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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户梶金次郎所见的白团.2

作者:日-野岛刚/译者:芦荻 当前章节:112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1959年(昭和三十四年)

在金门,虽然已经没有像去年那样集中的炮击,不过大陆方面还是持续着所谓“单打双不打”(奇数日炮击)、断断续续的奇妙攻击,而台湾方面似乎也把它当成习以为常的事情,承受下来。或许也只有持续交战30年的国共两方,才会产生这种奇妙的默契吧!

就在这年年初,户梶飞抵金门进行视察。2月1日到3日他都在金门岛,4日则是前往小金门造访,整趟行程为期约1周。

在2月1日的日记里,结束金门视察的户梶,写下了一长串感想:

1.“匪军”(人民解放军)登陆时,一般情况下的考量为何?海空军必须考虑的前提又是什么?

2.是否已经事先准备好反击展开阵地?

3.阵地的部署位置会不会过于偏高?

4.反击方向是否有所局限——我指的是就侧面攻击的形式而言?

除此之外,因为这一天是2月1日,也就是奇数日,所以也是共产党的军队炮击的日子。

到20时40分为止,一直有着断断续续的炮声。广播表示,这是金门遭共产党的军队炮击,以及国军对厦门展开的反炮击,而当广播结束之后,炮击似乎也渐渐趋于平息。看样子,对方似乎也很遵守承诺,在偶数日都不开炮。

我现在觉得,能来金门真是太好了;对于自己之前居然都没来过这里,我不由得感到很奇怪。

户梶第二天的视察行程,是透过望远镜眺望对岸的厦门。户梶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感慨很深。我想,当那些来自大陆的人翘首远望时,感慨一定更深吧!”

可以确实感受到那种中国大陆仿佛伸手可及却又触摸不到的感觉,这样的地方就是金门了。

2月4日,户梶前往小金门岛视察。在那里迎接他的,是后来担任参谋总长并在李登辉时代出任“行政院长”的海军师长郝柏村[4]。听取郝柏村有关防卫作战的报告后,户梶写下了这样的感想:“郝师长的思考方向相当明确,而且值得信赖。担任孤岛的独立司令官,他可以说是最适合不过了。”

2月5日,台湾与日本两方面的人员,一同举行了兵棋演习。关于这张模拟人民解放军攻击的地图,户梶在日记中也有记述。根据日记所述,日本方面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应当强化‘中央’的防守,将登陆作战局限于东西两正面”,“应当如何指挥第二波和第三波的反击?”

2月21日,土居昭夫与服部卓四郎造访台湾。坐拥旧陆军的参谋人脉,与战后日本情报机关关系密切的这两人,和白团之间也有联系。虽然这一点在前面的章节已详细提及,不过这两人访问台湾并对台湾军人演讲的事情,也被记录在这本日记里。根据户梶的记录,两人和白团成员进行了恳谈,并且发表了以下观点:

*金门是切断“两个中国运动”的关键楔子,因此成功防卫金门的意义,绝对不仅仅是用“胜利”两个字能形容的。(土居)

*战术核武器(核弹)的使用,在现在的西欧已经是一般常识。(服部)

*不只是需要反共口号,具体的对中共政策也是必要的。(土居)

*日本自卫队里面的门外汉太多,感觉起来似乎派不上用场。(服部)

这一天,蒋介石在“总统”官邸召见土居和服部,并和他们共进晚餐。

同席的户梶对于当天的情景,在日记中有着这样的描写:“土居氏就维护天皇制和让日人平安返国等事项,向(蒋介石)致上隆重的谢词”,“土居氏相当热切地连连敬称‘大总统阁下’、‘大总统阁下’。”当时的蒋介石,听着土居的赞词想必是龙心大悦吧!

