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朱棣的权谋与霸业:永乐皇帝传(出版书)》作者:毛佩琦【完结】 > 朱棣的权谋与霸业:永乐皇帝传.txt

第二章.3

作者:毛佩琦 当前章节:155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23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

《奉天靖难记》卷一。

朱棣听说官军北上,率师出征迎战。张玉带人到耿炳文营中去侦察,回来报告说:“炳文军无纪律,其上有败气,无能为。潘忠、杨松,扼吾南路,宜先擒之。” 朱棣得到这一情报,很高兴。他身着铠甲,亲自带兵开赴涿州。壬子这一天正是中秋,燕王屯于娄桑,他命令军士们秣马蓐食,打算利用节日,出其不意地打击官军。下午时分,燕军渡过了白沟河。朱棣对诸将说:“今夕中秋,彼不虞我即至,必饮酒自若,乘其不戒可以破之。” 为了抓紧战机,燕王催促诸军加速前进。金乌西坠,眼见天渐渐暗下来。可是金黄的月亮很快又升起在东方,四野道路无不分明可见。他们来到雄县正是夜半时分。一轮满月,悬挂中天,在如水的银光里,田野山川一片安静,不论是城外四郊,还是城内的街巷都悄然无声,只是偶尔听见一两声狗叫。一天的节日喜庆,人们太疲劳了。然而这大好的月色下面正酝酿着一场厮杀,将要有呐喊,将要有刀击枪鸣,将要有殷红的血。这不是太煞风景了吗?不,军人以战斗为职业,以杀敌为乐趣,以血洒疆场、马革裹尸为壮美。如果敌死我存,凯旋班师那就是幸福了。

然而,官军也没有安睡,他们知道这里离燕军的驻地很近,随时可能与敌人遭遇。燕军围城时已被他们发现。城上渐渐发出一片叫骂。在安静的夜晚声音分外清晰。看来燕军奇袭的计划不行了,只能登城攻坚了。

《奉天靖难记》卷一。

黎明,燕军攀附登城,官军奋力抵抗。但是燕军久镇边塞,又在居庸、怀来取得新胜,正值士气旺盛,官军驻于南方,多年不见刀兵了,再加上这里不过是前锋部队,哪里是燕军主力的对手。官军渐渐不支,一些防线已被燕军攻破。官军败是败了,但绝不屈服,仍骂不绝口。燕军怒,必尽屠戮而后已。可怜九千名官兵全部被杀。八千多匹战马成了燕军的战利品。朱棣对部下的这种滥杀很不满。他说:“尝谕若等毋嗜杀人,若等欲乖我所为,是非求生而欲速死也。夫多杀适以坚人心,皆畏死尽力以斗。一夫拼命,百人莫当,终非所以取安全之道。昔曹彬下江南,未尝妄杀,其后子孙昌盛。往往好杀者多绝灭。今虽拔一城,所得甚少,而所失甚多。” 朱棣不仅懂得战斗,还懂得攻心。诸将自愧弗如,顿首谢罪而已。

《奉天靖难记》卷一。

这一仗燕军很轻易便取胜了。朱棣判断潘忠、杨松虽然近在鄚州,但不会想到雄县这样快就被攻破,一定会带兵来救援。朱棣说:“吾必生致潘、杨。”但诸将却弄不清朱棣怎样去活捉潘、杨。朱棣命令谭渊领兵千余,先过月祥桥,潜伏在水中,约定待潘忠等过了桥,听到炮声便将桥占领。潘忠何时过桥,仅能大概估计,所以将士们也不知要在水中潜伏多久。朱棣让每个士兵用一束菱草蒙在头上以作掩蔽。这样也可从水中露出头来呼吸。朱棣又另外安排几个人埋伏在路侧,让他们见到潘忠与燕王一接战就放炮。布置已定,朱棣登上城头,只待敌人进入圈套。他向远处遥望,只见大路上黄尘滚滚,隐约听到车马杂沓,南军果然来了,为首的正是潘忠。朱棣带兵开门迎敌,潘忠冲过月祥桥直奔燕王。潘忠等刚刚过桥,只听得炮声轰响,呐喊顿时四起,知是中了埋伏,未经接战,就想夺桥逃走,想不到桥已被谭渊的士兵占领了,无路可退,而面前朱棣也带兵马冲了过来。在燕军的腹背夹击下,官军大败,潘忠、杨松都被活捉,众将士大多落水淹死。

接连的胜利,使燕军的士气更加高昂,朱棣欲罢不能,想乘势再打一仗。他问被俘的潘忠等人官军的虚实如何。潘忠说鄚州还有战士一万多人,军马九千多匹。他还建议说:“(鄚州)闻我败必走,急取之可得也。”于是,朱棣自带精锐骑兵百余人为先锋,向鄚州进发。燕军直捣敌营,守营官军悉数投降,人马辎重尽为燕军所得。

