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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户梶金次郎所见的白团

作者:日-野岛刚/译者:芦荻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户梶金次郎追悼集的封面是早年蒋介石致赠的“风雨同舟”贺词(作者拍摄)

户梶金次郎在白团契约书上的签名(作者拍摄)

一 军人的肺腑之声

《风雨同舟》

2012年冬天的某个周末,当我在东京的国会图书馆里发现白团成员户梶金次郎(钟大钧)的追悼集《风雨同舟》时,面对那以鲜红色封面装帧的豪华外貌,我不禁感到有点困惑。

通常,家属为了故人而制作的追悼集,装帧的形式几乎都是和自费出版品的风格差不多;比起装帧之类的外表点缀,他们更加重视如何将追悼的内容刊载出来。然而,这本《风雨同舟》,却明显大异其趣。

封面上的烫金题字,似乎在强烈地表达着,这本书并不只是一本由遗族出版、泛泛的追悼集。

然后,当我翻开此书时,不禁雀跃了起来。因为在这本追悼集中,聚集了相当多白团成员写给户梶的追悼文。不仅如此,在他们的文章当中,也包含了许多我之前不曾得知、有关白团活动的点点滴滴。

当一篇篇阅读完白团的其他旧友写给户梶的追悼文之后,接下来出现的,便是户梶回顾自己人生的篇章。这本回忆录大概是由遗族汇整而成的,它的形式是以日记体裁写成,内容可以说是极为详尽。

只是,身为战术、通信专家,将生命中长达14年的时光奉献给白团的户梶,在这本回忆录中,对于白团的事情却几乎只字未提。因此,毫无疑问,这本《风雨同舟》对于白团的部分是刻意遗漏的。

“Kane桑”

户梶出生于高知县中央的日高村江尻地区,是户梶金造与春卫的次子。

他在土佐的中学毕业后,便进入陆军士官学校预科就学。1921年(大正十年),他成为陆军士官学校47期的学生。在这之后,他以未来通信部队指挥官的身份,在千叶陆军步兵学校接受通信课程的相关训练。

结束陆大的深造之后,户梶在太平洋战争末期的1943年被派任为陆军第18师团的参谋,投入缅甸战线之中。当胡康河谷战役[1]结束之后,他又被派任为中国派遣军与东京参谋本部之间的联络人,往返奔波于上海、南京和北京之间。

户梶的最终军阶是少佐,战争结束的时候,他人正在鹿儿岛。战争结束后,颇有商业头脑也擅长经营人脉的户梶,和一些要好的旧军官同事开始做起了生意,餐厅、食品杂货、衣服……几乎什么都卖。然而,就在他的事业一帆风顺、蒸蒸日上之际,1949年(昭和二十四年),作为事业基础的店面,却因为旧城改造遭到拆除;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事业的他,只好暂时寄住在山口县妻子的老家里。

因为失意而显得有点落魄的户梶,在1950年(昭和二十五年),接到了白团方面前往台湾的邀请。户梶当场便决定接受这份邀请,并且于同年6月潜渡台湾。

户梶在台湾主要是负责司令官、师长层级的高阶军官的教育,并且担任团长富田直亮的重要助手;同时,他也是爱好围棋与麻将等娱乐项目的富田在闲暇之余经常对弈的好伙伴。身为土生土长的土佐人,“土佐风”的豪爽性格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除此之外,他还是位酒豪。

因为他的中文姓氏是“钟”,所以白团内部的伙伴都以“Kane桑”[2]来称呼他。

当糸贺回顾起有关户梶的事情时,他是这样说的:“户梶在教育指导方面的能力,可以说是卓越非凡。他是个非常热血的男子汉,甚至可以说是性烈如火,因此学生(台湾军官)对他这种个性议论纷纷;不过,他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一片赤诚的热心。”

果然存在着更加详尽的日记!

正因如此,若是能够更加详尽地了解户梶这个人在台湾的生活,或许就能更进一步贴近白团的真实面貌。抱持着这样的期待,我拨打了追悼集《风雨同舟》末尾记载的联络电话,并且成功地和户梶的女儿新田礼子通上了话。在电话中,我向礼子说明了自己大致的取材方向,并且希望她能接受我的采访。接下来,我就一直紧张地期待着对方的回音;直到几天后,我和礼子再度取得联系时,她给了我肯定的答复,同意我进行采访,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礼子住在埼玉县的白冈市。我来到她的家中,和她进行访谈。据礼子说,户梶过世的时候,留下了一笔1000万元的“养老金”。于是她对亲戚们提议说,希望能够用这笔钱出版一本父亲的追悼集,亲戚们也都表示同意。她们认为,“既然要做的话,那就做好一点”,于是做了相当精美的装帧,还用了很不错的纸材,一共印刷了1500本。而在这本追悼集当中,也包含着足以解开白团失落一环的关键之钥。事实上,在这本追悼集筹备出版的过程中,据说原本打算放入更多更详尽的有关户梶在台湾种种经历的记载,但就在出版前夕,因为白团前成员们的反对,这些内容被删掉了。