这时在中国,大跃进政策失败;原本应当是中国兄弟之邦的苏联,与中国之间的对立也开始清晰浮上水面。蒋介石认为这是“反攻大陆”的大好时机,于是要求针对反攻计划的实施进行认真的研讨。在白团与国民党军的协助之下,最后一共完成了几十种计划,但是美国对此仍然感到相当不悦。1959年10月,蒋介石与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发表共同声明,宣誓美国将保障金门的安全。然而,这份宣言所代表的另一层含义,其实就是宣告以武力“反攻大陆”这条路,实质上已经被放弃。

三 解散的预感

1960年(昭和三十五年)

户梶是属于那种在金钱方面相当精打细算的类型。他在日记里面经常会写下收支方面的计算,同时也会把薪资条贴在日记本中。

根据这一年3月的“钟大钧教官俸给计算书”,台湾方面每月以台币支付户梶的薪金,其金额大致如下:

俸给   285

加给     200

特支费    850

香烟费    344

酒费     61

日用品费   30

副食费    651

研究费    1500

衬衣费    83

代行庶务费  70

“俸给”是基本薪资,“加给”是加班费[5],“特支费”指的是特别费用,“香烟费”指的是买烟钱,而“酒费”自然就是酒钱。这些林林总总的项目,看起来相当有意思。

这样计算起来,户梶这个月的薪水达到了台币4000元。1960年代的台湾跟日本一样,货币是绑定美元的,当时的1美元可以兑换40台币。4000台币换算成日元,大约就相当于36000元。当时大学毕业生的薪资,平均约为15000元。除此之外,白团成员在日本的家人还可以得到相当丰厚的安家费。因此在吃穿用度方面,应该是相当充裕的。

虽然成员当中似乎也有挥金如土的人,不过户梶却很节俭。他勤俭、努力存钱的这一面,也可以从日记的记述中发现。

这一年的前半段,户梶等人都埋首于“反攻大陆”作战的重要文件“反攻作战指导要领”的制作上。3月7日,这份指导要领的日文版发到了白团成员的手上。

在讨论过程中,海军出身的屠航远(土肥一夫),坚持进行海军战力的分析。关于这一点,户梶有以下的感想:

任何单独反攻的计划,只要牵涉海军就会变得不可能成立,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而就白团长以下教官的认知,既然这份作战计划根本毫无意义,那他们自然也不想再多费心思重做一次,这一点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不过,我们还是得对屠氏的努力研究,以及平时的勤勉用功表示敬意才是。

在这个时候,虽然“反攻大陆”的可能性已经相当渺茫,不过做出一些华而不实的反攻计划呈报蒋介石,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普遍的风潮。

1961年(昭和三十六年)

户梶这一年所设定的目标,是“让自己的中文能力更加精进”。

1月34日,户梶第一次开始用中文写日记。虽然严格说起来,他所使用的还不能算是很纯粹的中文,不过,大概是因为当时的日本人在汉学方面的教养比我们更加深厚,因此要掌握以纯汉字写作文章的要领,似乎也没想象中困难。用中文进行写作,自然也是同样的道理。他的中文日记写作一直持续到3月12日,之后又回到日语写作,不过此后仍然断断续续地在用中文撰写日记。

“白团整理问题”,在5月22日以此为题的日记中,户梶用中文这样写道:

四谷先生(冈村宁次)将要前来台湾,大概是要与中国方面商议些什么吧?最近,通译官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傲慢,也有人说“明年,石牌(实践学社)应该会有重大变化吧!”综合以上的状况,我几乎可以断定,明年白团将会发生重大变化。

冈村宁次与心腹小笠原清联袂造访白团,是在这年的6月18日。“11时与四谷先生恳谈。先生明明已经年届78岁,但看起来却像是60许人;他的气色相当好,精神也相当抖擞。”只是,在这次会面中,双方并没有针对白团的存续进行什么特别的讨论。

冈村宁次于6月21日在草山行馆与蒋介石会面。关于会面的内容,小笠原清在6月24日向白团成员做了报告:

在“总统”与四谷先生的会谈中,四谷先生向“总统”提出了四项要求。对于这些要求,“总统”并没有特别给予答复,只是表示“一切都交由彭校长处理,希望您能和他商谈”。

根据日记所述,紧接着此次报告,彭孟缉与冈村宁次在当天以及次日,进行了持续两天的会谈。对此,户梶在日记中写道:“白团的前途,或许就在这场会谈中决定了吧!”

