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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太监汪直[1] 盛世的危机初露端倪

作者:李晓鹏 当前章节:15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10

一、贪腐黑幕:死在西厂大牢里的建宁卫指挥使

如果朱见深在成化十三年(1477年)去世,那么他的功绩一定会在正史上被大力歌颂,他也会被誉为一代明君。

除了两广、荆襄和宁夏的战事外,赵辅于成化三年(1467年)在东北血洗建州女真部落,王越于成化九年(1473年)在河套大破蒙古部落。四面八方的征讨均获得重大胜利,荆襄、两广地区纳入常态化治理,一扫“土木堡之变”以来的危局、乱局,重拾天下升平之势。

但是,从成化十三年(1477年)起,朱见深的形象就迅速黯淡了下来,在文官们记录的历史中变成了标准的昏君形象,以至于这样一位雄主竟然逐渐被人淡忘。

因为这一年,他授权太监汪直建立了西厂。

汪直,广西瑶族人。成化三年(1467年),韩雍平定大藤峡以后,挑选了一批幼童和女子作为战利品进献到朝廷。汪直是其中之一,进宫之前就被阉割了。

当时皇宫并不缺宦官。宦官在明朝政治地位很高,宫内有一整套为皇帝服务的宦官机构,不仅服务生活,主要还协助处理政务,权力很大。此外,出兵打仗需要监军、战略要地需要镇守太监。太监是宦官的高级职位,下面还有少监、监臣、奉御、长随、典簿等,所以宦官跟文官机构一样分为很多等级,可以从底层做起一级一级往上爬,有固定的工资收入不说,还有不小的机会混到一个小有权势的职位。一些贫苦家庭如果孩子比较多,又不能供养他们念书考取功名,就会自行阉割一个争取送进宫,有机会将来做官。这样一来,不仅这个孩子自己的生计不愁,还能扶持整个家族。因此,明朝自行阉割的人太多,朝廷根本招不完,都成了一个社会问题,为此朝廷专门下过禁令:不准民间自行阉割。

韩雍进献的这一批幼童必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宝贝”,不是送进宫来充数的。在这一批幼童和女子中间,还有一个姓纪的女子被分配去管理后宫的仓库,因为偶然的机会被朱见深看见,马上就给“临幸”了,为朱见深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明孝宗朱祐樘。从这个事情也可以看出,韩雍挑的这批人至少都是相貌很不错、颜值很高的。汪直应该也是那种皮肤白嫩、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招人喜欢的小孩儿,才有资格从广西那么远的地方被送到皇宫来[2]。

汪直进宫的年龄,史书上没有记载,但必然极小,以至于他完全记不得大藤峡惨祸。不然这种义军的后代,父母亲戚都被明军屠杀殆尽,把他放到皇宫里面,万一心存怨恨,哪一天对皇帝动手,韩雍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10年之后,也就是成化十三年(1477年),内阁首辅商辂弹劾汪直,奏章里面说:“今汪直年幼,未谙世事,只凭韦瑛等主使。”[3]《明宪宗实录》在记录汪直开西厂的时候,也用的是“年幼最得宠”。“年幼”这个词不可能用到14岁以上的人身上。又过了两年,汪直出外领兵打仗的时候,《明宪宗实录》才说他“年少喜功”,可见记录者的态度很严谨,把“年幼”和“年少”区分得很细。据此可以推测,在成化十三年(1477年)汪直建立西厂的时候,年龄应该不超过14岁。成化三年(1467年)进宫的时候,他最多只有4岁。

刚进宫,汪直就被分配去伺候万贵妃。万贵妃这种皇帝独宠的后宫显贵,肯定有很多人争抢着要去伺候她。这么一个从广西送过来的、没有任何背景的年幼小孩能够获得这个机会,只可能是一个原因:长得好看、聪明伶俐。要么是万贵妃亲自挑选的时候看上了,要么是朱见深或者手下人想送给她讨她开心。不管哪一种,都要汪直长得足够好看才行。

前面我们说了,成化二年(1466年)的时候,已经36岁的万贵妃刚生了一个小男孩,到了年底还没满一岁就去世了。因此,可以想象万贵妃心里的那种悲痛。没过几个月,有人送来一个年幼的小男孩,天真烂漫、聪明可爱,天天陪在身边。万贵妃肯定是当亲儿子养着。朱见深那个时候也是一样,既有丧子之痛,又为万贵妃伤心,见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在万贵妃身边,必然也极为宠爱,可能会在感情上把他视为自己和万贵妃的孩子。