以都甲诚一先生(任俊明)为中心的前白团成员认为不该给台湾徒增更多困扰,因此最后这些内容就没有放进追悼集里。我们原本想说,既然大家都已经回到日本,而且时间都过了那么久,那刊载出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对,可是……

“那,你们原本打算根据哪方面的资料来编纂户梶先生的台湾经验呢?”我这样询问礼子。

礼子回答我说:“事实上,父亲生前留有一份相当明晰的记录。从战前开始,一直到过世为止,他每年都会写下一册日记;即使在白团任职的时候,他也一样坚持不懈地在写日记。”

户梶的这部日记,当时并不在礼子身边,而是借给了认识的某位大学教授。这位教授也在思索能否将这部日记用到相关研究之中,所以才将它先借了过来。不过,他还没有着手进行研究。我拜托礼子,请她帮我联系那位教授,可是始终都联系不上,因此我也只能坐立难安地等待着。幸好,最后我们终于取得了联系,并且达成协议,可以将户梶的日记暂时借给我使用。就这样,2013年5月,这份日记送到了我的手上。

户梶金次郎在白团时期的日记(作者拍摄)

原本,我这本书预计2013年春天就要完稿,但是为了解读新发现的户梶日记,我又花了好几个月,进行相关的追加作业。

户梶的这本日记,其详细程度远超我的想象,因此解读起来也相当辛苦。尽管迄今为止,我已经从糸贺公一和泷山和等白团存世成员的证词中获得了一部分内容,但对于成员亲笔书写的日记与文章等文献资料,我却是苦苦寻觅,遍寻不着。而对于白团的活动内容以及日常生活,我们也只能从成员在偕行社的《“白团”物语》,以及中村佑悦《白团》中所提供的片断证词中窥见一斑。因此,在这层意义上,户梶的日记毫无疑问是极其贵重的史料。

最初,我本来打算将户梶的日记交错穿插于本书各个部分,可是后来又觉得,作为个人所留下的记录,它理应要以一种独立的形式保留下来才对。白团其他成员的生活,或许跟户梶并不相同;而户梶的所见所闻,也未必就与其他团员一致。正因日记是一种极为个人化的写作,所以我认为也应当以“身为一介军人的户梶在台湾的体验记录”这样的方式在本书中加以呈现。因此,本章的写作形式,乃是透过户梶眼中所见之事,对白团加以介绍。

如果说,蒋介石日记和正式文件的记录,所描绘出的是白团的“表面”的话,那么户梶的日记,描绘出的便是白团的“内在”,希望大家对这一点都能有所理解。

1951年(昭和二十六年)

昭和二十六年6月29日出发

1951年6月,以这样一句毫无修饰的话为起点,户梶的台湾日记开始了。这一年,日本举办了第一届红白歌唱大赛,战后的日本笼罩在一种重新再出发的氛围之中。日本的经济因为朝鲜战争特需而沸腾高涨,而麦克阿瑟因为和杜鲁门总统的对立,在这一年的4月被解除了驻日盟军总司令的职务。

前往台湾的旅程是由神户出发,经过所谓的“白团输送路线”抵达台湾,负责运送这些人的台籍货轮船长,也都事先了解过相关的状况。只是,户梶这时不知为何,在神户等待了几天之后才上船。

7月3日神户——出航 1700海上平稳 1200进入太平洋,右前方可见室户灯塔。

7月6日眼前不见任何陆地 海上平稳。

7月7日6时入港 9时在老宋、李先生迎接下登陆乘吉普车至台北向白先生(作者注:富田直亮)打招呼前往北投,向前辈们打招呼。

观察这些比自己更早抵达台湾的白团成员,户梶的第一印象是这样的:“他们看起来都像是从家庭环境的不安中解放出来一般,显得相当轻松自在。”户梶自己的感觉,毫无疑问也是如此吧!毕竟,战争结束后,这些旧陆军参谋基本上都没办法找到一份正经的工作,面对家庭中的柴米油盐问题,不管是谁都过得相当艰辛。

户梶抵达台湾后,立刻被任命为圆山军官训练团的教官。就任第一天,他的印象是这样的:

7月9日

第七期学生开学典礼

和诸葛(佐藤忠彦)、楚(立山一男)先生一同穿着西装前往圆山

我们不出席典礼

和教育长会面

中国人的体贴之处,实在值得我们学习

圆山印象:作为军人练武场的环境可以说是满分

写信给幸子(来台之后头一封)

7月13日,户梶前往观摩司令部的演习,归来之后不禁感叹:“要将这群教官集结在此地,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啊;或许,这就是帝国陆海军最后的遗产吧!”

