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朱棣的权谋与霸业:永乐皇帝传(出版书)》作者:毛佩琦【完结】 > 朱棣的权谋与霸业:永乐皇帝传.txt

第二章.7

作者:毛佩琦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与燕军南下的同时,官军则在北上。他们想在朱棣退回北平时乘势出击。平安带领数万兵马从真定出发,打算收复通州。朝廷正月初一下令魏国公徐辉祖率京军往援山东。李远在藁城击败的葛进,即是官军北上之先锋。朱棣锐意南进,又派朱能带一千轻骑往衡水哨探,正与平安北进之兵相遇。不幸的是平安的兵一战而败,损兵七千余,失马五百余,指挥贾荣也被生擒。

朱棣挫败了东西两翼之敌,便带兵从馆陶渡卫河下东阿,拔东平,陷汶上,所至克捷。再向前去就是孔子的老家曲阜了。但他并未进曲阜之境。既然自称仁义之师,那么在圣人面前便不能不装得通达情理的一般。他对诸将说:

《奉天靖难记》卷四。

孔子之道,如天之高,如地之厚,如日月之明,参赞化育,师表万世。天下非孔子之道无以为治,生民非孔子之道无以得安。今曲阜阙里在焉,毋入境,有犯及一草一木之微者,杀无宥。邹县孟子之乡,犯者罪如之。

这场战争不仅是军事上的较量,也是道义上的抗衡。朱棣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争取军心民心的重要性。燕军经过馆陶时,朱棣见一士兵因病卧倒在道旁,立即命身边的人牵过自己的从马,让病员骑上,未想身边的人都说,大王的从马士卒不宜乘。朱棣说:“人命至重,马岂贵于人乎?今病卒不能行,不以马载之,则遂弃之耳。战用其力,病而弗顾,是爱人不如爱马也,宁辍马以乘之。卒既获济,马复何损!”传统哲学中,从来就有一种思想,认为天地之间人为贵。一次,马厩失火,孔子得知消息,首先便问是否伤人。朱棣借题发挥,无非是说自己得了孔孟的真传。

然而与之对垒的一方,同样也举着孔孟之道的旗帜。他们为维护朝廷,用血肉写出了一个忠字。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绝不是一句空话。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据《明史》卷一四二,郑华传,东阿,当为东平。时郑华为东平吏目。

《明史》卷一四二,郑华传;《续藏书》卷七,逊国名臣,郑华等传。

燕军攻破东平,守城的指挥詹璟被执,知州等长官都逃得无影无踪了。 本州有一位吏目,名叫郑华。他本为临海人,在洪武年间任行人司行人。建文初年被贬为东平吏目。官位虽变,君臣之义不变,官职虽小,君臣之义不小。他眼见即将城破地失,深感有愧君恩。他对妻子萧氏说:“吾义,必死,奈若年少何?”是啊,他一死方便,撇下年老的父母年少的妻子岂不要受罪。心有上下君臣之义,岂无父子夫妇之情!这萧氏也是个深明大义的人,她对丈夫的壮举极为感动,她说:“君能为国,妾敢负君?”萧氏痛哭泣下,大泪滂沱。这泪既为丈夫的壮举而流,也为夫妻的情义而流。无论如何,郑华感到十分满足,他能以身殉国,实践他最高的道德理想,同时又能如此为妻子所理解,即使在九泉之下,他们还会在一起的。郑华率吏民凭城固守,力不支,不食五日而死。

燕军继续向南进,正月十五日攻沛县。本城知县名颜环,字伯玮,庐陵人,是唐代大书法家鲁国公颜真卿之后,聪敏介直,能文章,善事父母,友于兄弟,睦于族姻,乡党称其六行无异辞。建文元年,朝廷征求人才,伯玮以贤良应选,受命担任了沛县知县。燕王起兵之初,李景隆屯兵德州,淮北民终岁转饷。颜伯玮善为规划,调度有方,使民不告劳而使德州粮饷不困。建文三年(1401)六月,燕军掠济宁,游兵过沛县,沛人窜匿,伯玮设法招徕。后为阻止北军南下,朝廷命于此地设立丰沛军民指挥司。颜伯玮乃召集民兵五千人,筑为七堡,坚守待敌。但后来由于山东战事告急,三千人被调去充实前线。所存仅疲弱不堪战斗之兵。这时,燕军突然南下,伯玮知力所不敌,便派遣县丞胡先、百夫长邵彦庄密至徐州告急。但援兵竟久而不至。伯玮知道败不可免,便命其弟颜珏、其子颜有为还家侍父,让他们告诉父亲:“子职弗克尽矣!”而自己下定决心与城共存亡。伯玮徘徊庭下,壮志满怀。来到察院,不禁题诗壁上:

太守诸公鉴此情,只因国难未能平。

丹心不改人臣节,青史谁书县令名!

一木岂能支大厦,三军空拟筑长城。

吾徒虽死终无憾,望采民艰达圣明。

《明史》卷一四二,颜伯玮传;《续藏书》逊国名臣,颜伯玮传。

他知道自己位卑人轻,其力难以挽回天下大势,虽不敢想望垂名青史,但既为人臣便当尽臣节,而临死犹不忘救生民于水火。二十二日夜二鼓,燕军攻破县城东门,守城指挥王显竟开门投降了。颜伯玮见自己尽节的时刻已到,便仔细服好冠带,登上公堂,向南礼拜,痛哭大呼:“臣无能报国矣!”自颈而死,时年五十岁。古语云:“谋人之军,师败则死之,谋人之邦,国危则亡之。”颜伯玮受百里之命,素志已定,视死如归,实有古君子之风。他的儿子走到半路,不忍离开父亲,又回到城中。在堂上见到父亲已为国尽忠,悲痛而又感佩,毅然自刎于父亲身边,成全了自己的忠臣孝子之志。

