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朱棣的权谋与霸业:永乐皇帝传(出版书)》作者:毛佩琦【完结】 > 朱棣的权谋与霸业:永乐皇帝传.txt

第二章.6

作者:毛佩琦 当前章节:1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往者,耿炳文以兵三十万欲加戕灭,败之于真定,既而李景隆两动天下之兵,号百万之众,直来见杀。李景隆盖赵括之流也,手握重兵,骄肆无谋,视我如囊中物,可探而有,曾无毫发警惧之意。夫战,孔子所慎,而李景隆易之。白面小儿,岂足以当大事!惟解饮酒挟妓,酣呼歌舞而已。故首败之于郑村坝,继败之于白沟河,追奔至于济南,百万之众,两战沦没,可谓极矣。于此之时,冀或有开悟之萌,下责己之诏,引领南望。重增欷歔。

未几,盛庸以三十万之众复来见逼,庸本鄙夫,何足算也。夹河才战,一败冰释。吴杰、平安以十万继进,战略藁城,遂尔奔北。

前后大小之战莫知其几,然无一不败之者何也?盖属众有必死之心,而无求生之望故也。臣每战胜,愈加忧畏,恐鹬蚌相持,渔人得利。

窃惟奸臣已逐,左右必皆忠良之臣,识负胜之机,或虑及此,必开心见诚,惩难悔祸,以解兵衅,休军息民,保全骨肉。因循至今,而德州之兵日集,是必欲加屠害而后已。

臣忝居叔父,肺腑至亲,何苦见困如此?今天下之兵,数战已尽,复闻召募民间子弟为兵,驱此白徒,以冒死地。又况馈运供需,百费劳弊。倘此一战不胜,则势危矣。诚不忍至此,伏望回心易虑,起春育之仁,隆亲亲之义,复诸王之爵,休息兵马,销锋镝为农器,以安天下之军民,使各遂其生,其恩莫大也。我父皇在天之灵,亦安宁慰悦矣。如不允所言,一旦社稷落奸臣之手,则贻笑万世矣。

《奉天靖难记》卷三。

夫大厦之倾,岂一木所能独支?鲲鹏扶摇,非一翼所能独运。自古帝王建万世之基者,莫不以敦睦九族,崇重藩屏之所致也。且弃履道旁,尚或收之,而至亲哀穷,宁无怜恻之者乎?故犹不敢自绝,披露腹心,献书阙下,恭望下哀痛之诏,布旷荡之恩,使得老守藩屏,效报朝廷,则基业有万年之安,子孙亦享万年之福矣。二帝三王大中至正之道,岂有加于此哉!冒渎威严,幸垂矜察。

此通上书在《实录》中做了大量删改,有言曰:“明天子已洞察我之非辜,而去权奸矣。旦夕必下宽贷洗雪之恩。吾与若等可以解甲而休,贴席而卧矣。”将士皆曰:“诚所愿见,但虑非出诚心,而奸臣姑为退避之计,以弛我耳。然我岂可辄自弛以束手就擒哉!如其果出诚心,则吴杰、平安、盛庸之众当悉召还,而今犹聚境上,侵迫不已,是奸臣之身虽出,而奸臣之计实行。臣思其言,恐亦人事之或然者也。”《明史纪事本末》更有言:“故不敢遽释兵,惟陛下断而行之,毋为奸邪所蔽。”虽语气有别,而旨趣相同。

朱棣起兵,说是朝廷中出了奸臣,因而称自己的造反为“靖难”。现在“奸臣”已经放逐,朱棣起兵便失去了口实。但根本问题并不在于有否奸臣,皇位的诱惑力越来越强。如果说朱棣起兵之初对这次“靖难”胜利与否尚无把握的话,那么,现在经过两年多的较量,朱棣已为自己打出了一个新的局面。固然,朱棣曾在白沟河被困,在济南受挫,在东昌败北,但总的,朱棣毕竟已经打出了北平一隅之地。北平、大宁、保定一带,均已在朱棣的掌握之中,如今更迫使朝廷放逐了它的两位肱股重臣,哪怕是名义上的放逐。时至今日,朱棣能够善罢甘休吗?他能够为朝廷的拙劣策划所欺骗吗?绝对不能。但朱棣懂得,要获得真正的胜利还有一段艰苦的路要走。而且,他十分懂得舆论的力量。如果说,在起兵之时他指斥奸臣乱政,朝廷加罪还会得到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的同情的话。那么,如今朝廷不计其谋叛之罪,主动放逐所指奸臣,朱棣再不撤兵甚至仍无所表示便于理难容了。然而朱棣绝不会按朝廷划出的道走。他首先要申明“是非曲直”,向天下宣告自己是无罪受罪,继而,他尖锐地指出如今朝廷不过是“外示窜逐奸恶之名,而中实主屠害宗藩之志”,朝廷的既定方针并没有改变。君不见“德州之兵日集”,“复闻召募民间子弟为兵”!他以“叔父”“至亲”的名义要求朱允炆“下哀痛之诏,布旷荡之恩”,既要承认错误又要实际撤兵,不如此,这场战争将继续打下去。按朱棣的说法,曲在朝廷,而且朝廷应该首先撤兵,至于自己则是在被迫自救。球又踢回到朝廷一边。

却说朝廷虽表面窜逐齐、黄而仍用其谋,且实遣其出四处募兵。这时,方孝孺成为朝中的主要谋臣。此人虽博学方正,但缺少机变,不善权谋,与朱棣、姚广孝之老谋深算,适成对照。

