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帝制与盛世:汉唐明的时代公元1500年之前(出版书)》作者:李晓鹏【完结】 > 帝制与盛世:汉唐明的时代公元1500年之前.txt

第三章 吏治之思 朱元璋反腐的历史逻辑

作者:李晓鹏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10

一、另类“暴君”:不被理解的朱元璋

代元而立的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出身最贫寒的大一统皇帝[1],他父母早亡,当过和尚,还当过乞丐。

人的生活习惯基本都是成年以前就形成的,后来很难改变。朱元璋小时候吃苦太多,后来当了皇帝也异常简朴,吃穿什么的全不讲究,一直穿打补丁的衣服;而且非常勤政,基本上就是一个工作狂。

以洪武十七年(1384年)九月十四日到二十一日8天为例。在这8天里面,朱元璋平均每天大概要批阅处理400多件事[2]。此外,还要每天上朝接受面奏,接见各地来京的百姓,接见定期朝觐的官员等,其辛苦程度可以想象。

朱元璋处理国事,常常废寝忘食,吃着饭就停下来,想起哪一件事情,就写在纸条上,马上贴在身上。因此,他穿的衣裳时常贴满了条子,如同长满了羽毛一样。在他的后宫和殿堂的墙上也都贴满了条子,事情办完后才取下。他还写过一首诗:

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

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五丈犹拥被。[3]

有很多野史说,朱元璋因为当过和尚,所以很讨厌别人提到他这段往事,谁提到光啊、秃啊什么的他就胡乱杀人。这些传说都是子虚乌有的。各种版本的朱元璋“文字狱”故事都不见于官方档案,同时代的人流传下来的各种记录里也没有提到过,直到200多年后野史中才出现。经过后代学者考证,几个流传最广的“文字狱”故事,当事人都不是死于“文字狱”。

比如,清朝乾隆年间的赵翼在《廿二史札记·卷三十二》中摘引《闲中今古录》说:“杭州教授徐一夔贺表,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等语。帝览之大怒,曰:‘“生”者,“僧”也,以我尝为僧也。“光”则剃发也。“则”字音近“贼”也。’遂斩之。”[4]

经考证,杭州地方志里面记载,徐一夔在朱元璋去世之后还在杭州做地方官。在朱元璋死后,他还给别人写过墓志铭。所以,赵翼记载的这则故事必然为假。

再比如,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还是引用《闲中今古录》,说著名僧人释来复的诗句中“有‘殊域’及‘自惭无德颂陶唐’之句。帝曰:‘汝用“殊”字,是谓我“歹朱”也。又言“无德颂陶唐”,是谓我无德,虽欲以陶唐颂我而不能也。’遂斩之”。

根据明朝档案记载,释来复是因为卷入“胡惟庸谋反案”被杀,与写这首诗无关。

总之,凡是能够考证的朱元璋“文字狱”故事,都被证实为假。有一些无法考证的野史故事,没有时间和背景,被杀者的生平不见于历史记载,因此也并不可信。

朱元璋在各种公开的官方文件中多次回忆自己当过和尚的贫贱出身,像“空门礼佛,出入僧房”这样的文字,就下令刻在石碑上公告天下,流传后世。他自己还写过几首谈僧论道的诗。可见,朱元璋对这件事情毫无避讳之意,不仅不以自己的贫寒出身为耻,反而引以为荣,动不动就跟人说:我当年在庙里当和尚的时候,我当年在大街上要饭的时候……如何如何。他希望以此来教育臣僚和儿孙要理解民间的疾苦。说朱元璋因为别人提到他当过和尚的经历(还不是直接提到,而是出现“光”“秃”这种字)就杀人,根本没有道理。

就这样,还有很多人说朱元璋是“暴君”。

中国历史上有两大暴君——隋炀帝和秦始皇。这两个暴君都毁掉了一个国力强盛的大一统王朝。而朱元璋这个“暴君”不仅没有毁掉自己创造的王朝,反而使其绵延276年,成为中国历史上仅次于唐朝的第二长命的大一统王朝。

我们就要想一想:朱元璋这个“暴君”跟秦始皇、隋炀帝有什么区别呢?

秦始皇和隋炀帝,都是同时大干三件事把帝国毁灭的: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前者进攻匈奴、南越,后者三征高句丽)、大规模的公共工程(前者为长城,后者为大运河)、大规模的宫殿皇城建设(前者为阿房宫,后者为东都洛阳)。让人民活不下去了,这才叫暴君。

那朱元璋呢?三件事他一件都没有大干:统一以后就很少打大仗了,也不搞什么伟大工程,也不大修宫殿,个人生活也比较简朴。历史记载,他当了皇帝以后,早饭只用蔬菜,外加豆腐一道,所睡的床也跟中等收入的普通人家差不多。宫中制作衣服后的余料,他下令不要扔掉,缝到一块儿做成被套。身为皇帝能节俭到这个地步,极为罕见。

称帝以后,按照历朝历代的管理惯例,皇帝使用的车舆、器具等物应该用黄金装饰。朱元璋下令全部以铜代替。主管的官员报告说用不了很多黄金,朱元璋却说:“我不是吝惜这点黄金,而是提倡节俭,我应该自己带头。”