《明史》卷一四二,唐子清传。

燕军进城,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也都被执。燕将想释放唐子清。子清不愿偷生,表示:“愿随颜公地下。”慷慨就义。燕将又派黄谦往徐州招降,黄谦坚决不从,也从容赴难。

《明史》卷一四二,郑恕传;《革除遗事》卷三,附钟士懋:《记郑本忠先生》。按:史云:“二女当配,亦死之。”《革除遗事》云:二子二侄皆从死,不及二女。而《续藏书》卷七云:“后籍其家,二女当配,亦死。子濂湜、侄温、汲,谪北平种田。”则二女之死在永乐即位后的大搜捕时,其子湜则谪而未死。

《续藏书》卷七,知县郑公传。

燕军进逼徐州,支将王聪进攻萧县。知县郑恕率众拒守。城破,郑恕殉难。这郑恕,字本忠,乃是浙江仙居人。其居乡时治尚书,攻苦食淡,虽鱼釜尘甑,未尝萌干求锱铢非所当得之心。一室萧然,学徒数十人,唯端坐讲授,皜皜乎高风劲节,无有半点亏缺。宁波知府闻其贤而贫,署为昌国县学训导。知府派人携书币来聘,郑恕不愿为官,偃蹇不欲接聘,朋友交相劝说,始就任, 不久即升为萧县知县,因留心抚民,为民所爱敬。

在关键时刻能识别大义,甘愿赴汤蹈火,没有平日的修养之功是不行的。他们人在孔孟之乡,心亦在孔孟之乡,他们的言行绝不是给人看的,他们虔诚地忠实于自己的信仰。我们如果看一看能赴义守节者均为熟读圣人之书的文臣,开城迎降或临阵叛逃的多是习于鞍马的武将,问题就更加清楚了。朱棣当然不能等同于一介武夫,但他口称的“孔孟之道”,也不过是廉价的宣传品,是说给人听的,因为他发动的这一场驱人于白刃的战争,本身便直接违背了孔孟君臣父子的教诲。

朱棣此次南下,本在长驱直入。但以徐州当南北咽喉之地,又未必不想夺取。即使夺取后弃之而南进,也可使徐州的守军不敢蹑其后方可。况且这时燕军已令各营军士四出筹集军粮,正是燕军虚弱易遭攻击之时。朱棣与诸将商议了一个破敌之计。

《奉天靖难记》卷四:“上(朱棣)以数骑出西门断其归路,腹背夹击之。”“出西门”费解,本文不取。

燕军伏兵于九里山下,且以百余骑藏于演武亭。朱棣命几个骑兵往来徐州城下,挑逗城中守军出城。官军虑有埋伏,坚守不出。燕军见状便在城外烧毁民房又向城中大喊大骂,有一个骑士还向城上射了一箭。直到傍晚,这些人才撤回。第二天,这批人又来到城下挑战。城中守军不胜气愤,便打开城门,派五千人渡河追击燕军。追兵刚渡过河,只听一声炮响,燕军伏兵冲出,官军仓促应战。这时朱棣本人带领几名骑兵绕出敌后, 断其归路,使敌人腹背受敌。官军崩溃,众人争相夺桥入城。不料,桥突然断裂,士兵们纷纷落水。被杀死或溺水而死者,竟有三四千人之多。守军吃了这一亏之后,再也不敢出城,哪怕是燕军单骑往来城下,也不为所动。燕军在徐州城外逗留将近一月,得以从容整修筹粮,竟不受城中守军干扰。

《明史》卷三百,马公传。

燕王准备开赴宿州。宿州是朱棣外祖父徐王的老家。这徐王姓马,是高皇后马氏的父亲。元朝末年,马公以杀人亡命定远。在那里他结识了郭子兴,并把自己的三女儿托付给郭子兴。这三女儿后来被许配给朱元璋,就是后来的马皇后。朱元璋做皇帝的时候,马公及其妻郑氏都已经死了。他们并没赶上好日子。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追封马公为徐王、郑氏为王夫人,并在太庙之东建立祠堂供奉香火。祠堂落成之日,马皇后亲自奉安神主,在祝文中自称“孝女皇后马氏谨奉皇帝命致祭”。洪武四年(1371),朱元璋又命礼部尚书陶凯到宿州的坟前立庙,朱元璋亲自撰文致祭。马公夫妻在黄泉之下落得个身后之荣。

宿州就在眼前,朱棣告诫众将士说,闵子乡是外祖徐王坟之所在,毋得骚扰,违者不宥。既然朱棣一再标榜自己为高皇后嫡生,受到父母的钟爱,便不会放过这一可用以张扬的机会。他派都指挥李让前往徐王坟致祭,并颁钞锭赐给徐王亲族。因为在军旅之中,朱棣不愿拿也拿不出更多的东西去换取外祖之乡感戴。他想这一万锭纸币就够了。反正这时纸币还值些钱。不用说元朝近百年间是通行纸币的,就是洪武年间也仍然强制推行纸币,民间如有擅用金银贸易的是要问罪的。