第二天,朱棣率师回驻白沟河。三战三捷,势如破竹。下一步就要接触官军的主帅耿炳文了。这需要给予认真的对待。朱棣的战略思想仍是乘胜夺袭,速战速决。他说:“今潘忠等被擒,众皆败没,耿炳文在真定,必不虞我至,不为设备。我由间道,出其不意,破之必矣。”诸将也赞同他的想法。这时,正好有耿炳文部下的一个小军官张保前来投降,请求做先锋以自效。朱棣将他叫到帐中,了解耿炳文军中虚实。张保报告说耿炳文军共三十万,先到的有十三万,一半驻扎在滹沱河南,一半驻扎在滹沱河北。朱棣闻此又成一计。他厚赏张保,又给张保一匹马,放他回到耿炳文军中,让他假说身败被俘,乘守者不注意盗马逃回,并且让他假称燕军就要到来。众将对朱棣这种安排弄不明白,他们问道:“今由间道,不令彼知,掩其不备,奈何遣使,使其为备?”原来是朱棣根据得到的情报改变了策略。他解释说:“不然,如不知彼虚实,故欲掩其不备。今知其众半营河南,半营河北,是以令其知我军且至,则南岸之众,必移于北,并力拒我,一举可尽败之。兼欲贼知雄县、鄚州之败,以夺其气。兵法所谓先声后实,即此是矣。若不令其知,径薄城下,虽能胜其北岸之军,南岸之众乘我战疲,鼓行渡河,是我以劳师当彼逸力,胜负难必。且人委身归我,当推诚任使,用何怀疑。借彼有反侧,去一张保,于我何损!由是事成,亦一人之间耳。”朱棣不仅善于应时机变,活用兵法,而且善于用心理战去打败对手。他既能灵活地指挥自己的队伍,又要调动敌军使之露出腰身准备挨打。同时,在这里他又表现了作为一个军事统帅的优秀品质:用人不疑。这正是他使许多将校始终不渝地忠于他,为他拼死效力的一个重要原因。

众将听完朱棣对战略的解释,无不佩服朱棣的胆识,深感不能望其项背,只有唯唯遵命而已。

《奉天靖难记》卷一。

杨士奇:《张玉神道碑》,引自王崇武《奉天靖难记注》卷一。

燕军自白沟河西行,二十四日,到达无极县。离真定只有几十里的路了。朱棣当然已有成算,但他深知敌众我寡,想就此试一试诸将的勇怯。朱棣召集大家问军队应该向哪里进发,于是出现了不同意见。有人主张先不要直接去真定,应该开赴新乐,以观察敌军的动静。老将张玉不以为然。他说:“今当径趋真定,彼虽众,然新集未齐,我军乘胜一鼓可破之。”朱棣听罢大喜,他进一步分析了形势说:“新乐僻于一隅,吾逗留于彼,锐气已馁,贼引众来战,势力不均,若等且度能胜否?今直抵真定,贼众新集,纪律未定,人心不一,乘我士气方锐,一鼓而破之。” 他进一步分析了双方的形势,又说:“玉言合吾意,吾倚玉一人足办。”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计议已定,大军继续进发。到二十五这一天离真定城只有二十里了。燕军抓了一个耿炳文军中打柴的军士,讯知官军只备西北,而东南无备。朱棣于是带领三个骑兵军士来到东门下,一下冲入官军的运粮车中,捉了两个人。朱棣从这两人口中知道,官军果然正将军队调往北岸,从西门起扎营一直抵达西山,尚未立稳。朱棣带轻骑数十人,绕到城西,先击破两个官军营盘。这时耿炳文正从营中出来送客,等到他发觉了燕军,急忙退入城中,打算把桥吊起甩掉燕军,没想到桥索已被燕军砍断。燕军紧追不放,耿炳文差一点被抓住。官军与燕军隔城相对,相距二百步之遥。官军在城上大骂燕军,朱棣这时要试一试自己的箭术,你看他搭箭拉弓,满引一放,墙上一个军士应弦而毙。燕王的军校都一齐为他叫好。

耿炳文出城迎战,张玉、谭渊、朱能、马云等,带众奋击。两军交战时,朱棣带领一支人马绕出敌后,沿城墙夹击耿炳文军,冲乱了官军的阵线。耿炳文败退。朱能与敢死军士三十余骑,追奔滹沱河东,耿炳文尚有数万人列阵而对,朱能奋勇大呼,冲入阵中,官军披靡。丘福等从另一面攻入子城,内城关闭,不得而进。官军左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领众接战,燕军骑士薛禄迎战,将李坚刺于马下,正要挥刀砍去,李坚大喊:“我李驸马,勿杀我!”结果李坚被活捉。官军中右副将军都督忠、左都督顾成、都指挥刘遂全都被俘。耿炳文急奔回城,军士争相而入,城门很小,拥塞不前,许多人被践踏而死,不得已砍杀后面的人,城门才勉强关上。

《奉天靖难记》卷一;《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

这一战官军弃甲而降的有三千余人,这次燕军改变了杀俘的做法,除二千人愿意留在燕军外,其余尽数遣散。

《奉天靖难记》卷一;《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

这场战争真有意思。虽说敌对双方势不两立,你死我活,却又是叔侄相争、同室操戈,两军之间不是亲戚便是同僚,上了战马是仇敌,下战马来则可握手言欢。薛禄绑缚李坚来见朱棣。朱棣一见是李驸马来了,马上感到这是一个宣传的机会,他责备李驸马说:“尔本戚畹,何所怨仇?亦从凶悖?今日之罪,安可逃乎?”驸马当然不能随便杀,但可作为人质。遂命将李坚械送北平,后来死在路上。 一会儿,顾成也被绑缚来了。顾成是朱元璋部下的老臣,朱元璋渡江时即来归附,被选作帐前亲兵。以后转战南北,卓有战功。这次北征他是左军都督。朱棣见到顾成不禁大喜,说:“此天以尔援我也!”他亲自上前为顾成松绑,并拿衣服让他穿好。就这样朱棣又得到一员虎将。顾成被送赴北平,辅助世子朱高炽留守。据说朱棣与顾成还有一段对话,朱棣说:“尔我父皇旧人,安得亦为是举?”顾成泣对:“今日老臣为奸臣逼迫,冒犯大逆,罪无所逃!老臣幸见殿下,如见太祖,倘容老臣不死,尚当竭犬马之诚以为报。”朱棣说:“忠义之士,能如是乎?”王崇武先生怀疑朱棣释成之缚即委信不疑,可能在此之前,两方已有通结。上述的对话,殊可长思。