洪武元年(1368年),蕲州进竹席,他命退回,又告诫官吏:蕲州没有得到命令就来进献竹席,这个先例不能开,如果一开,天下都会争着进奇巧之物以讨好皇帝,“则劳民伤财自此始矣”[5]。

洪武六年(1373年)十一月,潞州贡人参。他又说:人参得来不易,过去金华进香米、太原进葡萄酒,我都制止了。国家的任务就是养民,为什么要贪口腹之欲而使人民劳困呢?于是下令退回[6]。

没有了个人的享受,他当皇帝的乐趣就是每天没完没了地批奏章、开会。照说皇帝这个职业,干得再好也没法往上提拔了,也没人给他发加班工资,但他就是这么拼命,有啥办法?

但就是这样,朱元璋“暴君”的名头却非常响亮,几乎跟秦始皇、隋炀帝齐名。这是不同寻常的。

主要原因是朱元璋对官员非常粗暴、残忍,杀掉了很多大臣和地方官员,包括一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元勋。在明初三大案[7](“胡惟庸谋反案”“郭桓贪污案”和“蓝玉谋反案”)中,就有近6万人被处决[8]。这些人几乎全都是官员、武将和他们的亲戚朋友。

有人说,朱元璋是有系统有计划地杀掉开国元勋,防止他们以后造反。不过这种程度的杀戮似乎毫无必要,历史上开国皇帝去世以后儿孙顺利继位的情况很多,并不需要对开国功臣有系统地进行“肉体消灭”。此前王莽、杨坚、赵匡胤夺位,都是利用新皇帝年幼无知的机会才取得成功的,被夺位的皇帝年龄都在10岁以下(汉孺子婴被夺位时年仅4岁,北周静帝9岁,后周恭帝7岁)。

朱元璋的太子朱标在明初三大案拉开序幕的时候已经年满20岁。朱标是在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因病去世的,死的时候已经38岁了,而此时“胡惟庸案”和“郭桓案”都已经结束。

朱标死后,新的皇位继承人、朱标的儿子朱允炆也已经15岁。“蓝玉案”爆发的时候,朱允炆已经16岁,可以独立主持政务了。其时朱元璋身体仍然十分健康,还在世的功臣都已经60多岁,就算活过朱元璋恐怕也没有力气造反了。为了朱允炆的皇位而继续杀掉所剩不多的几个老臣也无必要。

还有一种说法是,朱元璋是为了加强皇帝独裁,彻底消灭相权对皇权的制约,所以才这样残暴。因为三大案中牵连最广的是“胡惟庸案”(杀了3万余人)。朱元璋杀掉胡惟庸之后,就宣布不再设丞相这个职位,而是由皇帝直接管理中央各个部门,彻底废除相权。

这个观点也有问题,“胡惟庸案”持续追查了10多年,而朱元璋在案发之后第二天就宣布不再设丞相一职。大规模的株连则发生在废除丞相之后4年。废除丞相这种事情,只需要朱元璋下一道圣旨就能解决,事实也确实如此。开国皇帝在制定国家制度方面的权限很大,没有“祖制”这种东西管着。像秦始皇取消分封制,刘邦恢复分封制,杨坚建立科举制度,赵匡胤取消武将的兵权等,其影响都远远大于不设丞相,都没有遇到什么激烈的反对。设不设丞相,设几个丞相,稍微强势一点的皇帝就能自主决定,何况是朱元璋?

即使上面几个原因(解决皇位继承的隐患、加强个人独裁、消灭相权等)都存在,最多也就诛杀一些功劳比较大、地位比较高的官员和武将即可,仍然没有必要对地方上的中下层官吏进行大规模的处决。

由于无法从权谋的角度来解释,有一些历史研究者就只能把这些事归结为朱元璋的个人性格缺陷,说他心理极度阴暗、以杀人为乐趣、性如蛇蝎等等。

但是,这个结论仍然有问题。因为朱元璋对跟他争夺天下的人非常宽容,一点儿也不喜欢杀人。像朱元璋的主要敌人陈友谅,他的儿子陈理在陈友谅战死后自立为王,继续跟朱元璋对着干,最后战败投降。朱元璋并没有杀掉陈理,而是封了他一个侯爵。

另外一个农民起义领袖方国珍也跟朱元璋打过仗,还投降过元朝,后来失败了被抓住,朱元璋也没有杀他,也是封了爵位养着,最后得到善终。方国珍的侄子方明谦后来被任命为广洋卫亲军指挥佥事,担任南京宫禁值宿警卫,负责保卫朱元璋的安全。洪武二十年(1387年),朱元璋又派方明谦带着五六万兵丁在浙江一带修筑城防,可算是重用了。

还有一位著名的农民起义领袖、“大夏国”国王明玉珍,投降朱元璋以后也得到善终,后来他的儿子明昇又不听话想造反,朱元璋派兵攻击,明昇投降,也没有被杀掉,被封了个侯爵养着。再后来,明昇暗地里透露出不少对朱元璋的不满,被举报,朱元璋也不过把他们全家派遣到高丽去生活,以免日后生乱。他给高丽国王下旨,对待明昇一家“不为官、不为民”,简单来说就是掏钱养着,别授予实权,明昇最后也得以善终。