朱棣的上书送到南京,方孝孺认为这正是缓滞燕兵的机会。他向建文帝提议对朱棣的上书给予回应,可以用来松懈燕兵的斗志。书信往还至少也需一两个月时间。燕军久驻大名,又将值暑热淫雨季节,不战自疲。这期间,官军各路兵马已逐渐集中,只待远路的云南军队来到,便可对燕军展开大战。方孝孺还建议,调辽东军马攻永平,调德州军马扰北平,其根本之地受敌,必然撤兵归援,那时,大军齐集,追蹑其后,定可一举而破燕兵。方孝孺敦促说:“事已垂成,机不可失。”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

建文帝听了方孝孺的议论,觉得他的主意不错,决定派遣大理少卿薛岩等赍诏到燕军宣布休兵。建文帝令方孝孺草诏,大致说:赦免燕王父子及诸将士之罪,使归本国,勿预兵政,仍复王爵,永为藩辅。

《奉天靖难记》卷三。

四月十六日 ,薛岩赍诏北上燕军,他随身还携带了数千张用小黄纸印的宣谕,到燕军中秘密散发,以使燕军将士都知道朝廷的钦令,不要再追随叛贼。

《奉天靖难记》卷三。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

薛岩赍天子诏,来到燕军。朱棣读罢诏书,冷笑说:“帝王之道,自有弘度,发号施令,昭大信于天下,岂可挟诈,以祖宗基业为戏耶!”岩等俯伏惶恐久之。朱棣说:“诏语如是,尔承命之言何如?”岩曰:“但欲殿下释兵,来谢孝陵,则兵可息。”朱棣曰:“宗藩阽危,祸难不已,社稷深忧,必执奸丑献俘太祖,以谢孝陵,我之愿也。所典之兵,受之皇考,以为护卫,用备不虞。制度已定,难以更改。今欲释兵,是以徒手待缚,此奸臣谬计,欲以欺人,虽三尺童子不为所罔矣。” 朱棣说着手指怒目金刚般的侍卫将士说:“有丈夫者!”薛岩惶恐不能回答。诸将士持刀按剑,喧哗不已,要求杀死薛岩。朱棣自然也不相信诏书中关于撤军的许诺,或者说他自己根本不愿接受朝廷提出的条件。然而他知道现在朝廷既然放逐齐、黄,既然派来命使,他也不能表现得气量过于狭窄。现在是他争取天下舆论的时候。他拦住愤怒的将士说:“奸臣不过数人,(薛)岩天子命使,毋妄言!”

《奉天靖难记》卷三。

在众怒目环顾之中,薛岩战栗不已,流汗被体。他倒不一定是怕死,他自己也感到不解的是在这个场合本当慷慨陈词,舌战群儒,而如今为什么说不出话来,这样岂不有辱使命了吗?朱棣的话虽为他解了围,但他的心并不因此而安。朱棣对诸将说:“吾观薛岩等言媚而视远,此来觇我虚实,非求和也。宜耀武以示之。” 于是,他传令各军集合列队,请朝使检阅。薛岩整理衣冠,振作精神,根据朱棣的安排阅视燕军。官军在前线失利,这是举国都知道的事实,但数十万官军为什么竟会与燕军不能相敌呢?薛岩也真想看看燕军究竟如何。薛岩随燕军中官登高阅视,只见燕军营寨相连,一望无边,据说绵亘百余里。营间戈甲旌旗照耀原野,将士驰射操练,钲鼓喧呼,震天动地。薛岩本一介书生,虽身为大理少卿,但未尝亲军旅,如此阵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燕军如此强大威武的军容,不禁令薛岩暗中咂舌。作为天子命使,薛岩受到款待,在燕军中一连停留数日。他对燕军的更进一步了解,使得他对这场战争还能否打下去产生了怀疑。他来这里,本来是为了传布钦命,劝说燕王,想不到却几乎成了燕王的精神俘虏。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奉天靖难记》卷三记载:“上(指燕王)遣其归,谓之曰:我皇考创业之基,诚为艰难,子孙承藉基业,当善保守,今群小造祸,以危社稷,乐为诡诞,诚为可忧。若果有意息兵,当推诚见报,罢各处军马,吾即敛众归国,永为藩辅,毋用虚辞以见侮也。”

朱棣派中使送薛岩出境。临行,朱棣对薛岩说:“归,为老臣谢天子。天子于臣至亲,臣父,天子大父。天子父,臣同产兄。臣为藩王,富贵已极,复何望,天子素厚爱臣,一旦为权奸谗构,以至于此。臣不得已,为救死计耳。幸蒙诏罢兵,臣一家不胜感戴。但奸臣尚在,大军未还,臣将士心存狐疑,未肯遽散。望皇上诛权奸,散天下兵,臣父子单骑归阙下,惟陛下命之。”

朝廷不相信朱棣会就此罢兵。朱棣也不相信朝廷会真的遵守诺言。双方都在故作姿态,要求对方做出实质让步。

薛岩回到南京,向建文君臣报告此次燕军之行。他带回来一个信息,燕军军容整肃,上下一心,战场上既不好对付,用计谋也难于使其上当。

在使命往还之时,燕军与官军之间的较量并未停止,双方都在做出新的布置,毋宁说在酝酿着一场新的大战。

薛岩出使燕军是在四月十六日,就在五天以后的二十日,总兵官盛庸便令驿马传书吴杰、平安,领兵会合德州以图北进。薛岩离开燕营后不到十天,彰德各处及德州的兵马便袭击了燕军的运粮兵,杀死数百人,活捉了指挥张彬。五月十五日,官军再袭击燕军饷道。官军的行动令朱棣不能容忍,总兵官调兵的驿书,又被燕军截获。这些,都成了朱棣拥重为逆的新的口实。为博得舆论的同情,说明曲在朝廷,朱棣于十五日派指挥武胜再次上书朝廷,质问朝廷“遣使息兵”是诚是伪。并表示如此下去,绝不息兵。上书说:

张设机阱,以相掩陷,令人岂能相安?且欲令释兵,可乎,不可乎?德州、真定之兵朝散,我夕即敛师归国,今兵势四集,网罗方张,不能无畏,是兵绝不可离,离则为人所祸。此不待明者而后知也。

朱棣进一步蛮横狡辩,说自己拥兵是奉了“皇父明训”。他指的是朱元璋在世时曾命他节制北平、辽东、大宁、宣府的军马,既然受命于太祖,那么“岂可委捐”?十分明显,这种狡辩是不合逻辑的。朝廷要朱棣撤兵,可以说与朱元璋命他节制诸军毫无关系。朱棣说,如果朝廷真的“以社稷为重,宗藩为心,宣大信于天下”的话,就不会计较燕军所控制的蕞尔之地了。这就更加无理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如果任何一位亲王都可以凭借武力,随意占领“蕞尔之地”,那将置朝廷于何地?最后,他又摆出一副只有他才是祖业维护者的架子。并企图用“亲亲之义”打动建文帝,而其核心要求是朝廷撤兵:

思维父皇创业艰难,子孙不保,于此之际宁不寒心。今兵连祸结,天下频年旱蝗,民不聊生。强凌弱,众暴寡,饥民逢聚,号啸山林,相扇为盗,官府不能禁制。其势滋蔓,势有可畏。祖宗基业将见危殆,所谓寒心者此也。抑未知虑至此否乎?

夫天下神器也,得之甚难,而失之甚易。伏望戒谨于所易失,而持守于所难得,体上帝好生之德,全骨肉亲亲之义。我弟周王久羁绝徼瘴疠之地,恐一旦忧郁成疾。脱有不讳,则上拂父皇母后钟爱之心,下负残杀叔父之名,贻笑于万万载矣。昔汉文帝称为贤君。“尺布斗粟”之谣,有损盛德,至今人得议焉。诚愿采择所言,矜其恳切,早得息兵安民,以保宗祧,恩莫大焉。

《奉天靖难记》卷三等有言:“允炆见书颇感动,方孝孺在傍力争……遂下武胜系狱。”《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亦曰:孝孺与帝争:“陛下果欲罢兵耶?即兵一罢散不可复聚,彼长驱犯阙,何以御之?今军声大振,计捷书当不远,愿陛下毋惑甘言。”唯《明史·成祖本纪》径书:“天子怒,下胜狱。”

然而建文帝不为所动,将武胜逮入锦衣卫监狱。

12.?望不到尽头的战争

朱棣得知武胜已被逮入狱,知道使节战就到此为止了。它无异于朝廷决定与燕军再次开战的宣言。

朱棣说:“今武胜既执,则志不可转。自古敌国往来,理无执使,但执使,即为挑衅。其所为若此是必欲见灭我矣。岂能匏系于此,坐为人所制乎?”

朱棣分析官军形势,认为其精锐皆集中于德州,其资粮,皆须经过徐、沛。他决定调轻骑数千,烧其粮船。如此,则德州之饷必不给,众必瓦解。然后严师待之,以逸击劳,以饱击饥,可以必胜。于是,朱棣派遣都指挥李远等率六千骑,扰官军饷道。

《明史纪事本末》写:“远等至济宁、谷亭,尽焚军兴以来储积。丘福、薛禄合兵攻济州,塞濠登陴,破其城,遂潜兵掠沙河、沛县。”《明史·李远传》:“远以轻骑六千……经济宁、沙河至沛,无觉者。”。《奉天靖难记》卷三:“李远等如上旨,至济宁、谷亭、沙河、沛县,贼见殊不觉为我军。”《中国历代战争史》:“……趋济宁、涉河至沛。”无沙河,而作“涉河”,不知何据。而黄河在沛县之南。

为了靠近官军,使之不疑。李远等人换上官军的甲胄,但又恐两军临阵,彼此不分,便约定临战时每个战士都要在身后插上一把柳枝。李远等人直驱东南,渐入官军控制的地区。他们一路来到济宁、谷亭、沛县, 敌人竟未发觉。李远将军兴以来官军在此的全部积储付之一炬,粮船数万艘,粮数百万石尽行焚毁,军资器械俱为烧尽。河水尽热,鱼鳖皆浮死,漕运军士惊骇而散。这一仗不仅使德州驻军的粮饷难以为继,而且震动了京师。盛庸听说官军粮饷被焚,派裨将袁宇领步军三万,邀劫其归路。李远知袁军迫近,便在林中设伏兵,而以少数骑兵将敌兵诱入埋伏。官军大败,战死万余人,损失战马三千匹。

朱棣驻军大名,在派兵赴沛县前后,分兵骚扰彰德。彰德在河南。由都督赵清率师把守。府东北有尾尖寨,为晋以来所置古堡,地当要冲,路经险隘。官军在此也驻有军队,并动员当地百姓共同把守,以阻挡燕军饷道,与彰德相掎角。朱棣设计,派骑兵数人每日往来于彰德城下,扰其樵采。守军来追则引去。城中乏薪,不将已,往往拆屋为炊。这时朱棣说:“贼窘迫,遥见人少,必来追,吾必擒贼,使其闭门,不复敢出。”于是,派人伏兵于城旁山麓,另派几名骑兵到城下诱敌。官军果出城来追,正中埋伏,仓皇奔入城中,从此不敢出城。继而,朱棣派兵进攻尾尖寨。通向尾尖寨的路十分狭窄,只容一人通过。元末大乱,乡民聚众自保,虽仅数百人,但数万兵攻之不能破。朱棣观此形势,认为硬攻不易得手,只会白白死伤士卒。他决定暂缓进攻,待敌人稍有麻痹,再以计攻之。不久,燕军出钱觅得一个熟悉路的人为向导。命都指挥张礼带兵千余,乘月夜往攻尾尖寨。这天傍晚,下着小雨,张礼屯兵寨下。他挑选了勇士十余人偷偷攀登近寨,杀死守关者,留其一人引路直抵寨门。燕军突然举炮,守军惊乱。张礼向寨中大呼:“我先锋也,大军已驻寨下,尔等速降则生,不降,其大军且至,即破关,欲降无及矣。”守寨军民以为其寨不可守,纷纷投降。既而林县守军也率众举城而降。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