这里刚安排好,朱棣远远望见军中一些人不知为什么聚到一起嘁嘁喳喳地议论。他问诸将说:“彼何为者?”大家回答说:“降者谋欲叛去。”朱棣说:“吾自讯之。”他让人将投降的军士带到面前。朱棣对他们说:“凡降者吾任其去留,诚以其有父母妻子之思,尔等欲去,当明以告我,给尔资粮,援送出境。逃则为逻骑所获,必不免尔。我全尔生,尔反求死。”一些降卒听了这话,都很感动,不少人表示愿留下报效,还乡者也成了朱棣的义务宣传员。

经此一战,再除去此前分守雄县、鄚州的军队,耿炳文军尚有十万之众,他的失败,全因移营未稳而猝遇强敌。至此,他入城坚守不出。这期间,吴杰曾带军前来援助,受到燕军的阻挡,不能与耿军会合,不得已退还。但是朱棣前后连攻三日,城池一直没有攻下,他知道耿炳文老将不容易对付,便对诸将说:“攻城下策,徒旷时日,钝我士气。”遂解围而去。

《国榷》卷二十一。

这是燕军与朝廷北伐主力的第一次接触。耿炳文虽然是宿将,但他长于战而未尝总大军,诸将多纨绔子弟,失律偾事,是在意料之中的。 而燕王则再次显示出他的军事才能。真定城虽然没有破,但无疑燕军取得了胜利。

3.?大将军李景隆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明史》卷一四一,齐泰传。按:《明史》卷一二六,《李文忠传》云:齐泰、黄子澄共荐景隆。又,张芹:《备遗录》云:李景隆之帅师北伐,由方孝孺荐之。或云,初李景隆父子好贤下士,与公(指方孝孺)交谊甚厚。景隆之帅师北伐,由公荐之。既而兵败不诛,渐有异志,人多知之,以告建文,建文雅信公,遂不复疑。卒开门以降。盖误国也。见《胜朝遗事》初编、《备遗录·方孝孺附注》。

耿炳文失败的消息传到南京,完全出乎建文帝的意料。他说:“老将也,而摧锋,奈何?”黄子澄说:“胜败常事,毋足虑。聚天下之兵,得五十万,四面攻北平,众寡不敌,必成擒矣。”建文帝问:“孰堪将者?”黄子澄回答:“李景隆可。比用景隆,定破矣。”齐泰听说黄子澄要推荐李景隆将兵,坚决反对,但黄子澄不听,终于任命李景隆做了大将军。

《建文书法拟》前编。

李景隆是什么人?就是前面提到的带兵北上包围周王府的那位。他是明开国功臣岐阳王李文忠的长子,小字九江,好读书,通典故;身长,眉目疏秀,环视伟然,每朝会,进止雍容甚都,为太祖朱元璋所瞩目。洪武十九年(1386),李景隆袭封曹国公。他曾屡次赴湖广、陕西、河南练兵,又曾被派往西番买马。后来掌左军都督府事,加太子太傅衔。建文帝即位后,他受到信任,因为李文忠是朱元璋姐姐的儿子。那次去河南执周王,是他在建文朝做的第一件大事。不过,有人说了一些闲话,说那次李景隆活捉周王,曾向周王搜罗金宝,王府不愿往外拿,便被定有“反罪”,捉了送往云南。

八月三十日丁卯,李景隆即将从南京北上,取代老将耿炳文。阴历八月底的江风颇有凉意。它吹起林立的旌旗,也吹拂着告别的君臣。建文帝赐给李景隆通天犀带,亲自为他摧轮,赐以斧钺,许他便宜行事。为李景隆饯行的酒馔已在江边摆好。李景隆放眼长江,仿佛这一江秋水就在他胸中荡漾,天下英雄能有几人得此殊遇!志得意满之态飞扬于眉宇之间。建文帝展望蔽日的旌旗、那一列列披坚执锐待命出发的勇士,再看这仪表非凡、气宇轩昂的大将军,感到他们无异于拱卫帝京的长江天堑。就在这前后,监察御史韩郁上书再次对削藩提出反对意见。建文帝哪里听得进去,他对战争的前景充满了信心。建文帝与李景隆君臣共同举杯,相期奏凯重逢。

《明史》卷一二六,李文忠传附。

跟随李景隆北上的有原谷王府长史刘璟和高巍。刘璟与谷王一起奔还京师,向朝廷献十六策,受到赏识,建文帝命他随李景隆北伐,赞画军事。高巍则愿意做一名说客,去劝说燕王休兵,他的请求受到建文帝的赞许,便派他随大军一同北上。但是,李景隆是个贵公子,虽通典故,实不会带兵,又妄自尊大,所部诸将多怏怏不为所用。

且说燕王退回北平,接连传来两方面的战报。先是九月初一戊辰,永平守将郭亮报告:江阴侯吴高、都督耿瓛等带领辽东兵马围攻永平。到了十一日戊寅,南线谍报李景隆已经到了德州,收集耿炳文所部并调多处军马共五十万进营于河间。朱棣听到这消息,不禁哈哈大笑,诸王一时摸不着头脑,弄不清为什么在这样的形势下燕王反会高兴。

