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有生长痛吗?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偏偏是他。
从记事起,许眠的学习谈不上非常优秀,但起码能在班上排前几名。
哪怕是来到欧洲,同时面临多门语言的冲击,许眠都可以应付。
他拼命学习,努力练习口语。
好在小雪花会聆听他的愿望,他慢慢可以习惯这边的生活,迈入正轨。
许眠每年都向小雪花许愿,但今年失灵了。
突如其来的,就像某天,你只是一如既往地起床、洗漱,然后出门上班。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街口,同样的地铁站,但你偏偏赶不上合适的那班车。
可你依然可以选择等待下一班的来临,或者即刻打车更改路线,狂奔,骑车。
有很多种路径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许眠不行。
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学不会知识,明明看得懂各种语言,一切如常。
但陈列在书本上的内容,他就是理解不了。
笔尖陡然在本子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力度很大,纸页被划烂,形状丑得要死。
许眠看到笔在颤抖,不,是他的手在抖。
本子上的字是中文,是他偷偷从网上下载的国内同阶段的知识点。
可是他依旧看不懂,无关语言,无关其他,原因出在他身上。
……为什么?
许眠很害怕,他发了狂地翻看书本,拼命地做题、做大量的练习。
不及格。
不及格。
还是不及格……
三天,一周,半个月。
57分,43,27,13。
分数越来越低,他能看进的内容越来越少。
……为什么?
趴在书桌前,眼泪不能帮扶半分,他胡乱搓掉脸上碍事的水滴。
执起笔,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许钻牛角尖,不要怕,那些符号和文字不会吃人。
可没有用,一点一滴的恐惧生出须触,慢慢、慢慢将他包拢,许眠只能嗬嗬地喘着微弱的气息。
终于有一天,许眠无法再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
不管是谁都好。
救救他吧。
小叔在哪?小叔,聂砚礼在公司。
许眠随意扯了件外套,踉踉跄跄地在街道上跌徊。
公司对他来说没权限,他一路直通地来到办公室。
门被他推开一条缝。
里头蓦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喘气,他听得出这不是他小叔的,可办公室怎么会有其他人的这种声音?
许眠被惊到,第一反应是逃跑。
脚步凌乱地跑到走廊尽头的大花瓶背后,路上跌了两次跤。
他躲在暗处,望见办公室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似乎哭过。
他往许眠越走越近,许眠看到他的脸上布满泪痕,生动地惹人怜。
许眠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之前的泪水被路上的风吹干,糊糊地黏在脸上,一定又难看又狼狈。
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无名火,越烧越燃,来的莫名其妙,气得手脚发颤。
许眠从暗处走出,他认出眼前的人是公司的员工,是总裁办公室的其中一名协助。
那人看见许眠愣了愣,许眠的脸色很不好。
那人脱口一句意大利语:“许少,我是真的喜欢聂总,我……”
猛地从裤兜拿出皮夹,许眠将所有的现金一把抽出,狠狠甩在那人身上,冷冷道:
“滚,你被解雇了。”
许眠掉头就走,越走越快,越快越慌,从快走变成了急跑。
他跑啊跑,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脚底疼得很,火辣辣的应该是被石子划破了。
许眠没有回家,他坐在一座很老的桥底下,看着湖面上一圈圈的涟漪,突然清醒。
……为什么。
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难过?
为什么不敢进办公室质问聂砚礼?
来到瑞士这么多年,聂砚礼的朋友他基本都认识了遍,很自然的,关于他小叔的不少花边绯闻被灌进认知。
例如,他的性向。
例如,他似乎很花心。
为什么不敢进去,他知道的。
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回答。
许眠抿住了嘴唇,抱住膝盖。
他不喜欢看到聂砚礼和别人在一起,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行。
只要他和别人亲密一点点,自己就不会开心。
这是......喜欢吗?
许眠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浑身抽了一下,差点儿跳起来。
疯了吗许眠!
这是聂砚礼,是把你从浑水里救出来的人。
那又怎么样?
蓦然,一阵干呕从胃部传来,接二连三的刺激让许眠头部眩晕。
他强撑着走到人多的地方,对着一个不知卖什么的摊位一头磕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身旁是聂砚礼焦灼的脸,他紧紧握住许眠的手,微微有点抖。
莫名给了许眠勇气。
“小叔….”许眠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小眠,你吓了小叔一跳,你怎么会突然晕倒在街上?”
聂砚礼不敢回忆当时医院给他打来电话时那一瞬间的心情,心脏抽搐得刺疼。
“幸好有人打了急救电话,不然你让小叔怎么办?”
聂砚礼牵他的手,但迟迟不去抱他,明明是动听的话语,肢体却无动于衷。
许眠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小叔,你和他发生关系了吗?”
直白而坦率,似一把锋利的剑猛然挑破罩住现实的虚纱。
“谁?”聂砚礼神色一滞,立马想开口可话到嘴前又被咽了下去,他换了个话题:
“小眠为什么这样问?”
当然没有,那人妄想来勾引他,立刻被他赶出了办公室。
但小眠为什么要这样问,为什么要躲起来一个人偷偷难过甚至晕倒。
答案呼之欲出。
聂砚礼说出便顿感后悔,他不是懵懂的少年,他明明了然,怎么可能不知道背后的缘由。
许眠有很多话想说,满腔藏着这么多天来的委屈和悲愤。
他想说,聂砚礼我忽然看不懂书本的内容了。
他想说,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会不高兴。
他想说,我好害怕,你救救我,你教教我。
我该怎么办。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许眠感到嘴巴自己在动:“聂砚礼,我,这里很疼。”
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你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
病房陷入沉默,撕扯一方的理智,吞噬另一方的希望。
鼻翼又开始发痒,有什么东西将要堵塞,隐隐吸不进气。
许眠在被子下的手用力掐紧大腿,强忍着不适。
等了不知多久,男人晦涩的声音终于轻轻响起。
如濒死前审判的钟声,可又几乎微不可闻,“是,小眠,我和他发生了关系。”
他回答了许眠的第一个问题,也是对第二句话的回应。
许眠彻底失去了对呼吸的控制。
病房沉入死寂,空气闷闷的,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喘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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