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朱棣的权谋与霸业:永乐皇帝传(出版书)》作者:毛佩琦【完结】 > 朱棣的权谋与霸业:永乐皇帝传.txt

第二章.5

作者:毛佩琦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明通鉴》卷十二,纪十二,建文二年五月辛巳“考异”:“铁板诈降之事,《明史·成祖本纪》不载,而《铁铉传》特详之,盖纪据《明实录》,而传据野史也。《三编》、《辑览》亦载此事而辨之云:‘此出明李贤《古穰杂录》。而《国史考异》以为文皇善用兵,不应妄信轻率若此。《旧史例议》深以为然。李贤在天顺间,去革除时未远,功臣尚有在者,见闻必非无据。《考异》之说为文皇讳,何足深信。今仍以《逊国记》诸书采辑。'”作者肯定此说,且略为之辩。

第二天,十八日,朱棣十分得意,乘骏马徐行进城,随行的除为他张设伞盖的侍卫之外,仅有劲骑十余人。他们一行过了桥直至城下,城门为之开启。朱棣进入城门,只听迎接的人高呼千岁。朱棣正在得意时,冷不防从城门上掉下一块铁板,原来城上早已埋伏好了壮士,只待燕王进城便下铁板击杀之,不料铁板下得稍早,只将朱棣的坐骑砸伤。朱棣大惊,慌忙换了一匹马逃往城外。城外桥下也设有伏兵,相约燕王一旦进城,便断桥截其归路。伏兵见燕王刚进城便又向城外奔逃,仓促之间升桥不及,竟让朱棣从桥上逃走。

《明史》卷一四四,平安传。

朱棣上了大当,险些送命。他下令合兵围攻济南。铁铉令守城将士大骂燕贼叛国。朱棣大怒,以炮击城。城将破时,只见城上悬出高皇帝朱元璋的神牌,燕兵不敢再发炮。朱棣起兵,虽口称“靖难”,实为夺位,貌似气壮,心实有亏。他相信武力,但也不能摆脱仍相信冥冥之中有神的主宰。如果高皇帝的神牌也敢轰击,那就使他的口称祖训露了馅儿,从而失去民心。即使神不怪罪,也难以杜天下人之口。同时,铁铉还召精兵壮士出其不意地袭击燕军,燕军防不胜防,往往战败。朱棣愤甚,计无所出。道衍和尚作为朱棣的主要谋士,随时都注视着前线的战局。他见到燕军将士疲惫,斗志消磨,觉得再打下去已经无益,不如休整以后再战,于是劝朱棣撤兵,他说:“师老矣,请暂还北平以图后举。”这时,都督平安将兵二十万,北上河间单家桥,意在袭击御河(即运河)切断燕军的饷道。又选善水士兵五千人渡河,进攻德州。 燕王不得已而撤军。铁铉、盛庸乘势进击,光复德州。燕守将陈旭弃城而逃,官军军威大振。

8.?兵困东昌

在德州激战的时候,朝廷并未能拿出有效的办法遏止燕军。他们再次把燕军退兵的希望放在战场之外。建文帝采纳了齐泰、黄子澄的建议,派遣尚宝丞李得北上,下诏赦免燕王之罪,劝其罢兵,借以缓和燕军的攻势。燕军其时锋芒正锐,自然拒绝了朝廷的劝说。李得未能完成使命,回到朝中反倒把燕王的道理说了一通。建文帝颇为不满,将其投入监狱。

济南解围、德州光复的消息传到南京,朝廷上下一片欢欣。建文帝下令擢升铁铉为兵部尚书。

燕王撤军北还,战场的形势大为改观。朝廷打算乘胜北进。九月,建文帝下诏,命大将军盛庸总率官军北伐,副将军吴杰进兵定州,都督徐凯等屯兵沧州,相互为掎角。

燕军撤退,使在五个月的固守中疲惫不堪的济南军民,摆脱了体力与精神上的重负。他们的坚忍不拔得到了报偿,强敌在城下败北。九月的大明湖水格外澄净。山东布政使特进兵部尚书铁铉在天心水面亭设宴向阖城军民犒问辛苦,用胜利的事实进一步激发忠义之心。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按:我疑心这位宋参军或者即高参军(高巍)之误,但无确证。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

在铁铉坚守济南的时候,有位宋参军曾被署为赞画军务。凡守城之计,铁铉都与之商议而定。如今燕军撤退,他再为铁铉指说天下大势。他说:“济南,天下之中。北兵南来,其留守者类老弱。且永平、保定虽叛,诸郡坚守者实多。郭布政(指郭贤)辈书生,公能出奇兵,陆行抵真定,南朝诸将溃逸者稍稍收合,不数日可至北平。其间豪杰有闻义而起者,公便宜部署,号召招徕之,北平可破也。北兵回顾家室,必散归。徐、沛间素称骁勇,公檄诸守臣,倡义集勇,候北兵归,合南兵征进者昼夜蹑之。公馆谷北平,休养士马,迎其至,击之。彼腹背受敌,大难旦夕平耳。” 宋参军的谋划,未尝不是一条迅速破敌之计,果依计而行,也许朱棣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是,铁铉并未采纳宋参军的建议,他选择了一条更为稳妥的办法。当然,他也有他的理由,他认为:“军饷尽于德州,城守五月,士卒困甚。而南将皆驽材,无足恃,莫若固守济南,牵率北兵,使江、淮有备。北兵不能越淮,归必道济,吾邀而击之,以逸待劳,全胜计也。” 然而二年之后,朱棣竟然舍弃山东而径渡淮临江,此计遂为失算。

十月初四,燕军回到北平。自四月出师以来,燕军在白沟河力克强敌,且一路乘胜直下德州。此次虽受挫于济南,但从总体上看还是有了进展。朱棣下令整顿兵马,升赏有功将士:

都督佥事陈亨升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指挥同知张信、房宽升北平都司都指挥佥事。

都指挥佥事张玉、丘福、朱能、徐忠、李彬、陈文、谭渊、何寿、郑亨、朱荣、李濬、陈旭、孟善、景福、端亮、李远、张安、刘才、徐理、沈旺、张远、徐祥、赵彝、徐谅俱升为北平都司都指挥同知。

济南卫指挥陆荣、济阳卫指挥使纪清、燕山中护卫指挥使火真,指挥佥事王友、王总俱升北平都指挥佥事。

都督佥事顾成升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其余将士各升一级。

朱棣还遣官祭祀阵亡将士及死于战阵的官军,并派北平知府唐靖祭雄县山川及白沟河之神。

这时,官军仍在北进。平安率军抵达定州,败燕兵于铧山。燕将陈亨受重创,被抬回了北平,不久死去。官军气势正盛。朱棣不愿坐以待毙,他决定以攻为守,率师南进。然而,朱棣并不明言南下,只说去攻打辽东,这南下出击的计划只有他一人知道。

大军离开北平东行。这一天正是十月十六日。时值初冬,干爽的寒气弥漫大地。一阵北风吹过,抚动枯草,卷起落叶。那树上残留的最后一批树叶,也不情愿地告别树枝,随风飘零。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裸露的地面上留着一排一排的庄稼的茬头。只是偶尔还有一些没有玉米的玉米秆、掐掉穗头的高粱,还寂寞地站在那里。运河的水一碧见底,在晴空朗日下闪着白光。水缓缓地流着,有点懒散,显得无所事事。自从元顺帝北遁后,运河上便不见了当年帆樯如林、漕船结队的景象。但洪武几十年之间,为了支持北边的军饷,仍须调运大量漕粮。如今南北开战,交通阻断,运河也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东进的燕军也像运河流水一样打不起精神,将士们都不乐有此辽东之行。他们弄不清为什么要在官军北上时离城远征,他们担心会失掉北平。大军行至通州,张玉、朱能不免发问:“今密迩贼境,出师远征,况辽北蚤寒,士卒难堪,此行恐非利也。”朱棣闻听此语,不禁一笑。这时他不能不向这两位近臣解释此行的目的。他说:“今贼将吴杰、平安守定州,盛庸守德州,徐凯、陶铭筑沧州,欲为掎角之势。德州城壁坚牢,贼众所聚;定州修筑以完,城守粗备;沧州土城,陨圮日久,天寒地冻,雨雪泥淖,修之未易便葺。我乘其未备,出其不意,倍道以攻之,贼有土崩之势。今佯言往征辽东不为南伐之意,以怠其心。因其懈怠,偃旗卷甲,由间道直捣城下,破之必矣。夫今不取,他日城守完备,难于为力。且机事贵密,故难与议,惟尔知之。”张玉、朱能闻言,茅塞顿开,他们既深感朱棣的莫测高深,又羞于自己的愚钝,慌忙叩头称善。

如燕军离北平即有南征意,虽然佯称征辽东,但似不必过夏店后四天再返回通州转折南下。或者此行朱棣本欲征辽东,但遭到反对,朱棣也迫于形势而改变了主意,其称佯攻辽东者实为遁词。王崇武先生考证说《奉天靖难记》:“书以密计告张玉、朱能者,用示成祖预有成算,非临时变更计划者比,实则其真相如何,固难言也。”实具慧眼。

师过夏店,朱棣密令都指挥陈旭、徐理等驾船先往直沽,造浮桥以济师。大军旋即回通州,循河面南。

诸将对大军反折南下,迷惑不解。行伍中不免议论纷纷,而朱棣仍不愿明言,他编造了一套神话。他说,夜间他见到天上有白气两道,自东北指向西南。根据占书,“执本者胜”,如今只利于南伐而不利于东征。天象既然如此显示,那是不能违背的。朱棣指天画地顺口道来,就好像是真的得了天命,诸将士谁敢不信。

《靖难事迹本末》作“胡荣”。

而朱棣此行,确收到了声东击西之效。驻守沧州的徐凯等早就谍知朱棣率军东征去了。他们为加强防备,派军士四出伐木,昼夜督工修筑城垣,根本未料到燕军会折道南下。燕军越过直沽,避开官军设防的青县、长芦、今砖垛儿、灶儿坡,直指沧州城下。燕军二更起程,一昼夜行三百里竟不为官军所觉。第二天黎明,燕军行至盐仓,与官军的数百哨骑相遇,将其尽行斩杀。燕军掩至城下。徐凯并不知晓,仍督军士筑城如故,及至发觉燕军已兵临城下才部署军士仓皇应战,许多士兵甚至来不及披甲执兵。张玉率壮士从东北攀薄登城,并派军截断官军退路。经过一场激烈肉搏,沧州城很快便被攻克了,主帅都督徐凯,程暹,都指挥俞琪、赵浒、胡原 、李英、张杰等均被擒获。官军万余人被斩首,战马九千尽为燕军所得,数千人做了俘虏。一场夺城之战就这样结束了。

朱棣下令遣散战俘,日暮犹有三千人待遣,这些人竟在夜间全部被谭渊所坑杀。谭渊的暴行,遭到朱棣的训斥。谭渊辩解说:“此皆各处精选壮士,今放回,明当复来杀。我尽力以获之,复纵归,以资敌,为害不已,故臣计不如坑之。”而朱棣仅数其不仁而已。