朱棣说:“李九江豢养之子,智疏而谋寡,色厉而中馁,骄矜而少威,忌刻而自用。未尝习兵,不见大战,以五十万付之,是自坑之也。汉高宽宏大度,知人善任,使英雄为用,不过能将十万,惟韩信则多多益善。九江何等才能?将五十万,诚可笑!昔赵括徒能读其父书,不知合变,赵用为将,与秦战,遂坑卒四十万。矧九江之才,远不如括,其败必矣!”接着他依据兵法,指出李景隆之败有五:“九江为将,政令不修,纪律不整,上下异心,死生离志,败一也。今此地早寒,南卒衣褐者少,披触霜雪,手足皲瘃,甚有堕指之患,况马无宿藁,士无赢粮,败二也。不量险峻,深入趋利,败三也。贪而不止,智信不足,气盈而愎,仁勇俱无,威令不行,三军易挠,败四也。部曲喧哗,金鼓无节,好谀喜佞,专任小人,败五也。有五败之道,而无一胜之策,其来实送死尔。”

《奉天靖难记》卷一。

为什么尚未交兵朱棣就知道李景隆“政令不修,上下异心”“仁勇俱无,威令不行”“好谀喜佞,专任小人”?我看这其中不乏后世史臣的夸张之词。但是,李景隆与朱棣之间是表亲,两家从来过往甚密,朱棣与李文忠是表兄弟,按辈分朱棣应是李景隆的表叔,他对李景隆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在他眼里没有什么表侄、什么太子太傅,他是从军事家的角度对对手的弱点进行分析。可惜的是,李景隆的弱点竟让朱棣看得那么清楚,而朝廷中如黄子澄、建文帝都无知人之明。朱棣还判断,他自己坐守北平,李景隆不会贸然攻城。于是他策划了一个诱敌之计:“今往援永平,彼探知我出,必来攻城。回师击之,坚城在前,大军在后,竖子必成擒矣。”将领中还有不同意出兵永平者,他们担心大军离开北平后会给敌人留下空隙,他们提出:“永平城完粮足,可以无忧,今宜保守根本,恐出非利。”朱棣解释说:“守城之众,以战则不足,御贼则有余。若军在城,只自示弱,彼得专攻,无复他顾,甚非良策。兵出于外,奇变随用,内外掎角,破贼必矣。吾出非专为永平,直欲訹九江速来就擒耳。吴高怯不能战,闻我来必走。是我一举解永平之围,而收功于九江也。” 虚虚实实,灵活机变,朱棣确将兵法用活了。

朱棣带大军出援永平,命世子朱高炽在北平留守,辅助他的则是姚广孝。另外,还有在真定收降的老将顾成。诸将向朱棣请求,为保证北平的安全,应该在卢沟桥设防以阻挡李景隆军队。其实朱棣已经想到这一点了。他说:“天寒水冰,随处可渡。守一桥何能拒贼!舍此不守,以骄贼心,使其深入,受困于坚城之下。此兵法所谓利而诱之者也。”

即使对吴高这样的小股部队,朱棣也不愿和它硬打。他与诸将盘算说:“高虽怯,行事差密;杨文勇而无谋。去高则文无能为也。”因此,他又小施一计,打算除掉吴高。他分别给两个人写信,信中盛誉吴高而诋毁杨文,但又故意将二人的信相互装错。二人接到信后无不吃惊,被称赞者要洗清嫌疑,连忙将原信封好上报朝廷,被诋毁者则怀疑对方与燕军有所串通,也将来书上报给了朝廷。将领之间既已互不信任,而各自本人的嫌疑又未洗清,还有什么斗志?所以,他们看到朱棣的援兵已到,未经力战便退还了山海关。朱棣的计谋又得了手。

这场战打得太容易了,朱棣忽然想到不如趁此去攻打大宁。诸将一怕大宁难攻,二怕在外迟留久北平受困,都主张缓攻大宁。他们说:“大宁必道松亭关,今刘真、陈亨守之,破之,然后可入。关门险塞,猝亦难下,迟留日久,李景隆必来攻北平,恐城中惊疑不安,莫若回师破贼,徐取大宁,万全之计也。”但是朱棣决定冒险,他打算避开松亭关的主力,由刘家口出关。这样既可保存力量,又可节省时间,同时,先打破大宁军队的老家,松亭关的守军可不战自溃。他说:“今取刘家口,径趋大宁,不数日可达。大宁军士聚松亭关,其家属在城,老弱者居守,师至不日可拔。破城之日,抚绥将士家属,则松亭关之众不降则溃。北平深沟高垒、守备完固,纵有百万之众,未易以窥,正欲使其顿兵坚城之下,归师击之,势如拉朽。尔等第从予行,毋忧也。”朱棣这样说,虽不无道理,但主要还是鼓励将士的必胜信心,其实他自己对北平也有点不放心。在军队开赴大宁前,他还是写信给世子命其严加守备,敌人来后不得轻易出战。

大宁的战斗放在以后再说,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北平的情况。

李景隆听说朱棣带大军开赴大宁。认为这是个机会。他下令攻打北平,军队直插北平城下。

数十万军队迤逦北上,刷刷的脚步,嘚嘚的马蹄,隆隆的车轮,在冻土上响成一片。过了良乡就是宛平,那宛平就已是北平地界了,良乡与宛平之间相隔着一条卢沟河(今永定河),河上的卢沟桥是必经之路。这座桥建于金大定二十九年(1189),从东到西共有十一孔,桥两边栏板间的二百八十根壁柱上,雕有千姿百态的小狮子。桥长七十九丈五尺,宽二丈四尺,在壮伟中显着灵秀。李景隆指挥大队军马通过卢沟桥,陈孚的“道上征车铎声急,霜花如钱马鬣湿”的诗句怎么比得上如今的景象壮观!李景隆意气骄盈,用马鞭子敲打着马?说:“不守卢沟桥,吾知其无能为也!”不免对朱棣露出轻视之意,他眼前壁柱上的几个小石狮子正在嬉戏耍闹,仿佛是在预示着他的胜利。

