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定在腊月初九。
钦天监说,这是入冬以来第一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且恰逢冬至后的第十九日,阳气渐生,万象更新,于国运最为有利。
祁宴对此并无异议。
对他来说,哪一天都一样。
无非是从一座牢笼,换到另一座牢笼。
大典前夜,大雪纷飞,整座皇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万籁俱寂。
祁宴独自坐在东宫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明黄色的传位诏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纷扬的雪幕中。
福安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盏热茶放在案边,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低声道:“陛下,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您该歇息了。”
“福安。”祁宴没有回头,“你说,当了皇帝之后,会有什么不同?”
福安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伺候祁宴多年,从未见他问过这样的问题。
“奴才……奴才不知。”福安小心翼翼道,“大约……大约是天下人都要听陛下的了?”
祁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天下人都听我的?”他喃喃重复,“可我连一个人都留不住。”
福安不敢接话,垂手立在一旁。
“下去吧。”祁宴摆摆手,“我再坐一会儿。”
福安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祁宴从怀中拿出玉佩,这是越泽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
如今,他马上就要登基为帝了,越泽在哪里?
当他处理好一切,派人去瑄王处问越泽去处时,却并未得到答案。
祁宴连夜赶去瑄王处,质问祁瑄,祁瑄无奈只得和盘托出。
原来当时越泽并没有走,还留下来帮助他,可是为什么成功了,他却走了。
他们之间明明再没有障碍了,再也没人能伤害越泽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
翌日,登基大典。
天还没亮,祁宴便被福安叫起来,沐浴更衣,穿戴那套繁复至极的皇帝冕服。
玄色上衣,纁色下裳,十二章纹绣得精致华贵,冕冠前后垂着十二道旒珠,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在铜镜前站定,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
“陛下,该出发了。”福安眼眶有些泛红。
祁宴点点头,转身走出寝殿。
外面,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雪已停了,整座皇城银装素裹,在晨曦中泛着清冷的光。
从东宫到皇极殿,一路红毯铺地,积雪被清扫干净,露出下面冰冷的青石。
禁军甲胄鲜明,肃立两侧。
文武百官早已候在殿前,一个个挺直脊背,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祁宴出来,众人齐齐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震得殿檐的积雪簌簌落下。
祁宴一步步走上御阶,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靴底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冕冠的旒珠在眼前晃动,将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在御座前停下,转身,面对群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贺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响亮。
祁宴的目光越过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越过层层叠叠的宫殿,越过厚重的宫墙,望向远方。
越泽,你看到了吗?
我当皇帝了。
可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大典之后,是繁复的朝贺、宴饮、封赏。
祁宴像一具提线木偶,被礼官牵引着,完成一个又一个仪式。
封穆婉贞为皇后,赐居坤宁宫。
封祁慕为安王,封地荆州,即日离京。
封祁瑄为瑄亲王,加九锡,准其回京养老。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开仓放粮。
每一道旨意都无可挑剔。
可他的心,始终是空的。
宴席散后,祁宴独自回到乾清宫。
这里是皇帝的寝宫,比东宫更宽敞,也更冷清。
福安替他卸下冕冠,脱去厚重的礼服,换上轻便的明黄色常服。
“陛下,该歇息了。”福安轻声道。
祁宴坐在龙榻边,看着空荡荡的寝殿,忽然问:“福安,你说,他会回来吗?”
福安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陛下……越公子他……”福安斟酌着措辞,“他或许是有苦衷的。”
“苦衷。”祁宴重复这两个字,苦笑一声,“他总说苦衷,我也总说苦衷。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苦衷。”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福安无声地退下。
殿门合拢的瞬间,祁宴睁开眼,摸出那枚玉佩,贴在胸口。
越泽,你到底在怕什么?
登基大典那日,江南小镇一处客栈内。
越泽站在窗边,望着玉京城方向。
李贵站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李贵。”他忽然问,“你说,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李贵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陛……祁公子此刻,大约……很高兴吧。”李贵道,“毕竟当了皇帝,是天下之主了。”
“高兴?”越泽摇头,“他不会高兴的。那个人,从来不会因为权势而高兴。”
他想起了离开之前和祁瑄的对话。
“越公子,有句话,本王一直想问你。”
“王爷请讲。”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越泽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祁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越泽的声音很轻,“可我不能去找他了。”
“为什么?”
“我若留在京城,留在他的身边,朝臣会如何议论?史官会如何记载?”
“我若去找他,这些都会成为他的负担,我不能这么自私。”
祁瑄沉默了。
他想起玉柔。
想起那个外柔内刚的女子,为了他,为了孩子,为了林家,选择了入宫。
又为了清白,选择了自尽。
她心里有他,可她不能留在他身边。
“越公子。”祁瑄忽然开口,“玉柔当年若没有入宫,你猜,她会怎样?”
越泽一怔。
“她会被你父皇逼死,林家会被抄斩,泓儿会被杀死,本王……也会死。”祁瑄的声音很平静,“她入宫,是为了保护我们。她自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清白。”
他看向越泽。
“她的选择,看似自私,实则无私。你的选择,看似无私,实则自私。”
越泽心头一震。
“你说你不能去找他,是因为怕影响他,怕成为他的负担。”祁瑄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不在了,他会怎样?”
“他会疯的。”
越泽垂下眼帘。
“不会的。”他说,“他是皇帝,有江山社稷,有文武百官,有皇后嫔妃。他会忙起来,忙着忙着,就会忘了。”
“你确定?”祁瑄问。
越泽没有回答。
他不确定。
他一点都不确定。
祁瑄不再追问,转身走向院门。
“本王不拦你。要走要留,你自己决定。只是有一条,莫要后悔。”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越公子,本王送你的那份大礼,记得带上。或许……日后用得上。”
越泽怔了怔,想起祁瑄前几日命人送来的一只木匣。
他打开看过,里面是一叠地契、银票,还有一块可以调动瑄王府暗卫的令牌。
“多谢王爷。”越泽对着他的背影,郑重地行了一礼。
祁瑄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中。
越泽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换上寻常的青布衣衫,将长发束起,扮作一个普通书生。
李贵牵来马匹,站在院中等候。
“主子,真的不告诉祁公子?”李贵低声问。
“不告诉。”越泽翻身上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别苑,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别苑最高的阁楼上,祁瑄负手而立,目送那两骑消失在风雪里。
赵谦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主人,越公子走了。”
“嗯。”
“您为什么不拦他?”
“拦得住吗?”祁瑄淡淡道,“他的心已经走了,人留在这里,又有何用?”
赵谦沉默了。
“况且。”祁瑄转过身,“他这一走,我那侄儿才会真正明白,有些人,不是当了皇帝就能留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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