吴王张士诚兵败被抓,朱元璋也没有杀他,而是关起来,派亲信谋士李善长去劝降,张士诚只要点点头说我投降了,也会被封个爵位养着。但他骨头很硬,始终拒绝投降,而且把李善长骂得狗血淋头,差点打起来。朱元璋还是没杀他。最后,张士诚被关了一段时间后,在监狱里自杀了。

朱元璋后来回忆起这些事情,还对张士诚颇有惋惜之情。他说:

元末天下大乱的时候,有抱负又有道德的人,会努力保全人民的生命和住所;无志无德的人,会烧人房屋杀人性命,所过之处,荡然一空。当时天下有十几个大的势力,无志无德的领导者占了大多数。只有姑苏的张士诚,虽然在乱世,仍然不失雄心和理智,施行德政和仁政。可惜他用人不当,他的兄弟也不成器,因此才被我打败。但(所有这些势力)最后归降我的人,都被我保全了下来……他们的父母妻子,我都保全了,让他们可以生儿育女、建立宗祠。[9]

这样一个人,会是蛇蝎心肠、以杀人为乐的变态吗?

在历史上,农民起义的领袖当中确实有一些非常残暴,但这些残暴的人物一般闹不大,很快就会灭亡。

原因也不难理解:残暴的人,士兵和将领只是出于恐惧而服从他,但不会为他效忠,一旦有机会一定会逃走,上了战场一打输了就会投降。他的队伍也不会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军队的凝聚力和后勤补给能力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这样的军队,是不可能长久的。

朱元璋的主要对手陈友谅,通过一系列阴谋诡计杀了自己的主公和朋友,夺取起义军的领导权。他的诡计看起来很成功,但下面很多人是不服的,只是敢怒不敢言。结果在和朱元璋决战的关头,部队内部出现了分裂,好几个大将临阵倒戈投降朱元璋,而且这几个大将在反过来跟陈友谅作战的过程中尤其勇猛,杀红了眼,要为主公和老朋友报仇,成了陈友谅失败的重要原因。

中国历史上,出身社会底层而能够一统天下的,三千年来也没有几个人,其中又以朱元璋的出身最差。朱元璋能够一统天下,除了他的谋略和机遇外,至少有两点非常重要。

首先,这个人非常仗义、慷慨。朱元璋在郭子兴手下打仗的时候,作战很英勇。胜利了之后从来不去抢财物。后来当了头目,战利品一律上交,上头的奖励一律分给大家,很得人心。这让他在军队里面名声很好,并成功引起了主帅郭子兴的注意,这才得到了被迅速提拔的机会。

后来郭子兴受人蛊惑,怀疑朱元璋的忠诚,先把他关起来,过了几天又给了他很少的兵力去攻打元军重兵把守的定远城。但朱元璋竟然真的把定远打下来了,而郭子兴自己却打了败仗,不得不跑来投奔朱元璋。朱元璋此时有充足的理由把郭子兴拒之门外,但他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把城池交给他,又给他留下3万兵马,自己带着剩下的部队另外打了一个城池来当根据地。

在乱世中,这种随便交出兵权的做法是很罕见的。如果说不要战利品之类的行为还有收买人心的嫌疑,但直接交出根据地、交出兵权的做法肯定是很真诚的。也就是说,朱元璋这个人很懂得感恩,而且不记仇。他的做法只有一种理由:郭子兴成不了大事,我不会跟着你混了,但我感谢你把我从普通士兵提拔成为将军;作为回报,我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把军队、城池都交给你,今后咱们两不相欠。

这种做法,既有英雄之义,又有英雄之略。可见,朱元璋是一个既有本事又有情义的人,所以才有那么多武能安邦、文能治国的英雄人物跟着他出生入死。

其次,朱元璋的军队在农民起义军中纪律最好。

农民起义军一般来说纪律比较差,打仗前后都喜欢沿路抢掠财物和妇女。郭子兴的军队就非常缺乏纪律,朱元璋多次制止其他将领攻城后抢劫财物和妇女,郭子兴因此猜忌他,还将朱元璋关了起来。主要就是因为这些做法触动了郭子兴身边亲信的利益,这些亲信在郭子兴面前说朱元璋的坏话。

后来朱元璋自己当了主公,对部队管束更为严厉,多次诛杀违反军纪的士兵和将领。在1356年攻打镇江之前,为了严明军纪,他按照谋士李善长的策划,以放纵士卒的罪名把大将军徐达抓起来,并宣布要以军法处斩。此时,李善长出面求情,众将不知是计,也一起求情。于是朱元璋就顺水推舟,说看在众人的面上,暂时免去徐达死罪,不过要徐达攻下镇江后,做到不烧不抢,方可完全赦免徐达之罪。众将看到朱元璋对待主将尚且如此严厉,因此也不敢不严守军纪。这样,朱元璋的军队不论打到哪里,都容易得到老百姓的支持。

总之,从各个方面来看,朱元璋都不大可能是一个天性残忍好杀的人。对上级,他知恩图报;对手下,他公正大方;对老百姓,他注意保护;对竞争对手,也不赶尽杀绝。当了皇帝以后,他每天勤于政务,生活俭朴。还经常拿自己当和尚、当乞丐的经历来教育大家要懂得民间疾苦。

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成了杀人如麻的“暴君”了呢?