朱棣将直沽的船只调往长芦装载,所得辎重、器械及降将顺流而北运回北平,同时亲自率师继续南征。朱棣担心驻守德州的官军可能出来邀截,便挥师从长芦渡河,循河而南,经过景州,来到德州城下。朱棣派人到城下招盛庸来战,盛庸坚守不出。燕军大队过后,朱棣自将数十骑殿后,城中官军侦知,派出数百骑兵前来袭击,朱棣回兵败敌,生擒千户苏瓛,斩杀百余人,其余皆降。

十一月十二日,燕军进驻临清,两天后移军馆陶,遣轻骑哨至大名,尽得官军粮船,取粮焚舟。朱棣的目的在于切断南北饷道,并诱其出战。燕军继从馆陶渡河,先后到冠县、莘县、东阿、东平、汶上,并派出游骑到了济宁。

《明史》宦官传序云狗儿“以军功得幸”,盖由此。《朝鲜王朝实录·太宗实录》载,狗儿姓王,永乐间曾出使朝鲜。

燕军从抓到的盛庸军中的两个运粮百户口中得知,盛庸军已离开德州进驻东昌,其先锋孙霖带兵五千在滑口扎营。滑口在山东平阴县西南三十里,是南北大路上的一个军事要地,从来为兵家所必争。朱棣命都指挥朱荣、刘江、内官狗儿 率精骑三千余,袭破其营,斩杀数千人,获马三千匹,生擒都指挥唐礼等四人,孙霖仅以身免。十二月二十五日,燕军继进东昌,与盛庸军主力相遇。

盛庸与铁铉闻燕军将至,杀羊宰牛宴犒将士,且誓师励众,简阅精锐,背城而阵,布列火器、毒驽以待敌军。数月前,官军有济南、德州之胜,目前,虽滑口小败而士气犹盛。燕军此次南下,夺沧州、袭滑口,士气也正值高涨,如此必有一番激战。

朱棣甚为得意,他认为此次盛庸由德州南下,是由于粮道被切断从而缺饷所致,而所驻的东昌又素无积蓄,因而庸军将决一死战。破庸军只能以计。庸欲速战,燕则不战,庸欲不战,燕则扰之。他决定自领精骑绕出敌后,选择弱点,从而击之。若袭击一旦得手,大军便鼓噪前进,造成庸军腹背受敌之势,必可得胜。若袭击不便下手,也要骚扰其营以骇其心。

《奉天靖难记》言:“贼围上(指朱棣)数重。上观西南稍薄,遂击破贼阵而出,杀伤甚众,一勇士马伤不能出,上复杀贼阵拔勇士而出。”是朱棣自行突围,盖为朱棣讳也,今从《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

而庸军则想以逸待劳,控制形势,持重而不欲战。朱棣于是亲率精骑冲击庸军之左翼,庸军不为动,再绕出敌阵,冲击其中军。庸军开阵故纵其入,迅即将其团团围住。再说燕军大队人马见主帅出阵,士气风发,个个踊跃,都说见敌不杀更复何待!他们不等朱棣袭击敌后便纷纷冲上敌阵。而庸军中火器齐发,燕军尽为所伤,不得不败下阵来。这时平安又率军赶到,与庸军相合,麾兵大战,燕王陷入重围而不得出。朱能、周长率番骑奋击东北角,盛庸等撤西南之兵前往抵御,燕王之围稍解,朱能冲入敌阵,奋力死战掩护燕王突围。 大将张玉不知朱棣已经突围,拨马冲入敌阵解救燕王,连连击杀数十人,终于被创而殁。盛庸乘势猛攻,擒斩万余人,燕军大败。

时天已大黑,张玉战殁,主力败北,朱棣竟然不知,犹力战不已。待抓到两个敌兵,才得知燕军步军已退。朱棣也仓皇退兵。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

第二天,两军又战,兵败如山倒,燕军再大败。败退的燕军便向北撤去,散乱的军伍辎重迤逦数十里之遥,烟尘滚滚,旌旗披靡。朱棣以百余骑殿后,官军步步紧逼。朱棣按辔搭弓,射其先锋,且战且退。及至朱高煦领华聚等来援,击退官军,朱棣方得逃脱。 燕军西北上馆陶,亟回北平。这时,盛庸已将军情驰报真定,吴杰、平安遣官军四出邀劫溃退的燕军。战争是残酷的,燕兵为官军所获,往往有被披面、决目、刳心、剖腹者,就在一个多月前,燕军夺了沧州城,不是在一夜之间就坑杀了三千官军吗?弱肉强食,夫复何言!

燕军退至馆陶已是腊月二十七日,后有追兵,前有拦截,从馆陶到威县数十里之路燕军竟然走了两天。到达威县已是次年正月初一。驰骋沙场,马革裹尸,方显出军人之壮勇,而值此辞旧迎新之时,燕军却无此豪情。这时离北平还有近千里之遥,他们必须冲过强敌的防线,才能获得生的希望。燕军退至威县,正遇上真定的官军二万兵马前来拦截。这时燕军已从仓皇混乱的溃退中稍稍缓了过来,溃散的军士大多回到自己的营阵,各级指挥系统也渐渐恢复,朱棣又可以施展其指挥才能了。他将数千精骑埋伏于沿路,自率十余骑逼近敌军,装作走投无路的样子。他勒住战马,对敌军喊:“我常获尔众,即释之。我数骑暂容过,无相厄也。”敌兵声称:“放尔是纵蝎。”他们不知是计,拍马而前,准备捉拿这个穷蹙的叛贼首逆。朱棣且斗且退,将追兵引入伏中,围而歼之,燕军方得夺路北上。

