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住院如同一个开关。
许眠年仅九岁的身体开始不堪重负,感冒、发烧反反复复,稍一见风便容易生病。
某天低烧退后,聂砚礼刚要松一口气,小孩身上忽然出现大团大团的红疹。
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连带着许眠的呼吸变得艰难。
衣服都来不及换,聂砚礼抱起许眠夺门而出。
严重的荨麻疹带来了后遗症,自此以后,许眠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病一到两次。
到后面,他一察觉到身体有些泛痒,有疹子冒起,许眠都懒得告诉聂砚礼,自己熟练地倒水吞片氯雷他定就好了。
就好了。
……
一点儿都不好。
许眠缩在窗台,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抱着双腿,他微微仰头,靠在身后柔软的垫子上。
聂砚礼给他申请休学了,他暂时不用上学。
不知小叔怎么知道的,那所学校的同学不太喜欢他。
许眠知道,自己的口音在班上确实有些突兀,所以当别人用英语夹着德语骂他时,他根本不难受。
因为语速太快了,他听不懂。
许眠从来没说过,甚至一丝情绪都没流露出来。
会过去的,再给他一些时间,等他把英语练好,等他长大,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他,不想成为聂砚礼的包袱。
不想生病,不想住院,不想生出事端,不想给聂家带来麻烦。
可他们还是知道了。
聂夫人对他很好,经常来陪他聊天、看动画片。
小叔也很好,变着法逗他开心。
母子俩学着炖汤,给小孩补身体。
许眠知道,这些活明明可以让厨师来做,聂夫人和聂砚礼明明都不是会进厨房的人。
只是清楚许眠心里有隔阂,他们是在身行力践地告诉许眠。
你不是这个家的负担,你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的宝贝。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许眠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轮到他?为什么是许眠?
为了他,一个半路插足的小孩,聂家三口甘愿为他奔波劳累,日夜不分地照顾他、安抚他。
别的小孩也会有这个待遇吗,这个世界有很多无父无母的孤儿,怎么偏偏轮到他这么幸运?
九岁的许眠不知道,患得患失会在心底埋下病根,自我怀疑的种子会深深藏起来。
在任何人都不知情的暗处,肆意拔根、生长、滋蔓。
他怎么会知道呢?
他才九岁。
房门倏然被敲响,许眠扭头看去,绽放出笑容,“小叔。”
“小眠,今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聂砚礼倚在门旁,两条长腿随意撑着,却有种莫名的优雅。
他手里拿着一盅炖汤,漫步进来。
“来,我们喝汤。”青年对他笑,“这是我妈托人从国内买来的药材和方子,在岭南一带很有名。”
许眠爬下窗台,捧起炖汤咕咚咕咚地一口喝完,汤很鲜美,应该是加了骨头调味。
“好棒,喝完会长高高哦。”聂砚礼揉搓了一下他的头发,“比小叔还高。”
许眠点点头,想把喝完的碗拿出去,聂砚礼悄然夺去,潇洒地转身出去了。
厨房猝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许眠连忙跑出去,聂砚礼正咳嗽着站起来。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回过头,发现了许眠。
“没事,小眠。”聂砚礼朝他笑,但没有靠近他,遥遥打着手势:
“先回房间,小眠,我不小心摔碎了碗,你别怕,小叔一会就来。”
许眠脚步抬起,却不是听话地往回走。
越靠近厨房,聂砚礼的神色愈发慌张。
走至青年面前,聂砚礼连忙拦住他,“小眠,小心别被碎片划到,站那别动!”
他把许眠抱起来,小孩揽住他的脖子,盯着他,轻而易举地把聂砚礼眼底渗满的红血丝收进眼里。
跟上回住院差不多。
许眠哭了。
先是无声无息,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地往下砸,然后突然歇斯底里。
他把脸藏在小小的手里,肩膀一耸一耸,哭着,喊着,仿佛听不见外界的一点儿声音。
聂砚礼心疼死了,把他抱回房间,向他解释自己最近的确有点忙,没注意休息,他向许眠道歉。
他说,小眠,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小叔再也不敢不休息了,别哭了好吗乖乖?
聂砚礼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连续5个小时的睡眠了,他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纵使聂砚礼再出类拔萃,能力再无懈可击,他是人,是人就必须睡觉吃饭,是人就必须喘气休息。
青春年少的聂砚礼也不愿承认,自己会因为过于疲倦而一时看晃了眼。
许眠家里的遗产要打理,家里的工作要处理,学业更是不能丢。
十九岁的聂砚礼已经做到极致。
贸然做出的选择,需要两个人同时面对现实的起伏。
许眠很快止了泪,一抽一搭地看着聂砚礼,嗓子带着浓浓的鼻音:
“小叔,我家里留下的东西,能全卖了吗?”
“卖掉的话,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聂砚礼抬起手,指腹缓缓擦拭眼泪,沉吟半晌,他抚着许眠的背,道:
“小眠,这是你的父母留给你唯一的东西,我不能……”
“我不在乎!”许眠用力喊道,脖子都涨得通红。
“我根本不在乎!钱也好,房子也好!我都不在乎!”
“我只要你,只要和小叔在一起!”
傻孩子,怎么那么信任他呢?
幸好被他捡回家了。
不然被别人拐跑可怎么办。
聂砚礼抱紧许眠,轻声应下。
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许眠成年之前他无权处置那些资产,只能代为打理。
意思便是从他接手那一刻起,便要开始长达十年任劳任怨的额外工作。
再者,这些资产有上升空间,现在抛出太亏,他得努力,为许眠堆砌一个自由自在的未来。
“好,我明天就去处理,小眠别怕。”
“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小眠?”
“好!”
他相信聂砚礼,聂砚礼怎么会骗他呢!小叔这辈子都不会骗他!
“先睡觉。”聂砚礼关了灯,搂过许眠。
许眠容易生病,为了方便检查身体情况,聂砚礼便搬来和小孩一起睡,哄他入睡后再悄声起床工作。
时光流逝得真的很快,不过眨眼瞬间,许眠又大了三岁。
别人都是越大长相越偏向成熟,许眠却是不同。
迈入初中时,他脸上带着点柔软的婴儿肥,眸光明亮,稚气一点儿未褪。
许眠如今的身体好多了,不再那么轻易生病。
为了增加抵抗力,也是兴趣使然,许眠还学了爵士。
于是家里的某个房间又被改造成了舞室。
“喂,小叔。”许眠飙着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他的后桌是个意大利人,他总被带偏。
“你今天别来接我了,我和同学约了一起去吃gelato。”
“好吧,但你只能吃一个球。”
“可是小叔,三个球比较划算,只要10.9瑞。”许眠撒娇道,“求你了小叔,我就吃一回。”
“今天周五,宝贝儿。”聂砚礼浅笑道,“这周我只被允许来接你一次,偷摸吃第几回了?以为我不知道呢?”
许眠装听不见,听不见就不害臊,“求你了呜呜,求你了小叔,拜托拜托。”
聂砚礼轻叹了口气,只得妥协道:“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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