李景隆军来到北平城下,朱高炽闭门坚守不出。李军遂于九门环筑堡垒围困之。另外派兵攻打通州。通州在北平城正东六十里。如果朱棣从大宁方面还师,一定要经过通州。李景隆便在从通州到北平之间的郑村坝联结九营亲自督军迎击燕军。

《明太宗实录》永乐元年十月。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明史》卷一二六,李文忠传;《奉天靖难记》卷二。

官军在北平城下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特别是丽正门(今正阳门)上战斗激烈,李景隆的军队有十万人,而城内连老疾孱弱都算上也不及一万,力量单薄几乎不支。在王妃徐氏的带领下,官校士民的妻室也动员起来了,她们也穿上护甲登上城墙,向攻城的敌人投掷瓦砾石块,守军还常常派勇士缒出城外,对官军进行骚扰。官军的进攻被打退,不得已退后十里扎营。 都督瞿能与他的两个儿子带领一千多骑兵进攻张掖门,就在即将攻破的时候,后援却跟不上,功败垂成。原来,李景隆生怕他们夺走这破城之功,让他们等候大军一同前进。这时天气已经十分寒冷,守军又想出了新的守城办法,他们乘夜往城墙上浇水,很快就在城外结成了厚厚的一层冰,官军想要登城就更加困难了。李景隆刻薄寡恩,他日夕围城戒严,却不知爱抚士兵,士兵们手执武器站立雪中往往有冻死者。

朱棣得到世子的报告,得知李景隆正在围攻北平,急忙回师,这时攻打大宁的战斗已经结束,燕王、宁王合成了一股,他们乘河水冰冻渡过了白河,直指李景隆结营所在的郑村坝。郑村坝在通州西北二十多里,东距北平也是二十多里,俗称东坝。李景隆也派出了都督陈晖带领骑兵一万渡河迎击燕军。但两军走的不是一条路,没有碰上。陈晖探知燕军已经渡过白河,便调头向燕军追来。朱棣率精骑还击,乘陈晖渡河之机,大败之,这时河上的冰忽然断裂,官军溺死甚众,陈晖仅以身免。

李景隆军守候在郑村坝已经好几天了,军士日夜戒严,天气寒冷,许多人冻坏了手脚,斗志早已松懈,结果燕军连破李景隆七营。双方主力发生激战。朱棣带人马作为奇兵左右冲击,战斗从午时一直打到酉时,李景隆军渐不支,伤亡惨重,还有不少人在阵前投降了。寒冬日短,天很快就黑了,战场的刀枪声渐渐稀落,却不断从这里那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呼唤。朱棣下令收军,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汗水血水粘在身上,北风吹来,冰冷彻骨,都指挥火真敛了些破马鞍在朱棣面前升起了一堆火。通红的火焰在活泼地跳跃,把一束束火舌喷上夜空。在滴水成冰的寒夜里,火就是生命。它是战场上那些游魂幻化的,还是从这些生存的勇士心中升腾的?此时此刻,将士们的心里是萦念着自己的妻子家人,还是荡漾着敌死我存的骄傲和荣耀呢?他们也想过为什么要到这天寒地冻的荒郊野外来厮杀,来流血吗?

天冷极了,几个甲士见到火光,纷纷走拢过去要分享一点那火的温暖。朱棣身边的卫士发出了吓人的呵斥,不许他们靠近。是啊,他们不怕持刀的敌人,敢于拼将一腔热血上前厮杀,却慑于这些爪牙的虎威,只能屏气后退。朱棣听到骚动,连忙说:“此皆壮士,听来勿止。饥寒切身,最难忍者。吾拥重裘,尚犹觉寒,吾恨不悉令其附火,而忍呵斥之乎?”这就是将兵者高明所在!别看他拥着重裘,傍着火,但他的几句话便能打动人心,便能让人明天上战场去替他冲锋陷阵。将士们都说:“仁人之言也。”是啊,在宁静的寒夜,将士们也许没有停止思考,但他们的想法是那样单纯,他们只想到要忠于燕王。他是龙种,说不定就是真命天子呢!

《奉天靖难记》及《明太宗实录》:在记载这件事时,为了表现朱棣的宽大仁厚,有这样一句话:“降者当释之,彼既遁,犹释降者。况天气冱寒,饥冻而死者必众,宜抑止锋锐,以全其生。”其实李景隆撤的只是主帅之营,主力尚在围城。朱棣焉能弃城不救!且天气冱寒,饥寒威胁对燕军同样不利。燕军要击破围城军队不能不保存实力,集中力量。

第二天一早,探报来说,李景隆军夜里拔营逃掉了,辎重却没来得及带走,许多马匹也留下了,部下有人请求追击,朱棣决定不再追赶,而是乘胜直抵北平城下。 这时包围北平的官军并不知李景隆已拔营南下,仍然坚持不退。张玉带兵列阵而进,连破官军四垒。这时朱棣带兵赶到城下,城中守军见救兵来到,也鼓噪而上,内外夹攻,官军大溃,再加上听说李景隆已撤,更无斗志,便也丢弃兵甲粮草星夜南奔了。

《奉天靖难记》卷二。

这一战役,燕军获得了全胜。朱棣又回到了北平城。诸将都称赞燕王的神机妙算。其实燕王也有点后怕,当初诸将请求先破李景隆再攻取大宁,朱棣把北平放在一边去攻大宁是很冒险的,北平万一失守,那是后悔也莫及的,因此不能总这样冒险。朱棣说:“此适中尔,无足喜也。卿等所言皆万全之策。我未用卿等言,以其有可乘之机,故尔。此不可为常。后毋难言。”他称赞了大家的万全之策,要求大家以后有什么谋划,还要坦率地讲出来。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