第二天,也就是7月14日,户梶第一次和蒋介石见面,蒋介石的次子蒋纬国也随侍在侧。户梶对此似乎并没有特别的感慨,只是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和老先生头一次见面。虽然是辛苦革命40年的人但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比起和蒋介石见面,户梶这时候的心力,更多是放在有关白团的运作上面。他到达台湾不过10天,便发现了白团内部存在的诸多问题:

根据迄今我所得到的情报,我必须做出以下的判断:由于1.团员的任性骄纵,2.白先生的统御力不足,3.隐而不显的历史情感因素等原因,以制造骚乱为乐的军人恶习,将在此地迅速地蔓延开来。关于这点,有必要采取震撼疗法才行。另外,团长手上并没有协助统驭的有效利器——赏罚权,这也是件相当令人头大的事情。要设法驾驭这50几个被雇用来的骄兵悍将,说实话,我反而觉得该被同情的,或许是白先生……

户梶的这段记述,确实让我感到耳目一新。毕竟迄今为止所有关于白团的论述,论及这些旧日本军人时,都只是描写他们“在富田直亮团长的统率下,以一丝不苟的敬业态度,进行着台湾军人的教育与作战立案任务”而已。

然而,军人也是人,一般社会中会出现的种种问题与对立,也同样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因此,这些脱离了军队指挥系统,不论经历、出身、年龄、专业都是五花八门的前军人,究竟是怎样保持上面所说的那种“一丝不苟的整体感”的?这实在不禁让我有点疑问。

1952年(昭和二十七年)

这种内部对立后来似乎逐渐扩大,最后演变成一部分团员中途退团回国的严重状况。1952年1月16日,户梶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针对台湾方面希望再加派团员前来一事,四谷先生(作者注:即居住在四谷的冈村宁次)想征询白先生的意见,而针对此事,我的看法是:若是台湾方面的请托,那我们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在派遣人员时请务必注意,不要再像往年一样派出引起纷争的人员了。

只要是由人所构成的组织,像这样的“内争”就是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因此,透过这样一段插曲,反而能够让我们更清楚地理解,原来白团也是由一群有血有肉的平凡人所共同集结而成的群体。

在户梶的日记中,屡屡提及有关“参谋旅行”的诸多事宜。参谋旅行是德国独特的陆军参谋训练方式,在这种训练旅行中,统裁官会带着参谋学生前往实际的山野,根据当地的地形向他们提出问题。例如,“如果敌军的骑兵大队从那条小径杀出来,你们该怎么做?”然后一边修正学生的答案,一边继续往前行。日本陆军也吸取了德国的方法,而受过这种教育熏陶的日本军人,此时又将同样的方法引进台湾。

户梶在1952年2月7日的日记里这样写道:“为商议第三期高级班参谋旅行之事,前往造访白先生。陆大毕业时那种混乱不堪的旅行方式,必须加以变更才行。”

5个班的统裁官,分别是由范健(本乡健)、何(市川治平)、邓(中尾拾象)、郑(伊井义正)、诸葛(佐藤忠彦)5人担任。由于统裁官的能力令人有点不安,所以务必要派遣辅佐人员加以配合才行。

户梶似乎为了安排这次参谋旅行,“整个人埋首于参谋旅行的准备工作中”(4月10日);像是“与彭(福田五郎)、纪(大津俊雄)、陈(河野太郎)三位一同前往进行参谋旅行的地方侦察,这是第二次勘察,配合状况相当好”(5月21日)之类的记载,不断出现在日记里。

也就在这时候,迫于美军的压力,要求缩小白团规模的声浪开始逐渐浮现。规模最大时曾经达到70人以上的白团,此刻也不得不面临缩编的命运。5月22日,户梶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午后干事会发表缩编案,6月终了后,规制将仅限于35人。”户梶也在留下的35人之列,至于归国的人员,则由蒋介石亲自给他们饯行。

在7月2日的日记中,户梶写道:“‘总统’在草山召开送别宴对即将归国的同志们恳切地表达慰勉之意。”户梶所说的“草山”,指的是蒋介石为了招待“国宾”之类重要客人而在台北北部的阳明山上设置的人称“行馆”的迎宾设施。这座草山行馆,就算在遍布台湾的10余座“蒋公行馆”当中,也是最为蒋介石所中意的一座。

顺便一提,草山行馆在蒋介石死后仍然得以保留,但在几年前因为火灾而烧毁。不过,在这之后,草山行馆作为观光景点,以重现当时建筑的方式进行了重建,馆内也设置了餐厅,以及和蒋介石有关事物的陈列室。

也就在同一时间,在户梶的日记里也频频出现有关“光作战”的记述。光作战,也就是“反攻大陆”作战,这是除教育之外,蒋介石对于拥有在大陆作战丰富经验的白团的另一个殷切期待。根据美国蒋介石研究专家陶涵(Jay Taylor)在《蒋介石与现代中国的奋斗》一书中所述,蒋介石于这一年的7月,向美方提出了“反攻大陆”的计划,可是却遭美方评为“不切实际的空谈”。或许正因如此,蒋介石才会殷切期待白团提出一份高度精密的反攻计划吧!

