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史学家谈迁在评论这段历史时说:
谈迁:《国榷》卷一六,永乐十二年三月庚寅。
夷狄相残,中国之利。本雅失里戕我使臣,至干王略。今瓦剌马哈木等乘其弱灭之,是代泄我愤也。鞑靼阿鲁台请复仇,仇不在我。马哈木等又请征阿鲁台,两置之,听其争长。败则重困,胜亦力疲,因势图功,此卞庄子剌虎之奇也。乃封阿鲁台,贾怨瓦剌,轻万乘以先之!后阿鲁之叵测,适足嗤于瓦剌也。
郑文彬:《筹边篡议》卷一,叶六上。
朱棣不仅未能“以夷制夷”,反而使自己处于被动地位。明人的一些著作,同样批评朱棣说:“瓦剌马哈木等闻朝廷封阿鲁台为王,皆怨,朝贡不至。” 他们认为瓦剌的逆命完全是由朱棣政策所造成的。这与我们前面分析朱棣封瓦剌马哈木等为王,引起本雅失里、阿鲁台的不满意思相同。此时瓦剌立答里巴,也是以全蒙古可汗自居的。
然而,朱棣亲征瓦剌,固亦有其利益所在。一个强大而逆命的瓦剌,是朱棣所不愿看到的。朱棣能够躬擐甲矢,不避霜露,深入漠北,击走瓦剌,无疑要自示勇武无敌,以树立个人威望,但它同时也可以使明朝北边获得安定,因而这次北征也有一定积极意义,值得肯定。
《明太宗实录》卷一七一,叶一上下,永乐十三年十二月戊辰。
《明太宗实录》卷一七四,叶一上,永乐十四年三月壬寅。
《明太宗实录》卷一九三,叶二上,永乐十五年十月丁未。
永乐十二年六月到八月,朱棣率领明军与瓦剌经过一番激战。永乐十三年正月,瓦剌马哈木筹遣人谢罪。自此后数年中,鞑靼、瓦剌与明朝之间的关系进入一个相对平静的时期。他们都与明廷保持了通使、通贡、称臣的关系。鞑靼、瓦剌之间的仇杀则如故。只要他们对朝廷不“逆命”,朱棣一概置之不问。这时明廷在三者之间实处于居高临下的超然地位。瓦剌欲袭鞑靼,先通报于朝廷。 鞑靼战败瓦剌,也向朝廷献所俘人马,朝廷则陛赏征战有功者。 鞑靼被瓦剌战败,朝廷则加意抚绥“鞑靼来归者”。 瓦剌为鞑靼所败,朝廷亦遣使慰问。鞑靼朝贡有横行于市者,朝廷则送阿鲁台自治。这期间朱棣对鞑靼、瓦剌的政策,真有“以不治治夷狄”之意,以逸待劳,坐收渔利,这种政策是较为成功的。
《明太宗实录》卷二三三,叶一下,永乐十九年正月己巳。按:“脱木儿”,红格本作“脱脱木儿”。今从江苏本卷一一九。
郑文彬:《筹边篡议》卷一。按:朱鸿《明成祖与永乐政治》,对朱棣晚年一再出塞亲征作出的解释:“成祖久病居深宫,难免有龙困浅滩之感,于是强作奋起,连续三年北征,应是有移情作用的行为,借以表示其仍为精力旺盛的强者。”见原书第五章结论。
永乐十九年(1421)正月,阿鲁台遣都督脱木儿等贡马。脱木儿等至边境“要劫商旅”,“虏自是骄蹇,朝贡不至”。 鞑靼再次与明朝闹翻,于是,又有朱棣于永乐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二年的亲征。关于这次亲征的原因,明人郑文彬认为是:“永乐十五年,马哈木死,封其子脱欢为顺宁王。阿鲁台恚,遂叛,入寇兴和。”阿鲁台的背明,是由明廷引起的:“封阿鲁台则瓦剌叛,封脱欢则阿鲁台叛,亦其势然也。” 完全归咎于明廷的措置失当。
朱棣欲做一位超迈千古,君主华夷的雄王。他对边外臣民是“来者不拒”的,同时又是“逆命必歼”的。“来者不拒”“逆命必歼”,可以概括朱棣对鞑靼、瓦剌的全部政策。朱棣并未试图分治蒙古,“以夷治夷”,也并没有什么别的妙算,“来者不拒”“逆命必歼”,如此而已。“逆命必歼除之”,成为朱棣顽固坚持的信条。他执拗地要让一切“逆命”者就范,而不问这要花多大代价,是否有必要。仅以阿鲁台的“骄蹇”“携贰”“所部侵略边境”便一再劳师远征,实为大可不必之举。再永乐二十一年、二十二年两次出塞,均未遇敌,更可以看出此举的无妄和偏执。
对于朱棣的政策,谈迁评论说:
谈迁:《国榷》卷一七,永乐二十年七月庚午。
文皇始征虏,不寝处阿鲁台不置也。亡何,封阿鲁台则征瓦剌;又亡何,信瓦剌则征阿鲁台。十年之间乍臣乍叛,乍赏乍谴,在虎狼之虏不足责,而庙算互异,非所以昭威信于万里之外也。若曰阿鲁台侵掠,则瓦剌之侵掠亦见告矣。且遁在阿鲁台,迁其罚于兀良哈,曰彼当逆也……盖骛远略,慕奇策,不欲虚其羁靮也。
朱棣哪里骛到了远略,慕到了奇策?一意孤行,死而后已!