《奉天靖难记》卷四。

燕军到宿州,仍担心徐州守军会从后面追赶上来。于是他派留都指挥金铭带领游骑到景山一带哨探,且告金铭以退敌之计。官军探得金铭孤军在后,便来追赶。但金铭并不惊慌,他们列队徐行,乍进乍退。官军见此状,怀疑金铭是朱棣所设的诱敌疑兵,因而不敢上前交战。金铭故意拖延时间,估计大军已经走远,便引军渡河南下。金铭来到河边,官军也已赶到。这时只听炮声大作。官军以为是中了埋伏,慌忙退却准备迎战。在官军尚未布阵完毕时,金铭已乘乱过了河。原来,朱棣事先在河对岸只布置了都指挥冀英等少数几名骑兵,约定金铭等来到河边时鸣炮,造成设伏的假象,以掩护其过河。官军列好阵,见到河对岸并无伏兵出现,倒是金铭已经逃之夭夭,赶赴与主力会合。官军深悔失计, 但眼看着放走敌军而无可奈何。

燕军继进蒙城,驻于涡河。这时官军主力已了解到燕军南进的意图,回师追击燕军,平安率马步军四万人为先锋已经赶到。

平安的行动已为燕军探得。朱棣命朱高煦守住大营,自己率精骑二万人带三日干粮到离开大营百余里的地方设下埋伏。朱棣设想滨河一带林木丛密,平安军必定怀疑有伏,而淝河一带地平少树,平安军一般不会怀疑燕军在这里设伏。他命令每个士兵都要准备一束火把,使列道相连。他还告诉留守大营负责警戒的士兵如见到举火,便是与敌人发生了大战,守营大军可以相机而行。一火既举而众火相应,敌人误以为遇到了燕军主力,必会惊慌溃散。如是小战,则不举火。

但是朱棣等在此接连埋伏了几天,粮食差不多吃完了,也没见官军的踪影。诸将沉不住气,纷纷请求回军,朱棣态度坚决,他断定明后天官军一定会来到。第二天,各位将领又纷纷请求回师,这时是马无刍藁,士无粮食,他们认为这是“未遇敌而先自困”。朱棣并不为诸将的请求所动摇,他心中自有成算。他说:“贼引众远来,锐竭求战。彼谍知大军南行,必袭我后,若败其前锋,则贼众夺气。”他打了个比方,说这如同锐利的兵器锋芒一旦摧折,其刃自钝。朱棣仍劝众将按甲于此,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诸将拗不过朱棣,只得听从命令。

这天傍晚,朱棣命令胡骑指挥款台带领几名骑兵前去侦察情况。朱棣虽劝说诸将,其实他内心同样焦急。他辗转反侧,几不成寐。四鼓时分,只听营外一阵轻捷的马蹄声,他料定是款台侦察回营,便一跃而起。他急于了解到敌人的情况,以证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款台向他报告说敌军已经在离淝河四十里的地方下营了,他们都听到了敌人的更鼓,根据情况判断,敌军将到我们这边来。朱棣听到此,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几日来焦急的心情顿时舒展。他脸上渐渐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料想这又是一招胜算而无疑,不禁说道:“贼入吾彀中矣!”

天刚亮,朱棣便命胡骑指挥白义、王真,都指挥刘江各领百骑出兵迎敌。他们仍然用诱敌入伏的老计策。他们将大部分人连续埋伏在沿路,而以十余骑掠过敌营并对敌人侮辱谩骂,挑其出战。他们商定,若敌来追,便不战而退,直到与伏兵相合。上次从徐州南下,都指挥金铭带兵诱敌,是以虚当实,官军唯恐有伏不敢追击,上了大当。而这次诱敌,是内实外虚。朱棣料定,敌人接受上次不追击金铭的教训,一定会再次上当。

白义、王真他们还按朱棣所说在行囊中装满了草,伪充束帛,用以诱敌。遇敌追,则弃之于地。

《明史》卷一四五,王真传。

这天中午,白义、王真等果然与敌军相遇,这正是平安所率的官军主力。平安见到燕军不过几名散漫的骑兵,立刻下令追来。王真等佯败走,行囊纷纷堕地。一些追兵利于财货,竞相拾取。这一跑一追不觉已走了二十余里,突然燕军埋伏呼喊冲杀而出,王真率壮士直冲官军鏖战,官军死伤无算。王真在燕军中素称骁将,猛虽猛,但后军不继,被平安军包围了数匝。王真受了重伤,仍杀敌数十人,他的力量渐渐不支了。王真知道自己不行了便说:“我死也不能死在敌手。”遂自刎而死。 王真是燕王的爱将,是咸宁人,洪武中,起于卒伍,积功至燕山右护卫百户,燕兵起攻九门、战永平、真定,下广昌,徇雁门,从破沧州,追南兵玉滑口,俘获七千余人,累迁都指挥使。燕王曾对臣下说:“诸将奋勇如王真,何事不成!”此时,朱棣见到王真战死,真是痛如剜心,他气冲牛斗拍马上前亲自迎战。

《奉天靖难记》卷四。火耳灰者,《实录》误为火耳灰,《明史·平安传》袭之。此战官军以胡骑指挥临阵殆为失策,这些胡骑本为燕王部下,朱棣早已结纳之。其临阵之被擒实多可疑,且射马不射人在乱阵之中也不能确保无虚。此事再读下文便更清楚。

这时平安带三千骑兵驻立北岸高坡,朱棣带亲随骑兵迎来。平安麾下有一位胡骑指挥火耳灰者,这人素号骁勇,他本在燕王帐下供职,后来因公务调往京师,现在竟在前线与燕王对阵。只见他手持槊直奔朱棣而来,眼看离燕王就差十余步了,十分危险。正在这时,只听一声弓弦弹响,飞出一箭,正中在火耳灰者的马上。那马倏然倒地,火耳灰者从马上滚下,燕军一拥而上把他生擒了。火耳灰者部下有一个哈三帖木儿也是个骁勇过人的骑士。他看到火耳灰者被擒,竟毫不犹豫地持槊冲突来救,没想到又有一箭射中其马,哈三帖木儿同样成了俘虏。燕军还想用同样的方法擒获平安,但平安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这一仗,燕军还抓获了林帖木儿,所擒者都是清一色的胡骑,斩首数千级,获战马八十余匹。