午前光计划研究会以范健氏为中心进行研究

然而我想问题有必要着重在“如何才能胜过共产党”

不应随意被其他事情模糊焦点方为正轨

(10月22日)

午前

昨日

与白(富田)、帅(山本亲雄)、范(本乡健)、秦(中岛)等先生,就有关将来的方针进行商讨

我们一致认为

基本上应站在革命战争、独力作战的立场,以武力战为中心进行研究。

(10月25日)

光计划

大部分已经完成

傍晚

白先生提及小船之事,甚为欣喜。

(11月1日)

紧接着,在11月5日的午后,白团在第一宿舍中,针对光作战展开了密集的研讨会。在研讨会中,户梶等人针对这份千锤百炼的作战计划,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意见。

特别是在使用小船登陆作战这件事上,似乎产生了“各式各样的批判声音”。“这种战法打破了以往的既定观念,因此非得研究出一套全新的训练方法以及战法才行;光是这点,就会造成这个计划推进上的无形障碍……”户梶在日记里,这样私下念叨着。

这天,户梶决定用麻将和围棋来好好激励一下士气,他的战果如下:“麻将大败”、“棋对白二战二胜 对潘三战二胜”。在这之后,光计划又历经多次研讨会,并不断进行修正,最后在12月中旬拟订完毕,提交到彭孟缉教育长的手上。

似乎是内部对于小船问题的争议尚未完全解决之故,“本日在对教育长进行说明时,我就屠氏[3]所提出的小船登陆作战的困难之处加以陈述,然而教育长却说‘反攻大陆本来就是人尽皆知的困难任务’,他觉得我在席间的发言是卖弄小聪明,还嗤之以鼻……”户梶在这天的日记里,又再次私下发起了牢骚。

另外,美国11月举行的总统大选中,共和党提名的艾森豪威尔获得了胜利,这对原本在共和党中就有深厚人脉的蒋介石来说,无疑是一个喜讯。不只如此,这一年日本与台湾也正式签订了所谓的《中日和约》,因此也可称得上是环绕国民党当局的国际形势,明显开始好转的一个时期。

1953年(昭和二十八年)

户梶打从新年开始,就一直为牙痛而苦恼。“昨晚牙齿还是有点痛,不过大致上似乎已经快要痊愈了。”(1月9日)由于牙痛正在逐渐好转,所以他也多少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在日记里浮现出来的议题,乃是所谓的“盟约问题”。如前所述,白团与台湾之间缔结的契约书被称为“盟约”,因此所谓“盟约问题”,简单说就是白团成员为了争取契约条件改善而展开的斗争。

据户梶在日记中所述,当时成员们主要争取的目标,是薪资的提高,以及休假时间的增加。

另外,在面临无可避免的减员状况下,白团成员本身的不安感似乎也变得强烈了起来。

户梶在8月5日的日记中,记录了在当天召开的白团全体会议中,针对年底人员调整问题进行报告的情况。负责报告本案的是副团长帅本源(山本亲雄)。不过,因为此事已经是不可改变的既定路线,所以会议似乎并没有针对这项报告进行什么特别的议论。只是,户梶还是写下了自己的感受:“对于未来5个月团内的气氛会凝重到什么地步,我实在不敢乐观,毕竟志愿退团的人,从8月中就要开始提出申请了。”

接着,在9月16日的全体会议上,白团方面再度针对人员调整问题提出了以下的方针:“调整名单正在东京研讨中,在9月底之前一定会尽可能给大家一个交代”,“明年以后会尽可能调涨薪资”,“对于被调整的人员,我们也会在契约范围内,尽全力争取最优厚的待遇”。

除了上述问题,户梶也很关注世界情势的演变。在3月12日的日记里,他以“深读朝日新闻”为题,反复写下了自己遗憾的心境:“国府军并无单独反攻大陆的能力,这已成为一般的公论”,“我不得不承认,这些报道的论点确实是有其凭据在。”

也在这一年,在朝鲜战争逐渐迈向终结之际,户梶以自问自答的方式,试着针对自己的假设给出答案。在2月17日的日记里,他详细写下了自己关于这方面的分析:

“台湾的蒋介石军队,在没有美国全面性的援助下,能否独力反攻中国本土?”

“不可能。”

“若是国军在美国援助之下登陆中国本土,民众会起而踊跃欢迎吗?”

“可能性相当大。”

“若是美军登陆中国大陆,(共产党的军队)会奋战到底呢,还是会陆续倒戈?”

“不能说没有奋战到底的可能。”

“现在在台湾的蒋介石政权,是个负责任的政权吗?在他们被逐出中国大陆后,过去那些让人摇头叹息的弱点,都已经有所改正了吗?”