《明史纪事本末》卷二一,亲征漠北。《明史》卷一四七,列传第三五,黄淮。又,张铨:《国史纪闻》卷五,叶三五:“黄淮独曰:‘此虏狼子野心,使各为心则易制,若并为一则难图矣。勿许便。'”
至于“分则易制,合则难图”这句话,虽然出于永乐年间,但既非指鞑靼、瓦剌言,也并非出自朱棣之口。永乐九年(1411)闰十二月,阿鲁台派人向明朝要求将吐蕃、女真作为自己的部属:“请女真、吐蕃诸部属其约束。”朱棣以问左右,多请许之。右春坊大学士黄淮独不可,曰:“此属分则易制,合则难图矣。”上顾左右曰:“黄淮如立高冈,无远不见。诸人如处平地,所见惟目前耳。”乃不许阿鲁台请。 另外,鞑靼、瓦剌的分裂与攻杀,由来已久,且并非朱棣政策所致。其目的在于争夺蒙古之霸主地位也。
那么,北征的战绩,又是怎样的呢?
高岱:《鸿献录》卷八。
袁袠:《北征录序》,《明经世文编》卷二七一,袁永之集。
明人称颂朱棣北征的功业,极尽赞美之词,所谓“五出漠北,三犁虏庭”,所谓“北清沙漠,南定交阯,其威德所加,不远过汉高哉” 。嘉靖时曾任兵部主事的袁袠说:“文皇帝躬擐甲胄,张皇师徒,穷追遐讨,深入漠北,以靖胡虏。妖氛残孽,荡焉廓清,几无孑遗。乘舆所至,盖汉武唐宗所不到者。” 他们都把朱棣北征的武功看作超过了汉唐。曾经随驾参赞北征的杨荣等人,对北征的赞颂,更是无以复加:
杨荣:《杨文敏公集》卷八,《平胡颂》,明正德十六年刻本。又见《明经世文编》卷一七,《杨文敏公文集》。
皇上以神武之资,继志述事,旄钺一麾,而龙沙万里之外,罔有遗患,以为圣子神孙万年无疆之业。其于古昔因循不究以蹈后艰者,霄壤不侔矣。圣德神功,巍然焕然,直与天地准。夫岂浅见薄识,所能形容万一哉!然臣荣猥以非才,叨职翰墨,备员扈从于戎马之间,亲睹皇上,躬御戍衣,以临六军,神谟庙算,机敏睿发,出奇料敌,变化若神。天戈所至,罔不披靡,是以扫除胡孽,易若拾芥,此至此万世不拔之功业也。
太子少师姚广孝说:
姚广孝:《平胡颂》,《明经世文编》卷一三,荣国恭靖公集。
曾未及月,即抵虏境,群凶嗷嗷,无所逃命。搂其窟穴,尽其丑类,所获马驼牛羊,不计其数。扫净朔漠,洗清草野,士卒卷甲,兵不血刃。诚为王者之师,自古所无有也。……颂曰……北南一览,尽归王化,大无外兮。神功烈烈,圣德巍巍,与天齐兮。纪诸史册,刻之金石,昭万世兮。
永乐北征的武功到底怎样?是否由于朱棣北征给子孙留下了“万年无疆之业”?都值得仔细分析。先说具体的战功。明人记载征战,对于战功详而复详。一示天子以不欺,二以为纪功行赏之凭据,三借以考察敌我力量之消长。比如洪武年间几次北征战果的记载:
《明太祖实录》卷五一,叶七下,洪武三年四月丙寅。
洪武三年,四月丙寅,大将军徐达等率师出安定驻沈儿峪口,与王保保隔深沟而垒,日数交战。……大败保保兵于川北乱冢间,擒元郯王、文济王及其国公阎思孝、平章韩札儿虎、林赤、严奉先、李景昌、察罕不花等官一千八百六十五人,将校士卒八万四千五百余人,获马万五千二百八十余匹,橐驼骡驴杂畜称是,保保仅与其妻子数人从古城北遁去。
《明史》卷一二九,列传第一七,冯胜。
洪武二十年五月,冯胜征纳哈出,得所部二十余万人,牛羊马驼辎重亘百余里。还至亦迷河,复收其残卒二万余,车马五万。
陈仁锡:《皇明世法录》卷四二,叶二〇上,兵制,奏捷。
洪武二十一年,大将军蓝玉、副将军唐胜宗、郭英讨北虏,虏主数十骑遁去,追获其次子、妃子六十四人,故太子公主等五十九人,又追获吴王、代王及平章二千九百九十四人,军士男女七万七千余口,得宝玺图书牌面一百四十九,宣敕照会三千三百九十道,金印一,银印三,马四万七千匹,驼四千八百四头,牛羊一十万二千四百五十二头,车三千余两。聚虏兵甲焚之。
现在,再来看看关于朱棣北征的记载,以比较之。
第一次北征,永乐八年(1410)征鞑靼。
金幼孜《北征录》:
五月初八日,胡骑都指挥款台获虏一人。
五月初十日,是日哨马获胡寇数人及羊马辎重送至大营。
六月初九日,见虏出没山谷中……上麾宿卫摧败之。虏势披靡。追奔数十余里。
六月十一日,上先将轻骑穷追虏溃散者……午,始行入山谷中,渐见虏弃辎重,晚次长秀川,而辎重弥望。
六月十二日,发长秀川东南行,虏弃牛羊狗马满山谷。
六月十三日,午,次广漠戍,归大营。上逐虏于山谷间。复大败之。