仗刚打完,诸将便向朱棣叩头祝贺。至此,他们方佩服主帅的料事如神。幸亏朱棣没有听他们的话,否则真可能丧失此破敌的机会,那可要犯大错误了。朱棣对诸将的恭维十分得意。但他毕竟有大将风度,善于收拾人心。他说:“卿等谋非不善,而事或有相乖,无苦自贬抑。但有所欲言则言之,勿惩偶不中而遂默。安危与卿等同之。”是啊,他们生死的命运已经系在一起了。诸将的忠勇是绝对可靠的。既要突出自己,又要让众将感到自己的感情无处不在,这是居人上者不可或缺的一项艺术。

后来,火耳灰者被释放后不但没离开,仍在燕营中效力,而且成了朱棣的带刀宿卫。朱棣身边的人都担心火耳灰者的忠诚,认为他虽然是燕军旧部下,又素称骁勇,但在官军中时间久了,其心难测,令其举刀在主帅身边是不适宜的。朱棣听罢哈哈大笑,说:“彼皆壮士,况有旧恩!今复生之,必知所报,毋用怀疑。”于是火耳灰者被命为都指挥,哈三帖木儿为百户。诸将都叹服朱棣的坦荡胸怀和推诚任人的大度,心中更暗自确信自己在侍奉一位明主。然而他们根本想不到,在火耳灰者投奔燕邸之初,即已与朱棣以生死相许,这些憨直的蒙古人是不会轻易背其旧主的。他们在阵前接连被擒获,这其中难道没有一点奥秘吗?

《明史》卷四十,地理一,凤阳府。

第二天,朱棣派遣胡骑指挥薛脱欢领军前往宿州哨探,那里是敌人重兵所在,燕军南下可要闯过这一关。这时燕军已深入到官军牢牢控制的地区,不但远离藩邸,而且四面都是官军,随时可能遭到围击。燕军欲胜只速战一策。而敌军此时正驻宿州,广积军粮,作持久打算。朱棣知道与官军硬战是不划算的。他决定仍用釜底抽薪的办法,派兵骚扰粮道,切断其供给。他派都指挥刘江将兵三千往徐州阻截官军粮道。刘江竟然趑趄不前。朱棣大怒,欲将刘江处死,在诸将竭力乞请下才获免。朱棣又派都指挥谭清领兵百余再往徐州。他到徐州遇到运粮官军运粮船便进行袭击,颇取得了一些胜利。既而谭清又循河而南,至淮河五河口。这五河在凤阳府东北,东南有漴河,西北浍河、沱河,东北潼河并于此合流入淮,故称五河口。地之西北有上店巡检司, 位于涣水(浍水)和淮河的交界之处,是官军运粮车船的必经之地。谭清带兵沿水陆烧毁运粮车船不可胜计。谭清回军走到了大店,不料遇到了官军。谭清兵马少,受到官军包围。谭清且战且行,在危急之中,只见前面烟尘滚滚,杀出一队人马。谭清不免大惊,但定睛一看,那人马之中大旗上分明写着一个“燕”字,原来是朱棣亲自带兵赶来接应。随之冲杀的有火耳灰者,出入敌阵,手杀十余人。官军退却,谭清引众突围而出,反过来又与朱棣合兵向官军反击,官军大败,向南退去,宿州失守。

14.?从小河到灵璧

官军向南退却,燕军随后缀之,前后相距十余里。朱棣派遣都督陈文、李远前往淮河哨探,击败了淮河守军,夺了他们的几百匹马,还差点夺了他们的浮桥。

《明史》卷四十,地理,南京、凤阳府、淮安府。

四月十四,官军在前,燕军在后,相继来到小河。小河又名睢水,西自河南永成县流入,东至睢口,注入黄河。 朱棣说:“贼势窘迫,必求一战,我据险以待之,使进则搤其吭,退则拊其背,不日之内,贼可擒矣。”他命令都督陈文、内官狗儿去河北要冲之处断水为桥,令步兵辎重先渡过河,骑兵随之,然后派兵把守此桥,以困敌军。

第二天,何福率官军沿河布阵,绵亘十余里,张开左右两翼,缘河向东推进。朱棣率领骑兵应战,官军骑兵不是燕军的对手,败走。何福命步军蜂拥而上,争夺渡桥,又为陈文战败。何福率军上前应援,两军展开游战,斩陈文于阵中,官军乘势冲杀过桥,平安转战至北坂,挺枪向燕王刺来,眼看就要刺中,而平安的坐骑忽然马失前蹄,蹶地不前,燕军番将王骐见燕王危急,冲入阵中,拽起燕王便走。朱棣二子朱高煦率都督张武,内官狗儿率一批勇士突然从林间冲杀出来,与朱棣率领的骑兵合为一股,声势再起,官军不能阻挡,大败。

《奉天靖难记》卷四。

燕军越杀越勇。前后斩杀官军二万余人,不少人争河而南溺死水中,尸体堵塞,河中一时为之断流。官军将领丁良、朱彬也成了俘虏。这时,官军退回南岸,燕军也不能过河,两军隔河相持。

几天过去了,战事并无进展,只是天气越来越热。这时官军的粮食告罄,士兵只能采野菜充饥。朱棣得知官军的情况,说道:“贼众饥甚,今与之相持,彼居南岸,便其馈饷。更一二日,运粮稍集,贼众得济,难以破之。”朱棣想乘官军粮饷不济之机,一举打败官军。于是他下令留下守桥士卒千余人不动,暗中亲自带大军辎重向东转移,在离官军三十里的地方,乘半夜渡河到南岸,绕到官军之后。燕军调动完毕,官军竟然没有发觉,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发现。于是官军马上又将队伍调转,与燕军对阵。