《明史》卷一二六,李景隆传。据《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记载,建文帝听说了李景隆撤退的消息,问道:“外间近传军不利,果何如?”黄子澄说:“交战数胜,但天寒,士卒不堪,今暂回德州,待来春更进。”据说,黄子澄与李景隆相串通没有把失败的消息告诉建文帝。依理推断,李景隆虽受到挫折,但又必不如《奉天靖难记》及《太宗实录》中所夸张:“斩首数万级,降者数万”,“尽弃其辎重”,燕军“获马二万匹”云云。否则是难以掩盖真相的。同时,《明史纪事本末》所记,黄子澄已明告建文帝李景隆军“暂回德州”,是并不掩饰李军已受挫折,而建文帝也不至于糊涂到把“暂回德州”认为是“交战数胜”。这一情节是由于痛恨贬低黄而编造出来的。另外,建文帝不处分李景隆也不一定非要有人替他掩护而后可。这一点从后来李景隆率师败还,诸臣请诛李景隆以谢天下,帝犹不忍,可以看出。

李景隆军从北平撤退南下,驻于德州。打算集合多处军马于明年春天再行大举。建文帝并不以暂时的挫折便改变对李景隆的信任。如果说黄子澄等人无知人之明,误君误国的话,那么建文帝的推诚任人,衷心倚信,则并非全无值得嘉与之处。这年十二月,建文帝给李景隆加太子太师衔,并赐给玺书金币、珍醖、貂裘。 建文帝唯恐李景隆权轻势弱,威令不行。第二年正月,再派中使带玺书,赐以黄钺弓矢,许以得专征伐。 李景隆本非草木,受到皇帝如此隆遇,能不奋发自励,竭忠报效吗?

4.?中分天下之约

现在,让我们来补述大宁之战。

朱棣与众将带兵从永平向大宁进发,十月初二日(戊戌)来到刘家口。这是从永平出塞通往大宁最近的关口。这里山路险隘,仅容人马单行,有官军百余人把守关口。诸将中有人打算从正面攻破关门。朱棣说:“不可。攻之,则彼弃关,走报大宁,得以为计。”于是命郭亮带领军卒数百人伪装偷渡到山后,切断守军的归路,从后面破关。结果,守军全部被俘。燕军顺利通过。初六(壬寅)燕军抵达大宁。

《明史》卷一一七,宁王传;《明史》卷三二八,朵颜三卫传。

大宁之地无疑在战略上很重要。它在喜峰口外,东连辽左,西接宣府,是北部边防的重镇,它们共同构成了北平等中原地区的屏障。洪武初年,东北地区的故元势力辽王、惠宁王,朵颜元帅府相继内附,朱元璋看到了大宁的军事价值,在古会州之地设置了大宁都司和营州诸卫,在洪武二十四年(1391),把第十七子朱权封为宁王,让他镇守这里。宁王于洪武二十六年(1393)就藩,他练兵防边,随军征讨,成为著名的“塞王”之一。宁王以善谋著称,而且他拥有相当强的军事实力,“带甲八万,革车六千”,特别是他所控制的朵颜三卫的骑兵,骁勇善战,是一支精锐部队。朵颜三卫指的是兀良哈的朵颜、福余、泰宁三卫。三卫设于洪武二十二年(1389),从头目到军卒都是当地的兀良哈人、蒙古人。朱元璋设三卫的目的是让他们与宁王相声援。燕王多次出塞巡边,早就看中了这支队伍,举兵靖难更想借重三卫的力量。他曾对诸将说:“曩余巡塞上,见大宁诸军剽悍。若得大宁,断辽东,取边骑助战,大事济矣。” 建文帝即位,削夺诸藩,恐怕北方诸王与燕王联合,便下诏要辽王朱植、宁王朱权回京。辽王奉诏回到了京师,宁王却对诏令不予理睬,建文帝便下诏削掉宁王的三护卫军以示惩罚。燕王素来与宁王关系甚好,现在他看到宁王不奉诏旨,心中十分高兴,便把宁王看作可以借重的力量,曾写信给宁王要求他的援助。这次朱棣的出援永平,其目的则在于夺取大宁。

大宁守军虽不多,但如何夺取大宁,还要费一番心思,因为朱棣不仅要夺取大宁之地,更重要的是要争取宁王和大宁之军。

燕军来到大宁城下,朱棣派人进城通报说因为穷蹙,前来求救。宁王得知朱棣来到,两人虽为手足至亲,却不敢放燕军入城,因为燕王毕竟是朝廷的反叛。但宁王这时也因不奉诏旨被削夺了护卫,对朝廷怨愤不已,所以二人不免同病相怜。宁王邀请燕王单骑入城,二人一见,执手大恸。朱棣向宁王讲述了自己不得已而起兵的原因,还请求宁王代为起草给朝廷的谢罪表。朱棣一连在城中住了几天,二人相得甚欢,宁王全然不备。