“他们确实已经变成了一个值得信赖的政府。要是他们过去在施政上,也能做到像现在在台湾这种程度的话,那么或许他们就不会丢掉中国大陆了吧!”

“假使苏联和中国联合起来,与美国为首的阵营展开世界大战的话,届时,我们是否该以蒋介石部队一员的身份,作为被派往中国大陆的友军,和他们一同并肩作战呢?”

“那是当然。”

“当世界大战迫在眉睫,美军即将进攻中国本土之际,美国会找回蒋政权,并承认他们为中国的正统政权吗?”

“Yes。但是,支持某个政权,和支持某个领导人是两回事。”

“一个根本的问题:这世界上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击破拥有3亿人口的中国吗?”

“不能说绝对没有。”

阅读这些假设性的问题,我们可以发现当时的日本人或者说白团的思维,以及对于国际情势的认识,相当有意思。他们不仅对于未来将和蒋介石在大陆并肩作战这件事情深信不疑,同时也对美国并没有完全信赖蒋介石,以及蒋介石在撤退到台湾之后,逐渐恢复了稳固的权力基础等形势,全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这实在让人感到相当惊讶;或许我们该说,“真不愧是参谋”吗?

这一年的6月11日,终于到了要向蒋介石当面说明光计划的时候。

“09:30~12:30,于第一讲堂就光计划向‘总统’进行说明”,当时出席的除了蒋介石以外,正副参谋总长也一同出席。不过双方似乎已经私下取得了默契,因此蒋介石当场并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质疑。

“去年9月开始的研究,直至今日总算大功告成,心中除了一块大石落下之外,再无其他感慨可言。”户梶在日记里,为整件事做了这样的总结。当天晚上,白团举行了由富田团长主办的慰劳麻将大会,这件事当然也被写进了日记。

台湾方面经常会定期赠送给白团成员一些食品。在户梶的日记里,也屡屡提及赠送食品的事情,比如“(台湾方面)送来10个菠萝罐头,当作暑假期间对孩子的慰劳”(7月8日)等。

这年12月,随着《中美共同防御条约》的缔结,美国对台湾的保护正式迈入了制度化的阶段;然而,与此同时,美国对于蒋介石“反攻大陆”计划的封锁和防堵也开始启动,这令蒋介石陷入了矛盾的两难之中。

二 不只是理想与信念

1954年(昭和二十九年)

1954年2月1日傍晚,与日本渊源甚深的汤恩伯将军召开了一场宴会。除了白团的所有成员之外,台湾方面的干部也有不少人出席宴会。这场宴会似乎让户梶感到很开心,当天他在日记里留下了这样一段记录:“由于与会的都是对于白团成立有大恩的人,因此大家显得和乐融融。”只是,这时候汤恩伯已经失去了蒋介石的信赖,处于几乎完全失势的状态中,到了这年6月,他就因为重病在日本去世。

1955年(昭和三十年)

1955年的户梶日记中,有关于大陈岛撤退作战的记述。大陈岛,是台湾与大陆之间最后一次发生实质战斗的地点。撤退到台湾的国民党,在中国大陆附近仍然保有一些岛屿的控制权,其中除金门、马祖外,也包括了大陈岛。由于大陈岛并不包含在《中美共同防御条约》的防御范围内,因此,尽管蒋介石很希望以该岛作为“反攻大陆”的跳板,但从各方面来判断,要守住这个地方其实相当困难。于是国民党当局在1955年2月放弃了大陈岛,这就是所谓的“第一次台海危机”。

当时,大陈岛将近28000名居民在船只的运送下撤退到了台湾。之后,他们移居台湾各地,形成一个又一个社区。举例来说,在台北市郊的景美地区,就有大陈岛移民的社区,因此也是品尝大陈料理的著名场所。我曾经造访过该社区,当地的杂货店里,到处都卖台湾人通常不太吃的一种“大陈年糕”。所谓大陈年糕,是种类似于日本麻糟的食物,浙江当地人很喜欢将它切成片,和蔬菜一起拌炒。在一家名叫“大陈岛小吃”的餐厅里,我好好品尝了一顿跟台湾菜大异其趣的美味料理。

关于大陈岛的情势,户梶在1月17日的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得到有关大陈方面战况的报告。我不禁怀疑,白团的意见真的有确实转达给“总统”吗?

真相

原来无法上达天听这种事,并不只是日本的专利。

尽管大陈撤退在2月中就已经告一段落,但是对台湾而言,面对朝鲜战争结束、大陆将更多注意力转移到台湾方向的情况,“反攻大陆”的计划陷入了更加困难的处境当中。不仅如此,有关大陆正在准备进攻金门、马祖的情报,也传到了台湾这边。

户梶在这段时期的日记中,不断写下悲观的看法:

最近一周间,三军的士气陷入严重的低潮当中。如前所述,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美军顾问团禁止在大陆领海内进行作战。不仅如此,他们对于大陆对金门、马祖逐渐加强的作战准备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也是问题之一。这样看起来,美国应该是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在金马两岛的作战,转而以防卫台湾为主了吧!

