊,可真是不一般。”
他微微俯身,用书卷轻挑起赵谦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烛光下,赵谦俊秀的面容完全暴露,那与记忆中某人相似的眉眼,让祁瑄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但很快又被锐利取代。
“赵谦,你说,这是为什么呢?”祁瑄低声问,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恨到极致,便是爱么?还是说,他们之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牵扯?”
赵谦仰着脸,感受着下颌处书卷的触感,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迷恋祁瑄这样的注视,哪怕知道那目光穿透他,在看另一个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属下……不知。但经此一事,祁宴对越泽的信任和重视,只怕有增无减。越泽在查案时也颇为卖力,似乎……真心想找出幕后主使。”
“信任?”祁瑄收回书卷,靠回软枕,眼神幽深,“这世上,最牢固的是信任,最脆弱的,也是信任。尤其是他们这种关系,建立在国仇家恨上。”
祁瑄若有所思,
“主人有何打算?”赵谦问,手上捶腿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祁瑄沉吟片刻:“祁宴和越泽……先不必动他们性命。”
赵谦有些意外:“主人?”
“我的最终目的是祁渊。”祁瑄眼中寒光点点,“至于祁宴,祁国还需要他,越泽嘛,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赵谦:“尸体,处理干净了?”
“按主人吩咐,已经处理干净了,只是尸体消失,怕是迟早会被发现,到时恐会引起怀疑。”
“让他们查。”祁瑄嘴角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不仅让他们查,还要给他们点线索。让他们查到本王身上。”
赵谦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主人!这太危险了!若是查到这里……”
“查到这里又如何?”祁瑄嗤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恨意,“我就是要引他们过来。”
赵谦疑惑道:“引他们过来?主人的目标不是祁渊吗?”
“好了,去做就是,到时你就知道了。”祁瑄摸了摸赵谦的头,没有过多解释。
“具体如何操作,你与京中其他暗线商议,务必做得自然。”
“是,属下明白。”赵谦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主人……接下来是继续留在别苑,还是?”
“回去。”他缓缓道,“本王离开皇陵静修也有些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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