没过几年,汪直就被朱见深封为御马监掌印太监。

太监,就跟今天的“总监”一样,是一个大部门的负责人。御马监是宦官机构中权势仅次于司礼监的部门,跟兵部一起,共同掌管天下兵马调动。御马监掌印太监与兵部尚书权力相当。根据史书记载,汪直被封为御马监太监的时间不会晚于成化十年(1474年),那时候汪直也就十来岁[4]。朱见深直接把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封为高官,不可能是昏了头想让他干什么大事,应该就是纯粹的宠爱,赏个大官哄他开心。注意,是朱见深哄汪直开心,而不是相反。至于御马监的事务,还有其他非掌印太监管理(兵部尚书也经常不止一个,各自分管一块)。

到了成化十二年(1476年),京城里面发生了一系列怪事,主要是闹妖怪,搞得人心惶惶,其中还有妖人跟宫内的太监勾结混入皇宫,被发现之后杀掉了。这一系列事情引起了朱见深的警觉。就跟朱元璋发现占城贡使到南京来没有人跟他报告一样,朱见深怀疑官僚机构给他汇报情报的时候有所隐瞒。于是,他就派十二三岁的汪直带着两个校尉(低级武官,应该是给汪直当保镖的),化装成普通市民,骑着毛驴或者骡子出宫去打听消息。“大政小事,方言巷语,悉采以闻”。汪直足够聪明伶俐,打听到了很多有价值的消息,又没有暴露身份。朱见深非常高兴,觉得可以好好任用一下汪直。

这样过了半年多,朱见深觉得时机成熟,正式下令成立西厂,任命不到14岁的汪直担任西厂提督,派韦瑛等人给他做助手,再从锦衣卫等机构调一批人员来负责具体的侦查、抓捕、审讯等工作。之所以不直接任命汪直当东厂太监,而是另开一个西厂,主要原因应该是汪直“年幼”,而东厂是司礼监管着的老牌监察机构,任命升迁都有一套程序,比较麻烦,所以朱见深干脆新设一个西厂,让汪直放手去干。

西厂成立后,办的最轰动的一件案子就是“杨晔案”。杨晔是杨荣的曾孙,在福建担任建宁卫指挥使。杨荣就是朱瞻基在位的时候著名的“三杨内阁”之一,被视为文官的楷模。杨晔的父亲杨泰当过指挥同知,已经退休。这家人在当地横行霸道、侵占田产,还参与东南沿海的走私活动,积累了巨万家资。接连闹出了好几起人命官司,地方官员不敢管,但终究这些官司还是被个别实在看不下去的官员透露给了御史,杨晔因此被御史弹劾。朝廷派了刑部主事王应奎和锦衣卫百户高崇去福建调查。

汪直本来不知道这件事儿,但是杨晔携带巨资到北京行贿,借助杨荣的老关系把高级官员基本都打点到了,想要摆平此事。汪直是皇帝最宠信的太监,也被列入行贿名单。钱送到了韦瑛那里,韦瑛就向汪直汇报了此事。汪直一听,这还了得?立即下令派人去把杨晔抓起来审问,很快牵连到了其叔父兵部主事杨仕伟和姐夫礼部主事董序。

这样的案子,老到的办案者会知道适可而止,否则牵连度太大,会一发不可收拾。可不到14岁的汪直哪里懂这些?连番审问下来,朝中重臣几乎全被牵扯在内(这事儿要是犯在朱元璋手里,估计又要杀得血流成河了)。

西厂没有审判权,只能把审讯结果提交朱见深。朱见深下令移交法司审判,杨泰被判斩罪。杨晔则已经死在了西厂大牢。朱见深命太监钱喜和韦瑛去抄了杨晔的家,财产全部充公,但是宽宥了杨泰的死刑。杨仕伟、董序被贬官。派去福建调查的王应奎和高崇也收了杨泰的贿赂,被汪直派人在返京的路上当场搜了出来,下狱论罪。高崇病死在狱中,王应奎发配边疆充军。

从这个案子,我们可以看出明朝中期官场的腐败情况:高官子弟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出了人命后,先是摆平地方官,被告到京城后又先后贿赂调查人员和中央高级官员。这跟曹雪芹《红楼梦》里面的“薛蟠杀人案”一样,是帝国官场的常态。如果不是年幼无知的汪直坚持追查到底,这个事情一定会不了了之。

