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卿的右手腕在春分后彻底肿了起来。
练剑花练的。刘师父让他绑着沙袋翻腕子,一天两个时辰,半个月没歇过。
手腕上的筋从酸到麻,在到最后肿成一个小馒头,皮肤绷得发亮,稍微转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没吭声。用左手托着右手腕,照常喊嗓压腿。
那天中午在伙房,程砚卿端碗的时候手一软,半碗粥泼在桌上。
老赵头骂骂咧咧地拿了抹布过来,程砚卿蹲下去捡碎碗片,右手抖得捏不住瓷片,捡了三回掉了三回。
顾惊淮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他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翻过来。
程砚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顾惊淮没说话。
他松开手,转身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纱布和一瓶跌打酒。
他把程砚卿按在条凳上坐下,托起那只肿成馒头的手腕,倒了跌打酒在掌心,搓热了敷上去。
“伤成这样还练。手废了你就拿什么上台。”
他语气冷淡,手里的力道却收着。
拇指在肿处周围打圈,一点一点把淤血推开。
程砚卿咬着嘴唇,没叫疼。
伙房里没有别人。
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萝卜汤,萝卜的甜腥味和跌打酒的辛辣搅在一起。
窗外有人在吊嗓子,咿咿呀呀的,隔了两重院子,声音传过来已经模糊了。
纱布一圈圈缠上手腕,松紧刚好。
顾惊淮打完结,把多余的布头掖好。
“歇三天。这三天别碰剑。”
“三天不练,刘师父会骂.....”
“我去说。”顾惊淮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就说我让你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程砚卿,语气平常。
程砚卿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白纱布,纱布边沿折得整整齐齐。
“谢谢师哥。”
顾惊淮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少废话。”
三天不碰剑,程砚卿也没闲着。
他把时间都用来练唱和练台步。
刘师父教了他一段西皮流水,是虞姬在帐中劝霸王的一段唱,不长,四句,但要唱出劝慰里藏着诀别的意思。
“大王且把愁眉展,自古兴亡不由人。且待妾身歌舞罢,拼将一醉解千愁。”
词是劝酒的词,调是宽心的调。可唱到最后一句“解千愁”的时候,尾音要往下沉,不能往上扬。
刘师父说这叫“字正腔圆不是本事,腔里带情才是本事”。
程砚卿对着水碗唱了一下午。碗里的水面纹丝不动,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唱出来的是宽慰,不是诀别。
傍晚散了功,他一个人在练功房里磨蹭。
其他师兄弟都去伙房抢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把虞姬的双剑从墙上取下来,犹豫了一下,又挂回去。右手腕的纱布还在,不能动剑。
“不是让你歇三天吗。”
程砚卿回头。顾惊淮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他那个白瓷缸子。
“我没练剑。”程砚卿说,“就想在这儿待会儿。”
顾惊淮走进来。他已经卸了戏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只穿一件灰色棉布褂子。他把白瓷缸子搁在窗台上,从墙上取下那把虞姬剑。又取下自己的霸王剑。
“手腕不能动,看总可以。”
他站到练功房中央,右手握霸王剑,左手反握虞姬剑。
深吸一口气,双剑同时起势。
他左手舞虞姬的剑花,比程砚卿平时练的速度慢了一半,慢到能看清每一个手腕转折的弧度,慢到剑锋在空气里划出的轨迹几乎能用肉眼跟下来。
“腕子不是硬转,是顺。顺着剑的劲走。”他一边舞一边说,“你腕子硬,因为你跟剑较劲。剑往左你往右,不肿才怪。”
程砚卿坐在地上仰头看。
顾惊淮舞虞姬剑的时候,身段带了三分旦角的柔。他唱的是霸王,可虞姬的身段他全都记得。一招一式都准,每一个亮相的位置都和程砚卿平时练的分毫不差。
“你怎么会虞姬的剑?”程砚卿问。
“看会的。”顾惊淮收了剑,把双剑挂回墙上,“跟你对戏,不知道你的身段怎么搭。”
他把白瓷缸子拿起来喝了一口。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最后一线光从破窗户纸里透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今儿个别去伙房了。老赵头给你留了饭。”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说的。”
程砚卿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惊淮没有解释。他拿起白瓷缸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以后晚上加练跟我说一声。别一个人在这儿摸黑练,灯都不点一盏。”
“我点灯怕费油。”
“费油事小。练岔了劲,救都救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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