不过,会谈的第二天,冈村向全体成员报告的是:“除了东京留守部队人员减半、台湾方面一位团员返国之外,其他没有任何变更。”听到这句话,户梶才总算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顺带一提,冈村也曾趁着这次访台,飞抵金门最前线视察。

年底归国的唯一一位成员,之后证实是“屠航远”,也就是土肥一夫。7月2日,户梶对这件事情,发出了如下感叹:

(屠先生)原本是位优秀的人才,可是他对中方的要求未免太过苛刻,同时也欠缺该有的礼貌;他和张副主任之前出于情感上的对立,恐怕是他卸任归国的主要原因吧!

8月上旬,户梶第二次前往金门视察。经过数日的前线访查,户梶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和两年前第一次视察相比,金门的防备“在兵力上有所减少,但装备则有所改善。比起两年前,在很多方面都有了进步”。

或许是因为旅途劳累吧,户梶回来之后就因为罹患盲肠炎而入院,并于8月10日接受了手术。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麻醉很有效果,一点都不痛。”他大概住院10天左右。

1962年(昭和三十七年)

这一年,在户梶的日记里面,关于麻将、高尔夫和围棋的记述,显得相当抢眼。当然,他还是有记载身为白团教官的活动,可是另外三分之二的篇幅,几乎都被这些娱乐活动给占据了。户梶几乎每天都在和团长白鸿亮(富田直亮)下围棋,然后把战绩记录在日记中。就工作时间来看,比起一般全天工作的教官,他们更像是那种工作半天、休息半天,兼差打工的人员。

白团在工作上的“松弛”与欠缺紧张感,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似乎变得愈加显著。这时候,两岸开战的可能性渐行渐远,大陆与台湾关系也趋于固定化。另外,白团的教育也上了轨道,日常作业几乎成了例行公事。或许正因如此,户梶才会找不出什么工作上值得大书特书的新鲜事写在日记中吧!

只是,在这一年年底的“司令部演习”开始之际,户梶却对白团内部的前海军人员破口大骂。白团内部占多数的陆军出身者与占少数的海军出身者,在情感上一向是相互对立的。尽管陆海军因为气质差异等导致关系恶劣几乎是世界共同的情况,然而,白团的成员明明都已经卸下了军人的身份,却还是难以和睦共处。公认律己和律人都甚严的户梶,在日记中也经常对周遭同僚做出毫不留情的批判。

在12月4日的日记里,户梶针对白团的副团长、海军出身的帅本源(山本亲雄),做出了这样的分析:

帅先生由于没能获得海军教官的适当协助,因此不只演习的审判整整多拖了一天,还在各方面引起了纷争。海军教官之所以没能提供该有的协助,其理由包括他们的准备不够充足、帅先生已经丧失了权威,以及中国教官与研究员不服从等。

这年年底的12月27日,白团举行了年终联欢晚会。在这场晚会后,户梶用极尽挖苦的语气,记下了自己对于原本就相处不睦的本乡健的不满,以及当天晚上本乡健大闹宴会的举动:

原本宴会的气氛还算是相对平稳,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本乡氏突然变得像个刺猬一样,不管对谁都相当无礼地大肆批评。他甚至还用力揪住我的头发,对我谩骂个没完,而且骂的内容还很低级。当他要继续去纠缠富田团长的时候,富田团长当场勃然大怒;一时之间女侍全都逃之夭夭,眼见两个人就要对干起来,结果我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这场纷争平息下来。

在这一年的日记末尾,户梶用这样的笔触,写下了对过去一年的回顾:

五大新闻 达哉诞生 礼子开店 洋子就读中学 幸子二段(作者注:在吟诗方面)打倒白鸿亮的目标达成(作者注:在围棋方面)