按照常理,贪污受贿好歹是件见不得光的事情,朱见深没有杀掉杨泰,也没有进一步追究其他受贿官员的责任,可以算是网开一面了。

但实际情况正好相反,文官集团认为,收点钱摆平人命官司并不算什么,但一个小太监竟然敢逮捕和审讯“文官楷模”杨荣的子孙,实在令人愤怒。经过商议,先由首辅商辂起草弹劾文章,以内阁名义联名上书。然后由兵部尚书项忠起草弹劾文章,六部九卿联名上书,弹劾汪直,要求裁撤西厂。

二、弹劾西厂:内阁与六部九卿的强烈抗议

内阁的弹劾文章把西厂的各种“罪恶”都列了一遍,但大部分都说得比较虚,主要说西厂到处抓人捕人,闹得各级官吏惶恐不安,严重干扰了政府和军队的正常运转等。但被抓的人到底是不是有问题,他们往往避而不谈。

比如,文章里面说了这么一件事:“西厂官校分布沿河一带,遇有船到即加盘问。间有公差官员被其搜检,以致往来客商军民人等闻风惊疑。”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西厂办事人员在连接北京和南京的运河要道上盘查来往船只,甚至连有公干的官员的船都敢查,吓得商人军民等人都惊疑不定。

在文官集团看来,宦官竟敢检查官员的船只,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但西厂为什么要查这些船呢?奏章里面没说,不过别的史料里面有记载。《明宪宗实录》里面抄录了一份奏章,是汪直把盘查船只的情况奏报朱见深以后,朱见深又下令都察院长官、左都御史李宾(就是替周洪谟上奏《流民图说》的那个李宾)等人去复查,李宾等人复查后回复的奏章。奏章里面说:

汪直派遣韦瑛等缉访事件的实情,发现有很多官员坐船经过运河的时候倚仗权势,向沿途州县的驿站索取力夫拉船、装卸货物,情况十分严重。御史郭瑞巡按北京周边地区的时候,不仅不能制止这种情况,自己反而也这么干。而且,那些办理公差的官员们所乘的快船往往超过实际需要,用一索十,甚至多至百余艘,里面往往夹带私盐或者其他贵重货物。所过之处扰民严重……大臣们经过讨论,认为汪直所奏事项切中时弊,应该及时下诏禁止,御史郭瑞应依法治罪。[5]

汪直其实是在大力纠正明朝官场的一大恶习——滥用驿站、假公济私。我们前面讲胡惟庸谋反的时候讲过:吉安侯陆仲亨从陕西返回北京,滥用驿站的车马,被朱元璋罚去山西捕盗。这种滥用特权的现象一直都有。到了明朝中期,问题已经十分严重,如李宾所奏:官员们以出差公干为名,用十艘甚至百余艘官船运输私盐、货物来回贩卖,运输成本、人员吃喝全都算到驿站或沿途州县的接待经费上,赚的钱归自己。

这个事情对明帝国来说是非常要命的。到了100多年后的崇祯时期,官员们滥用驿站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国家财政难以支持庞大的驿站支出。为了保住辽东的军费开支,朝廷不得不裁撤了一些驿站,结果一个叫李自成的驿站工作人员因此下岗,然后他就参加农民起义把明朝推翻了。

西厂盘查官船的行动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目标就是查处官僚集团的腐败行为。这种事情也就西厂敢查。大臣们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但还是把它列为西厂的一大罪状。他们在弹劾汪直的奏章里理直气壮地说:“(西厂的很多做法)固有一二似为禁革奸弊,奈非祖宗旧制。所革未多,其失人心则已甚矣。若不早为除革,一旦祸兴,卒难消弭。”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文官集团再腐败,也不能让宦官来监督。因为这不符合祖宗旧制(“祖宗”至少包括太祖和太宗,但宦官监察文官是明太宗朱棣开创的制度,不晓得他们说的祖宗旧制是哪个朝代的祖宗旧制)。如果不马上革除,就会失去人心、祸国殃民。

列举了这么一通罪名以后,内阁的弹劾文章最后还加了一条:“去岁七月以后,有妖物伤人,当时人言必有应验。及立西厂,惊动人心,一如妖物伤人之时。以此观之天道,预先示儆,不可不虑。”

这些饱读儒家经典的士大夫肯定都知道孔子有一句很有名的教诲:“敬鬼神而远之。”为了弹劾太监,文官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把妖魔鬼怪都扯上了,说前段时间京城闹妖怪就是应验到西厂身上,西厂就是妖怪。