尾尖寨既下,朱棣派人前去招降赵清。使人入彰德,说明来意,赵清令其传话给朱棣:“殿下至京城日,但以二指许帖召臣,臣不敢不至。今未敢也。”使者回报朱棣,朱棣甚喜。他想到了攻下南京之日,天下传檄而定,谁敢不从。于是便放松对彰德的进攻。

《明史纪事本末》曰“燕军还次定州”误。盖下文燕军八月渡滹沱河至完县,始命朱荣围定州。

燕军逐渐南进,离北平日远。南进既不能速决,北平则颇有后顾之忧。这时,驻守真定的平安料定北平空虚,便率兵北上进攻北平。官军营于平村,离城五十里,扰其耕牧。燕世子朱高炽督众固守,遣人急驰南下燕王军中告急。朱棣正担心德州的官军可能会乘虚北进,却未想到平安军会进攻北平。燕军急还师至真定。 接到世子送来消息,说是北平被围,朱棣召都指挥刘江商议对策。刘江慷慨请行,并表示正在考虑如何对付。这时朱高煦也请求与刘江一同先行北上。刘江说,就这样走不行,如此疲于奔命,徒为敌人耻笑。过了一会儿,刘江计上心来,对朱棣说:“臣策成矣!”朱棣十分高兴,招呼备酒送行。刘江与朱棣约定:“臣至北平,以炮响为号。一次炮响,则决围;二次炮响,则进城。若不闻第三次炮响,则臣战死矣。臣若得入城,守城者闻救至勇气自倍。宜令军士人带十炮,俟三次炮响后,为殿者放炮常不绝声,则远近皆谓大军继至,平保儿必骇散矣。”(保儿是平安的小名。)朱棣大喜。决定就照刘江说的办。于是,他派都指挥刘江率千余人回北平。令其一路要虚张声势,造成大军回师的假象。他还嘱咐说:

“汝引兵渡滹沱河,由间道而行,广张军声,多设间谍。若遇贼少,可击则击之。”如果“贼众我寡”,便“昼为疑兵,多引旌旗,相属不绝;夜多火炬,使钲鼓相应”,那样,“贼必谓大军回,惧而不进。汝急趋入北平。若贼来侵境,会守城军共击之”。

但是虚张的声势,并没有使官军放弃袭击北平的行动。刘江回到北平,会北平守军出击官军,平安才败走,还师真定。

这时这场打了两年有余战争,已经渐入胶着状态。朱棣大军徘徊转战于北平、河南之间,难于向南推进,官军阻止了朱棣的攻势,但却无法从根本上扼制燕军,而燕军骚扰饷道,又给官军带来了很大困难。交战双方都想要摆脱这种局面,都在寻找新的机会。

朱棣一共有四个儿子,长子朱高炽为世子,此时正坚守北平,但朱棣并不十分喜欢他,而更喜欢狡黠聪慧的朱高煦、朱高燧。朱高煦随朱棣靖难军中勇武善战,不仅多次立有战功,而且曾救朱棣于危难,因而最受朱棣钟爱。朱高煦本人当然也觉得凭自己的本领,不该屈居人下。他也明白,如今随父王靖难,目的在于夺取皇位,而朱棣一旦做了皇帝,那世子就会成为太子,成为当然的皇储。这似乎不太公平。如此出生入死,岂能为他人做嫁衣裳!燕府宦官中有位黄俨,与朱高燧甚为要好。他知道朱高燧的心思,也了解朱棣的偏爱。他与朱高燧共谋排陷朱高炽,同样意在取而代之。

《明史》卷一四一,方孝孺附林嘉猷传。

陕西布政使司佥事林嘉猷,是方孝孺的学生,与方孝孺同为宁海人。这位佥事在洪武年间以儒士身份赴四川校文,建文初年入史馆为编修。他曾因事到过燕王府中,知道朱棣、朱高燧与朱高炽之间的矛盾,这事他曾对方孝孺说过。 此时,南北战争相持不下,方孝孺认为这是个可乘之机。他向建文帝建议利用这一矛盾,使朱棣、朱高炽父子互生嫌隙,迫使朱棣撤兵安定后方。于是,建文帝命方孝孺给朱高炽写信。派锦衣卫千户张安暗中带往北平,送给朱高炽。

朱棣带儿子们南征北战,朱高炽留守北平,为自身计,当然也会竭尽全力。他知道朱棣并不喜欢他,而朱高燧又处处与之为难,自感处境艰难,因而时刻惕厉,事父王兄弟唯恐不谨。这时突然见到朝廷送来密信,不禁大惊。南北兵戈相见,实为寇仇。虽然交战双方信使往还并不逾常情,但既为天子命使,为何不光明正大地送来而要派人潜身密行?其中必有奸计。一封密信已经将朱高炽置于尴尬之中。且不论信中所言何事,只要朱高炽接了,便会在朱棣面前落得个与朝廷私相往来的罪名,若不接此信,也无法向朱棣解释为何朝廷来人与自己联系。朱高炽不免犯难。