《明史》卷一四一,王度传。

正月初五,燕军在深州再次击破平安、吴杰率领官兵的拦截。终于在正月十六日回到北平。东昌之役,燕军精锐丧失几尽。朱棣起兵三年来,兵败未有如此之惨者。此战之后,盛庸军声大振,建文帝亲自为之享庙告捷。据说,东昌之捷实为王度所谋划。王度,归善人,字子中,少力学,工文辞,以朋德荐为山东道监察御史。王度有智计,盛庸代李景隆将军北伐时,王度便向盛庸密陈便宜,终于有东昌之捷。其后,李景隆还朝,建文帝赦其罪而不诛,反而予以重用。李景隆竟为忌功而谗间盛庸,王度亦因而见疏, 终至事不可为,那都是后话了。

9.?夹河之役

《万历野获编》卷一,列朝,玺文;《明史》卷六十八;舆服四;《明会要》卷二十四,舆服下。

正当前线东昌取得大捷,壮士们奋勇围追堵截叛贼朱棣的时候,建文帝正在为“凝命神宝”的告成举朝庆贺。“凝命神宝”是一块二尺见方的青玉大印。相传建文帝为皇太孙时,曾梦见神人传达天帝之命,授以重宝。建文帝刚一即位,有位使者从西方而还,献上从雪山上得到的一方青玉。这青玉二尺见方,质理温栗,实为世所罕见。建文帝后来宿斋宫又梦见天神送宝的事,突然惊醒。于是他便命工匠将此玉琢为大玺,精刻细镂。从二年正月开始费时一年,始克完成。其印文是建文帝亲定,为“天命明德,表正四方,精一执中,宇宙永昌”十六字。自洪武建国以来,朝廷各宝玺大多四字,如皇帝之宝,皇帝行宝,皇帝信宝,天子之宝,天子行宝,天子信宝等,其他敬宗庙用“皇帝尊亲之宝”,赐守令用“敬天勤民之宝”,求经籍用“表章经史之宝”,已为异数。此“凝命神宝”之作,实为特例。但十六字之宝却也并非建文朝的发明,宋徽宗政和八年(1118)所做的“定命宝”,其文“范围天地,幽赞神明,保合太和,万寿无疆”,亦十六字。然而宣和年间,蔡京用事,有此夸张之举不为奇怪, 而不久有靖康之祸。如今方孝孺号称正学,黄子澄等忠勤为国,竟在遍地烽火、国事难卜之际有此虚妄之举,实令人有所未安。

《明史》卷四,恭闵帝纪,建文三年春正月辛酉朔,凝命神宝成,告天地宗庙,御奉天殿受朝贺。

《明史》卷五十三,礼七,大朝仪。

建文三年(1401)正月初一日 ,建文帝率领群臣告天地宗庙,御奉天殿受百官朝贺。奉天门内外,旌旗蔽天,仪仗林立,鞭炮、鼓乐齐鸣,百官俯伏跪拜,万岁山呼之声上干云霄。 仿佛如此一来,建文君臣们便真的受了天命,从此之后便会宇宙永昌了。不过,果真不久前线便传来了东昌大捷的消息,君臣上下又免不了一通祭享天庙,告东昌之捷的庆贺典礼。与此同时,既然强敌败北,朱棣旋师,原为缓其师而罢免的齐泰、黄子澄,当然要公开恢复官职了。一时朝廷上下一派喜气洋洋。

再说燕军兵败回到北平,自然要对东昌之役做一番检讨。诸将以东昌无功,纷纷免冠顿首请罪。面对俯伏在地的大小将校,朱棣深为他们的忠诚所感。他请大家都戴上帽子起立还坐。他说:“其失在予,非尔等所致。”然而他并不是分析东昌之役中指挥上的得失得非,却指出其失在于督责不严,骄纵过甚。他说:“予以尔等皆心膂之士,骁勇善战,爱惜才难,每有小过,略而不问,驯至违律,废弃前功。譬如父母养子,骄爱过之,纵其所为,久则不听父母之命,此岂子之罪哉?然胜负兵家常事……尔等但勉图后功,若复踵前辙,虽欲私宥,公法难原,天地神明,亦所不容矣。”慈爱中有威严,督责中有激励,诸将不觉惶恐自责。朱棣知道怎样在失败中保锐气,更懂得如何收拢人心,使其为之效死。他说:“胜负固兵家常事,今胜负亦相当,未至大失。所恨者失张玉耳。艰难之际,丧此良辅,吾至今寝不贴席,食不咽也。”朱棣说到此不禁动了真情,流泪不止,诸将也无不流涕,低头不敢仰视。

二月初七,朱棣命僧人修佛会祭奠阵亡将士,朱棣亲临,含泪宣读了自己写的祭文。祭毕他说:“奸恶集兵,横加戕害,图危宗祀。予不得已起兵救祸,尔等皆摅忠秉义,誓同死生,以报我皇考之恩。今尔等奋力战斗,为我而死,吾恨不与偕。然岂爱此生,所以犹存视息者,以奸恶未除,大仇未报故也。不忍使宗社陵夷。今尔等愤悒于地下,兴言痛悼,迫切予心。”说着,朱棣将身穿的袍子脱下,当众焚烧了,诸将马上上前劝阻,朱棣不听。他说:“将士于予,情意深厚,予岂能忘。吾焚此以示同生死。死者有知,鉴予此意。”朱棣焚罢,犹恸不已。诸将士也都悲哭不止。朱棣焚袍与曹操因坐骑踏麦田而割须一样是在故作姿态吗?即使是,其中也不乏痛切的自责;朱棣焚袍是与刘备在长坂坡摔阿斗一样而在做戏吗?即使是,其中也不无对将士的深情。观者无不感动,阵亡将士家属无不流泪。他们说:“人生百年,终必有死,而得人主哭祭如此,夫复何憾!我等当努力,上报国家,下为死者雪冤。”古人也并非都是奴性十足,他们要报效主人,但更愿为知己者、为尊重自己的人去死。死难将士的家属见朱棣如此,都纷纷请求从征自效。庄严肃穆的祭场上充溢着一派激越的壮志,朱棣已经把祭祀变成了一次誓师动员。