二、反腐风暴:布衣天子的心路历程

朱元璋这个人出身于社会的最底层,他的父母就是被元朝末年的贪污和暴政害死的,自己又当了3年乞丐,目睹了底层官吏、骄兵悍将对人民的残害。所以,朱元璋对文官武将的贪污腐败和仗势欺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痛恨。这种情绪,不是通过读书学习就能够体验得到的。

据野史记载,朱元璋从小就发誓:我若是当了皇帝,必杀尽天下贪官!

朱元璋有没有发过这个誓,恐怕无法考证。但像这样一个很有正义感和同情心的人(这从他后来带兵对待手下和老百姓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对于贪官污吏一定有着切齿痛恨。这种心理不需要什么证据,如果自己的爸爸、妈妈、哥哥、弟弟都被贪官污吏迫害致死,正常人都会想:“老子当了皇帝,一定把这些人斩尽杀绝。”没有这种想法反而不正常。

对绝大部分贫苦人民来说,这样的想法只是发泄一下愤怒罢了。实在受不了的,充其量杀掉身边几个贪官,跟他们同归于尽,不会对历史产生任何影响。

但朱元璋跟所有这些人都不同:他竟然真的当了皇帝。

一个人基本的价值观、人生观,都是在成年以前就基本定型的。朱元璋17岁的时候父母去世,21岁才结束流浪生涯到庙里当和尚,25岁才参加农民起义军[10]。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心智来体验家庭的幸福和家破人亡的痛苦。家庭和个人的苦难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可能抹去的、零星的或者模糊的童年记忆,而一定是刻骨铭心的伤痛。

当上皇帝以后,朱元璋在宫里设了父母的灵位。某一年各地大旱,至次年春仍未缓解,朱元璋和皇后一起减少膳食,在父母灵位前喃喃自语:“过去父母大人遭遇凶年用草掺在米中当饭吃,我哪里敢忘呢!现在老百姓又遇上了灾年,这都是我治国无能啊!”从这件事情可以看出,朱元璋对于年少时家庭的悲惨遭遇,是一刻也不曾忘掉的。

只有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我们才能解释,为什么朱元璋会对那些跟他争夺天下的枭雄及其后裔很宽容,却对手下的文臣武将大开杀戒。

后来朱元璋杀了许多贪官,将这些案例编辑成册,起了个名字叫《大诰》,要求全国人民每家每户都看,以起到宣传反腐败的效果。这个《大诰》用的是很通俗的明朝白话,是朱元璋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写作的,非常好懂。《大诰》第四集《大诰武臣》专门收集武将贪污腐败的恶行。在这一集的序言里面,朱元璋这样说道:

这等官人,上坏朝廷的法度,下苦小军(军:这里指普通士兵,下同)……那小军们苦楚,也不如猪狗。且如人家养个鸡狗及猪羊,也等长成然后用。未长成,怎么说道不喂食、不放?

……如今军官全家老小,吃着穿着的……都是军身上来。这军便似他家里做饭的锅子一般,便似仓里米一般,又似庄家种的田一般。

这军官们,如今害军呵!他那心也哪里是个人心?也赶不上禽兽的心……似他这般害军呵,却便似自家打破锅子要饭吃么;道却似露天地里放着米,眼前吃一顿,别的都烂了,明日再要米吃,有也无?……

且如在京的管军官吏人等,我每日早朝晚朝,说了无限的劝诫言语。若文若武,于中听从者少,努目不然者多……及其犯法到官,多有怀恨,说朝廷不肯容,又加诽谤之言。为这般凌迟了这诽谤的人若干。

及自有一等不诽谤,甘心受贬,做军三二年、五七年、十数年,才可怜他,召回复职,到任都无两月,其害军尤甚前日……

似此等愚下之徒,我这般年纪大了,说得口干了,气不相接,也说他不醒。我将这备细缘故,做成一本书,各官家都与一本。

这话直直地说:军官有父母的,父母们教诫;有兄弟妻子的,便教……都看了,自家心里寻思:把做自家做军,似这等过活,受得过去,也受不过去?

若是将心比心,情意度量到根前,果实过不去呵!

那做父母妻子兄弟,怎么可怜小军,发些仁慈心,教那为官的休害小军。

我许大年纪,见了多,摆布发落了多,从小受了苦多。军马中,我曾做军来,与军同受苦来,这等艰难备细知道。……这文书各家见了呵,父母、妻子、兄弟、朋友,怎么劝诫,教休做这等恶人,合着天理仁心了行,却不好?……

上面这些,都是朱元璋自己写的原话,是当时最好懂的口语,识字的人都能看明白。读起来就像是家里一个唠叨的长辈在没完没了地劝诫年轻人:你们不要搞贪污腐败呀,会把下面搞得很苦,要有良心,不然要杀头的。