《明史》卷一一七,宁王传。

《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燕王起兵。

《奉天靖难记》卷一。

这时城外的伏兵也在悄悄活动,一些吏士潜入城中,与三卫的部长和许多戍卒都拉上了关系。朱棣向宁王辞别,宁王到郊外为他饯行,突然伏兵尽起,将宁王劫持而走。 这时朵颜三卫的骑兵和事先串通的戍卒也集合了起来,配合燕军攻破城西北角。燕军一拥而上,冲入城中,俘获守将都指挥房宽,杀死关在狱中的卜万,都指挥朱鉴力战不支死在混战之中, 宁府长史石撰不降也被杀害。战斗很快结束了。朱棣下令安抚城内军民,并派陈亨的家奴和城中的家属去松亭关报告城中的情况。这时刘真、陈亨听说大宁之变,带兵前来援救,但军士们听说城中的家属平安无事,就都不想打了。刘真、陈亨不得不往回返,他们走到乱塔黄崖扎营休息。陈亨这时起了异心,他与营州中护卫指挥徐理、右护卫指挥陈文商议,打算投降朱棣,结果一拍即合。这天夜里二更,他们趁军士们熟睡,带兵攻破了刘真的营地。在慌乱中刘真仅以单骑逃往广宁,后走海路奔还京师。就这样,陈亨带领大宁的兵马降附了朱棣。 至此,大宁的兵马尽为朱棣所有。朱棣高兴地连说:“吾攻大宁,取边骑助战,大事济矣!”朱权加入燕军虽然像是被迫,其实是一种联合,他们早已从朝廷的藩辅变成了朝廷的对立面。他们的联合是为了维护相同的利益。而且不仅如此,他们都很清楚双方谁也不满足于做一个藩王,他们的心目中有一个皇帝的宝座。固然宝座只有一个,但现在却不是他们俩之间争夺的问题。朱棣与宁王相约事成之后当中分天下,划疆而治,各为天子,朱权擅于文墨,于是这草徼的事便落在了宁王的身上。

朱棣能够顺利地夺取大宁,是与朱权这种半推半就的态度有关的。此外,洪武年间,朱棣曾多次带领缘边兵马出塞,大宁的将领包括朵颜三卫的骑兵都与朱棣相知相习,这也是他们能很快归附朱棣的原因。在大宁的胜利,使朱棣在军事上得到很多好处。他不仅在北部解决了北平的后顾之忧,而且大宁诸卫军队加入了靖难的队伍,大大壮大了燕王朱棣的军事力量。另外,朱棣还选拔朵颜三卫骑兵的精锐三千人组成了一支新军,这支军队在朱棣的事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正当大宁的战事进入尾声时,朱棣于十六日(壬子)收到世子送来的李景隆攻打北平的报告。他决定火速返救北平。朱棣先派出薛禄分兵攻夺富峪、会川、宽河,随后,便于十八日(甲寅)与宁王一道带领燕军和宁府的妃妾世子和货宝开赴北平。大宁城被席卷一空。第二天(乙卯),大队人马来到会州。乘半途中休息的机会,朱棣重新编排了自己的队伍,他任命和提拔了一批新的将领统率诸军,张玉将中军,提升密云卫指挥郑宁、会州卫指挥何寿为都指挥佥事,任中军的左右副将。都指挥朱能将左军,提升大宁前卫指挥朱荣,燕山右卫指挥李濬为都指挥佥事,任左军左右副将。

都指挥李彬将右军,提升营州中护卫指挥宋理、永平卫指挥孟善为都指挥佥事,任右军左右副将。

都指挥徐忠将前军,提升营州右护卫指挥陈文、洛阳卫指挥吴达为都指挥佥事,任前军左右副将。

都指挥房宽将后军,都指挥和允中为左副将,升蓟州卫指挥毛整为都指挥佥事任后军右副将。同时他安排大宁归附的人马也分别隶属各军。宁、燕二藩的人马合一后,燕王的力量空前壮大了。这就是他的基本队伍,从此这支人马跟随燕王转战南北,百折不挠,最后终于打下南京。

二十一日,朱棣带领大队人马进入了松亭关。十一月初五便渡过白河,在郑村坝发生了上面提到的与李景隆军队的激战。

5.?调笔弄舌

且说李景隆退走德州,朱棣率大军回到北平城里。从九月十九日朱棣率师救援永平到今日十一月九日回城,前后整整五十天时间。这期间从十月十五日李景隆围困北平到十一月七日北平围解,以世子为首的守城军民与官军坚持战斗了二十三天。如今不仅赶走了围城的官军获得大胜,而且燕王控制了大宁地区,除掉了后顾之忧。另外由于大宁诸卫军加入了燕军的阵线,实现了宁燕合流,北方的军事形势因而大大改观了。朱棣一面命令休息士马准备着犒赏庆功,一面再次给朝廷上书,指斥奸臣弄权,朝廷无道,变乱祖制,申明自己起兵的合理:

礼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今我太祖高皇子也,君亲之仇,可不报乎?但念父皇存日,因春秋高,故每岁召诸王或一度或两度入朝,父皇谓众王曰:“吾之所以每岁唤尔诸子或一度或两度来见者何也?我年老,虑病有不测,弗能见尔辈也,岂不知尔辈往来匐匍之劳勚!”父皇康健之日尚如此,矧既病久,焉得不来召我诸子见也!不知父皇果何病也,亦不知服何药而不瘳,以至于大故也。礼曰:“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今忝为父皇亲子,分封于燕,去京三千里之远,每岁朝觐,马行不过七日,父皇既病久,如何不令人来报?俾得一见父皇,知何病,用何药,尽人子之礼也。焉有父病而不令子知者?焉有为子而不知父病者?天下岂有无父子之国也邪?无父子之礼者则非人之类也!况父皇闰五月初十日未时崩,寅时即殓,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三日而殓,候其复生。”今不一日而殓,礼乎?古今天下,自天子至于庶人,焉有父死而不报子知者?焉有父死而子不得奔丧者也?及逾一月,方诏亲王及天下知之,如此则我亲子与庶民同也。又不知父皇梓宫何以七日而葬,不知何为如此之速也?礼曰:“天子七月而葬”,今七日即葬,礼乎?今见诏内言“燕庶人父子,岂葬父皇以庶人之礼邪”可为哀痛!