金幼孜:《北征录》。影印明刊本《纪录汇编》卷三二。
六月十四日,发广漠戍……余虏尚出没来窥我后。上按兵河曲,佯以数人载辎重于后以诱之。……生擒数人。余皆死,虏由是遂绝。
《明太宗实录》卷一〇四:
五月己卯,车驾至斡难河……首虏本雅失里苍黄穷迫,以七骑渡河遁去,俘获男女辎重孽畜。
辛巳,诸将以所俘把秃帖木儿等男妇百余人来见。……自是降附者众。(按,此降附者为家属百姓)
癸未,车驾次清尘河,指挥万忠获虏四人至。
丙戌,下班师诏。
六月甲辰,阿鲁台聚众山谷中……上躬率精骑千余,径至虏阵……阿鲁台失色堕马,虏死者枕藉……策马走,我师乘之,追奔百余里。虏众溃散。阿鲁台以其家属远遁。
丙午,至长秀川,虏弃辎重牛羊杂畜满山谷及河之两旁,连延百余里,(都督冀)中等收其牛羊杂畜,尽焚其辎重。
丁未,上追及虏于回曲津……我师奋进,大败之。斩其名王以下百数十人。
《明太宗实录》卷一〇四至卷一〇五,永乐八年五月己卯至六月己酉,按:六月甲辰条,红格本作“上率精骑千余径冲我阵”,误。今从江苏国学图书馆影印本。
己酉,虏见大军渡河,果贪所载物,竟趋而至……遂生擒数十人,余尽死。自是军行,虏无敢窥于后者。
郑晓《今言》:
郑晓:《今言》卷四,第二八八条。按:沈曾植《蒙古源流笺证》卷五“兀吉儿札”作“兀儿古札”,且指为今之额尔古纳河。考之《明实录》,均作“兀古儿扎”(见《明太宗实录》卷一〇四,叶二下,永乐八年五月丁丑、戊寅等条。)其时,朱棣将其改称“清尘河”,实今之乌勒吉河也。朱棣于戊寅至兀古儿扎,第二天己卯,追敌至斡难河,是二河相距甚近也。若额尔古纳河,则远在东北数百里,车驾必不如此之速也。洪武二十五年,总兵官周兴按视纳哈出之地,则从斡难河转至兀古儿扎河(见《太祖实录》卷二二〇),此又一证。日本和田清先生对朱棣北征路线做过详细的考证(见和田清《东亚史研究蒙古篇》,中译本《明代蒙古史论集》上册,潘世宪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和田清先生指出“斡难河当然就是敖嫩(Onon)河。兀古儿扎河是它南面的乌里襍(Ughuija)河(第36页。)《今言》《蒙古源流笺证》实误。
五月戊寅,上至兀吉儿札,虏遁去。明日,追至斡难河,虏拒战。上登山布阵,麾先锋逆击败虏,本雅失里以七骑渡河遁去。壬午,驻五原峰。丙戌,次饮马河,谕皇太子,遂下诏班师。
王世贞《弇州史料前集》卷四:
王世贞:《弇州史料前集》卷四。
上率诸将追之,至斡难河及虏……本雅失里以七骑遁去,俘获辎重孽畜无算。时阿鲁台东奔,复追至飞云壑……虏众溃败。复以精骑追至长秀川。命都督冀中等尽收其牛羊杂畜,焚其辎重。复追至回曲津,大破之,斩其名王以下百数十人乃还。至广漠镇渡河。伏兵破其追者,斩获又千余,始班师。
谈迁:《国榷》卷一五,排印本第一册第一〇四九叶。
这次北征,是朱棣五次出塞中战果最大的一次。但官书以至于野史,均于战果语焉不详。天子亲征,举国企望,朱棣更欲以此留美名于后世,一出塞便急于勒铭刻石。如果朱棣北征战果可观,一定会详述以夸示天下。不幸的是,北征战果寥寥。模棱的数字,茫然的记载,显系史官有意掩饰之。谈迁说:“上不胜丘福之忿,慷慨临戎,出塞千里。观其走可汗,败太师,所俘斩史不著其数,则卤获亦甚微矣。异时冯胜、蓝玉之功,于卫、霍有加焉。文皇帝躬秉黄钺,曾未当其百一,故屡驾而未已也。”
还有,在获得这种掳获甚微的胜利之后,明军班师途中曾两次受到鞑靼人的追击,这也说明鞑靼所遭的挫折并不严重,还有还手之力。
《明太宗实录》卷一〇四,叶二上,永乐八年五月甲戌。
《明太宗实录》卷一〇二,叶二下,永乐八年三月乙亥。
明军此次的胜利,说来也有几分侥幸。明军北出,正值鞑靼内部分裂,相互厮杀之后。《明实录》载:“本雅失里闻大军出塞,甚恐,欲同阿鲁台西走。阿鲁台不从,众遂乱,互相贼杀。本雅失里已西奔,阿鲁台东奔,余部落亦离散。” 与之相对照,明朝北征的军队则有五十万之多,“大阅时,军阵东西绵亘数十里,师徒甚盛。戈甲旗旄,辉耀蔽日,铁骑腾跃,钲鼓震。” 双方形势如此,更加暗淡了明军胜利的光彩。
再有,此役并未将鞑靼阿鲁台制服。永乐九年十二月,阿鲁台确实“遣使来纳款”了。但是:
《明史纪事本末》卷二一,亲征漠北。
阿鲁台遣使纳款,且请得部署女直、吐蕃诸部。