在返回大陆的迫切期望上,(国民政府)还能够给予从大陆撤退过来的老兵和少年兵任何希望吗?中共想必会抓紧这一点,大举发动宣传攻势吧!

包括金钱的问题在内,白团成员生活上的种种问题,也随着居住台湾的时间日趋长久而一一浮现。根据户梶6月17日的日记所述,白团成员和台湾方面的“李参谋长”进行会谈,双方就待遇改善方面,达成了以下协议:

1.每月的月薪提高300元。

2.关于宿舍,希望能按照教官们的要求加以安排。

3.对于在宿舍与妻子之外的女性(半永久性地)同居一事,希望基于“政府”的面子以及对东京四谷先生和日本家人的考虑上,能够予以回避。

简单地说,台湾方面可以提高薪资,但也希望白团能够针对风纪上诸多令人困扰的问题——比如身为战败国的前军人,却在台湾包养女性之类的——有所节制,至少不要做得太过明目张胆。

白团也会收到一些东京方面寄来的定期发行刊物。12月17日,阅读《周刊读卖》的户梶,发现自己过去的长官、邻居,并且还曾帮自己说媒的藤原岩市,加入了自卫队。藤原岩市是日军进攻东南亚的时候,在舆论操作等各方面立下众多功绩的情报机关“F机关”的领导者。

看见藤原的复归,户梶不禁这样写道:“得知许多熟人都加入了自卫队,自己心中不免感到一抹孤寂。”这就是对于军队的依恋与不舍吧!如此率直地吐露心情,确实很有户梶的风格。

1956年(昭和三十一年)

户梶准备迎接来到台湾的第6个新年。他为自己列举出的年度目标,是研究“欧洲大战概史”和“韩国战史”,以及学习中文会话。

3月12日,户梶担任给蒋介石授课的讲师,题目是“有关滑铁卢战役”。户梶在日记中写道:“今天的课还算过得去,只是,要怎么描述没落时的拿破仑,实在是有点微妙的难题。”他所指的当然是,要如何避免逃到台湾、不能不说是“没落”的蒋介石,听到这一段可能产生的反应。

进入在台湾活动的第6年,不管是谁,难免都会开始想东想西。在这段时期,白团的活动几乎已经成了例行公事。虽然往好处说这算是“上了轨道”,但是距离当初的目的——反攻大陆,也是明显地越来越远了。另外,蒋介石的国民党,为了巩固以大陆出身的“外省人”为中心的国民党军的士气,仍然无法轻易放下“反攻大陆”这面旗帜。正因如此,蒋介石的孤立态势越发明显,而这种危机感,似乎也在白团内部跟着蔓延开来。

4月的某一天,户梶在日记中写下了一篇名为“关于台湾勤务之所见”的长文,表达自己的见解。在文章里,他说:“尽管不论在薪资或是工作量上,我们的待遇几乎都是最好的”,可是“对现在职业的不安感”,以及“焦虑难安的氛围”,却仍然存在于整个团队当中。为何会这样?户梶做出了以下分析:

由于世界各地的舆论普遍都认为蒋介石是个“麻烦制造者”,因此我们不免常常会产生疑虑,心想自己是不是“世界和平的敌人”?

随着时间流逝,日本国内也渐趋安定,过去的朋友们或多或少都稳定下来,进入自卫队的人,地位也逐渐攀升。那么,反过来扪心自问,自己又是如何呢?乘坐的这艘船(作者注:指台湾当局)究竟何时会沉没,谁也说不准。

在这边再工作10年的话,能够存下多少钱呢?70万×10年=700万元,若是不考虑日元币值的变化,或许一生都不用为吃穿发愁了。只是,对于10年之后的未来,我又该从何预料起呢?毛泽东还会再忍耐10年吗?蒋介石还会再活10年吗?比起上面这些,我自己所拥有的陈旧军事知识,再过10年还能派得上用场吗?我不禁这样反复思索着。说真的,我不就是明明已经到了纵使被炒鱿鱼也不奇怪的阶段,却还仰仗着过往累积下来的资历,勉勉强强地赖在原位上吃俸禄而已吗……?