回想去年燕军师出北平,僧道衍来为之送行,曾满怀信心地说,此次“师行必克,但费两日耳!”如今众将士败还,不少人都要看他怎样自圆其说。想不到他说:“两日,昌也,自此全胜矣!”道衍不愧是个老谋深算、圆滑机变的和尚。他与朱棣一样,知道士气可鼓不可泄。朱棣说“胜负相当,未为大失”,道衍说“自此全胜”。他们非常清楚,此役只可胜,不可败。胜则龙飞,败则必死。他们决定再次南征,一雪东昌之耻。

他们进一步激劝将吏,招募勇敢,以图进取。二月十六,朱棣率师南出。行军之中,他把诸将士召到帐中,对他们说:“尔等怀忠奋勇,协心同力,临阵斩敌,百战百胜。比者,东昌才战即退;弃前累胜之功,可为深惜。夫惧死者必死,捐生者必生。若白沟河之战,南军先怯懦,见战即走,故得而杀之,所谓惧死者必死也。尔等刀锯在前而不惧,鼎镬在后而不惧,临阵舍死,奋不顾身。故能出百死,全一生,所谓捐生者必生也。举此近事为喻,不必远鉴于古。此实尔等所知也。有惧死退后者,是自求死。尔等毋恃累胜之功,漫不加警。有违纪律者,必杀无赦。恪遵予言,始终无怠,则事可以建,功可以成矣,其懋之哉!”

二十日,燕军驻于保定。朱棣召集诸将商议作战计划。诸将分析说:“定州军民未集,城池未固,攻之可拔。”

朱棣说:“野战则易以成功,攻城则难以收效,况盛庸聚众德州,吴杰、平安颉颃真定,相为掎角。攻城未拔,顿师城下,必合众来援,坚城在前,强敌在后,胜负未可决也。今真定相距德州四百余里,我军出其中,贼必迎战,西来则先击其西,东来则先击其东。败贼一军,余当破胆。”

诸将说:“四百里不为远,我军介两贼之间,彼合势齐进,我腹背受敌。”

朱棣说:“百里之外,势不相及。两阵相对,胜败在于呼吸之间,虽百步之内,不能相救,矧四百里耶!尔等无惮,试观吾破之。”

所谓“紫围八方”不详。见《奉天靖难记》卷三。《明史纪事本末》作“明日,遂移军东出”。

第二天,燕军移军于紫围八方。 时值二月下,虽已见春之消息,但早晚犹寒气袭人,空中水汽,往往结露为霜。燕军从保定移军东出,浩荡的大军在雾霭中穿行。刀枪铠甲袍服上都结了一层霜花。在一片青蓝之中朱棣穿的素红绒袍本就十分耀眼。这时他的战袍上也结了一层霜花,宛转盘绕,就像刺绣的一条银龙。众将士无不骇异。他们纷纷称颂这是个吉兆:“龙为君象,天命攸归,故有此嘉兆,必获大捷。”

朱棣说:“我与君等御难求生,诚非得己。且帝王之兴隆,历数有在,岂可必得。但冀幼冲悔祸,奸恶伏诛,宗社再安,吾得仍守藩封,尔等亦各安其所。今凶焰方盛,社稷几危,吾日夜深忧,乃不思自奋,而以此为异,是亡惊惧之心,而动安逸之萌也。吾恐蹈沦胥之患矣。”

众将士希望他们拥戴的是一位真龙天子。他们切盼自己制造的神话变为现实,而朱棣不得不表示出有所克制。的确,现在谈龙飞还为时尚早,前途并不平坦。他们首先是求生,一有不慎,便可能跌入深渊。

三月初一,燕军缘滹沱河列营。这里正是官军往来之冲。燕军派出游骑,到定州、真定附近迷误官军,且借机寻战。十二日,朱棣听说盛庸已率军队来至单家桥,便率师由陈家渡渡河迎击,但未能与庸军相遇。朱棣担心盛庸与真定守军会合,往返渡河三四次,急欲与之交战。燕军没遇到敌军,倒在河侧遇到一只猛虎。那猛虎不知是被大军惊吓还是向大军示威,咆哮不止。但虎再凶猛,在数万大军面前也不能作为,将士们刀剑齐加,不一刻,一只猛虎便毙命了。浩浩大军格杀一只猛虎,实在不足为奇,但朱棣把它看作得胜的吉兆,军威为之一壮。

及至二十日,燕军才侦知盛庸军在夹河,于是挥军直驱夹河,逼近敌军。

燕军在离敌营四十里处扎营。朱棣根据自己的作战经验向诸将指授机宜。他说:“贼每列阵,精锐在前,罢弱在后。明日与战,以劲师当其前,摧其精锐,余自震慑。中军常去贼五六里列阵,严整待之。我以精骑先薄其阵,绕其背而击之,如掩扉之势,推之使前。贼急行五六里,气喘力乏,中军俟其奔过,随而击之,我蹑其后,乘势逐北,贼众必败。慎勿逆击之,贼必致死以期生也。”

朱棣非常重视这场战斗,务求此役必胜。他将自己的意图反复向诸将解说,犹恐大家不理解,于是,顺手抽出一支箭,在地上给诸将画了一幅军阵图,再指图详说。诸将围在朱棣周围,仔细聆听。为了更形象明白,朱棣又命军中的军官单独组成一队,逐一教授,反复申令约束,至为详备。