《明史》卷一四七,列传第三五,黄淮。
阿鲁台归款,请得役属吐蕃诸部,求朝廷刻金作誓词,磨其金酒中,饮诸酋长以盟。
这些记载虽然说是“纳款”是“乞”“请”,但乞请的内容却不一般。当时,女直、吐蕃诸部均向明朝称臣,其官员亦为朝廷所任命。阿鲁台要求部署女直、吐蕃诸部,对明朝无异于蛮横要挟。明朝虽未答应他的要求,但对阿鲁台的无理态度亦无可奈何。另外,前文已述,朱棣北征瓦剌路经鞑靼境内,作为接受朝廷封号的和宁王阿鲁台,竟然称疾不朝见朱棣。这些都说明明廷的武力并未使阿鲁台诚心臣服,阿鲁台有恃无恐。
第二次北征,永乐十二年(1414)征瓦剌。
金幼孜《北征后录》:
金幼孜:《北征后录》,影印明刻本《纪录汇编》卷三三。按:影印本“答里巴”作“荅里巴”;“马哈木”作“马嗒木”;“太平”作“大平”。据《胜朝遗事》初编本改。
六月初七日,次忽兰忽失温,贼首答里巴同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扫境来战……未交锋,火铳窃发,精锐者复奋发向前力战,无不一当百。寇大败,人马死伤者无算,寇皆号而往,宵遁至土剌河。
《明太宗实录》卷一五二:
六月甲辰,驻跸双泉海,即撒里怯儿之地。前锋都督刘江等兵至康哈里孩,遇虏与战,斩虏数十人驰报。
《明太宗实录》卷一五二,叶一至二,永乐十二年六月甲辰至戊甲。
戊申,驻跸忽兰忽失温。是日,虏寇答里巴、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等率众逆我师……上麾安远侯柳升等发神机铳炮,毙贼数百人,亲率铁骑击之。虏败而却。武安侯郑亨等追击,亨中流矢退。宁阳侯陈懋、成山侯王通等率兵攻虏之右。虏不为动。都督朱崇、指挥吕兴等直前薄虏,连发神机铳炮,寇死者无算。丰城侯李彬、都督谭青、马聚攻其左。虏尽死斗。聚被创,都指挥满都力战死。上遥见之,率铁骑驰击,虏大败,杀其王子十余人,斩虏首数千级。余众败走。大军乘胜追之……至土剌河,生擒数十人。马哈木、太平等脱身远遁。会日暮未收兵……上曰:“……必尽歼乃已。”皇太孙对曰:“……请不须穷追,宜及时班师。”上从之。
陈仁锡《皇明世法录》:
陈仁锡:《皇明世法录》卷一六,圣武。
六月,至撒里却儿地。马哈木及虏酋太平、把秃孛罗等率众逆战,上麾诸将击败之,虏死数百人,追至土剌河,复大败之,杀其酋长十余人。马哈木北遁去,遂班师还。
王世贞《弇州史料前集》卷十四:
王世贞:《弇州史料前集》卷十四,亲征考。
十二年北征……虏奋来战。上麾安远侯柳升等以神机炮毙贼数百人。上率铁骑乘之,虏败却。武安侯郑亨追击之,中流矢退。宁阳侯陈懋、成山侯王通率兵攻其右,不动。丰城侯李彬、都督谭青、马聚攻其左,虏尽死斗,被创,都指挥满都力战死。上遥见之,率铁骑驰击,虏大败;杀其王子十余人,斩首千余级,余众俱走。大军乘胜追击之……盖是时虽胜,所杀伤相当,几危而复攻,班师之令所以急下也。
《国史纪闻》卷五,叶一六上。
《明太宗实录》卷一五二,永乐十二年六月己巳,班师诏。
李时勉:《李古廉先生文集》卷一。
《明太宗实录》卷一五六,叶二上,永乐十二年闰九月壬戌。
这一仗,明军以“五十万众” 征讨“扫境”不过“可三万余人”的瓦剌,其势相悬。然而明军打得十分艰苦,双方“杀伤相当”,如果不是“班师之令”“急下”,其胜负将不知何如。但是,明军的班师诏却恬然曰:“兵刃才交,如摧枯朽。” 李时勉所上之《平胡颂》更是张皇其词:“师至撒里却儿之地,虏来迎战,追至土剌河。虏酋悉众来拒,我师奋击,又大败之。狼奔豕骇,错莫失措。弃弓捐矢,号呼奔窜。”但涉及具体战果,也只得含糊其词:“遂杀其名王以下数十人,斩馘甚众,余虏遁去。” 明军于八月初一日还师至北京,闰九月就有“马哈木欲掠甘肃”的消息, 亦可证瓦剌的实力并未受到多少损失,也并未因此役而敛戈。这次征瓦剌与上次征鞑靼同样未能达到预期目的。
《明史》卷一四九,列传第三七,夏原吉。
不仅如此,这两次北征还使明朝“军马储蓄十丧八九”,“内外俱疲” ,损失是巨大的。
第三次北征,永乐二十年(1422)征鞑靼。
《明太宗实录》卷二五〇:
《明太宗实录》卷二五〇,叶八,永乐二十年八月辛丑。