以皇帝的身份这样说话,我相信确实是良心话、真心话:他自己就是当兵出身,了解基层士兵的疾苦,晓得军官们如何克扣军粮、收受贿赂、让士兵为了自己家里的事当苦役……做出一系列违法行径。对这些行为,朱元璋自然特别痛恨,因此下手也很重。《大诰武臣》后面列举了32个案例,大部分犯罪的军官都被砍头抄家。

《大诰》的另外几篇主要是说贪官,序言里面也都在反复强调一个意思:

贪官污吏把人民害得很苦,我从小就吃够了这样的苦头,所以要坚决打击。编制这些案例集,把贪赃枉法的招数都公布出来,人民要晓得监督,官员们要晓得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行为是躲不过惩罚的。教育工作方面,我也尽力了,每天上朝都要说,还编了那么多书来教育你们,摆事实讲道理。有人以后还要再犯,就不要怪我下手重了。

有了这样的心理和逻辑,朱元璋也因此成为历史上对贪官和权贵最无情的皇帝。

根据朱元璋主持制定的《大明律》,贪污80贯铜钱就要处以死刑,当时大概也就相当于六七十两银子。但是后来他觉得这个标准还是太高,在具体实施中,不少官员被凌迟、阉割、剁手、挑筋,诸多汉代即遭废除的肉刑被再次启用。后来又另外颁布律令,改为贪污60两就要处以“剥皮实草”:砍掉脑袋以后在地方衙门旁边专设的“皮场庙”剥皮,皮被剥下以后被填上稻草,摆在衙门的公座边上,起着杀一儆百的作用。

除了刑罚严苛以外,朱元璋还有两个方面做得很绝。

第一,不避皇亲国戚、亲信朋友,一视同仁。

明朝开国功臣朱亮祖是朱元璋的安徽老乡,被封到广东当永嘉侯。结果他跟当地土豪勾结起来,欺行霸市,还诬告打击土豪的清官道同,导致道同被冤杀。朱元璋得知后下令把他和他的儿子押到京城,亲自鞭打致死。

朱元璋的女婿、驸马都尉欧阳伦,不顾朝廷的禁令,向陕西贩运私茶。他以为自己是马皇后亲生女儿的丈夫,怎么也不至于被杀头,至多也不过被罚点俸禄什么的。可是后来被一位小吏告发,朱元璋立即下令赐死欧阳伦,表扬告发欧阳伦的小吏。

为了培养和提拔人才,朱元璋专门成立了培养人才的国子监,为年轻读书人提供升迁机会。他对这些新科进士和监生厚爱有加,经常教育他们要尽忠至公,不为私利所动。然而洪武十九年(1386年),他派出大批进士和监生下基层查勘水灾,结果有141人接受宴请,收受银两、钞票和土特产品。朱元璋一边叹惋难过,一边下令将其中犯罪最为恶劣者斩杀,其余也各自处分。[11]

第二,凡有贪污案件发生,必定顺藤摸瓜,斩尽杀绝。

这一招是最狠的,一旦株连起来,就几乎无法停止。比如甲收了乙的贿赂被发现,就把甲和乙都抓起来审问,逼着他们再供出平时有无跟其他人行贿受贿的记录。这样,跟这个案件本身毫无关系的丁,因为以前给甲送过钱,也会被查出来。然后再审问丁,可能丁又因为别的事情给官员丙送过钱,于是再审问丙……

明朝历史上,也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甚至人类历史上,杀人最多的贪污案——“郭桓案”,就是这么顺藤摸瓜摸出来的。刚开始只是有人揭发礼部侍郎郭桓,说他串通六部官员贪污江浙一带的赋税。结果一追查起来就没完没了,最后中央政府诛杀了数百名官员,地方上诛杀了上万人。除了官员,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官员参与窝赃、分赃的亲戚朋友。最后查出来的贪污总额高达700万石粮食,相当于全国一年赋税的1/4[12]。

这么大的贪污量是怎么来的呢?主要是朱元璋念及自己起兵的地区在江南一带,这些地区的老百姓遭受的战乱最严重,同时又是根据地,所以经常下令减免这些地区的赋税。比如洪武十四年(1381年),就把所有民田的赋税全免,官田的赋税减半征收[13]。但下面的官员根本不执行,而是继续照常征收,收上来之后一起私分了。这些地方是中国最富裕的地区,每年应交的粮食都有四五百万石,多年减免的部分累积起来,数量就很惊人,而且涉及面极广,从中央到地方,从官员到地方土豪都参与了“分肥”。

这个数字把朱元璋都吓到了。他在《大诰》里面说:真正的数量我怕说出来大家不相信,所以我只说有查实的是700万石。历朝历代贪污的人很多,但贪污数量这么大的,还真是罕见。

最后,他不得不颁布圣旨,说“郭桓案”到此为止,不再追查了,这才停止了诛杀。因为再追查下去政府就要无法正常运转了。

朱元璋不仅杀人狠,还很重视发动民众,这在中国古代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他立了一条最特殊的规定:即使是普通百姓,只要发现贪官污吏,就可以把他们绑起来,送京治罪,而且路上各检查站必须放行;如果有人敢阻挡,不但要处死,还要株连九族!