白团当中 雷氏退职 屠氏退职。[6]

个人进步的主要领域是在围棋,至于语言以及其他方面的努力则仍有所不足。长孙诞生了、礼子开了店、洋子进了学校,孩子们都顺顺利利地成长了呢。中共仍旧处于世界孤儿的处境,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我感觉我方的地位,也正在遭受各国的重新检验。“总统”日益衰老,让人感到孤寂不已。

1963年(昭和三十八年)

新年伊始,户梶便动身前往马祖视察。马祖是和金门并列、同为台湾实质支配领域中最接近中国大陆沿岸的列岛。它由南竿岛、北竿岛等诸多岛屿构成,当地驻军的人数比居民还要多,军事要塞化的程度也比金门更高。

户梶在这年的1月9日,动身前往马祖。由于天气非常恶劣,因此飞机一路摇晃得相当厉害。户梶在日记中写道,自己“晕机晕到吐了”。视察从10日正式开始。身为作战参谋,地形分析是不可或缺的勘察重点;在提到高登岛时,户梶这样写道:“高登岛虽然占了(马祖列岛全部)面积的十分之七,但是海岸线相当险峻,登陆的可能地点如下所示。”他在日记中描绘出岛的地图,然后再画下代表登陆方向的箭头。接着他又继续写道:“(守军)用以对抗登陆的配备相当充裕,只是对于如何因应曲射武器的射击,就明显研究得不够彻底了。”

这天晚上,户梶接受了当地“政治部主任”的款待:

桌上的菜肴都是取自马祖当地,每一道菜都相当好吃;特别是一开始端出来的螃蟹,更是好吃至极。我们也一同观赏了电影,但是天气实在太冷。马祖一共有20000名将兵驻守,居民约为12000人。

第二天,也就是1月11日,户梶前往马祖最南端、人称“白犬”[7]的岛屿视察。在和驻守当地的刘指挥官交换意见的时候,刘指挥官提到,“我在土城受教育的时候,曾经听过富田直亮团长的武士道课程”。不只如此,负责指挥当地炮兵的张指挥官,也用相当怀念的语气说:“我也有在白团受教的经验呢……。”看到学生们在最前线勤奋努力的模样,身为白团一员的户梶,喜悦之情明显跃然纸上。

关于这趟马祖视察之行,户梶在同一天的日记中写下了这样的结论:“虽然向‘总统’报告的任务是由富田团长担纲,不过我这边实际看来,除了对曲射火器的应对之外,没有什么可以指出的问题了。”

从这年起,户梶开始担任由白团主持、被称为“高级班”的干部级军官培训课程的教官,一期的授课时间为3个月。关于授课内容等相关规划,富田团长完全托付给户梶去安排。在第一期班毕业的7月19日,蒋介石举办了一场宴会。

根据日记所述,蒋介石相当热心地向这些包括中将、上将在内的毕业生询问他们在这3个月内学习的感想。这让户梶大为惊讶,感觉蒋介石“简直就像把将官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在嘘寒问暖”。

户梶相当喜爱喝酒,几乎到了每天不喝酒就会全身发痒的程度;他的日记里,也常常写着有关饮酒的事。他不仅爱喝酒,酒量也称得上是海量;只是,他也经常因为酒招致惨痛的事故。

10月29日,户梶到原本就相处不甚和睦的本乡健家里做客;晚上6点刚过,两人就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我们聊得很愉快,先是干了两瓶绍兴酒、一瓶威士忌,接下去又拿出日本酒继续喝。

晚上8点,原本要接户梶的车来了,可是因为本乡的心情太好,所以又拉着户梶继续喝下去。从这时候开始,气氛渐渐地变得不对劲起来;到了晚上10点左右,户梶和本乡便为了些许琐事而爆发了争执:

我对本乡施暴,结果引来了警察。看样子,我们似乎格斗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对方明明是一片好意,结果我却因为贪杯而丧失了理性,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心中的歉意才好……