《国榷》等书均记载,小河之役时,朝廷派遣魏国公徐辉祖赴援,并于阵中斩燕骁将蔚州卫千户李斌等数十人。而后来朝廷讹闻燕军兵败向北撤退,京师不可无良将,而将徐辉祖召还。但永乐中官书《奉天靖难记》及《明太宗实录》均不载此二事。明朱国桢说:“辉祖将兵,不少概见。国史述兵争事迹甚详,南朝诸将姓名,凡接战有得失者皆著。辉祖名位至重,率师斩将,何以不及一字也?北将战死,直书者甚多,李斌最称雄勇,何以独遗?兵至近地,亟矣!燕王兵十余万,归不归,事岂等闲!乃以传言遂召还?”所言近理,故不取徐辉祖赴援斩将后被召还说。

二十二日,燕军与官军在齐眉山发生了一场激战。这座齐眉山不是在易川西南百里的齐眉山,当年平安引真定之军援救房昭,曾经败绩于易县齐眉山。这座齐眉山在安徽凤阳府灵璧县西南三十里。山八字开,如同两道眉毛并列,因此称为齐眉山。两军激战,自午时(十一点至一点)至酉时(五点至七点),互有伤亡,不分胜负,此时大雾弥漫,战阵中难辨敌我,于是双方各自收军还营。

第二天一早,官军乘大雾撤离营地。大雾虽然可以隐蔽军事行动,但也给行军带来不便。官军竟然在大雾中迷失方向,在山麓绕了很久而没能离开原地。到中午,雾气散尽,官军发现仍在原地,不禁大惊,而此时燕军已经追来,官军被迫拒守,挖壕堑以御燕军。官军所到之处,都要挖壕筑垒,有时,士兵通宵修筑好的壕垒即将完成,第二天一早又放弃撤离,为此士兵疲惫不堪,使战斗力大受影响。与此相对的是燕军行军不挖堑壕,不筑营垒,只是分布队伍,列戟为门,因此将士可以得到充分休息。

但是,燕师长驱南下,深入朝廷统治的中心地区,所遇的阻力越来越大。官军不仅在粮饷供给上而且在后继援军方面都占有优势。另外,当时天气已经日渐炎热,主要是湿气熏蒸,使来自北方的士兵大为不适,他们体力困乏,甚至染上疾病。多日的相持,使燕军产生厌战情绪。一些将领纷纷向燕王请求择地休息士马。二十三这一天,诸将相继来到燕王帐下,又向燕王提起此事。他们说:“今我军深入,与敌相持。盛夏行师,兵法所忌。况淮土蒸湿,暴雨又作。我军畏热,倘生疾疫,则非我之利。”他们七嘴八舌提出解决办法,有人说:“小河东平野多牛羊,二麦将熟,粮食充足。择地驻营,休息士马,观衅而动,万全之道也。”

《朱能神道碑》。

面对众将的请求,朱棣不免心焦。他已经几天没有解甲了。他没想到诸将会如此畏难,颇有愠怒,说道:“兵事有进无退!”接着,他又耐下心来对诸将解释说:“卿等所见,拘于常算,非知通变者也。夫两敌相持,贵进忌退,今贼众屡败,心胆俱丧。况粮道匮乏,士有菜色,日夜待哺,众志荡离,亡在旦夕。”长自己的志气,灭敌人的威风,是一个统帅必备的素质,朱棣也很善于此道。他又说:“我所以引其南来者,贼军多南士,久劳于外,孰不思家,若大败之后,各归故土,岂复能合?”朱棣很巧妙,他把本来是南军的优势反说成是弱点,若说思乡,燕兵远离故土,不是更要思归吗?朱棣可称得上是个诡辩家。接着他又说不能渡河的理由。他说:“一渡小河,懈我士心,且贼粮饷已达淮河,相去不远,假使得济,其气复振,难以久持。今应乘彼饥疲,截其粮道,可以坐困,不战而屈之。”最后,他又强调说:“我军深入,利已在我,不可少缓,容贼为计。”孤军深入,为兵法大忌,朱棣硬说形势有利,诸将当然不能满意,所以仍然七嘴八舌地提出反对。这时,只有朱能站出来,支持朱棣的意见。他说:“用兵未必常胜,岂可因小挫辄自沮?项羽百战百胜,竟亡;汉高屡败而终兴。自殿下举兵以来,克捷多矣,此小挫何足置意,但当以宗社为重,整兵前进耳。” 朱能说罢,朱棣大为赞赏,拊掌叹道:“尔言深合吾意。”

诸将听燕王与朱能都这样说,虽然不同意但也都不作声了。朱棣知诸将仍旧不服,但此时他已不能强行命令,就想试探一下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走,他估计多数人可能会支持他。于是他说:“有欲渡河者从左,不欲者右。”此话一出,多数纷纷站到了左边,只有少数几个人站到了右边,而王忠立于中间,不做可否。朱棣见众将的表现大出所料,不禁怒道:“欲渡河者,任其所之!”诸将见朱棣发怒,也都不敢再说了。这是一次决心与意志的较量。最后,燕王还是以其坚忍不拔,取得了决策的主导权。

战争胜负,往往在瞬息之间,而粮饷则是军队的命脉。朱棣决定派兵截断官军粮道,并以此分散官军兵力,他派遣朱荣、刘江等将领轻骑出击。他嘱咐说:“若贼众,尔等且战且行,以挠其力,慎勿与鏖战。渐近,可驰来报。”