给老百姓这样的特权,这是以往任何一个统治者想都不敢想的政策,但朱元璋就是这么规定了。不仅规定了,还不折不扣地实施了。

在《大诰》的《阻挡耆民赴京》中,就记录了嘉定县民郭玄二等人,手执《大诰》赴京告状。经过淳化镇遭遇巡检何添观刁难,又被马兵马德旺索要钱财。朱元璋得知后,下令将马德旺枭首示众,何添观刖足戴枷。在《县官求免于民》中,又记录了农民赵罕晨将县主簿汪铎等几个官吏捆绑押送进京之事,最终逼得汪铎跪地求饶,说:“我十四岁读书,灯窗之劳至此,你等可免我此番,休坏我前程。”

而《大诰·民拿下乡官吏》中则记录了常熟县农民陈寿六等人将官吏顾英绑至京城面奏的案件。在这起著名的案件里,朱元璋不仅杀掉了被绑进京的官吏,还特别警告道:如果有人对陈寿六进行打击报复,一律族诛。而且以后陈寿六真有过失,也只有朱元璋本人有权审问他。

在向腐败的官僚体系宣战的过程中,朱元璋要求家家户户都学习他编写的《大诰》,还规定每个乡镇都要有专门的讲课点来讲授《大诰》,所有的学校也都要将《大诰》列为教材。家里有人犯罪的,如果能够熟知《大诰》中的案例,就可以减一等判刑;反之,就要罪加一等。朱元璋宣讲《大诰》的目的不是神化自己,让全国人民崇拜他。《大诰》里面没有吹捧其文治武功的内容,全是刑法案例,目的就是为了形成一种贪官污吏人人喊杀的局面,保证他的反腐精神能够传达到普通老百姓那里去,达到家喻户晓的效果。

三、官不聊生:明初官员的工资水平分析

在朱元璋治下,大明朝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官不聊生”的朝代。

朱元璋对官员很刻薄,甚至可以说很凶残;但是对老百姓却很宽厚。明朝的农业税收,是历朝历代最低的,严格按照“三十税一”的比例来征收。这个比例只有在“文景之治”的时候被执行过,后来基本都是执行十五税一或者十税一。而且朱元璋还动不动就下令减免某些地方的税赋。

朱元璋时代和“文景之治”的区别就是:“文景之治”啥事都不干,任由地主豪强扩张势力、兼并土地,朱元璋则是逮着一个杀一批(不是逮着一个杀一个,他在屠杀贪官豪强方面属于战斗力爆表的类型)。

在这种情况下,官员的生活就很惨了。贪污会被杀掉。不贪污,由于国家税收很少,给官员发工资自然也很抠门。一个县令的工资就是一个月七石五斗大米[14],折合约1155斤大米[15],这个水平大概相当于宋朝县令工资的一半。明朝也是历史上官员俸禄最低的大一统朝代。

那这个工资到底是不是低得官员们不得不贪污受贿呢?

如果按照粮食价格来折算,1000多斤大米大概相当于现在的五六千块钱。这点钱要养活一家五六口子人,是肯定不够的。但这种折合方法比较片面,因为粮食作为基本生存物资,一旦完全够吃以后价格就会直线下跌。在绝大多数人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的古代社会,粮食比现代社会“值钱”得多。

我们用一种更复杂的方式来算一下:

一个县令一年的工资是每月7.5石,每年90石。根据《中国历代粮食亩产研究》,明代每人每天吃一升米是一个标准,相当于每天约1.5斤。官府也按照这个标准给政府雇佣工匠发口粮。[16]一个人一个月就要吃3斗米,五口之家一个月口粮不会超过1.5石米。

也就是说,一个县令,要养活一家5口人,只需要花费他工资的不到1/5(1.5/7.5=20%)即可。

大家都知道经济学里面有个很著名的“恩格尔系数”,就是一个家庭在食品方面的开支占全部家庭收入的比例。恩格尔系数达59%以上为贫困,50%~59%为温饱,40%~50%为小康,30%~40%为富裕,低于30%为非常富裕。

当然,一个人一天1.5升米是非常省吃俭用的生活方式,仅能满足温饱。但即使再增加一倍,算上肉蛋方面的消费,食品开支也应该可以控制在总收入的40%以内。

也就是说,按照朱元璋定的工资标准,一个县令只需要花费工资不到40%就可以让五口之家吃饱吃好,属于“富裕”。

换而言之,一个县令不用下田劳动,在办公室里办办公务,就能让全家吃饱吃好。而且政府还为他全家提供住宅,县衙里边还能种菜。如果能够注意节约,省下钱来买田买地的话,退休以后回家当一个地主富农是没有问题的。

当然,也有人认为一家五口的数量不一定准确。那么,就不考虑一家有几口人这个假设,再将县官收入与明朝农民家庭的收入水平比较。在江南地区,自耕农所占田地数,少者为3~5亩,中者为5~10亩,多者不超过40亩[17]。平均亩产约为2.31石[18],则即使按照“多者”也就是自耕农中最富有的地产上限40亩来算,每年也只能收获大米92石,与县令俸禄相当。如果按照中位数来算,如果一家只有10亩地,全年最多只能收获23石大米,县令的收入是中等自耕农家庭收入的四倍之多。