八月辛丑,以班师……颁诏天下……以七月四日师抵阔栾海之北,丑虏阿鲁台闻风震慑,弃其辎重牛羊马驼逃命远遁。遂移兵剿捕其党兀良哈之寇,东行至屈裂儿河,遇寇迎敌,亲率前锋摧败之。抵其巢穴,杀首贼数十人,斩馘其余党无算,获其部落人口,焚其辎重,尽收其孳畜,绥抚降附,即日班师。
王世贞《弇州史料前集》卷四:
王世贞:《弇州史料前集》卷四,叶一〇下,亲征考。
上北征阿鲁台,次杀胡原。阿鲁台与家属北遁。大兵尽收其牛羊驼马,焚其辎重。移师征兀良哈。至屈裂河,虏数万驱牛马车辆西奔,陷大泽中,仓猝逆战。上率前锋冲之,斩首数百,追奔至河……寇数百人突而右走,尽获之。又麾兵绕出其左三十余里。神机弩伏林中邀之。寇遂大溃,死伤不可胜计,追奔三十余里,抵其巢穴,斩首数十余,生获其党伯儿克等,尽收其人口牛羊马驼,焚其辎重、兵器,其余党未降者赦之。复追获其男女千余。寻两败其追兵。诸将捣其别部者复大败之,斩首数千级,尽收其人口孳畜。按,是举最为得志,而阿鲁台竟遁去,未伏诛也。
陈仁锡《皇明世法录》卷十六:
陈仁锡:《皇明世法录》卷一六,圣武。
三月,阿鲁台寇兴和,杀守将王焕,上乃出师次鸡呜山,虏闻之夜遁……七月,次杀胡原。前锋获虏谍者言,阿鲁台弃其驼马牛羊辎重于阔泊海之侧,与家属远遁。乃尽燔其辎重,收所弃孳畜,班师还。诏诸将曰:“所以翼阿鲁台为逆者,兀良哈之寇也。当还师击之。”上麾兵追击斩首数百级,余众溃走。复追抵其巢穴,擒斩虏酋数十人,尽收其牛羊驼马十余万而还。
《明实录》等几种记载,多含混夸张之词,但总之都说这次出征的主要目的并未达到。阿鲁台远遁,明军未能与之交锋,回师击兀良哈,亦仅俘其老弱。本为伏虎,却以擒兔搪塞,总算不枉出塞一场,也算给朱棣挣了点面子。王世贞说“是举最为得志”,然后接着又说“阿鲁台竟遁去,未伏诛”。是得志呢?还是不得志呢?王世贞的“微言大义”是很清楚的。
以上就是所谓“三犁虏庭”了。
《明史》卷一四九,列传第三七,夏原吉。
至于以后两次北征,均是“无功而还”。《明史·夏原吉传》说:“已,复连岁出塞,皆不见敌。”
《明史》卷一五六,列传第四四,金忠。
第四次北征,永乐二十一年(1423)征鞑靼:“六师深入,寇已远遁。帝方耻无功,见其(也先土干)来归,大喜。赐姓名,封忠勇王。” 也先土干之归,使出师而不遇敌的朱棣喜出望外,此事可聊掩朱棣劳师无功之耻,因此朱棣礼遇也先土干甚隆。然而,也先土干的归附并无补于对阿鲁台的控制。王世贞在记载也先土干的归附时,同时点出也先土干是“别部酋长”,即并非阿鲁台所部,又是一番春秋笔法。
《明太宗实录》卷二七二,叶二,永乐二十二年六月庚申。按:“辙”原作“辄”;“其遁已久”作“其遁已人”,今从江苏国学图书馆影印本改。
第五次北征,永乐二十二年(1424)征鞑靼,仍不见敌。“车驾次天马峰,复行数十里,宁阳侯陈懋等遣人奏:臣等已至答兰纳木儿河,弥望荒尘野草,虏只影不见,车辙马迹皆漫灭,疑其遁已久。”“英国公张辅等分索山谷周回三百余里,无一人一骑之迹。”
杨荣:《北征记》,胜朝遗事初编本。
黄云眉:《明史考证》第一册,第90页。
这时朱棣本人也感到北征没有什么希望了。五月甲申,大军在开平,朱棣召杨荣、金幼孜至幄中,谕之曰:“朕昨夜三鼓梦有若世所书之神人者,告朕白‘上帝好生’,如是者再。此何祥也?岂天属意此寇部属乎?” 朱棣简直以为是有上帝在暗中保护鞑靼人。今人黄云眉先生说:“假梦神人告语,知成祖鉴王师四出之徒劳,犁庭之愿于是乎弛矣。” 甚是。
这年六月甲子,朱棣死在班师途中的榆木川。“五出漠北”就这样结束了。
《明太宗实录》卷一〇三,叶三、四。永乐八年四月癸卯、壬子、甲寅。
王世贞:《弇州史料前集》卷四,亲征考叙。
高岱:《鸿猷录》卷一六。影印《纪录汇编》本。
朱棣好大喜功,欲效古名王标榜于后世,第一次出塞尚未遇敌,就忙于勒石刻铭以夸示天下。玄石坡铭曰:“维日月明,维天地寿,元石勒铭,与之悠久”;擒胡山勒铭曰:“瀚海为镡,天山为锷,一扫胡尘,永清沙漠”;广武镇勒铭曰:“于铄六师,用歼丑虏,山高水清,永彰我武”。 气势何等雄壮!但是,朱棣殚尽毕生精力,其志竟未得伸。王世贞感叹朱棣北征是:“远慕雄略而近遗庙算”。说他:“披坚驰轻,冒犯霜露,以媒叵测。北望而抱遗弓之痛,至今犹若新矣。” 真是千古遗恨。朱棣麾数十万大军,竭全天下之人力,频年出师,“竟不能贻数年之安” 。朱棣远远没能解决蒙古问题。不仅在永乐以后明朝仍然受到鞑靼、瓦剌的骚扰,就是在永乐时期,这种骚扰也未能完全消除。