本乡的年纪已经相当大了,而且又有病在身;尽管本乡一定也对户梶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但第二天,深刻反省过的户梶还是写了封信,向本乡坦然致歉,而本乡也当下便接受了他的道歉。

只是,既然事情已经闹到警方那里,那就没有这么容易善了;为此,富田团长只好亲自出马,向台湾方面道歉。

针对这次骚乱,台湾方面向白团传达了以下的意思:

①在日中(作者注:日台)关系处于不睦的此刻,石牌(作者注:实践学社)方面理应注意,莫再做出导致形象恶化的举动。

②身为担负高级军官教育重责大任的人员,希望能够洁身自重。

③关于此次事件,以不继续扩大为原则。

第一点所提到的“日中关系不睦”,毫无疑问指的是正好在本月初,也就是10月7日,发生在日本的“周鸿庆事件”。这起事件的起因,是一名大陆访日代表团的成员周鸿庆,趁着访问之际逃离了代表团,并且有意投奔台湾。此事引发了日本与中国大陆和台湾之间的纷争,由于日本方面并不认可周鸿庆投奔台湾的意愿,因此台湾方面对日本政府表示强烈不满,甚至还对白团成员下达了禁止外出命令,时间达好几天之久。从这层意义上来看,这起斗殴事件发生的时间,可以说是再糟糕不过的一个时间点了。

于是,富田对户梶下达指示,要他向东京的冈村宁次提出辞职请求。只是,与此同时,富田又对户梶说:“就我本人而言,应该会做出不同的裁决吧!”以此暗示户梶,万一真的无法转阛,他也会出手挽留。

11月5日,户梶写了一封以“静候四谷阁下(冈村宁次)处置”为题的信给冈村。在信中他这样说道:“其他一切杂乱的事情,请容我在此省略,然而,我仍然必须在此为自己在醉酒失态下对年长同僚施予暴力、造成对方负伤,并因此使得全团的颜面受损一事,致上最深的歉意。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并在此谨候尊命,一切但凭四谷阁下处置。”

对于户梶的这封请辞信,冈村在11月18日做出了答复。

冈村退回了户梶的辞职信,并且指示他说:“在自我约束的前提下,继续执行你的任务吧!”

根据户梶的日记所述,这封回信的内容是这样的:“东京来信。信中说:你远离祖国已经长达10年之久,每天都置身于忙碌不堪的工作当中,在这种情况下,偶尔豪饮是可以谅解的,只是喝醉酒之后胡作非为,这样就不好了。你应该把喝酒当成一种闲暇时间的余兴才对,希望这次事件后,你能记取教训、严格自律。同时,你也要对本乡氏以及其他人保持应有的礼数,不要心中暗自怀恨。”

“真是封了不起的回信。对于如此宽大的处置,我实在感激不尽。”户梶在日记中这样记载道。最后,照着冈村的指示,户梶将那些照顾自己的人以及因为自己而添了不少麻烦的人全都邀请过来,一同开了一场宴会,整起事件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一年年底的12月8日,户梶回忆起“22年前太平洋战争开战的那一天”;他在日记中是这样写的:

当我在涩谷地铁站台上,听小林友一说“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哪……”,我才头一次得知已经开战的事实。那天中午12点,我在陆大餐厅里透过收音机听到开战的诏敕,以及东条总理的演说,那时候的澎湃心情,以及全身激颤不已的感受,直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

就在这个时候,改变白团以及户梶命运的重大变化,也开始浮出水面。有关白团存废的问题,正式搬上台面成为讨论的议题,而白团也在两年后的1964年年底,迎向了事实上相当于解散的结局。