户梶在字里行间,不断写下诸如此类的感触。之前日本出版的有关白团的著作,其中也不乏当事人基于本身经验所提供的资料;只是,这些都是可以对外发表的内容,换言之,就是经过“过滤”的信息,至于活生生、有血有肉的部分,则几乎都被省略了。

在这些经过过滤的内容当中,不只是对于蒋介石的疑虑与批判只凭借“报答蒋介石的恩义”这一理由就全都烟消云散,就连身为人理所当然会烦恼的金钱问题,在“志愿前往台湾协助”的美谈面前,也都变得好像从来不曾存在一般。

就在一片烦恼之中,户梶用这样的方式,为眼前的情况做了总结:

自己现在或许可以说是在累积身为军事教育者的实力,同时也是在为自己将来返回日本、担任军事评论家打下基础吧!要是这些路走不通的话,那就去做农夫或者经营租赁业,总之一定会有别的路可走,不是吗?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再为这些无聊的怀疑大伤脑筋呢!

读到这里,我不禁觉得,这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说出的话。人,不可能只为理想与理念而活;然而,之前有关白团的记述,对于白团成员的人生观与生活观的介绍,在我看来全都付之阙如。正因如此,户梶的这些话对我而言尤为珍贵。

进入5月之后,户梶的生活忽然陷入混乱不安之中。这时候,蒋介石传来指示,要求白团对“反攻大陆”的作战计划“光作战”做最后的修订。

在5月21日的日记里,户梶这样写道:

明天就要开始着手进行光计划的修订了。明年6月就要聚集兵力展开反攻,以之为前提搞出来的反攻计划,到最后究竟会变成怎么一副模样?这实在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和光计划立案时相比,现况可以说是越发艰难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根据户梶的记录,白团连日针对光计划进行反复的审议。进入7月之后,白团内部也开始检讨在广东沿岸的汕头登陆的可行性。关于这方面的结论,户梶在7月25日的日记里写道:

早上9点开始作战研究。正如昨天所做的判断,大家共同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眼下暂时不宜在这方面进行作战。又,由雷先生(山口盛义)所写、作为附录的“关于空军消耗战的对策”,在我看来若要作为向“总统”提出的报告,还显得太过粗糙,因此我请他再重新整理一遍。

“反攻大陆”计划的难以制订,从这篇日记中可见一斑。

关于汕头登陆计划,糸贺在生前的访谈中曾经这样说过:“问题在于台湾海峡太过宽广,使得补给变得相当困难。为此,我们打算以澎湖列岛为‘跳板’,透过台湾本岛-澎湖-汕头这样的路线,对战力进行来回的输送。”

将近年末之际,简直就像工会运动一样,白团每年都会和台湾方面针对调薪的问题进行集体谈判。11月28日,白团长、帅副团长、户梶等人,和担任白团的教育机关“实践学社”副教育长的张柏亭进行会谈;这次会谈的话题焦点,主要集中在成员在台湾本地的薪俸额度上。

当白团提出将成员的薪俸由现行的70美元,调升到100美元时,根据户梶的说法,“张柏亭的脸上当场露出了极端困难的神色”。

不过就在一星期后,台湾方面便决定将成员的薪水调为100美元;在这一天的日记里,户梶相当满意地写道:“‘想得艰难,做得容易’,这句俗话还真有道理呐!”

这一年的年底,户梶的家人初次造访台湾。这时户梶的心境,全都体现在日记的文字中:

妻子来台,昨晚辗转难眠。前往松山迎接。

(12月26日)

游览台北市街、看电影、宴会、观赏冰上歌舞秀。

(12月27日)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在台湾已经生活了5年,现在迈入第6年。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曾跟家人一起吃饭了呢?让我想想,大概是从两三年前就这样了吧?

(12月29日)

暌违7年的一家团聚共贺新年。7点起床,喝元旦的贺年春酒。

(1957年1月1日)

白团成员作为活生生的人,在台湾生活的同时也思念着家人,也会想着自己的将来,这些事情都透过户梶的日记,清晰地传达出来。

就在同一时间,尽管军事上的情势依然艰难,但台湾的民生已经持续迈向安定。台湾当局在经济政策上抑制了通货膨胀,透过土地改革也让农业重新焕发活力;曾经是一大问题的公务员腐败,在经过严厉打击后也有了极大改善。

1957年(昭和三十二年)

1月10日,蒋介石和白团成员餐叙。出席的人员除了蒋介石以外,还包括他的儿子蒋纬国,以及海军和空军司令。在这场餐叙中,蒋介石发表了以下讲话:

一、将提升(白团)教官在国军当中的地位。

二、本年度的成功教育,将作为未来的基准。

三、自下一年度起,外籍(白团)教官将不仅教授军事技术,关于身为武人的品性问题,也都要仰赖教官们指导。

据户梶的记载,对于这一讲话,白团的成员都臆测说,蒋介石对他们提出如此严格的要求,其实是针对他们争取调薪的这件事情,隐隐在表达批判之意。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若是要在台湾从事教育等各方面的业务,那么白团的成员至少需要30人才足够。可是,正如户梶所预料的,一旦他们被视为已经完成了某种阶段性的任务,那么接下来就一定会传出缩减人员的风声。而这样的风声也确实传到了户梶的耳中:

吴先生前来,和包先生谈及“明年度确实要朝向人员缩减的方向前进”,不晓得团长白先生是否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归国和留下的人员变得泾渭分明,内部的气氛也变得极端凝重,这在过去已经有实例证明了。

2月6日,蒋介石再度召集白团人员餐叙。

“蒋介石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马褂,但是感觉起来似乎比以前苍老了一些”,这是户梶的感觉。

也就在餐叙的席间,糸贺将国民党军在作战准备方面的不足之处告诉了蒋介石,但蒋介石只是表示,“若是实行‘反攻大陆’计划的话,不管在政治、社会、国民心理等各方面,我都有自信一定能够胜过‘共匪’(中国共产党)”。当天,户梶在日记上这样写道:“虽然我不清楚这种自信究竟从何而来,但不管怎么说,有自信总是相当重要的。”

身为参谋的户梶,也要带着台湾军官进行“战地地形侦察”的实地教学。2月26日,“早上下着小雨,不过台湾的2月本来好天气就不多”,他在台湾北部的板桥、莺歌、桃园、新竹等地四处奔波。“虽然这种绵绵细雨不会对展开地图产生什么妨碍,但是这冷得要命的天气,实在让我受不了。”他在日记上这样抱怨着。

11月2日,白团举办了“创立8周年纪念麻将大会”。比赛按照“中式规则”进行,户梶获得了满贯奖与二等奖,奖品是台湾方面赠送的一支派克钢笔。

1958年(昭和三十三年)

既然白团是一群普通人的集合体,那么团员之间就免不了会产生对立与摩擦。成员中的重镇范健(本乡健),发表了这样的言论:“我不想再参与白团的任何工作,也要断绝和成员之间的一切往来,全体会议我也不会出席了!”听闻此事的户梶,在日记上写道:“我想,大概是因为(本乡)8年来与富田团长之间的不合与孤独感,让他变得颇为神经质,所以状况才会变得如此不可收拾吧!本乡在学习上很热忱,对战史方面的钻研也相当认真,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这样。我想应该是自己一人努力苦读产生的自负心,让他说出这种话的吧!”

这一年,又发生了另一件动摇白团的“事件”。孙明,也就是村中德一,驾车撞上了一辆为了修理漏气轮胎而停在路肩的车子,结果导致一名男性军人死亡。更糟糕的是,村中当时还是酒醉驾车。就在事故发生几天后的4月29日,白团召开紧急全体会议,做出由白团支付赔偿金并负起相关照料之责、教官暂时停止单独驾车等决议。

在5月1日再度召开的紧急全体会议中,白团又做出了以下处置:对村中处以禁闭;在白团内部筹募赔偿慰问金,目标金额是80000元;透过其他渠道,以白团名义向牺牲者的双亲致歉,并致赠抚恤金。

这一连串敏捷的行动,让人深切感觉到他们身为军人的团结。以组织名义进行的谢罪与赔偿,跟针对个人的处罚之间,划分得相当明确清晰。尽管多少带点组织防卫的意味,但是毫无疑问的是,白团的存在是这次车祸事件得以妥善处理的重要原因。

村中在5月27日遭到军法会议的传唤,并接受了检察官的侦讯。可是,关于此事后来的处置,户梶在日记中就没有再提及了。看起来,村中似乎完全没有受到羁押之类的刑事处分,或许这是受白团的特殊地位影响所致吧!

这年夏天,就在户梶开始一年一度的归国旅行之际,大陆展开了对金门岛的猛烈炮击。这次金门炮击(八二三炮战)又被称为“第二次台海危机”。自8月23日至10月5日,大陆对金门岛不停倾泻着有如大雨倾盆一般的炮弹。大陆的炮击造成了500人死亡,而在以封锁金门海域为目标的一连串海战中,台湾方面则给予了大陆相当大的打击。

在8月25日的日记里,户梶写道:“中共对金门的炮击,依然持续中。”第二天,也就是8月26日,他又写道:“报纸的半版,几乎都被金门炮击的新闻给占了。”不过,从户梶对这次炮战所做的分析,比方说“中共并无侵攻台湾的意图”、“他们的目标是截断对金门的输送”、“毫无疑问,这是中共为了提升自身在国际上的政治地位,而实施的一场攻击”等,可以清楚看出,他的确看穿了这次攻击的本质。

12月27日,训练班举行结业典礼,蒋介石在典礼上做了一番训示。据户梶所述,蒋介石的训示包括以下几点:“培养军事常识”,“致力精神锻炼”,“石牌(实践学社)是学习精神修养与统帅学的所在”,“战史可以提供成功失败的经验教训”。

另外,虽然金门的战斗在10月就已告一段落,但蒋介石在与白团餐叙时,仍然不断表示“正是因为有石牌出身的学生们勇敢战斗,金门战役才能够取得胜利”,“(战地的指挥官们)除了师长之外,全都是石牌出身”,毫不吝惜地赞美白团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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