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退出去后,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祁宴坐在榻边,看着越泽。
药效上来了,人睡得沉了些,但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着疼。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脖子和肩膀上全是伤。
青的紫的,还有破皮的地方涂了药膏,亮晶晶的。
祁宴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外间。
门口守着侍卫,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
“打盆热水来。”祁宴说,“要干净的布巾。”
侍卫应声去了。
很快端来一盆热水,布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祁宴接过,转身回殿。
他把盆放在榻边的矮凳上,试了试水温,刚好。
然后他掀开被子。
越泽身上只穿了条单裤,上半身赤裸着。
伤口在烛光下更明显了,纵横交错,有些地方已经肿起来,皮肤发亮。
祁宴拧干布巾,先从肩膀开始擦。
布巾碰到皮肤的时候,越泽无意识地缩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祁宴感觉到了。
他手顿了顿,把布巾拿开,等了几秒,再轻轻贴上去。
这次越泽没动。
祁宴慢慢擦,避开那些破皮的地方。
热水顺着皮肤流下去,混着血污和药膏,在榻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迹。
擦到胸口的时候,他看见一道很深的淤青,在肋骨的位置。
颜色已经发紫了,边缘肿得老高。
他用手指碰了碰。
越泽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像是疼,又像是呜咽。
祁宴收回手,继续擦。
擦到腰侧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道旧疤。
不长,大概两寸,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是箭伤留下的。
祁宴盯着那道疤看。
三年前,洛水决堤。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批奏折。
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大团。
“越太子亲自去了?”他问。
探子跪在下面:“是,已经到三天了,带着人日夜抢修。”
祁宴没说话。
过了两天,又传来消息,说堤坝又崩了一处,越泽为了救一个被冲走的孩子,自己跳进水里,差点没上来。
“中了箭?”祁宴当时站起来,“谁放的箭?”
“不清楚,乱糟糟的,可能是流民里的歹人。”
祁宴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抓起披风就往外走。
侍卫追上来问去哪儿,他说:“去洛水。”
马跑死了两匹,他赶到的时候是半夜。
雨还在下,很大,砸在脸上生疼。
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堤坝上全是火把,人影晃来晃去。
找了很久,才在角落里看见越泽。
越泽坐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一个军医正在给他包扎腰侧的伤口,血把布条都染红了。
祁宴当时想下去。
脚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
他转身回了营帐,翻出随身带的伤药,最好的那种,止血生肌。
然后叫来一个亲卫。
“送去。”他把药瓶递过去,“别说是我给的。”
亲卫去了。
祁宴坐在帐里等。
等了半个时辰,亲卫回来了,说药送到了,越太子收了。
“他说什么了?”祁宴问。
“什么都没说。”亲卫犹豫了一下,“就看了一眼药瓶,点了下头。”
祁宴摆摆手让人退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营帐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越泽坐在石头上的样子,湿漉漉的,低着头,肩膀垮着。
像只被雨淋透的鸟。
现在这道疤就在他眼前。
祁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疤痕很平整,已经长好了,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凹凸。
越泽突然动了一下。
祁宴收回手。
“冷……”越泽低声说,眼睛还闭着。
祁宴拉过被子盖住他上半身,只露出腰侧那块。
然后继续擦。
擦到腿的时候,他动作顿了顿。
越泽的大腿内侧有伤。
不是鞭痕,也不是淤青,是……那种伤。
祁宴盯着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布巾慢慢攥紧了。
水已经凉了。
他起身去换了一盆热的。
回来重新拧干布巾,继续擦。
擦完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单裤的裤腰。
越泽又缩了一下。
这次缩得很明显,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祁宴停下来。
“疼?”他问。
越泽没回答。眼睛还是闭着,但睫毛在抖。
祁宴等了一会儿,才继续。
动作放得很轻,一点一点擦。
水换到第三盆的时候,终于擦完了。
越泽身上干净了,伤口也重新涂了药。
祁宴给他盖好被子,坐在榻边没动。
殿里很安静。
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响一声。
窗外的雪好像停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祁宴看着越泽的脸。
洗干净了,伤还是那些伤,但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
只是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像个易碎的瓷器。
祁宴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越国冷宫的那个冬天。
他发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的。
越泽偷偷跑来看他,手里端着药。
“喝了。”越泽说,把他扶起来。
祁宴当时烧得神志不清,张嘴就喝。
药很苦,他皱起眉。
越泽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甜的。”越泽说,“吃了就不苦了。”
糖确实很甜。
祁宴含着糖,看着越泽。
越泽那时候也才十二岁,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你为什么对我好?”祁宴问。
越泽笑了笑:“因为我娘说,要对人好。”
“可我是质子。”
“质子也是人。”越泽说,“我娘还说,人生在世,谁都有难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祁宴没说话。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直蔓延到喉咙里。
那是他在越国三年,第一次觉得,这地方也许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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