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和楼首演之后,程砚卿的名字在北平戏迷的嘴里挂了整整一个正月。
票友圈子传开了,广德楼出了个新虞姬,年纪小,扮相好,嗓子有古意。
有人说他是“小叫天”,有人说他是“梅郎第二”,也有人不服,说才一出头就捧这么高,当心摔着。
这些话程砚卿听不见。
他照常早起喊嗓,照常压腿下腰,照常对着水碗练唱。
丁师父说,红了更要练。
红的时候捧你的人多,摔你的时候人更多。
站不站得住,看的是你台上有没有真东西,不是台下有多少人叫好。
出了正月,广德楼重新开箱。
头一场又是《霸王别姬》。
这回不在广和楼,在自家戏台。
池座照样坐满,过道照样加凳,但程砚卿已经不慌了。
他站在台侧候场,顾惊淮站在他前面半步远,盔头已经戴好,靠旗已经插上。他偏过头看了程砚卿一眼。
“今儿个别再踩裙摆了。”
“上回踩裙摆是腊月十六。今儿个都正月二十了。”
“丁师父说了,再踩跑二十圈。”
“你替我跑。”
顾惊淮嘴角勾了一下。
台上锣鼓响了,他收了笑,肩膀沉下去,霸王走出去。
这一场非常顺利。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岔子。
剑舞的节奏、念白的火候、诀别的眼神,全在位置上。
谢幕的时候,台下有人往台上扔红纸包,北平戏迷捧角的老规矩,红纸里包着大洋,扔上台是最大的体面。
程砚卿弯腰捡起来,鞠了一躬,转身下台。
后台依旧乱糟糟的。管行头的赵大爷蹲在角落里修一根断了的靠旗杆,嘴里咬着线头含含糊糊地骂。
几个师弟围着火炉抢烤红薯,抢到的烫得龇牙咧嘴,没抢到的伸手去夺。
程砚卿坐在化妆镜前,把红纸包拆开,一块大洋。
他把大洋放在桌上,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胭脂擦掉了,白粉擦掉了,眉尾那笔利落的收锋也擦掉了。
镜子里的人从虞姬变回了程砚卿。他把卸妆的棉布搁在盆边,站起来去解鱼鳞甲的绑带。绑带在腰侧,他反手够了两下没够着。
下午赵大爷给他系的时候系得太紧了,打了死扣。
“我来。”
顾惊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已经卸完了妆,脸谱洗得干干净净,换回了那件靛蓝练功服。
他绕到程砚卿背后,低下头,手指捏住那个死扣,一点点往外扯。死扣勒得紧,他的指节贴着程砚卿的后腰,隔着两层绸缎,那点温度若有若无地透过来。
“赵大爷每次都系这么紧。怕你台上散了架。”
“我知道。”
“下回让他系松点。散了架也比勒死强。”
绑带松开了。鱼鳞甲从肩膀滑下来,顾惊淮伸手接住,搭在旁边的衣架上。
程砚卿把百褶裙也脱了,叠好放进戏箱。后台的声音渐渐稀了,抢到红薯的师弟吃完了跑去前头扫地,修靠旗杆的赵大爷骂骂咧咧地收了工,火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后台只剩他们两个。
程砚卿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站在化妆镜前。
后台的电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化妆镜上头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裹在一个小小的光圈里。
他的头发被盔头和珠翠压了一晚上,拆了之后毛蓬蓬地散在耳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着一张脸,眼尾还残留着一抹卸妆没卸干净的红。
“这里还没擦掉。”顾惊淮说。
他伸出手,拇指腹按在程砚卿眼尾那点残红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武生练功磨出的薄茧。
程砚卿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那点残红被蹭掉,但顾惊淮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从眼尾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
程砚卿站在化妆镜前,背对着顾惊淮的胸膛,顾惊淮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仰起的脸,也看见身后那个人低下头来的侧影。
那个吻落在嘴角,很轻。
顾惊淮的嘴唇有一点凉,贴在他的嘴角上停了片刻。
程砚卿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顾惊淮的另一只手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靠进自己怀里。
程砚卿喘不上气了。他的手指紧张的攥住了顾惊淮的袖口。
这是他第一次接吻。分开的时候,呼吸都是乱的。
顾惊淮的额头抵着程砚卿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人靠得极近,近到程砚卿能在顾惊淮的眼眸里看见自己,头发乱着,嘴唇红着。
“师哥。”他的声音在发颤,“我们这算什么。”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每一声心跳都像是被拉长了。
“戏里你是我的虞姬。”顾惊淮的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了一下,“戏外.....”
程砚卿攥着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
他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但这辈子,我们这份情,见不得光。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早就知道为什么。
伶人卑贱,同性私情天理难容。
戏台上他们演霸王虞姬,台下有人叫好。
戏台下他们若是被人知道这份心思,就会是唾沫星子,是永远翻不了身的罪名。
“那我们就只在戏里。”
程砚卿说,“戏里霸王和虞姬在一起。戏外……没人看见的时候……也是。”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但他的眼睛直直看着顾惊淮。
顾惊淮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眉心正中央,那个他在台上勾霸王脸谱时画竖纹的位置。
窗外的老槐树被夜风摇了一下,枯枝刮过屋檐,发出沙沙的响动。
后台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戏衣轻轻晃动。那件虞姬的鱼鳞甲挂在最外侧,金线绣的牡丹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程砚卿从顾惊淮手里接过自己的棉袄披上。顾惊淮弯腰拎起地上装着盔头的戏箱,又把程砚卿的包袱搭在自己肩上。
“走吧。回去睡觉。”
“你先走。我关灯。”
顾惊淮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耍花样。
但他还是先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渐渐远了。
程砚卿站在化妆镜前,伸手把最后一盏灯拉灭。
后台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把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了出去。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小跑着穿过练功房门口,穿过伙房门口,伙房里还有火光,老赵头还没睡。他放轻脚步溜过去,推开西厢房的门。
屋里亮着煤油灯。顾惊淮坐在床沿上,已经脱了外褂,正在用一块软布擦他的霸王剑。
那把剑是道具,没开刃,但他每次下了戏都要擦一遍。从剑首擦到剑格,从剑格擦到剑柄,一遍一遍。
程砚卿关上门,插上门闩。他在自己床上坐下,脱了棉袄,脱了棉裤,钻进被窝。被子冰凉,他缩成一团,下巴埋在被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师哥。”
“嗯。”
“你会一直演霸王吗。”
顾惊淮擦剑的手没停。“只要广德楼还在,我就演。”
“那我就一直演虞姬。你在台上,我就在台上。”
顾惊淮把剑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脱衣裳的声音很轻,床板嘎吱一声,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
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条桌和白瓷缸子。和以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砚卿。”
这是顾惊淮第一次不叫他的全名。程砚卿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睡觉把被子盖好。肩膀又露出来了。”
程砚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掖住肩头。他知道顾惊淮在黑暗里看着他。
窗外,北平的冬天还没有过完。
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着,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一片青灰色的暗。伙房那边传来老赵头关门的声音。
程砚卿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两根手指搭在条桌边缘。
对面被窝里,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根手指在条桌边缘勾在一起。
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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