朝中来人传书世子,早在北平弄得满城风雨,朱高燧、黄俨自然知道。他们认为这件事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打击世子的机会,因而一听到消息,便抢先派人驰赴军中向朱棣报告。

事据《明史》卷一四一,方孝孺传;《明史》卷八,仁宗本纪;《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奉天靖难纪》卷三。按:对于史载此事颇有不以为然者。张履祥《备忘录》云:“史记方正学致书燕世子,为以子间父之计,此必不然。正学岂不知父子之亲者,以子间父,愚者不为,况燕王残忍,何爱一子,窃谓即有致书之事,必是劝燕世子以至诚感动其父,旦暮在侧,流涕以谏,使得改悔,终守臣节,父子俱全而已。及燕事已成,谄佞之徒,遂借口以为离间父子,诋其谋国事之竦,悖天理之正,于是嘉猷许谟,一概抹尽。吾于革除间事,往往不信,率此类也。”又《备忘录遗》云:“方正学在建文朝,忠言嘉谋及其行事,尽为当时秉笔小人所削,而横加以诬诋之辞,又其后数十年间,朝野方以为大讳,后士遂无可考,诚千古之恨也!”全祖望《方文正公画像纪》云:“予谓先生岂特不须此策,抑必尝争之而不能得者。当时先生但待讲幄,不足以阻齐黄之庙算也。”毛按:诸公不以为然者有二:一曰此计失败,方孝孺必不如此之愚;二曰,父子为人伦至亲,理学大家方孝孺必不出离间父子之策。予则曰:利用朱棣父子嫌隙离间之,此计并非十分愚劣。倘世子不及时通报朱棣,燕属内乱在顷刻间也。朱棣遽曰:“吾几杀吾子!”可以证之,固不能全以成败论是非。方孝孺为理学家,固不错,但也定然熟知历代帝王之子为争皇位而互相残杀之事实,因出此计,不足为奇,否则,方孝孺真有宋襄公之仁矣。再,灭燕是朝廷既定方针,虽然有放逐齐黄,下书缓燕兵之事,而灭燕之大计未改,焉可能令燕世子劝说燕王使其改悔!另,此事不仅见于诸书,而且见于实录,仁宣正愿以此彰明世子对朱棣的忠心,必不用向壁虚构之说。最后,方孝孺事迹虽为小人所掩,而诸书记此意不在诋毁,反欲以颂其为国事殚精竭虑也。

朱棣率军在外,时刻惦念家中,听说北平来人便急忙传进,原来是朱高燧寄信来,说是朝廷与世子通密谋,命其归顺,许封王爵。朱棣不禁大惊。朱棣最担心的是后方不稳,归路截断,朱高燧的话绝非子虚乌有,不敢深信而又不能不信。朱棣与世子之间嫌隙已非一日,他乘朱棣率师在外而与朝廷联手也并非没有可能。朱棣问这时侍立在旁的朱高煦,朱高煦自然不会站在世子一边,他说,世子从来便与皇太孙朱允炆相友善,高燧所报绝不会错。朱棣怀疑渐重,且渐生怒火。已经在盘算如何除去此心腹之患。正在此时,帐外忽报世子信使到。原来,朱高炽与谋臣商议,终决定对朝廷的信不启封,将其连同送信人张安,一同送往朱棣军中,以此表明心迹。朱棣先读世子来信,又拆读朝廷给世子的信,不觉出了一身冷汗,遽然喊道:“嗟乎!吾几杀吾子!”他下令将张安囚禁。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奉天靖难事迹》《明史》《鸿猷录》《明史纪事本末》《读史方舆纪要》均作西水寨;《国榷》《罪惟录》《明书》俱作水西寨。

朝廷仍在继续组织力量以对付燕军。盛庸传檄大同守将房昭引兵南下,房昭由紫荆关东进,袭击保定及周围诸县。房昭动员当地民众上山结寨,其首领授以指挥、千百户之名,房昭带兵驻守易州西水寨。 西水寨在万山丛中,房昭打算凭险久据于此,并进而窥伺北平。果能如此,将会对燕军造成威胁。朱棣说:“保定肱股郡,岂可不顾。”遂下令班师。

八月,燕师北渡滹沱河,至完县,凡各处结寨自守者,悉击破之。朱棣令孟善镇守保定,同时调集兵力,待机破房昭军。这时,谍报探得吴杰遣都指挥韦谅正在率兵万余为房昭转饷。朱棣便决定用切断敌军饷道的老办法,以瓦解房昭军。他说:“昭据西水寨,寨所乏粮耳。使真定馈饷入,昭得固守,未易拔也。”他亲率精骑三万,击破韦谅,又令朱荣等以兵五千围定州。朱棣之意以为:房昭军被围,真定守军必来援救,但是不久前吴杰等被燕军打败,惊魂未定,其援兵所进必不锐猛。如果朱棣本人率一支轻骑袭击定州,故意给敌军留出空隙,真定守军必定会乘虚迅速来援。他令燕军据险以待,一旦援军到,朱棣便回师合击,必胜无疑。援军败,寨可不攻而下。

房昭寨久被围困,天已渐寒。而官军多南人,衣单不胜霜月。朱棣令习吴歌者近寨唱歌,以动军士思乡之念。万山丛中夜夜吴歌四起,官军闻之往往泪下,斗志尽解,甚而有偷偷下寨投降者。

《明史》卷五,成祖纪一作“花英”。

峨嵋山:《明通鉴》卷十二,纪十二:建文三年冬十月丁已[考异]:《明史·建文纪》作“齐眉山”,《成祖纪》作“峨嵋山”。按:四年小河之役,亦云“战于齐眉山”,二山名同地异。《三编质实》云:“齐眉山在易州西南百里,亦曰峨嵋山”,证之《明太宗实录》亦作“峨嵋”,盖恐混于四年灵璧之齐眉,故易之耳,今据之。毛按:《读史方舆纪要》云:“齐眉山,在易州西南百里,亦名峨嵋山。”其实一山二名也。