高岱:《鸿猷录》,王世贞:《弇州史料后集》卷六二,二史考二;万历《雍大记》卷一八。
《明史》卷五,本纪第五,成祖一。
杨荣:《北征记》,胜朝遗事初编本。
谈迁:《国榷》卷一五,永乐八年七月壬午。
《明史》卷一四四,列传第三二,何福。
谈迁:《国榷》卷一五,永乐八年八月乙卯。
《两镇三关通志》卷九。
史称朱棣“善战”,实也有可议之处。第一,朱棣为燕王时,曾与秦王、晋王同时出塞,其时燕王虽有功,但秦、晋二王亦非败北,而是未遇敌。只是在秦、晋二王死后,燕王始得脱颖而出。第二,《明太祖实录》经过永乐朝两度重修,其用意之一便是贬抑诸王而抬高朱棣,凡记燕王之事多夸饰之词。而野史如《吾学编》、方志如《雍大记》,则皆言秦王“严毅英武”,晋王“聪明英锐”,于其事功亦有记述。 第三,靖难之役时,朝廷元戎宿将早被朱元璋收拾干净,朱棣久驻塞上,拥有重兵,又有长期统兵的经验,而三年所得唯北平三府,其间围济南久不下,东昌之役、白沟河之役几溃不成军,后以中官为内奸、武臣多临阵叛降才得以取胜。 第四,朱棣即位后,数次麾师出塞,既不顾远离根据地,又不考虑馈运之艰难,而每出师又对敌情茫然不知,进入敌境才想起侦察。永乐二十二年出塞,“获虏谍者”,方知“虏去秋闻朝廷出兵,挟其属以遁。及冬大雪丈余,孳畜多死,部曲离散。比闻大军且至,复遁往答兰纳木儿河,趋荒漠以避”。 决策既不高明,指挥亦欠周详。第五,朱棣刚愎自用,左右唯承命而已,“诸元侯锐士,徒知凛畏,谋议畜朒” 。朱棣又不愿诸将分其功,宿将何福从征,仅以“数违节度”,遭嫌自刭。 “功冠交南”的张辅,被朱棣“亟借而北”,出塞从征,但仅令其“俾之督运”而不预军政。 因而,难说朱棣是位好的军事统帅。相反,朱棣所征之敌又具有许多优势:“驰突,北虏之所便宜。沙漠,斥堠之所不及。”内地军士“夏往有暑渴之虞,冬进有寒仆之患,樵苏称后,或虞于粮,逻堠暂弛,每至于失道”,因而,“今以数万之众,逡巡于泻卤不毛之地,始则求战之无期,终则入塞之途远。隐柳伏荻,戒心日警,鸣笳锉镝,车变不常。而欲以有限之食,垂竭之力,群既困之敌,为尽歼之举乎?” 蒙古人逐水草而居,能战则战,不战则走,成败之数,早已决定了。
《明史》卷一五三,列传第四〇,王英。
以朱棣的胸怀,是要做全天下之主的。他的征交阯,下西洋,出西域等,均取得了相当的成功,唯独北征蒙古,为其留下了终生遗憾。垒土九仞,功亏一篑。每读史至此,常为之惜。朱棣殚毕生精力,始终未能解决蒙古问题。鞑靼的阿鲁台、瓦剌的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尽管乍臣乍叛,但毕竟还是接受了明朝的封号;而号称蒙古正统的可汗,不论是鬼力赤,还是本雅失里、答里巴却一直未向明廷表示臣服,与明廷处于对抗姿态。既然是这样,不管御用文人怎样吹嘘朱棣北征“廓清妖氛”,“几无孑遗”,朱棣都十分清楚蒙古的不臣之心。什么和宁王、顺宁王,名义虽好听,实际并不可靠。永乐二十年(1422),朱棣北征经过李陵城,发现了一块元朝留下的李陵台驿令谢某德政碑。碑阴刻有达鲁花赤等名氏,朱棣深以此为虑。他说:“碑有蒙古名,异日且以为己地,启争端。”命随行的侍读王英往击碎之。 这说明朱棣完全清楚蒙古人并未诚心臣服,而且,对其将来能否臣服也心中无数。他似乎已预感到蒙古将会成为子孙之患。
朱棣为什么没能解决蒙古问题?曰不善战,固然。还应该说,不善谋。
永乐北征对蒙汉双方的破坏是巨大的,它使蒙古地区的社会经济生活无法正常进行。数十万大军深入漠北,势必使其老幼男妇无不投入战争。明军每入其境,不但“斩其名王”,而且“虏其男妇”。如前所举,永乐八年北征,明军至长秀川,鞑靼“弃辎重牛羊杂畜满山谷及河之两旁,连延百余里”,“辎重弥望”,“弃牛羊狗马满山谷”,明军则“收其牛羊杂畜,焚其辎重”。又如永乐二十二年北征,鞑靼“去秋闻朝廷出兵,挟其属以遁。及冬大雪丈余,孶畜多死,部曲离散。比闻大军且至……趋荒漠以避”。北征给蒙古地区经济造成的后果可想而知。
《筹边纂议》卷一。
《明太宗实录》卷一〇五,永乐八年六月庚子。
《明太宗实录》卷一〇六,永乐八年七月丙寅。
