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这就是许家唯一的小儿子吗?多大啊看着这么瘦?”
“听说才8岁吧,哎你不知道,他们家在青州是有名啊,可惜有钱无命,剩他一个孤零零的,可怜哟。”
“那他们家的亲戚呢?都没啦?”
“怎么可能,那边站着的都是亲戚吧,但我估计关系一般般。”
“你看他这身子骨,一看就是没被好好照顾,哪像有钱人家出来的。”
好吵,好聒噪。
谁请的工作人员,这么不敬业。
许眠跪在棺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司仪让他磕头,他就磕头,让他上香,他就往香案上鞠躬。
前来吊唁的人随之燃香,他还不得离开,要在一旁烧纸钱。
灰烬飘散,香灰簌簌掉落,许眠的手没有躲避,仿佛感受不到滚烫的刺痛。
灵堂站了乌泱泱一群人,许眠冷眼望去,认识的没几个。
也是,他连亲生父母都不熟,更别提别人。
他的爸妈各玩各的,从小许眠就流转在不同亲戚家中,吃饭、住宿。
不是家里请不起阿姨,奈何总有人想邀功,大拍胸口、高声承诺会将许眠照顾好,让他爸妈放心。
许眠就想不明白。
亲戚家都不穷,为何总想贪他家的生活费?
既然收了钱,为何背后对他态度差,就不担心他向爸妈告状?
原来大家都清楚,所有人都清楚,许眠本人更是清楚。
没人在乎他。
如果丝毫不上心,当初为什么还要生下他。
来不及问出自记事起就一直困扰他的疑惑,父母就因意外去世了。
再也没人能够回答他。
律师按照流程宣读遗嘱,唯一可以庆幸的是,现场没有私生子女出来捣乱。
许眠听不太懂,但从台下一道道殷切贪婪的目光,不难猜出。
谁能成为自己的监护人,谁就能代管理爸妈留下的财产。
大概是这个意思?
许眠突然很想笑,他也这么做了。
八岁的男孩,捧着父母的骨灰盒,忽然站着狂笑不停。
笑得肩膀颤抖,双腿摇曳,像枯枝烂叶般一吹便散。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许眠身上,有震惊,有愕然,有困惑,有怜悯,有同情。
唯独没有心疼。
父母双方的亲戚都有人出来打圆场,解释孩子是太伤心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律师再次询问他的意见,父母的遗嘱唯一一点让许眠满意的是,监护人不需按照法定顺序,只要许眠本人点头。
亲戚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握住他的双手,拉手臂,揉头发,一如既往般向他许下假到令人作呕的承诺。
许眠猝然反胃,做了个欲呕的动作,身旁的众人立马条件反射地避开,装都没多少演技。
“滚。”
这是许眠在整个葬礼现场说出的第一个字。
他抬起脖颈,冷冷地瞥着每一个人,手死死抠着骨灰盒的木边。
里边只有一点,大部分的骨灰都被放入棺材,这是给他带回家祭拜的。
他的父母可以不爱他,可以不在意他。
许眠却做不到,他不想成为和他父母一样的人。
十指用力得发僵,这时又有人过来扯他的手臂,许眠一时不稳,骨灰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檀木盒是摔不烂的,但这声音足够触目惊心。
像触及了某个底线的开关,许眠一下甩开那些人的触碰,浑身发抖,瞪着一个个想靠近他的人。
无奈身形实在瘦小,看上去只是无助而可怜,如同被全世界抛弃的垃圾。
律师只能规劝,不能动手。
然而越来越多的亲戚情绪激动上来,围着许眠指指点点,口口声声礼仪孝道、血脉相连。
许眠痛苦地张着口,发不出任何声音,况且也没人会听他的声音。
他双手颤巍地捡起地上的骨灰盒,抱在胸前。
他的爸爸妈妈在世的时候,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现在父母走了,更是所有人都可以踩他头上,全世界都涌上来欺凌他。
为什么!凭什么!
“笃—笃—笃—”
是皮鞋触碰地板的声音,来人脚步急促,似乎情绪愤懑。
“你是谁?凭什么来管我们的家事?!”
“别以为你是宾客,就可以肆意妄为!”
许眠身高不够,被几人挡住视线,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好,我是聂砚礼,代表聂家前来送别。”
那人开口了,声音温润清透,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慑力。
他微鞠一躬,“请各位节哀顺变。”
“聂……嘶,原来是聂少,失敬失敬。”
“但不是我们不讲道理,这确实是我们家内的事情,很快就可以处理好,您先到宾客区稍坐片刻,不用操心这边。”
聂砚礼颔首答道:“抱歉,恐怕不行。”
紧接着不等对面反应,他的声音陡然升高:“许眠。”
许眠愣了愣,用尽全力挤开挡住他的几个人,抬头望去,那人长得非常好看,面若冠玉。
稍长的黑发垂至肩膀,长相如声线般清隽儒雅,那双眼眸却是一等一的夺人眼球。
明明气质温文尔雅,高挺鼻梁的上方,竟是一双惊艳的狐狸眼。
对方朝自己伸出了手,温声道:“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聂砚礼,我们见过的。”
许眠在脑海里翻遍了记忆,确定自己与眼前这人毫无接触,但他反应迅速,也对聂砚礼点了点头。
“我已经成年了,你愿意跟我回家吗?”聂砚礼温柔地对他说,“我会照顾好你的。”
又是这句话,许眠眼神黯了下去,聂砚礼立马捕捉到,“抱歉,是不是太突兀了?”
他膝盖半跪在地,和许眠目光平视,“小眠,来,看着我。”
聂砚礼很有耐心,字字珠玑,“你愿意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吗?”
“胡扯!”身旁的人反应迅速,冲上前来,被聂砚礼的随身保镖拦住,这时也顾不得旁的:
“这算什么!你是来砸场子的吗?!他是我们家的人!”
“你一个外人,是不是对我们许家的钱图谋不轨!”
“灵堂之上,你别逗我发笑。”
聂砚礼轻轻地瞥了对方一眼,保持半跪的姿势,向许眠伸出手,“这样好了,我和许眠签订协议。”
“在他成年之前,我只负责代为打理,所有收益、盈利,一概不收,统统存到许眠名下的账户,达到法定年龄后归他所有。”
聂砚礼又对一旁明显愣住的律师颔首,“这样可以吗?如果没问题的话,麻烦您尽快把协议拟好。”
“小眠同意的话,今天他便跟我走。”
“小眠,你愿意相信我吗?”
聂砚礼的眉宇间皆是温柔。
许眠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和眼前的男人对视。
周围的人一直在闹,被保镖拦住,原本安静的灵堂吵闹不堪。
许眠刚刚皱起眉头,聂砚礼又道:“谁再吵,别怪我不顾情分,把你请出去。”
颇有些反客为主。
大半晌,许眠歪了歪头,笑了。
聂砚礼自诩阅人无数,这会竟然看一个小孩的笑容看呆了眼。
小孩发色浅栗,不知是天生的还是营养不足,右眉一颗小痣,显得男孩面容纯真。
他看得愣了神,不是为了别的,许眠湿润的眼睛含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绝望、淡漠与痛苦。
聂砚礼心头顿时泛起阵阵坠疼,像失重刹那的心悸。
男孩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聂砚礼站起身,牵住许眠的手。
“走,我带你回家。”
走到看傻了眼的亲戚旁,聂砚礼顿下脚步,侧过头,明明神情平淡,却莫名让人感觉森然。
“从此以后,许眠便是聂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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