在朱元璋看来,这个标准定得一点也不低。因为他是贫农出身,这个工资够他们家全家六七口人累死累活干上好几年了。县令只需要坐在县衙办公,获得的收入就能赶上耕种40亩土地的富裕农民家庭。这是少年朱元璋和他的父母做梦都达不到的生活标准。怎么能说低呢?[19]

但是,在官员们看来,这个工资标准就太低了,低得让人没有活路了。官员们是通过读书考试进入仕途的,属于人才、精英,社会地位又高,怎么能跟农民有一样的吃穿用度呢?农民过年才能吃一回肉,官员家庭天天都要吃肉才行。农民可以衣衫褴褛,官员必须衣服光鲜整洁;家里还要雇佣人,办公还要雇佣书吏、幕僚,这些都要钱,都属于基本开支。光这些开销,一年的工资就不够。官场上还有交际,花费就更不用说了。

朱元璋跟官员们的认识差距,可以称为阶级意识的差异——工资够还是不够的问题,站在不同的阶级角度来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不一样的。

阶级意识主要包括两个部分:阶级感情和阶级认识。前者,就是你站在什么立场上来看问题;后者,就是出身环境决定了你能认识到、了解到哪些情况。

朱元璋虽然当了皇帝,但他还是站在贫苦农民的立场来想问题,他所能了解到的日常生活,就是底层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在帝国制度下,要当好一个官员必须面对哪些具体而复杂的问题,他是不知道的。因为他没有当过官,不晓得当官也有当官的难处。他所能看到的世界,就是一个官员压迫老百姓的世界,那些官老爷们都很威风,也很腐败。所以,要求他们过一过跟农民差不多的生活,杀一杀他们的威风,在朱元璋看来就是完全应该的。

也就是说,不管在阶级感情还是阶级认识上,朱元璋都是从农民阶级的角度来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

相反,站在读书人、士大夫的立场来看,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像赵匡胤,他出身军事地主家庭,虽然未必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从小吃穿不愁,也不用学习耕田放牛。在他看来,县令这种官员,就应该过跟他小时候差不多的生活才对。而且他是一步一步升官升上来的,当过刺史、节度使,后来做到权力中枢的位置,然后发动兵变夺取了政权。所以他相当了解做官的辛苦,知道官场上的那些“潜规则”有多么复杂。一个普通官员要在官场中生存发展,收点钱那是难免的,如果不在本人工资之外去搞点钱,用来应酬同事、孝敬上司,他在官场上基本就混不下去。收钱之后能把本职工作办好,不过分贪婪挥霍,就算是好官了。

所以赵匡胤制定的国策,就是给官员很高的俸禄,把大家养得舒舒服服的,而又不必承担太多的责任。这必然导致一个结果,就是农民的负担很重,过得很辛苦。他是站在官僚阶级的立场来看问题和分析问题的,所以对底层人民的疾苦考虑得就要少一些。或者说他缺乏理解这个问题的生活体验和基础知识。

每逢新进入官场的年轻官员上任,朱元璋都要亲自召见,跟他算农业生产的账:你看你的俸禄,是多少石大米,折合成谷子是多少,要生产这些谷子要多少亩地,要多少农民辛苦干一年。然后农民要将这些谷子交给国家,还要挑着走多少里地,来回走多少趟,多么多么辛苦。所以你不要嫌工资少,你一年的工资已经是农民们全家干多少年的收入了。

这些账到赵匡胤那里,肯定是一笔糊涂账,他不可能知道得像朱元璋这么清楚,估计也没有兴趣去搞清楚。

四、山头之争:立国初期的权力斗争

除了反腐败,朱元璋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其中就有一件很特殊的任务:协调好开国功臣之间的关系。

一般来说,会打仗的人不一定能做好官;反之亦然。建立国家之后,需要论功行赏,而最大的赏赐就是官位。立下最大功劳的肯定是武将群体,但是又不能让这些武将来治理国家,必须使用文官。结果就是:战争时期功劳大的人到立国后不一定能掌握实权,立国后掌握实权的人在战争时期可能只是一个小官小吏。这里面就会产生非常错综复杂的关系,必须要靠皇帝来协调。

朱元璋起家主要依靠两个方面的人才班底,一是淮右军事集团,一是浙东士人集团。淮右地区就是淮河中下游的那么一块地方,主要是在今天的安徽省淮南市附近。朱元璋也是淮右地区出身,所以后来喜欢自称“淮右布衣”。那个地方的特点就是穷,不识字敢拼命的英雄好汉比较多,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武将大部分是从这个地方来的。而浙江一带商业发达,出文人比较多,等朱元璋发展到一定阶段以后,很多文人谋士来投奔他,也形成了一股势力。

统一中国以后,淮右集团和浙东集团两个“山头”的矛盾就凸显出来了。淮右集团势力大、资历老、武将多;浙东集团文人比较多,资历比较浅。

在封官的时候,朱元璋比较注意照顾“山头”,把丞相的位置给了淮右集团中功劳最大的李善长,位居百官之首;而把御史中丞的位置给了浙东集团的首领刘伯温,主要负责监察文武百官。封为公爵的人全都是淮右集团的,而刘伯温只得了一个伯爵,比公爵低了两个档次[20]。表面上看淮右集团占优,但是在下面的政府执行层面,浙东集团占了优势:重要的文官职位都被浙东集团占据,因为他们本来就擅长行政工作嘛。淮右的将领们大多只是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和爵位,而政府实权则主要由浙东士人掌握了。

显然,淮右集团对这样的安排十分不满。因为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他们是创业集团;浙江的那些文人基本都是等到朱元璋已经成气候才来投靠的。凭什么让这些人掌握实权?