根据户梶的日记记载,12月5日,蒋介石的次子蒋纬国前来拜会富田直亮团长。据他所言,关于今后白团存续等诸多问题,“父亲表示,希望能和白先生(富田)当面商谈一下”。

富田于12月7日在台北市的士林宫邸和蒋介石见面。在会面中,蒋介石表示,由于干部教育已经达到一定的目的,再加上时局的考虑(亦即“反攻大陆”的目标已无法达成),因此教育的形式转换是有必要的;而他也向富田表示,为数将近20人的白团,按照计划将会削减到现有人数的一半以下。另外,蒋介石也对富田说:“统率白团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因此我希望你能趁着这次削减的机会,好好把和自己同心协力的人员保留下来。”蒋介石所说的“统率白团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据富田解释,就是指“我自己并没有赏罚的权限,而和国军签订的契约,也是个人而非团体契约”。

白团内部人际关系之复杂,在户梶的日记中也多有记载。户梶和富田相当亲近,算是富田团长心腹中的心腹。富田和资深干部本乡健之间则几乎已经到了互不交谈的地步。而团内也分裂成富田派、本乡派及中立派。不管是吃饭或是宴会,乃至于和台湾方面的交流,各个派系之间全都泾渭分明。

富田希望能够将户梶挽留下来,不过户梶对此却显得有点冷淡。据他在日记中所述,这时候的他,其实正在静候一个适当的归国机会:

白团的工作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这是一个大问题。我把蒋介石“总统”的退职当成最后的时限,暗自进行观察,可是,因为这是禁忌话题,所以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只是,在掌握主导权的情况下,选择适当的退场时间,这应该也是指挥官该尽的责任才对。

12月28日,在联合战术班的毕业典礼过后,白团和参与训练的军官们一起吃火锅;这时,现身席间的蒋介石忽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让在座的户梶等白团成员全都大吃一惊:

随着国军教育组织的完备,石牌(实践学社)的教育和这套体系之间,产生了种种矛盾与摩擦。因此,联合战术班将在第12期告一段落;自明年起,石牌将改制为高级军官的研究机关。外籍教官在“国家”艰难的时代,对“我国”的教育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简单说,蒋介石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是,白团在台湾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1964年(昭和三十九年)

1月11日,蒋介石正式向富田直亮表示,要在这年年底之前完全解除白团的契约。据户梶日记所述,接获蒋介石的通知后,富田立刻召开紧急会议,向全体成员做如下说明:

到今年年底为止,“中国政府”要完全解除和外籍教官之间的契约。若是在本地的公务已经终了者,可以陆续返国;奖金等相关事宜,可以和富田团长商议。如果本人还有意愿继续为“中国政府”效力的话,“中国方面”表示,依照需要协助的情况,可以重订5到6个月的契约。

“真的年底就要解散吗?”“有谁最后会留下来?”在富田团长的发言之后,白团内部便充满了这种互相猜忌、疑神疑鬼的氛围。至于户梶自己,因为以前曾经犯下过施暴案件,所以他对于留下并不抱期待,只是抱持着淡然的心境处之。

“坦白说,今后再继续留在‘中国’(作者注:台湾),对我的一生不会再有加分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这一生最重要的壮年期,全都埋没在这块土地上了。就算再留下来,一两年之后也还是要面临解散的命运;那,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回去吧!”户梶在9月4日的日记中,如此表达着自己的心境。

另外,户梶在这个时候,也面临另外一个私人问题的困扰——在台湾居住的这段漫长时间里,他和某位女子之间发生了一段婚外情。

这位女子似乎是在台北市内经营酒吧,她经常会到户梶位于北投的宿舍。户梶似乎也给她提供经济上的援助。

这年9月,户梶在女子位于台北市的家中,目击了她跟别的男人同床共枕。以此为导火线,在返回日本几乎已是确定事实的状况下,户梶下定决心,要和这名女子分手。

只是,从日记中可以推察出,他似乎对于这名女子仍然恋恋不舍。在9月7日的日记中,户梶如此写道:“她是善人、美人,也是珍贵的;她的意志薄弱,虽然说不上令人讨厌,但确实很不负责任。在我想来,未来她很有可能会被人利用,而饱尝辛酸吧!一个守护者对她而言是必要的;但愿在我之后,她能遇到一个善待她的人。”