《明史》卷一百四十八,列传三十六,杨荣传。
北征给明朝造成的最大问题是“财力”“大窘”。 第一次北征时,就遇到粮饷不足。清远侯王友率军运饷不至,“军士乏食者多死” ,朱棣不得不“久素食”,“命以所获牛羊悉分诸将给军食”,甚至“供具减约” 。第五次北征,“士卒饥冻,馈运不济,死亡十二三”,杨荣“请以供御之余给军,而令军中有余者得相贷,入塞官为倍偿” ,才勉强渡过难关。
《明太宗实录》卷二四三,永乐十九年十一月。
《明太宗实录》卷二四六,永乐二十年春二月。
杨士奇:《东里文集》,东阿知县贝君墓志铭。
《明太宗实录》卷六十八。
永乐北征,第一、二两次用兵均达五十万,第四次三十万,其他两次亦在数十万之数。为了供给这样庞大的军队,几乎需要动员全国的力量。以永乐二十二年北征为例,为供军饷,天下府库搜索殆遍,“查勘两京及天下库藏递年出纳之数”,“点勘南京并直隶卫府州县仓粮递年出纳之数”,令督山西、山东、河南三布政司,直隶、应天、镇江、庐州、淮安、顺天、保定、顺德、广平、真定、大名、永平、河间十三府,滁、和、徐三州有司造车,丁壮挽运。 共用驴三十四万头,车十一万七千五百七十三辆,挽车民丁二十三万五千一百四十六人,运粮凡三十七万石。 永乐二十一年北征,命河南、山东、山西民丁随军供馈饷,“郡邑各遣官率之,惮行者往往为规避计”。 由于道路险远,地冻天寒,不少民夫在运粮中冻伤手足或因疾病而死。
范济:《谒阙上疏》,见《明经世文编》卷二十九。
朱棣好大喜功,征安南,下西洋,营建北京宫殿陵墓,再加上一再出塞亲征,国家早已被弄得入不敷出,疲惫不堪了。因此洪熙、宣德以后不断有人对永乐弊政提出批评。范济《谒阙上书》,希望“毋以征讨夷狄为意,毋以忿忿不平为念。弃沙漠不毛之地,悯华夏礼义之民。俾妇不孀,老不独,尽力于田蚕,贡赋于上国。边塞无伤痍之苦,闾里绝呻吟之声”。 朱棣一死,他们把压在心底的话一下抖了出来。
《明太宗实录》卷一〇六,永乐八年七月丁丑。
杜甫:《兵车行》。
王恭:《王皆山集》,送老兵还乡、塞下曲。
民间对朱棣的黩武,也表现出种种不满。明朝政府是奖励生育的。丁多可以打仗,可以服役,可以供赋。因而明廷对“一产三男”之家给予格外优待。但是,永乐时期,由于兵役不止,劳作不休,民间甚至不希望多生男子:“京师愚民有厌多男子,生辄弃之不育者。” 这是多么悲惨的现象。唐人哀叹:“信是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殆与之同心。和御用文人歌颂朱棣武功相反,一些边塞诗反映出民间厌恶战争的情绪:“曾逐嫖姚出汉关,故乡宁负老来还!到家莫恨无金印,数亩田山梦亦闲。”“无家也归去,胜作异乡尘。”“多少还家梦,中原有弟兄。”
据《万历策衡》《春明梦余录》等书。
王叔英:《资治策疏》。见《明经世文编》卷十二。
龚翊:《龚安节先生遗文》,上巡抚周文襄公书。
《明太宗实录》卷二五〇,永乐二十年八月己亥。
《明宣宗实录》卷十一,洪熙元年十一月。
明朝军队总数,洪武时期为一百五十万到一百七十万人,到永乐时期膨胀到三百一十万人之多。 洪武时王叔英上疏,已哀叹兵过多,造成“赋敛之难平”,“储蓄之难丰” ,永乐时军费负担可想而知。庞大的军事开支和无止境的挥霍,都来源于军民的血汗。以屯军而论,宣德初年龚翊上言说:“官军屯田,子粒繁重”,田土所出“除工费及本力外,抵官数常恐不足,已周岁月粮,夫复何望?忽遇欠岁,尤更狼狈,是以冻馁交迫。强者取于触法为非,弱者甘为沟瘠以死。” 以民间而论,永乐二十年八月户部尚书郭资言:“天下郡县所上永乐十七年至十九年实征之数,分豁本色折色……率未完。” 洪熙元年(1425),四川双流知县孔友谅言:“贡赋应纳税粮外,复有买办、采办等事”,“致有吏曹交通搅纳,巧立辨验折耗之名,科取数倍,奸弊百端,重为民害”。 百姓由于军费而造成的沉重负担是极为严重的。因而,朱棣的一再北征如前文所述遭到了众多大臣如方宾、夏原吉的激烈反对。另外,朱棣频年出师也遭到了邻邦的批评和耻笑。比如,第一次北征的消息传到朝鲜,其君臣有如下一段对话:
廷显启于上曰:“帝欲以二月十五日亲征鞑靼,抄诸路军,诸路城子,男无余丁,老弱妇女亦不得出于城外。禁兵侍卫而立食,外卒牵车而转输。”
上问:“达达先来侵欤?帝欲先往征乎?”
