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小人已经好久没动过,聂砚礼皱着眉吸了口烟,在一片青雾里闭了闭眼。
在另一台设备里,两个红点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叠。
此时此刻,他就待在9号楼的29层,一模一样的房型,他买了两套。
他其实没怎么睡沉,酒精在剧烈的运动和短暂的睡眠中早就挥发掉了。
恢复清明后,聂砚礼几乎是不敢去看许眠的身体。
懊悔、无措、愤怒、后悔混杂的情绪一阵接着一阵涌上心头,无尽的罪恶感和愧疚感直接把他整个吞没。
聂砚礼立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给自己挥了很重的一拳。
简直是畜生不如。
这一记相当扎实,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骨头的脆响,手疼,脸骨也疼。
他用舌顶了顶腮,最初的麻木很快消逝,剧痛如烧红的铁水顺着被击中的那点猛地灌进整具身体。
聂砚礼都不用看镜子,脸肯定肿胀得丑死,口腔溢满了铁锈味和令人恶心的甜腥。
为什么恶心?
自己到底是因为许眠的撩拨沦陷,还是仗着那点儿酒精肆无忌惮、胡作非为。
他比谁都清楚。
聂砚礼像只懦弱而狼狈的流浪狗,顶着那张红肿的脸和苍白的唇,踉跄着脚步出了家门。
但他不敢离许眠太远。
喊来家庭医生,对方的眼神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但还是很懂事地只管沉默干活。
把胳膊搭在眼睛上,聂砚礼从出生到现在整整二十七年,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许眠,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心情去处理。
于是他像个孬种一样逃了。
监控里的许眠大概有将近一个小时蹲在地上没有动过了,聂砚礼看得心揪紧。
就在他快忍不住下楼时,许眠晃了晃身体,动了。
但他似乎忘了腿麻这回事,身体还没站到一半便趔趄地差点儿扑在地上。
幸好围了一层被子,但被子不厚,许眠摔倒时还是发出了响当当的声音。
许眠咬了咬牙根,在倒地的瞬间强行歪过身,让大腿骨支撑着半跪在地,不然他可怜的屁股蛋要跌在地上。
疼死他算了,不要活了。
守在屏幕前的聂砚礼也意识到了这回事,脸骤然比刚才还沉。
他拿过手机屏幕照了照脸,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下楼。
他不可能一直放任许眠不管,何况许眠从起床到现在都没有注意到聂在厨房给他留了吃的。
刚来到电梯间,手还没来得及按落下行按钮,他的手机传来一阵特别的铃声提示。
聂砚礼划开屏幕。
——小叔,回家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短信发送人:眠眠宝贝
操。
聂砚礼靠在电梯侧边的墙上,捂住了脸。
房门只是轻轻掩上,而且许眠的耳朵始终留意着大门的动静,所以当外边只是发出一丝轻微得几乎没有的声音,许眠就知道。
聂砚礼回来了。
他拉上书包的拉链,那个8岁跟着他来到聂家的书包,是仅剩的、这辈子与聂砚礼毫不相干的回忆和经历。
走进卧室的衣帽间,把书包藏在靠里衣柜下边最后一个抽屉的最底层,再铺上几层衣服遮盖住,许眠这才蹑着脚步一步一歪地走出去。
然后许眠就愣住了。
“小叔,你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谁能把他打成这样?
失落被藏得很好,许眠神色只余下慌张和担心,他下意识向他小叔跑过去,没走几步就揪紧眉毛,屁股蛋疼!
聂砚礼立刻紧张道:“小眠,是不是弄到伤口了,过来给我看看!”
许眠双手捂紧那两瓣软肉,“没事儿啊,我没事,小叔。”他退后几步,“小叔,昨晚……你喝醉了,我们就当无事发生,好吗?”
说到底,事是他主动的,就算聂砚礼这个反应……
许眠,既想要他的喜欢,又想要一个家,你怎么那么贪心?
许眠认了,他都认了。
只要聂砚礼还回家,只要他别躲着自己不理自己。
聂砚礼骤然消失杳无音讯的这几个小时,许眠已经受不了了。
与此同时,聂砚礼的心脏仿佛再次被人攥紧,再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声音沙哑得像一夜没睡,“….小眠,对不起。小叔对不起你。”
许眠不等他说完,抢着话:“小叔,我真的不记得,我们能回到之前对吗?你别不回家。”
他的嗓音压抑不住漏出几丝哭腔。
许眠又用这招。
我不记得了。
你别不要我。
许眠的反应完全出乎聂砚礼的意料,而且不是往好的那方面。
他宁愿许眠冲上来给他两拳。
聂砚礼怔在原地,紧紧盯着许眠。
但他不想再看到历史重蹈覆辙,有些话终究要摊开面对。
“不是,小叔没有不要你。”
半天聂砚礼才找回自己的嗓子,艰难地挤出话:“是我的问题,小眠。”
“小眠,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聂砚礼慢慢靠近许眠,张开双臂,“对不起,小眠,我没有不要你,小叔只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而不敢面对你。”
这话掺着一半真含了一半假。
“小眠来这。”聂砚礼轻轻说着,把许眠抱进怀里,轻轻擦拭掉许眠落下的眼泪珍珠,“昨晚是我冲动了,但小眠——”
许眠噙着泪恍惚地望着他。
“我们不合适。”
“我和你,不能在一起。”
“许眠。”聂砚礼深深吸了口气,“你年纪还小,外面还有很多比小叔更好的人,他们…或许,可能…有比我更加适合你的人。”
“我不会不要你,我们还是家人,我们永远是一家人,但也只能是家人。”
“好吗?”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
听得许眠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先是消失不见,再给颗蜜枣打个巴掌地告诉自己他们并不合适,让他去找更好的。
聂砚礼出门这段时间是被掉包了吗?
这么神经的话都能说出来?
过了很长时间,许眠依偎在聂砚礼的怀里突然大笑了起来。
他们明明做着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姿势之一。
但却在互相给对方捅刀子。
许眠笑得泪花都飙了出来,“好啊。”
“我可以去找别人试试看。”
“但是。”许眠扯过聂砚礼的衣领,注视着对方颧骨边上的伤痕,“你真的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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