燕军依计而行。九月中旬,朱棣分兵赴定州。官军果然出真定,迅速北援。十月初一,由都指挥华英 率领的援兵果然来到易县西南百里的峨嵋山 下。朱棣率轻骑五千宵行,是日平明,亦赶来与围寨军合兵。官军都指挥华英、郑琦以马步军三万余列阵待敌,朱棣纵兵击之。朱棣作战的老手法是善抄敌后,这时又令勇士执旗登山,潜出敌后,待占领敌后山头,便大张旗帜。官军见身后已布满敌兵,无不惊骇,斗志全消,纷纷溃败。官军被斩首者万余级,坠崖死者甚众。都指挥华英、郑琦、王恭,指挥詹忠等相继被俘,唯房昭、韦谅走脱。

西水寨既破,朱棣率师返回北平。在此前后,驻守辽东的官军也在向西推进,守将杨文带兵包围了永平,并以游兵万余抄掠蓟州、遵化诸郡县,对北平造成威胁。驻守永平的燕军主将郭亮飞报北平。朱棣立即命都指挥刘江带兵往援。刘江临行,朱棣向其面授机宜。朱棣料定官军闻知北平援军至,一定会退回山海关,他要求刘江“慎勿追之”,然后如此如此,必能打败官军。

刘江到永平,杨文等果然退回。按朱棣的策划,刘江在永平驻守一段时间,然后大张旗鼓地整饬队伍撤出永平,说是要回北平。刘江带大队人马缓行出城不过一二程之遥,复又收卷旗帜暗持甲兵乘夜趋回永平城中。官军只知刘江撤出,却不知其撤而复归,杨文等又卷土重来,袭击昌黎。这一形势,完全不出朱棣所料。刘江出其不意,大败官军,斩杀数千人,擒获将领王雄等人。

自派薛岩投书以来,纵观这一时期的整个战场,对燕军并不有利。朝廷的运筹帷幄,也可谓深思熟虑,布置周全。你看,朱棣带师远离北平,吴杰、平安、盛庸等遮其饷道,继而平安乘虚直捣北平,与此同时,房昭从大同入紫荆关,扰保定、易州,杨文自辽东经昌黎同时向北平推进。战场以外与之配合者则有张安行离间之计。弄得朱棣在内几乎误杀世子,在外也只能穷于应付。然而似乎稳操胜算之局竟似与朱棣打成个平手。官军所以不能得胜,固然由于朱棣不敢贪功冒进而断然撤军,维护根本,但究其根本,则因官军诸路未能及时配合,早已错过了取胜的机会。如果在盛庸与朱棣大战未决之时,派房昭出紫荆关、杨文出山海关,直捣北平,以盛庸牵制朱棣主力,使之不得还救北平,则北平未必不能攻克。然而,官军在德州、真定相继失败之后,辽东、大同才先后来会师,而杨文、房昭未能很好地配合,真定之兵又未能尽力阻挡朱棣北还,盛庸在德州又无所作为,最后终被朱棣各个击破。官军的调动运转不灵,朱棣的机变善战,于此一目了然。

朱棣善战,固矣,然彻底打败强大的官军,又谈何容易!

13.?淝河之役

朱棣已经起兵三年,众将士冒霜露,犯矢石,浴血奋战,虽然常乘胜逐北,但也屡濒于危,所克城邑,兵去旋复为朝廷守。三年所得只永平、大宁、保定三府,许多骁将勇士战死沙场。朱棣的部下乐意跟随他南征北战,倒并不全然由于朱棣善于驾驭。在他们看来,朱棣是个龙种,他早晚会当皇帝。一旦他做到皇帝,拥戴他的人都会成为功臣而平步青云。他们实在是为了自己而战。转战三年,风霜雨雪、剑影刀光,使众将士厌倦了。他们迫不及待地要把朱棣抬上皇帝的宝座,自己也好鸡犬升天。现在不是除了北平之外又得了三府吗?就做这几府的皇帝也好!

北平都指挥使张信、右布政使郭资、按察副使墨鳞等联名上表,请朱棣就此即皇帝位。表说:

臣闻天生非常之君,必赋以非常之德,必受以非常之任,所以能平祸乱,定天下于一,而安生民,纳之于仁寿之域也。昔者夏商之季,桀滔淫而成汤放之,纣沉湎而武王伐之。故《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夫征伐岂汤武能得已哉!所遇之时然耳。然汤武俱不失为圣人者,以其拨乱兴治,措天下于袵席之安也。

比者,幼主昏弱,狎昵小人,荒迷酒色。即位未几,悉更太祖高皇帝成宪,拆坏后宫,烧毁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圣容,丧服未逾一月,即遣阉官四出选美女。其所为不道,遂致奸恶擅权,扇殃逞祸,戕害宗亲,图危社稷,汩乱天下。殿下谨守藩封,小心寅畏,而幼主听谗,兴难构兵,四起围逼。殿下不得已起兵,以救须臾之祸,只奉祖训,诛讨奸宄,清君侧之恶,保全亲亲,奠安宗社,冀其改悔,惇骨肉之义。

岂期幼冲心志蛊惑,牢不可回,必欲加害于殿下然后已。殿下应之以仁义之师,不嗜杀人,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节制明而号令肃,故百战百胜,此虽殿下神谋睿算之所致,实以天命人心之所归也。况殿下为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太祖高皇帝常欲建立为储贰,以承宗社之重。又况生而神明,灵应图谶,文武仁孝,德冠百王,天之所生以为社稷生灵主,正在于今日。