夹河之役,张武立功,各书均同。唯《鸿猷录》及《明史纪事本末》则作张辅。按:辅为张玉子。亦与是役有功者。

《明史》卷一四二,瞿能附庄得等传。

二十二日,朱棣带领诸将列阵前进,中午时分到达夹河。这时盛庸也列阵以待。朱棣先派出三骑到敌方侦察。他们见到官军阵前摆放着火车、火器、强弩、战盾。官军发现这三骑兵从阵前掠过,立即派兵来追。朱棣一直在阵中注意看前方的动静。这时,他勒马搭弓,待追骑将近,只听弓弦一响,追兵中一人应声而倒,追兵骤然而止。已而追兵继续追赶,又被朱棣射倒一人。如此连中三人,追兵不敢再追。于是朱棣命令骑兵一万兼载步卒五千,向敌阵推进。即将交锋时,部从翻身下马,攻官军左掖,官军拥盾层叠自蔽,燕军无法攻入。未战之先,朱棣便派人做了一批木欑,其长六七尺,末端横贯铁钉,钉末有钩。作战时,投向敌方。欑穿入盾中,一时难以拔出,动则牵连,使盾失去防卫作用,士兵再乘其隙而攻之。燕军投掷木欑,官军纷纷弃盾而走,仓促中,所发火器也难以命中,有时反倒烧到自己阵中。官军乱了阵脚,燕军骑兵乘势冲入敌阵,直捣中军。在燕军的冲击下,官军开始溃退。这时,燕军中将谭渊见敌阵尘烟腾起,知是敌军败退,便带军迎击。但败师如潮,势不可遏,谭渊竟在鏖战中被官军都指挥庄德杀死。时天已向暮,朱能、张武 等率大军并进。朱棣也乘昏黑亲率劲骑掩出敌背,与朱能等合军,双方展开一场激烈的混战,死伤甚众,官军都指挥庄德、骁将楚智、皂旗张等皆殁于阵。庄德本为皂隶,因功而擢为军官,在怀来之战中,官军失败,只有庄德一支军完整无损。楚智曾经从冯胜、蓝玉出塞征讨,后率军随李景隆讨伐燕军,每战必奋勇,燕兵只要远望见他的旗帜,便吓得发抖,到此时,因为坐骑陷落,被执而死。皂旗张,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可力挽千斤,每战辄挥皂旗先驱,故名“皂旗张”。死时犹执旗不仆。 这一仗,直打到天色昏黑,才各自敛军还营。

四野一片漆黑,一弯如钩的下弦月只在天上露了一面便向西落去。满天繁星默默地眨着眼睛,它们无法看清这遥远的大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白天激战的土地上不时传来断续的呻吟。

朱棣和他的几十个亲从骑兵,找个就便的地方宿营了。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东征西战的军伍生活。午前半天的行军,午后半天的激战,已经使他们筋疲力尽了。他们倒头便睡,把一切都交给来日了。

红日渐渐露出了地平线。平原上的日出,壮美绚丽,散乱的旌旗、横躺竖卧的士兵、战马、帐篷都染上了鲜红的轮廓。朱棣睁开双眼,原地坐起,他看到亲从们还在酣睡,实在不忍心叫醒他们。他伸了伸胳膊向远处望去,不好,怎么四周全是敌兵?原来昨晚在混乱中,他们竟在敌人阵中扎了营。他急忙叫醒了亲从。他们都说赶快撤离,不然将无法逃脱。朱棣看了看四周布满的敌兵,认为如此仓皇逃离,肯定会被敌人发觉而拦劫。这几十个人是无论如何也难以逃脱的。他要大家不要害怕,只有如此这般才有可能安全离开这里。

诸书记载,多认为:“庸诸将皆以帝有诏,毋使负杀叔父之名,故不敢发一矢。”官书夸朱棣神武,野史誉允炆仁慈,而痛惜官军败绩者则讥其宋襄之仁。余以为皆不确。此前白沟河之役朱棣之马几为官军所及;济南之役,朱棣坐骑被铁板砸死,仓皇中易马而走,均必欲置之死地。黄瑜:《双槐岁抄》卷三,长陵八骏条,记载朱棣坐骑在靖难中先后中矢甚详,《明神宗实录》万历四年五月,记载神宗命张居正题四骏图,四骏龙驹、黄马、枣骝、赤兔皆在战时中矢而抽矢复战。而藁城之役中,官军发强弩射燕兵矢集棣旗如猬毛,都说明“不杀叔父诏”之不可信,而朱棣不死,实为侥幸。然而朱棣引马鸣角穿敌营之事未必没有。朱棣正是利用了敌军精神上毫无防备,一时间情况不明的心理状态得以顺利逃脱。如果如众亲从所说“亟出”而摆出一副仓皇逃跑的架势,反势必不能逃脱。此虽不能说朱棣神武,但足以见到朱棣临危不乱、镇定自若。不有非常之胆魄,焉有靖难之胜利!