当时官军何福欲移军就粮,朱棣亲自率大军紧随其后,白天命游骑扰乱官军的樵采,夜间派勇士偷袭官军营地,使官军不得休息。官军被迫分兵护粮。而朱棣为此又是几天不解甲了。

四月二十五日,何福带军移至灵璧,与平安合兵,并筑深堑高垒,想以持久战拖垮燕军。但朝中馈饷受阻。当时朝廷馈运粮五万石,平安率马步军六万人押饷。二十七日,朱棣率精锐万余人前来截断饷道,并派朱高煦带数万人伏于林间,以待官军战疲,突出击之。结果官军在燕军冲杀下被一截为二,行伍大乱。这时,何福动用在灵璧的全部兵马前来援救,斩杀燕军数千,燕军的攻势才稍被打退。而此时朱高煦在林中的伏兵又起,朱棣又带兵反击,形成对官军的夹击之势。官军渐渐不支,何福遂败走,退入营中,堵塞垒门,坚守不出。

《续藏书》《国榷》《罪惟录》《明书》等均作“王资”。

因为军粮不济,何福军不能长久支持,这天晚上,何福与军士谋划突围。他下令要求军士到第二天一亮,听到三声炮响便开始突围,向淮河一带就粮。第二天一早,朱棣不给何福喘息之机,率大军向官军营垒发起进攻。朱高煦带众将士率先登上营壁,众人蚁附而上。这时燕军发出三声炮响,营中官军以为是自己突围的信号,纷纷向营门拥去,两军相遇,官军猝不及防,大乱。营门拥挤无法冲出,许多人从营壁上向外跳下,掉在堑壕,被燕军杀死。指挥使宋瑄力战而死,何福单骑逃去,平安遂败。左副总兵都督陈晖前来援救,也败。于是陈晖、平安以及右参将都督马溥、都督徐真、都指挥孙成等三十七人都成了燕军的俘虏。同时被俘的官员还有内官四人和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钦天监副刘伯完、指挥王贵 等一百五十余人。燕军缴获马匹二万余。燕军攻破营垒,朱棣一再传令不许妄杀,官军因此投降的达十万人。这是官军空前的一次惨败。

平安久驻真定,屡次打败燕军,曾斩杀燕军骁将数人。燕将都对他惧怕三分,无人敢直接与他交锋。现在平安被俘,燕军欢声动地,说:“太平太平,吾属自此获安矣!”燕军官兵无不想将平安处死,但朱棣深知平安的指挥才能,不忍将其处死。朱棣派都指挥费 等将陈晖、平安等人送往北平。平安感朱棣不杀之恩,终于投降了燕军。对于在军中被俘的文官,朱棣将他们一律放还。但陈性善自感监军兵败,有辱诏命,无颜再见皇上,便郑重地穿好朝服骑马跃入河中自杀了。其友黄墀、陈子方也同他一起投河自杀而死。彭与明撕裂冠裳,改换姓名,与刘伯完等都不知去向。王贵因监护军饷而被俘,被朱棣释放后,走还凤阳,跟随知府徐安参与防守任务,仍与燕军作战。

15.?直趋长江

在朱棣带兵南下,北方空虚之时,建文帝接纳了齐泰、黄子澄的建议,调都督杨文率领辽东兵十万前往济南,与铁铉合兵,以断绝燕军的后路。但这支军队行至直沽,便遇到了燕将宋贵等人的拦击而失败,竟无一人到达济南。这时已是五月初一日。

《明史》卷四十,地理一,南京、凤阳府。

在南方,朱棣的军队继续向南挺进,五月初七到达泗州。泗州在凤阳府地界内,在府正东偏北二百一十里。南滨淮河,有汴水自城北向南流入。 凤阳府是朱元璋的老家。朱棣一进泗州境,便百感交集。他从就藩离开南京,就一直没有再到凤阳来,他又想起了当年与众兄弟一道回老家祭祖坟的情景,父亲太祖高皇帝希望他们个个成才,以支持大明江山,没想到高皇帝一闭眼大家便兵戈相向。但此时燕军大兵压境,泗州竟是一片和平景象,毫无战争的准备,难道他们对不久前近在咫尺的灵璧发生的战斗一无所知吗?

大军开到泗州城下,只见城门洞开,守城将领指挥周景初等早已率众等候在城外,原来他们是要献城而降的。周景初先命人通报了姓名,然后向朱棣施礼。朱棣说:“未攻城而先降,何也?”周景初说:“此处寺中有一僧伽神最为灵验,水旱疾疫必祷于神,有疑必卜问,吉凶悉响应。殿下兵未至,臣等斋诘祷于神,问‘降与守孰吉?’是夜梦僧伽神告曰:‘兵临城,速降则吉,不降则凶。’是以即降。”朱棣说:“人心之灵,妙于万物,尔先觉,故神亦告。”朱棣大喜,下令为周景初等人升爵。周景初不战而降,并说托神的旨意,也许是一段附会的故事。有人怀疑周景初早已暗中通结燕军,上面一段话,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看其投降后马上被升爵,便可知这种推断大致不错。

《明史》卷五十八,礼志十二,凶礼一,山陵。

在泗州使朱棣浮想联翩的,还因为这里是朱明皇室祖陵的所在地。祖陵在泗州城北,是朱元璋祖父朱公的墓。朱元璋出身贫寒,祖父之墓最初不过一抔黄土。朱元璋即皇帝位后,不仅加修了封土,而且设了祠祭署,有一名奉祀官专门管理祭祀,设了陵户二百九十三户。到洪武四年(1371),又在此地建立了祖陵庙。庙中奉祀德祖、懿祖、熙祖的神位。洪武十九年(1386),朱元璋命皇太子朱标前往泗州修缮祖陵,在祖陵郑重地埋葬了三祖帝、后的冠服, 这祖陵尽管虚多实少,却极具象征意义。在宗法君主制社会中,对祖宗的崇拜是至为神圣的,更何况是皇帝的祖宗!