《奉天靖难记》卷三。

臣闻之,圣人动惟厥时,不违天命,使汤武有其时而不为,则桀纣之暴益甚,而苍生之祸曷已,是终违乎天命也。汤武岂忍视斯民之涂炭而不解其倒悬哉?臣等伏望殿下遵太祖之心,循汤武之义,履登宸极之尊,慰悦万方之望,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臣等不胜惓惓之至。

在北平做个小皇帝,画疆自守,也不是不可以,然而朱棣拒绝了这一具有诱惑力的建议。他对群臣说:“我之举兵,所以诛奸恶,保社稷,救患难,全骨肉,岂有他哉!夫天位惟艰,焉可必得?此事焉敢以闻?待奸恶伏辜,吾行周公之事,以辅孺子,此吾之志,尔等自今甚勿复言。”

其实朱棣比诸将士更想尽快当皇帝,然而他也比诸将士眼光更远大,胸怀更雄野。他绝不会偏据北方一隅,他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大明皇帝。然而这个心事,如今还不能宣布。就此当小皇帝,或明言将来要就大位,岂不自乱了阵脚?他每日高喊的“靖难”岂不一下就戳穿了假象?再者,现在虽有北平、永平、大宁、保定诸府,而天下之大,朝廷之势力未消,真的较量下去,胜负之数并不清楚。当然,朱棣期在必胜,也确有获胜的胆魄。现在权且仍称为保社稷,大不了不过行周公辅成王之事,藏起锋芒,收揽民心,朱棣确是个玩弄权术的高手。遥想乃父朱元璋起事之时,朱升建议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二人一拍即合,收起锋芒,积蓄力量,静观群雄相斗,待其非败即伤时,出而收拾残局,稳稳当当地登了大位。朱棣此举虽然并非出自乃父亲授,但他抓住了权力之学的精髓,也难怪有人称他酷类先帝了。然而朱棣与众将士的这一讨论,毕竟暴露了他们有当皇帝的打算,而朱棣更声称“天位惟艰,焉可必得”,有不得已的难言之隐,此事张扬下去对他们的形象极为不利,特别是不能让后世史臣知道,因此后来的实录将此事删除得一干二净了。

朱棣的一番话,并未让群臣死心,他们认为朱棣可能是故作谦逊之辞。这可能也是周公定下的规矩,帝王即位,要有臣民三次劝进,一示帝王谦谦有礼,二示其事顺乎民心,如此弄虚作假的演戏,真可说是中国礼制、民情的最丑陋之处。张信等劝进之后,都督顾成与五军总兵官丘福等来再劝,朱棣仍不允,接着宁王朱权又来三劝,朱棣仍然坚辞。三劝而后,朱棣仍然不允,看来这回是真的了,不可再劝了。

朱棣虽不同意马上即皇帝位,但对众将士的忠心是颇为嘉许的,他心中自然十分高兴。他不能让众将士就此一无所得。他下令大享将士,给有功之臣加官进爵:

都指挥丘福、张信、刘才、郑亨、李远、张武、火真、陈珪升为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李彬、王忠、陈贤为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忠、陈文为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房宽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后军都督府陈亨之子恭袭其父职,纪善金忠升为右长史。

其余将校,提升不等。

《奉天靖难记》:“升后军都督府都督顾成为右都督。”按:原文或有缺文。《明史·职官志》:“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五都督府,每府左、右都督,正一品都督同知,从一品都督佥事。”并无都督之名。《明史·顾成传》:“建文元年,为左军都督。”

朱棣大享将士,又将投降的顾成升授为后军都督府右都督 ,决心再次南伐。

《明史》卷四,恭闵帝纪:建文三年十一月己亥,平安败燕将李彬于杨村。

燕王被迫还北平,朝廷上下不免沾沾自喜,廷议都说燕师出没劳苦,军力薄弱,用不着担心。他们爱听前线的捷报,并不认为形势会有什么危险,他们甚至故意扣压坏消息而假装听不见。而有时官军确也能打一些胜仗。如就在本月,平安便在杨村打败了燕将李彬。 然而形势正在潜伏着危机,一些明眼人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早在这一年六月,观海卫指挥张寿,酒后不禁说了几句真话,认为国事危急实堪忧虑,不料这话犯了当政者的大忌,张寿被以“妖言”罪处死。如此,谁还敢擅议国事!

建文君臣提倡以儒家学说治国,一向约束宦官甚严。尽管宦官奉命出使、监军等是皇祖朱元璋留下的陋规,但自那时起,宦官便不得为所欲为。后来一些中官奉使四方,依势侵暴吏民,各处多有告诉。朱允炆下诏所在有司逮治,决不留情。这一严厉措施,颇招致了宦官们的不满,其时河北、山东战事方殷,这些宦官都希望燕军能够得胜。如此不仅可以报仇,而且由于拥戴之功将来肯定不会吃亏。于是一些被黜的不法中官,先后北上投奔了朱棣。就是那些仍留在南京的,也无不怀有二心。如今朝廷倾全力阻击燕军,致使燕军迟滞河北,不得南进。而相对之下,南京的防卫却显得空虚。这些宦官便悄悄将南京空虚之状密报燕王,意在诱其避开大军,直捣南京。

宦官们所提供的消息,使得企图摆脱不进不退困境的朱棣豁然开朗。他慨然叹曰:“频年用兵,何时已乎?要当临江一决,不复返顾矣!”