他下令亲兵们整装上马,镇定自若,引马鸣角,大模大样地穿营而出。官军看到一骠人马穿营而过,而为首的一人气度不凡,正是首逆朱棣。他们怎么会在自己的身边?在惊愕中,官军士兵们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朱棣他们早已穿营而出,待想起追赶,已经晚了。

第二天,朱棣与众将军总结战争失利的原因。他说:“昨日谭渊见贼走,逆击太早,不能成功。兵法所谓‘穷寇无遏’,我先戒渊,令其整兵以待,俟贼奔过,顺其势而击之,为是故也。然贼虽少挫,其锋尚锐,必致死来斗。大抵临敌,贵于审机变,识进退,须以计破之。今日贼来,尔等与战,我以精骑往来阵间。贼有可乘之处,即突入击之。两阵相当,将勇者胜,此光武所以破王寻也。”

朱棣整顿军伍,准备再战。两军摆开阵势,燕军在东北,官军在西南,好一场拼杀,朱棣临阵督战,张奇兵出入阵间,随机应变,一见燕军受敌,即驰赴之。诸将遥见燕王旗帜,辄欢呼震地,军士无不踊跃争进,自辰(早七点到九点)至未(十三点到十五点),屡进屡退,胜负未决。双方将士皆已疲惫不堪,各自坐地而息。已而复起再战,相持不退,又用弓矢交相射杀。忽然,东北风大起,尘埃漫天,沙砾击面。官军逆风畔目,咫尺不见。燕师顺风大呼,纵左右翼横击之,钲鼓之声震地。官军大败,纷纷弃兵而走,燕军追至滹沱河,践溺而死者不可胜计。燕军遣散降兵,尽获官军器械辎重。盛庸退保德州。

朱棣战罢回营,尘埃满面,将士无从辨认。等到听见说话声音,大家才知道是朱棣,诸将趋前来见,相视大笑。

此役之初,盛庸颇有骄意,认为此举必摧灭燕军无疑。诸将随身携带了金银器皿及锦绣衣服,准备攻破北平时大举宴会,及至战败,所带物品尽为燕军所得。反观东昌之役,燕军惨败,且折大将,众将士无不欲复仇雪耻,故人人奋励。官军之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与盛庸互为掎角的吴杰等未能发挥作用。吴杰、平安拥十万之众,本欲与盛庸合兵,但军行至离盛庸八十里,听说盛庸已败,便退回了真定。双方激战时,如吴杰、平安能率众助战,胜负实未可知。即使庸军战败之后,吴杰等赴援,以久蓄精锐之师出击征战疲惫之旅,转败为胜,也是可能的。至于交战之中狂风骤起,而燕军恰值顺风,就非人力所能逆料了。燕军之胜,只可说是险胜。

10.?藁城之役

二十三日,朱棣遣使向北平报捷,不料官军万余驻扎于滹沱河南岸单家桥,道路不通。信使当晚回朱棣军中报告。朱棣自不能容忍。第二天,他率兵北上,往击其营,一战而溃之。

这一天,燕军移驻楼子营。根据朱棣分析,驻在真定的吴杰与平安没能与盛庸合军,是因为吴杰等忌功。盛庸战败,正是吴杰要高兴的。这时该轮到他一显身手,独占其功。朱棣说:“吴杰等若婴城固守,则为上策。若军出即归,避我不战,则为中策,若来求战,则为下策。今其必出下策,破之必矣。”

诸将说:“彼闻盛庸已败,必不敢出。”

朱棣说:“不然。吴杰、平安拥众十万,不得与盛庸合者,以我军居中,隔离其势。今逗留不出,有旷期失律劳师费财之责。”他指出平安必出无疑。针对这种形势,他制定了一套策略,令诸军伪装解散,托言四出取粮,给敌人造成空虚的假象。敌人得到消息,必然乘虚而来。而燕军一出便回,严师待敌。平安一定会落入圈套。

燕军依计行事,军士解散,四出取粮。又有一些校尉荷担抱婴儿,假作避兵的百姓,奔入真定城,宣传燕军四出取粮,营中无备的谣言。真定守军听说此情,果然决定出师,欲袭其不备。

闰三月七日,派出到真定刺探情报的都指挥郑亨、李远等报告,吴杰军现驻滹沱河北,离燕军七十里。朱棣暗想,吴杰出城果不出所料。他对诸将说:“贼不量力揣智,妄欲求战,譬犹乳犬之犯虎,伏鸡之搏狸也。虽有斗心,死随之矣。且盛庸既败,今彼复来,此天意欲两败之也。”

朱棣命诸军渡河。时天色已晚,诸将请求明早再渡。都指挥陆荣甚至说:“今日十恶大败,兵家所忌,不可济师。”

朱棣非常坚决,他说:“吾千里求战,忧贼不出,百计以诱之。今其出在外,是贼送死之秋。夫时不再得,机惟易失。今时机如此,岂可缓也!借使缓之,贼退真定,城坚粮足,攻之不克,欲战不应,欲退不能,是坐受其蔽。若拘小忌,终误大谋。”说着,朱棣便策马首先渡河。

朱棣相信天命,故常以天吓之,甚至攻打沧州时伪造天象诱说将士,如今陆荣以阴阳家说阻止进军,他反而说不要拘小忌以误大谋。朱棣是一个明决的统帅,他懂得时机对战争常常起到决定作用,他虽不免迷信天命,但似更相信人谋。朱棣的决心,使诸将除了服从没有回旋的余地。

朱棣策马渡河,刘才执辔而从。刘才发现河水较深,骑兵可以渡过,步军、辎重可能会被河水淹没。朱棣立即决定,骑兵从上游渡,步军、辎重从下游渡。成千上万的骑兵穿河而行,流水为之所逼,下游水浅,辎重等得以安全过河。朱棣率三千骑兵,循河西进,走了二十里,果然与官军相遇,于是便在藁城扎营。这一天天色已晚,双方只是略作交锋便各自收兵还营了。但朱棣唯恐官军退回城内,便亲率数十骑逼近敌营而宿,以牵制敌军。燕兵犷悍,利于野战,故唯恐官军闭城不出,出又担心其复入。惜乎官军中无人识此机窍。不然,只需坚壁清野,燕军真的会陷入“攻之不克,欲战不应,欲退不能”的局面。用兵不仅在于人众兵强,还在于审时度势,敌已知彼,如此,则先有胜算在握。