户梶在日记中,如此坦然地写下自己的情感问题。事实上,他在提笔的时候,早已想过家人有一天会看到这些内容:

若是家人将来读到这本日记,发现我所写的这件事情,虽然显然有失身为父亲的颜面,但是我还是希望孩子们能够理解,他们的父亲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读到这段话时,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11月7日,户梶从富田团长那里直接收到了非正式的归国通知。留下来的成员,包括富田在内只有5人,是当时白团成员人数的五分之一。这5人名单中,并没有户梶。根据户梶在日记中所述,富田告诉他,当时与富田关系一向不睦的本乡曾经批评说,“你不把户梶留下是个错误”。不过,富田却说:“如果大家事事都要反对团长的意见,那我身为团长的面子往哪儿搁?更何况一年之后,我自己也要跟着返国,如今他只不过是先回去而已,不是吗?”最后,户梶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如此一来,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只是,面对境遇如此的变化,我一想到回国之后的种种事情,就不由得感到心头一阵沉重。”虽说对此早已有了准备,不过要离开生活了10多年的地方,果然还是会让人感到踌躇不前吧!

11月9日,举行了兵棋演习的最终实际推演。户梶担任讲评,对“蓝”“绿”两军的形势进行判定。就在户梶满怀感慨地心想,“这大概是我在石牌的最后一次公开发言了吧”的时候,“蓝军”的指挥官曹杰[8]对于户梶的判定表示异议,结果被户梶用充满怒气的声音吼了回去:“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判定的理由了吗!”

事后,户梶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到最后都还是在怒吼,我自己都不由得苦笑呢!”

户梶等人归国的时间定下来了,是在年底的12月7日,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便连日不断地辗转于各式各样的送别会当中。只是,由蒋介石主持的送别宴,时间却迟迟没有定下来,因此他们的归国也跟着暂时延宕下来。直到12月13日,蒋介石终于在士林官邸,举办了白团成员的送别宴。

“总统”的态度,明显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与不舍。论起展现出的人格魅力,除了蒋“总统”以外,还有人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吗?……之后,在“总统”的提议下,我们一起拍摄了纪念照。如此一位波澜万丈的伟人,却连“光复大陆”一角的希望都无法实现,便要归于尘土,实在是千载恨事。只是,对于台湾人民而言,这其实或许是一种幸福也说不定……

户梶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12月16日,户梶早上7点便起床,没有梳理头发便出了门。9点15分,他挥别了长期居住的北投温泉宿舍,到台北市内买完东西之后,便在松山机场搭乘10点40分起飞的班机,朝着羽田机场飞去。当他出发的时候,有许多台湾的同僚来送行。所谓旅途的终点,大概就是这样一回事吧!当户梶到达羽田机场的时候,他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回来的速度太快了,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于是,就在这句说潇洒也未免潇洒过了头的话中,户梶为他在台湾这些年所写的日记,画下了一个句号。

[1] 1943年发生在缅甸北部胡康河谷、由日本第18师团与中国驻印军之间展开的一场战斗。在这场战役中,由中国名将孙立人所率领的新38师履败日军;《由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作者黄仁宇,亦以随军参谋的身份参与了这场战役。

[2] 即“钟”的日文发音。

[3] 即前海军校官土肥一夫,二战末期曾经跟随大西泷治郎将军,进行载人炸弹“樱花”特攻队的筹划。

[4] 此处有误,郝柏村并非海军陆战队,而是陆军第九师(大胆部队)师长。

[5] 此处有误。按台湾“法律”,加给并非加班费,而是指“本俸、年功俸以外,因所任职务种类、地区与服务性质之不同,而另加之给予”,以户梶的情况来说,他所领的加给就是任职教官的额外薪金(教官加给)。

[6] 两人皆属前海军成员。

[7] 即东莒岛,原名“东犬岛”,后来取“毋忘在莒”之意,改称“东莒”。

[8] 国民党军将领,八二三炮战时担任69师师长,负责金门防卫的机动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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