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纸外透进来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眨了眨眼,慢慢适应光线,然后试着动了动身子。
一动就疼。
后背疼,腰疼,腿疼,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
特别是下身,又肿又痛,火烧火燎的难受。
他躺着没动,先看了看四周。
还是昨天那个偏殿。
床榻很软,被子很厚,屋子里烧着炭,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个铜香炉,里面燃着安神香,味道淡淡的。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一动,左脚踝那里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他低头看。
左脚的脚踝上,扣着一道细细的金链子。
链子很细,在晨光里闪着亮。
一头扣在他的脚踝上,另一头连着床柱。
他试着拉了拉,链子哗啦响了一声,绷直了。
长度刚好够他在榻上活动,再远一点,就下不去了。
越泽盯着那根链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难听。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闭上眼,躺回去,装作还没醒。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步子很轻,走到榻边停下。
越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醒了就睁开眼。”
是祁宴的声音。
越泽没动。
“装睡有意思?”祁宴又说,“你眼皮在抖。”
越泽还是没动。
祁宴在榻边坐下。
床榻往下陷了陷,越泽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瓷碗放在矮几上的声音。
“起来喝药。”祁宴说。
越泽终于睁开眼。
祁宴就坐在那儿,穿着玄色常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越泽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窗外的光。
“自己喝,还是我灌你。”祁宴说,声音很平。
越泽没理他。
祁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就把药碗放回矮几上。
然后伸手,抓住越泽的肩膀,把他从被子里拽出来。
动作很用力。
越泽疼得倒吸一口气。
祁宴松开手,端起药碗,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嘴边。
“张嘴。”
越泽盯着那勺药。
一股子苦味混着药草味,直往鼻子里钻。
但他闻出来了,里面有人参的味道,还有雪莲,都是好东西,上等的补药。
他精通药理,一闻就知道。
“越太子命真硬。”祁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嘲讽,“折腾成那样,一夜就退烧了。”
越泽还是没说话。
勺子又往前递了递,碰到他的嘴唇。
“喝。”
越泽闭上眼。
祁宴等了等,见他还是不张嘴,就把勺子收了回去。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侍卫推门进来。
“殿下。”
“按住他。”祁宴说。
侍卫愣了愣,看了看榻上的越泽,又看了看祁宴,最后还是走上前来。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住越泽的肩膀。
越泽睁开眼,看着祁宴。
祁宴走回来,端起药碗,一手捏住越泽的下巴,逼他张嘴。
越泽挣扎起来。
但他太虚弱了,又带着伤,根本挣不过。
侍卫按着他,他只能仰着头,看着祁宴把药碗凑过来。
祁宴没再用勺子。
他直接把碗沿抵在越泽嘴边,往里灌。
药很苦,顺着喉咙往下流,一路烧到胃里。
越泽呛得咳嗽起来,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祁宴没停。
他继续灌,直到碗里的药一滴不剩。
然后他松开手,把空碗递给侍卫。
侍卫接过碗,退到一边,不敢抬头看。
越泽趴在榻边,拼命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刚才灌进去的药,又被他咳出来一小半,洒在被子上,黑乎乎的一片。
祁宴站在旁边,看着他咳。
等咳得差不多了,越泽才喘着气,慢慢坐直身子。
他抬手擦了擦嘴,手上全是药汁。
“满意了?”他哑着嗓子问。
祁宴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越泽,站了一会儿。
“那根链子,”越泽突然开口,“什么时候弄的?”
祁宴转过身。
“昨晚。”他说,“你睡着的时候。”
“怕我跑?”
“怕你死。”祁宴说,“链子的长度,够你在殿里走动,够你到桌边吃饭,够你到窗边透气,但够不到房梁。”
越泽笑了。
“你想得真周到。”
祁宴没接话。
他又走回榻边,低头看着越泽。
越泽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碗药灌下去,他现在看起来更难受了。
“还疼吗?”祁宴问。
越泽抬眼看他,眼神里全是讽刺:“你问我疼不疼?”
祁宴没说话。
他伸手,想碰碰越泽的脸。
越泽偏开头,躲开了。
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
“御医说,这药一天喝两次。”祁宴说,声音还是平的,“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你要是不想被灌,就自己喝。”
“我不喝。”越泽说。
“那就灌。”
“你灌一次,我就吐一次。”越泽看着他,“看谁耗得过谁。”
祁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好啊。”他说,“你吐一次,我就让人再熬一碗。一碗吐了,就熬两碗。两碗吐了,就熬三碗。反正药材有的是,御医也有的是,我不怕麻烦。”
越泽没说话。
“你猜猜,”祁宴接着说,“是你先撑不住,还是我先烦?”
越泽还是没说话。
最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不再看祁宴了。
祁宴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越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侧着头,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睫毛在微微颤抖。
“中午有人送饭来。”祁宴说,“你最好吃一点。”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殿里又安静下来。
越泽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链子,伸手扯了扯。
链子很结实,扯不动。
他叹了口气,躺回榻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的事。
那些人的手,那些人的笑声,那些粗重的呼吸和撞击声。
还有祁宴踹开门冲进来的样子,还有他抱着自己往外走的样子。
还有那句“对不起”。
越泽闭了闭眼。
他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祁宴到底想干什么。
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一边把他扔进万花楼,一边又把他救出来。
为什么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又给他扣上链子。
为什么一边灌他药,一边在药里放那么好的补药。
他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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