他决心直下南京。

这时官军主力全在河北山东一带,把守南京门户的是驸马都尉梅殷,这年十二月朝廷派他为总兵官镇守淮安,防止燕军南下。

梅殷,字伯殷,是汝南侯梅思祖的从子。据说他天性恭谨,有谋略,尤长于弓马。洪武十一年(1378),成了朱元璋的乘龙快婿。其所尚之宁国公主便是朱元璋的第二个女儿。朱元璋的大女婿李祺,是韩国公李善长之子。洪武二十三年(1390),李善长牵连到胡惟庸案中被杀,这时李祺早已死了,梅殷在诸女婿中便为长了。在十六个女婿中朱元璋最喜爱梅殷。那时,曹国公李文忠典国学,梅殷受命巡视山东学政,因为事情办得出色,朱元璋曾经赐敕褒美,夸赞他精通经史,堪为儒宗,当世无不以为荣耀。

《明史》卷一二一,列传第九,宁国公主传。

《明通鉴》卷十二,纪十二。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

朱元璋晚年,诸王势力强大。朱元璋颇为之忧虑。他曾把梅殷秘密召到身边,嘱咐他将来辅佐皇太孙。 如今燕王发难已经三年,日渐南逼,正是梅殷出力之时。他招募淮南民兵,号称四十万之众, 严阵以待。朝廷还派左军都督佥事徐真、右军都督佥事马溥率偏师北进御敌。

朱棣出师之前亲撰祭文,祭奠天下阵亡将士。被祭奠者不仅有燕军中之阵亡者,也还包括官军中之战死者。不管朱棣如何公开宣传,他心里很清楚,这场战争实际是他发动的。驱天下之兵马于刀兵之阵,陷南北之人民于祸乱之中,即使上天不谴责,民心也是不会嘉许的。朱棣惯于争取民心的手法,他的祭奠,不过是想让更多的人为他去死,杀了人,还想让人称颂他的仁义之心。与此同时,朱棣还将在永平擒获的辽东指挥王雄等七十一人释放,令其归还本卫。王雄等临行前,朱棣对他们进行了一番说教。当然仍是“奸臣浊乱朝纲,废成法,屠我诸王昆弟,以危社稷”,因此不得已而起兵的一番话。但这时朱棣不仅以释放战俘故意示恩,而且又常把天下生民挂在嘴边。他说:“每战擒获将士,思其皆我皇考旧人,为奸臣驱迫战斗,盖出于不得已,实非其本心,念其皆有父母妻子,朝夕盼望,悉放遣之。故今亦释尔等。”据说,杨文军队在蓟州、遵化一带纪律不佳,给无辜百姓带来不少祸患。朱棣抓住这一点,指斥杨文暴虐,这不仅更显己之高致,而且意在离间其上下之心:“归语杨文,所敌者在予一人,百姓男女,老弱婴儿何罪?淫刑惨酷,使人痛心,不忍闻也。夫善恶报应,捷于影响,杨文不有人祸,将必有天殃。”恩奠大于活命,看来朱棣此举收到了效果。王雄等无不被感动得痛哭流涕,对于杨文则颇生怨愤之心。王雄说道:“杨文诚得罪于天,无所逃其责。臣等愚昧,为其所诱,罪宜万死。今蒙陛下再生之恩,当陨首为报。”朱棣此时释俘,更有深意。他每当南征,总不免后顾之忧,辽东一翼之官军如同他心腹之患。如果王雄等回到辽东能对杨文有所掣肘,那么他的南征便可大大放心了。

十二月十二日,朱棣誓师南征。他要竭力把燕军打扮成义师以争取民心,但古来兵匪一家,少有行军不祸及无辜者。朱棣虽然指斥了辽东官军的残暴,但他同时感到也不能不对自己的部下加以约束。他说:“靖祸难者,必在于安生民。诛乱贼者,必先在于行仁义。生民有弗安,仁义有弗举,恶在其能靖祸难哉!今予众之出,为诛奸恶,扶社稷,安生民而已。予每观贼军初至,辄肆杀掠,噍类无遗,心甚悯之。思天下之人皆我皇考赤子,奸恶驱迫,使夫不得耕,妇不得织,日夜不息,而又恣其凶暴,非为致毒于予,且复招怨于天下。今我有众,明听予言,当念百姓无罪,慎毋扰之。苟有弗遵,一毫侵害良民者,杀无赦,其慎之。”

半个月后,这时已临近除夕,大军驻营蠡县汊河。燕军的目的是避开真定和德州的守军,从二者之隙直插山东进入淮北。但德州与真定之间,也不一定会毫无阻挡,时刻都可能遇到官军的游骑。朱棣首先派李远带八百骑兵侦察官军动静,扫清道路。

官军也并未因为新年而放松戒备。大年初一,李远来到藁城,便遇上驻守德州的都指挥葛进领马步官军万余人渡河北上。李远兵少,不能硬拼,他抓住战机,乘官军渡河未毕,出兵击之。官军见到燕兵冲来,稍稍退却进入林间,意在邀李远来战。这时双方都下了马徒步交战。官军见李远兵少,不免有些轻视。李远一退,官军便追,殊不知这是李远诱敌之计。李远乘机分兵潜入敌后,把官军的马匹全部放跑。李远突然反攻,官军退却,发现马匹已经不见了,军心大乱,李远带兵乘势冲杀,官军大败。这一仗官军被斩首四千余级。许多军士溺水而死,不少马匹落入燕军手中,葛进仅以身免。

燕军首战得胜,朱棣极为高兴,赐玺书慰劳李远,称赞他的轻骑八百,出奇应变,破敌万人,其功壮伟,即与古代名将相比也不为过分。特别是这一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本来寒冷凄穆的军旅之中顿时充满了喜庆气氛。朱棣下令对能奋忠效力的李远所部将士加以褒奖,前锋交战都指挥以下以至于军校,皆升一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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