未几即拆毁宫殿,掘地五尺,明有诏云:“太祖高皇帝开基创业,平定天下,用心三十年,纪纲法度,布画大宝,犹如起造巨室,与人居处,苟为官者,不修政事,不守法度,如拆毁室庐,欲求安处,焉有是理?”旨哉言乎?今奸臣首将宫殿拆毁,与所言大相违背,使天下之人遵法,亦难矣哉!孔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殁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我父皇存日,尝与诸王曰:“我为天子,盖造宫殿,不过欲壮观天下,万邦来朝,使其观瞻,知中国天子之尊严也。然此劳军民之力,费用钱粮,岂易尔邪?盖此宫殿,极为坚,使后世子孙不须更造,以劳军民。”今拆毁祖业,礼乎?非礼乎?

父皇宾天,不得奔丧,欲自诣京,复恐外人不知者谓有他志,故吞声忍气,不敢出言,痛裂肝肺,泪从中堕,不意奸邪小人,交构为恶,巧言欺惑,变乱祖法,岂不知《皇明祖训·御制序》云:“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毋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非但不负朕垂训之意,而天地祖宗亦将孚佑于无穷矣。呜呼,其敬戒之哉!”

伏自父皇宾天,闻齐泰等奏定礼仪,凡朝几筵,揖而不拜,及小祥节届,祭不亲与。差百户林玉、邓庸等奏事,辄被囚系,垂楚锻炼。令诬王造反,云“擅自操练军士,造作军器,必有他图”。齐泰等明知《皇明祖训·兵卫》内二条:“凡王教练军士,一月十次,或七八次、五六次,若临事有警,或王有间暇,则遍数不拘。”又云:“凡王入朝,其随侍文武官员,马步旗军,不拘数目。若王恐供给繁重,斟酌从行者,听其军士仪卫,旗帜甲仗,务要鲜明整肃,以壮臣民之观。”想惟太祖高皇帝以诸子出守藩屏,使其常岁操练军马,造作军器,惟欲防边御寇,以保社稷,隆基业于万世,岂有他哉?

《奉天靖难记》卷二。

其奸臣齐泰等不遵祖法,恣行奸宄,操威福予夺之权,天下之人,但知有彼,不复知有朝廷也。七月以来,诈令恶少宋忠、谢贵等来见屠戮。为保性命,不得已而动兵。宋忠、谢贵俱已就擒,已具本奏闻,恭候裁决,到今不蒙示渝。齐泰等又矫诏令长兴侯耿炳文等领军驻雄县、真定,来攻北平。重为保性命之故,不得已而又动兵,败炳文所领军马,生擒驸马李坚、都督潘忠、甯忠、顾成,都指挥刘遂、指挥杨松等。奸臣齐泰揭榜毁骂,并指斥太祖高皇帝。如此大逆不道,其罪当何如哉!十月十六日,又矫诏令曹国公李景隆军总领天下军马来攻北平。躬率精锐,尽杀败之。李景隆夜遁而去。若此所为,奸臣齐泰等必欲杀我父皇子孙,坏我父皇基业,意在荡灭无余,将以图天下也。此等逆贼,义不与之共戴天,不报此仇,纵死不已。今昧死上奏,伏望悯念父皇太祖高皇帝起布衣,奋万死,不顾一生,艰难创业,分封诸子,未及期年,诛灭殆尽。俯赐仁慈,留我父皇一二亲子,以奉祖宗香火,至幸至幸。不然,必欲见杀,则我数十万之众,皆必死之人。谚云:“一人拼命,千夫莫当。”纵有数百万之众,亦无如之何矣。愿体上帝好生之心,勿驱无罪之人,死于白刃之下,恩莫大也。倘听愚言,速去左右奸邪之人,下宽容之诏,以全宗亲,则社稷永安,生民永赖。若必不去,是不与共戴天之仇,终必报也。不报此仇,是不为孝子,是忘大本大恩也。伏请裁决。

此次上书,态度十分倔强,甚而有强词夺理近于狡赖者,比如建文诏中“燕庶人父子”分明是指朱棣及其子高炽等人,其时朱棣已被剥夺王爵,故称为庶人,朱棣书却反诬诏书为葬父皇以庶人之礼。朱元璋曾以起造屋室比喻开创基业,朱棣则抓住建文朝拆毁宫殿一事,直指他们坏了祖宗的基业。唯上书中动辄以祖训为说辞,辩护最为有力。《皇明祖训》中所规定亲王教练军士等内容,原本是为了使亲王屏藩帝室,不想留下漏洞,反为亲王所利用,朝廷的指责则显得无力。这次上书正值燕王屡胜,气壮山河,指朝廷如敌国外患,竟至有“不共戴天”之语。朱棣之好勇斗狠,雄毅恣肆跃然纸上。同时,朱棣千方百计要把自己描绘成动以国家为念的皇叔,而信中不仅挑拨齐泰、黄子澄与皇帝的关系,而且暗示诸王与之连为一气,以携手对付朝廷。然而这次上书依然没有回音。

朱棣接连获得胜利,北平城内,燕府上下,洋溢着胜利喜庆的气氛。由于燕军的坚决抵抗,李景隆的五十万官军,溃于北平城下。燕王的胜利多亏了北平军民的拼死效力。燕王于军民有何仁,而能令军民蹈死不顾?其实,北平距京师数千里之遥,军民并不清楚朝廷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燕王是太祖第四子是确定无疑的。多年来他镇守北平,出塞防边,立有赫赫战功。燕王只要说“朝廷里出了奸臣”就够了。军民上下无不认为他们进行的是义战,燕王要除去朝中之奸,维护皇室,拯救先帝子孙,谁能说个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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