朱棣带领部下拜谒祖陵,不禁涕泣沾襟。他说道:“横罹残祸,几不免矣。幸赖祖宗神灵庇佑,今日得拜陵下。霜露久违,益增感怆。尚祈终相庇祐,以清奸憝。”朱棣拜毕,在陵前伫立良久,又前后左右看了半天才离去。

这时,一些住在祖陵周围的父老乡亲也络绎来到军门。这时朱棣的王号早被废除,论身份,不过是庶人,但他毕竟是龙种,而且此时他带大兵压境,将来南京的宝座落在谁手,还不一定呢。父老们前来见朱棣,真说不上是欢迎他或拥戴他,更确切地说,他们不过作为第三者,坐山观虎斗,最终乐见其成而已。朱棣很高兴地接见了各位乡亲父老,赐给他们牛酒及钞币,并加以慰问,然后命人送他们离开。

淮河是进入京师(今南京)的第一道屏障。燕军兵临淮河,使京都朝野大为震动。大将盛庸带领马步军数万人、战船千艘,列于淮河之南岸。燕军列于北岸,与官军相对。

当时渡过淮河向南京进军的路线有三条,一是走凤阳,二是走淮安,三是直趋扬州。朱棣召集诸将,商议行动方案。有人主张先取凤阳,切断官军援军之路,发大兵进攻滁州,夺取和州,集船渡江,再派一支军队,向西攻打庐州,夺取安庆,这样便可控制长江天险。另一些人说应先取淮安为根本,然后攻打高邮、通、泰,直抵仪真、扬州,这样可以放手渡江,无后顾之虞。

郑晓:《逊国臣记》卷二,孙岳传;《明史》卷一五一,郑赐传。

《明史》卷一二一,后妃,宁国公主传。

《明史》卷一二一,宁国公主传。

但这两条路线都有困难,朝廷为堵截燕军南下,已在凤阳、淮安等地布置了重兵。当时担任凤阳守将的是都督同知孙岳,知府是徐安。孙岳为防备燕军,早就大修战守器械,甚至将朱元璋所修的寺庙拆毁,用其木材制造战舰,并加紧操练,使楼橹戈甲都合阵法。 知府徐安亦带人拆毁浮桥,断绝舟楫以遏止燕兵。 再看淮安方面,当时镇守淮安的是驸马都尉梅殷,梅殷是朱元璋之女宁国公主的丈夫,于皇族是至亲,与朱棣称兄弟。梅殷以总兵官身份镇守淮安。梅殷悉心防御,号令严明。朱棣攻破何福后,便想从淮安南下。他派人送信给驸马都尉梅殷,说要到南京进香,请求梅殷借路。梅殷自然知道朱棣不过是找个借口,义正词严地说:“进香,皇考有禁,不遵者为不孝。”朱棣得知梅殷此言,大怒,又一次写信给梅殷,说:“今兴兵除君侧之恶,天命有归,非人所能阻。”但梅殷决不示弱,他命人将使者的耳鼻割掉,并对他说:“留汝口为殿下言君臣大义。”这是朱棣的一根最不能触动的神经。兴兵发难,本是乱臣贼子,有何君臣大义,燕王为之气沮。

这样,燕军南下,从泗州只有突破淮河直趋扬州一条路可取。朱棣说:“凤阳楼橹坚完,所守坚固,非攻不下,恐震惊皇陵。淮安高城深池,积粟既富,人马尚多,若攻之不下,旷日持久,力屈威挫,援兵四集,非我之利。”他提出乘胜鼓行,直驱扬州、仪真,因为这两城防守单弱容易攻取。而得到仪真、扬州之后“则淮安、凤阳人心自懈,我耀兵江上,聚舟渡江,夺取镇江,连攻常州,遂举苏松及江浙,西下太平,抚定池州、安庆”。到那时,“江上孤城,岂能独守”。朱棣为诸将描绘一幅顺利夺取南京的美妙图画。但实际上,选取从中路突破的方案也是客观形势决定的。

方案既定,朱棣便摆出一副要渡河的架势。他命将士将船只靠在岸边,编造竹筏,扬旗鼓噪,虚张声势。与此同时,朱棣命丘福、朱能、内官狗儿等带数百人西行二十里,偷渡淮河。这里官军并无防备。燕军过河,从后面逼近军营,鸣炮发起进攻。这突降的燕军使官军摸不着头脑,一时营中大乱,指挥官盛庸无法控制局面。在混乱中,盛庸来不及上马,被部下架上了船,才得脱险。燕军偷袭成功,官军不战而溃。大批战船被燕军缴获,大队人马顺利渡过淮河。同日,燕军攻克了盱眙。

五月十七日,朱棣派遣都指挥吴玉前往扬州招谕。官军在扬州设防严密,但扬州守将分战降两派。扬州卫指挥王礼便是主张举城投降的一个。监察御史王彬、镇守指挥崇刚坚决抗战,夜不解甲,婴城固守。他们发现了王礼的异常举动,便将他囚禁了起来,其党徒也都被关入了监狱。朱棣命人射箭送信到城中,申明有能缚王御史降者,给予三品官。但王彬身边常有一力士相随,此人可力举千斤,人们惮于力士的勇武,无人敢靠近王彬。王礼的弟弟王宗,为救其兄,便给力士的母亲送了大批礼物,通过她将力士骗出,乘王彬解甲而浴的时候,将其抓获。千户徐政、张胜等带领舍人吴麟等数十人将王礼从监狱放出,并抓获了指挥崇刚,开门迎降。崇刚、王彬不屈而死。可以看出,当时朱棣的势力早已暗中伸延到南方,王礼等的出降是早有预谋的。当时与朱棣暗中勾结的,还不止王宗、徐政、张胜、吴麟这些,另外,扬州卫指挥佥事李政、扬州卫舍人柳琮、扬州卫副千户王仪等都是拱手而降的。