很快,丞相李善长和刘伯温就爆发了冲突。李善长有一个亲信犯法,他自恃军功想要为亲信免除惩罚。但刘伯温坚决不同意,最后不仅没有免除处罚,还把这个人给杀了。李善长大怒,就动用淮右集团的势力不断攻击刘伯温,让他的工作无法开展。刘伯温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辞职。

朱元璋虽然给李善长面子,同意刘伯温走人,但心里还是比较清楚的,知道里面的利益斗争,所以仍然继续让浙东集团的人物来接替刘伯温的位置。

接替刘伯温的人叫杨宪,这个人是搞情报工作出身的,负责帮助朱元璋刺探敌情、监督将领会不会谋反。他手里掌握了很多人的“黑材料”。杨宪以前很老实,朱元璋想要了解谁的情况,他都客观公正地禀报,显示出情报人员非常良好的职业操守。

李善长既然用不正当的手法赶走了刘伯温,浙东集团当然要反击,搞情报的杨宪显然是最佳炮手。在刘伯温的幕后操纵下,杨宪搞了李善长的很多“黑材料”,通过各种渠道向朱元璋反映。

朱元璋本来非常信任李善长,把他列为开国第一功臣,时常把他比作萧何(帮助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的第一功臣)。但朱元璋经不住杨宪各方面的小报告,加上对李善长逼走刘伯温一事不太满意,就任命杨宪为副丞相,制衡一下李善长的权力。

可惜的是,杨宪毕竟是搞情报工作出身的,让他负责监督、举报很合适,真的作行政决策就不行了。当了副丞相以后,杨宪立马变得专横跋扈起来,利用手中的权力处处与李善长作对,打击淮右集团势力,提拔重用亲信。这让朱元璋非常不满。

在这期间,李善长故意放任杨宪在背后拆自己的台,默不作声,让杨宪放松警惕,犯了几个很要命的错误,然后抓住证据狠狠地告了杨宪一状。朱元璋大怒,直接就把杨宪给杀了。

李善长到底在朱元璋面前告发了杨宪什么事情,让朱元璋竟然立即下令处决副丞相这样的高官,谁也不知道,历史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记载。我们只能说,李善长不愧为朱元璋的首席谋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人命,不给对手任何机会。

整死杨宪之后,李善长的权势达到了顶点,百官谁也不敢与之对抗了。但朱元璋对他的不满也与日俱增,因为李善长在收拾刘伯温、杨宪的时候,拉帮结派、争权夺利的意图太明显了。

李善长对朱元璋还是很畏惧的。杨宪被杀之后不久,他又下了自认为很高明的一步棋——以生病为由辞去丞相的职务,推荐他的同乡胡惟庸来接替自己。

胡惟庸是一个纯粹的文官,没有带兵打仗的履历,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行政能力、组织能力很强。在李善长看来,由这个老乡兼亲信来当丞相,既可以保持自己所代表的淮右集团的势力,又不会让朱元璋感到有威胁,而且胡惟庸也确实能把政府的日常政务处理好,可谓“一石三鸟”的好计。

但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计划,却最终把他自己害死了。

五、丞相造反:“胡惟庸谋反案”

胡惟庸非常能干,当上丞相以后,把各项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还非常善于协调淮右集团和浙东集团的矛盾,把两边都安抚得很好。

但另一方面,胡惟庸也并非安分守己之辈。他利用丞相高位,独揽政务。臣下的奏章,他先行拆阅,对他不利的就隐匿不报。官员的生杀升黜,他也常常不经奏报就独断专行。一些趋炎附势之徒“争走其门,馈遗金帛、名马、玩好,不可胜数”[21]。

简单来说,胡惟庸就是一个很有才能的贪官。这一类官员在中国历史上层出不穷。

对胡惟庸违法乱纪的行为,朱元璋应该是有所察觉的。但察觉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取得可靠的证据,这个无从得知。从历史记载来看,他了解得应该比较有限。因为胡惟庸敢于大胆地拦截不利于自己的奏章,而且背后又有李善长代表的淮右集团支持。此时,刘伯温已经告老还乡,浙东集团没有领袖,难以有组织地向他发起进攻。

不过有一件事情引起了朱元璋的警觉。洪武八年(1375年),朱元璋派胡惟庸去看望辞官在家的刘伯温。结果胡惟庸回来3个月后,刘伯温就去世了。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胡惟庸和刘伯温长期不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传来传去,就传出来一种谣言,说是胡惟庸给刘伯温下毒把他毒死的;还有一种说法更是把朱元璋也拖下了水,说是朱元璋派胡惟庸去下的毒。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