初十,双方交战。吴杰军列方阵于西南。朱棣一见不觉失笑,他向诸将指说:“方阵四面受敌,岂能取胜?我以精军攻其一隅,一隅败,则其余自溃。”于是朱棣派兵牵制敌阵三面,而倾尽全部精锐攻其东北隅。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混战。

朱棣本人带骁骑数百,循滹沱河绕出敌后,突入敌阵,大呼奋击。平安军中,树有用木头绑缚的望楼,有好几丈高。激战中,平安登楼瞭望,指挥官军发强弩射杀燕军。万箭如雨向朱棣射来,朱棣的旗帜上箭集如同猬毛,燕军死伤甚众。忽然大风从天而降,飞屋拔树,声震如雷。平安无法再在木楼上指挥。燕军乘势四面冲杀,官军大乱,都指挥邓戬、陈鹏被燕军擒获。吴杰、平安军退入真定城中。

这一仗,官军损失六万余,军资器械也多为燕军所得。然而燕军虽胜,也颇为不易。第二天,朱棣派人把那面箭如猬毛的军旗送还北平,并写信告诉太子,要谨慎收藏,留给后世子孙看,让他们知道今日御祸艰难。都督顾成是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从小便随朱元璋起兵,见过各种激战。此时他因被俘已投入燕军,辅世子在北平居守。他看到这面战旗,不禁感动得潸然泪下,他对太子说:“臣自幼从军,多历战阵,今老矣,未尝见此战也。”所可异者,白沟河、夹河、藁城三战,燕军皆得风助,实为侥幸。

燕军乘胜南下,走顺德(今邢台)、广平(今邯郸永年区),至大名(在今邯郸东南),河北郡县多降附,形势急转直下。

11.?使命往还

朝廷听说盛庸在夹河败兵,并未能拿出高策对局势有所挽回,而是再次宣布贬逐齐泰、黄子澄,以取消朱棣兴兵的口实。上次,齐、黄被罢,朱棣不予理睬,此次齐、黄被贬,更显见朝廷的无能。朱棣知道朝廷是不会就此认输的,朝廷也知道朱棣更不会就此罢兵。朝廷将齐、黄明为窜逐,实派出募兵,朱棣则抓住时机,上书朝廷申诉冤屈,争取舆论,暗中秣马厉兵以图再战。

窃惟二帝三王之治天下,无他术也,建用皇极而已。皇极者,大中至正之道也。以大中至正之道治天下,天下岂有不治者乎?大中至正之道非人为之,盖天理之所固有,为人君者持守而行之,则佞臣必远,贤人不近而自近,九族不睦而自睦,百姓不均而自均,无所往而不当矣。《洪范》曰:“无偏无党,王道平平”,岂非大中至正之道也欤?

若为其君者蔽其聪明,不亲政事,近佞臣,远贤人,离九族,扰百姓。彰过失于天下;为臣者逞奸邪,图不轨,以危社稷,孰能举二帝三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以陈于前哉!

尝观汉唐以来大有为之君,亦不出于二帝三王之道,故能长久者也。今昧帝王大中至正之道,日以诛灭亲王为心,父皇太祖高皇帝宾天,未及一月,听流言而罪周王,破其家,灭其国,不旋踵而罪代王,湘王无罪,令其阖宫自焚,齐王亦无罪,降为庶人,拘囚京师,岷王削爵,流于漳州,至于二十五弟病不与药,死即焚之,弃骸于江。呜呼,彼奸臣者,其毒甚于狼虎。我父皇子孙几何,能消几日而尽害之至此,痛切于心。

岂意祸几日兴月盛,我守国奉藩,遵礼畏义,本无一毫之犯,又结构恶少,复来屠我,动天下之兵,骚四方之众,直欲必灭而后已。

夫兵,不祥之器也,圣人不得已用之。本为保生民,诛讨奸恶,以报大仇。上荷天地祖宗神明冥加佑护,凡战必胜,实非善用兵也。独念兵甲不息,天下生灵涂炭,何日而已,为民父母,能不惕然而恤之哉!我之将士日望宽恩以遂其生,已尝具奏,冀回好生之心,以免无罪而死于白刃之下者,上不能允。岂期奸臣进兵不已,屡战屡败。生灵何辜?遭此荼毒,肝脑涂地!我虽战胜,哀悯之心,宁有已乎?

迩者侧闻诸奸恶已见窜逐,虽未伏鈇钺之诛,然亦可少谢天人之怒。于此可见审之明而断之果,可以复太祖之仇,可以全骨肉之恩,可以保天下于几危,可以措社稷于悠久,故闻之不胜踊跃。诚如是,则非特我之幸,实社稷之幸,天下之幸也。

惟日夜冀休兵之旨而竟无所闻。且四方之兵,调弄不止,是盖不能无疑焉。且以奸臣之窜逐,其罪恶盖已了然明白,曲直之情,虽三尺之童,不待言而知之。是兵可解,冤可刷,而恩可推也。何故执持不改,外示窜逐奸恶之名,而中实主屠害宗藩之志。

往者自念无罪,而茅土见削,子孙不保,受屈万世,宁俯首蒙耻,甘受芟夷,不顾宗庙子孙乎?见兵四集,心震胆掉,不知所为,左右彷徨求贳死于旦夕,遂以兵自救。诚知以区区一隅之人,当天下之众,鲜有不摧灭者,徒以须臾喘息,延缓岁月,冀或有回旋之日也。身亲行阵于今三年,赖天地眷佑,父皇母后圣灵保佑予躬,战胜攻克。每见锋镝之下,死亡者众,痛伤于心,故恒戒将士曰:“天下军民皆父皇赤子,驱迫战斗,彼何罪焉?甚毋杀之。吾畏死所以救死,彼之畏死,其情盖同。”由是降者悉释之,全活者不知几千万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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