五月十九日,朱棣带兵至天长,扬州卫的王礼等一行人便赶来军门求见了。燕军不费一刀一兵,扬州城便落入了手中。朱棣命王礼同都指挥吴庸等谕下高邮、通州、泰州,接着扬州府高邮等卫指挥王杰率众来降,通、泰相继归降,扬州府江都县知县张本也率众来降。二十日,燕军西上六和,打败驻守官军。至此,江南的门户已完全打开,燕军加紧整备舟师以待渡江。

燕军控制了江北郡县,朝中君臣忧心如焚。二十日,建文帝下罪己诏,并派御史大夫练子宁、右侍中黄观、翰林修撰王叔英、刑部侍郎金有声、国子祭酒张显宗等四出征兵,号召天下勤王,同时将被放逐的齐泰、黄子澄召还,共同策划防守大计。苏州知府姚善,宁波知府王琎、徽州知府陈彦回、松江同知周继瑜、乐平知县张彦方、前永清典史周缙等,先后起兵入卫。建文帝命姚善兼督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嘉兴五府之兵。建文帝向四方发下的诏书写道:

《朝鲜王朝实录·太宗实录》卷四,二年八月壬子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奉皇祖宝命,嗣奉上下神祇,燕人不道,擅动干戈,虐害百姓,屡兴大兵致讨。近者诸将失律,寇兵侵淮,意在渡江犯阙,已敕大将军率师控遏,务在扫除。尔四方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及诸府卫文武之臣,闻国有急,各思奋其忠勇,率慕义之士,壮勇之人,赴阙勤王,以平寇难,以成大功,以扶持宗社。呜呼,朕不德而致寇,固不足言,然我臣子其肯弃朕而不顾乎?各尽乃心,以平其难,则封赏之典,论功而行,朕无所吝。故兹诏谕,其体至怀。

当时燕军往来于江上,沿江南北郡县纷纷秘密投降了朱棣。京师内外臣民读了建文帝的诏书,唯有恸哭而已。

这时方孝孺向建文帝献策说:“事已急矣,宜用计缓之,可遣人许以割地,少延数日,东南募兵当至,北兵不习舟楫,我借长江天堑,与之决战于江上,胜负未可知也?”建文帝乃请得皇太后之命,派遣庆城郡主前往燕军议和。

庆城郡主是朱元璋从兄蒙城王朱重的四女,辈分上应是朱棣的从姐。亲叔侄之间的纠纷现在要由这位堂姐来调解了。作为女人本不得参预国是,但此次燕兵南下,实是宗亲之内自相残杀,既是国是,又是家事。战场上不得解决的问题,能否用骨肉亲情感化呢?五月二十五日,她渡过浩浩江水,登上北岸,又经过层层防守来到这纯粹是男人的世界。自从朱棣于洪武十三年(1380)就藩北平后,他们就没见过面。她想不到会在此时在战场上相见。朱棣离座迎接老姐姐的到来,他们都已老了,特别是朱棣,几年中风餐露宿,有时几天身不解甲,看得出脸上的劳碌风霜,但比过去显得更雄健英武了。朱棣见了郡主不禁流泪痛哭,说道:“我父陵土未干,我兄弟频见残灭,害人之忍心,有如此乎?且一入谗臣之言,即如胶漆不可解,至亲之言,纵倾吐肝心,如水洒石。今我之来,岂得已哉!”说罢又哭。郡主听此言也泪下沾襟。朱棣先声夺人,这位长于深宫的郡主当然不是对手,竟说不出话来。朱棣问道:“周、齐二王安在?”郡主说:“周王召还,未复爵,齐王仍被拘之。”朱棣听罢更悲不自胜。郡主想起了来此的使命,请朱棣允许割地讲和。朱棣老谋深算,哪里听得进去这话呢?他心里早知“此奸臣欲缓我以俟外兵耳”。朱棣振振有词地说:“吾受皇考封土且不能保,割地何用,且吾来,欲得奸臣耳,在清朝廷、奠安宗社,不在土地,吾分地自有皇考所命者,富贵足矣,不愿赢余。但得奸臣之后,竭孝陵,朝天子,求复典章之旧,免诸王之罪,即还北平,只奉藩辅,岂有他望。此奸臣欲姑缓我,以俟远方之兵耳。我岂为所欺哉!”面对朱棣滔滔不绝的申辩,郡主无以作答,沉默良久,只得辞还。朱棣送郡主走出营门,又对郡主说:“为我谢皇上,我与皇上互亲相爱,无他意也。幸不终为奸臣所惑耳!为我语诸弟妹,吾几不免矣,赖宗庙之灵垂佑,相见有日也。”朱棣的话中,不难感到一种得意的神采:第一,我不吃你们那一套;第二,我就要进京了!

朝中上下,期盼郡主此行可稍缓燕军,及郡主还京,说朱棣无意停止南下,无不大惊。建文帝再以此事问方孝孺。方孝孺说:“长江可当十万兵,江北船已遣人尽烧之矣,北来军士,岂能飞渡?况天气蒸热,易以染疾,不十日,彼自退。若渡,只送死耳。何足以当我舟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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