廷显言:“达达之来侵,臣等未之闻也。但闻沂国公率禁兵见败于贼,故帝欲雪其耻,将往征之。”
《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上编卷三,太宗恭定大王实录。
上曰:“彼来侵我,不得已而应之可也。若我先劳民而往征于穷荒之地,可乎?不胜则为天下笑矣。”
八、内迁大宁都司——始料未及的遗患
朱棣夺取皇位对明朝政治的影响是深远的,它同时也给明朝的北部边防留下了隐患。为了夺取和巩固皇权,朱棣借助边防力量,使之掉头向南,塞王的内迁、北京的经营都是为着巩固统治和对付国内的反对势力。朱棣的地位巩固了,北部边防却空虚了。随着国内秩序的稳定,朱棣把重点转移到控制四夷的宏伟事业上来,为的是做一个超迈千古的盖世雄王。然而,他的蒙古政策,不论在政治上还是在军事上都失败了,北部边防的空虚,困扰了明朝近二百年。
明朝弘治年间的兵部尚书马文升说:
马文升:《为经略近京边备以豫防虏患事疏》,《明经世文编》卷六四,马端肃公奏疏三。
太祖高皇帝平一四海之后,以西北边境与胡虏密迩,虑为边患,故于甘州设立陕西行都司,宁夏设立五卫所,大同设立山西行都司,宣府设立万全都司,古营州设立大宁都司,于辽东古襄平设立辽东都司,各统属卫如臂指之相使,气脉之相属,以捍卫夷虏,又分封肃、庆、代、谷、宁、辽六王于甘州、宁夏、大同、宣府、大宁、辽东,凡百军马俱听节制,以藩屏王室。若有寇贼侵犯,就命各王挂印充总兵征剿,各边初无总兵镇守巡抚官之设,彼时胡虏远遁,边方宁谧。
朱棣的即位,打破了北部边防的这一格局。
朱棣以一隅之兵争天下,必须先安定后方,巩固地盘,并需要扩大自己的力量。安定后方,有两点十分重要,一是号称“善谋”、实力仅次于燕王的宁王朱权不要做梗;二是鞑靼诸部不要乘机捣乱,如果能争取他们加入自己的营垒则更好。《明史》说:
《明史》卷三二八,列传第二一六,朵颜、福余、泰宁传。
成祖从燕起靖难,患宁王蹑其后,自永平攻大宁,入之。谋胁宁王,因厚赂三卫,说之来,成祖行,宁王饯诸郊,三卫从,一呼皆起,遂拥宁王西入关。成祖复选其三千人为奇兵,从战。天下既定,徙宁王南昌,徙行都司于保定,遂尽割大宁地畀三卫,以偿前劳。
这里讲燕王靖难之后做了三件事,徙宁王南昌,徙行都司保定,割大宁之地。朱棣不惜削弱北部边防以夺取和巩固皇位,这样的代价实在是太沉重。
顾炎武:《昌平山水记》。
关于“尽割大宁之地畀三卫”,明人的记载是很多的。然而《明实录》《会典》等官书并无记载。明末清初学者顾炎武说:“靖难兵之起,三卫夷人从战有功,故畀之(大宁之地),国史不书,莫可考焉。” 兹举私史数例:
郑晓《皇明四夷考》:
郑晓:《皇明四夷考》卷上,兀良哈。见明万历己亥刻本吾学编。
靖难初,首劫大宁兵及召兀良哈诸酋率部落从行有功,遂以大宁畀三卫,宁王移封南昌,徙行都司于保定为大宁都司。今三卫岁二贡,贡卫百人。
王世贞《弇州史料前集》卷十八《三卫志》:
王世贞:《弇州史料前集》卷一八。按,原文“畀”字误作“界”。
文皇从燕起靖难,使使以赂请,而兀良哈以骑来从战有功……文皇帝乃移王与其军内地,而以其地畀兀良哈等,使仍为三卫,其官都督至指挥千百户有差,约以为外藩,岁给牛具、种、布帛、酒食良厚。
严从简《殊域周咨录》卷二十四:
严从简:《殊域周咨录》卷二四。
靖难兵起……尽拔大宁诸军及兀良哈三卫胡骑,挟宁王入松亭关,趣援北平。永乐元年敕谕兀良哈部落曰:“……今仍旧制,设大宁、福余、朵颜三卫,俾尔等统处。军民镇守边境……”乃废大宁镇,空其地给赏三卫。夷人每岁朝贡,以为东北外藩。
朱鹭《建文书法拟》上:
《建文书法拟》上。
建文元年十月,靖难兵以宁王权及大宁诸军、兀良哈三卫胡骑入松亭关,趣援北平,大宁空。(大宁既破……从官稍稍入城,阴结诸胡并思归之士,濒行宁王饯送郊外,伏兵拥宁王去,遂诏诸胡及护卫官校,皆从宁府毕发,而城为之空。其后,大宁弃与朵颜诸虏,而行都司迁保定。)
屠叔方《建文朝野汇编》:
屠叔方:《建文朝野汇编》卷三。
燕王靖难初,兀良哈骑兵先鞑靼来助,遂弃大宁故地与之,以内边为界。
此外,还有相当多的文章奏议均同此说。
在蒙古方面,记载此事的则有朱风、贾敬颜译的《蒙古黄金史纲》:
译者注:原文uciyed是uci的复数词。此即清人习称之窝集,女真—满语“深山老林”之谓。《登坛必究》卷二二、《武备志》卷二二七,以及《卢龙塞略》等书所收蒙古语,均称福余卫为“我者”,便是uci或uje一词的汉译。元、明人译此词为“吾者”“兀者”“干者”“斡拙”……
译者注:原文daidu仍系“大都”音译。这里当指大都城的人民而言。附记:1980年,拙文草拟时,蒙贾敬颜师赐以手订之汉译《蒙古黄金史纲》油印本,故得引用,后内蒙古人民出版社于1985年7月将该译本正式出版,拙著所引又据之做了订正,而铅印本此段译者注释,又有取于拙文焉。附志于此,以存一段佳话,且以纪念先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