内阁的弹劾文章里面也指出了一些西厂办案时的真实弊病,主要就是用刑过重,而且刑及妇女,还有就是有时候半夜抓人,或者堵在官署门口把人就带走了等等。

作为一个新设立的监察机构,这些问题应该都是确实存在的。但没有道理认为,西厂干得比朱元璋时代的锦衣卫或者朱棣时代的东厂更过分。西厂之所以如此令人恐慌,真实的原因应该是,锦衣卫和东厂属于老牌监察机构,经过与文官集团近百年的“互动”,各种“潜规则”已经建立得很“规范”了,早就跟文官集团同流合污了,出了什么样的案子用多少钱、走谁的关系摆平,这些情况都很清楚。突然蹦出来一个不收钱、不按规矩出牌的小太监,别人给他送钱还要把人家抓起来审问,大家才感到非常震惊,如同发现妖怪一样,必须马上将其消灭。

内阁重臣、六部九卿联名弹劾的分量是非常重的,里面还有不少威胁皇帝的话:“往者曹钦之反,皆由逯杲生事,有以激之。人所共知,可为明鉴。”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朱祁镇“夺门之变”后,司礼太监曹吉祥的侄子曹钦造反,就是因为锦衣卫逯杲想要查他。皇帝陛下可要三思。

问题是:曹吉祥、曹钦本来就干了很多为非作歹的事情,锦衣卫依法行使监察权是正确的。商辂等人竟然说曹钦造反就是锦衣卫逼出来的,那意思就是说应该放任曹吉祥和曹钦乱搞,来避免他们造反?

言下之意,朱见深你竟然让汪直反腐败,就不怕贪官们造反吗?我们内阁忠心耿耿、清正廉洁,当然不会造反,但是还有很多手握重兵的边镇武将,甚至皇亲国戚也被西厂查了(奏章里面提到过),他们会不会造反,我们就不敢保证了。

这个逻辑其实还比较符合事实,胡惟庸造反不就是朱元璋反腐败搞出来的吗?朱元璋要看到商辂等人敢这么威胁皇帝,估计会非常生气。

还有:“(让西厂随意盘查来往船只)以此货物不通,将来京师公私费用何以仰给?”

这句话的威胁是比较实在的。文官集团掌管着天下钱粮运输,要是借口西厂查船导致运输出现问题,让北京粮食供应不足,引起内乱,实在逼急了,他们是有可能这么干的。

这个奏章还有一个蹊跷之处,就是连汪直出门带的随从太多这种事都要当作罪状来弹劾,却绝口不提杨晔死在西厂大牢的事情。

西厂自建立以后逮问过不少人,但真正死在西厂大牢里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杨晔。

这可是西厂用刑太重最主要的证据:活活打死朝廷命官,简直骇人听闻。即便杨晔犯了死罪,也不能未经法司审判就给打死了啊?

全天下都知道这次弹劾行动的导火索就是“杨晔案”,而杨案中最不利于西厂的就是杨晔死在西厂,但奏章里就是不提。

不仅奏章里面不提,《明宪宗实录》里面也只说杨晔死在西厂,没说他是被刑讯逼供致死的。至于他遭受什么所谓“弹琵琶”之类的酷刑,都是100多年后的野史里面说的。所以就有人怀疑杨晔有可能不是被刑讯致死的,而是某些人为了避免他供出太多的高级官员,牵连太广,想办法把他秘密干掉的。

如果奏章只谈问题不举例,那么回避“杨晔案”还可以理解。但里面提到了一个案子,说西厂不经过合法程序擅自抓捕三品大员浙江左布政使刘福。“刘福系正三品官,擅拿擅放,恣意所为,紊乱朝政莫大于此”。此人进京办事,有人想陷害他,向西厂诬告。汪直就派人去把刘福抓起来审问,查了几天发现没这回事,就给放出来了。

这事情其实可以说明汪直办案公道。如果换成别人,就算没证据,可能为了面子也要编出点罪名,或者严刑拷打整出来点罪名。刘福从西厂出来,也没说被严刑拷打。大臣们连这个事情都要说,偏不说杨晔之死,尤其显得奇怪,应该主要还是心虚。

朱见深看到这份奏章,勃然大怒,派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到内阁质问诸大臣:“用一个小太监查案就会天下大乱吗?这个奏章是谁主使?”

第一个问题问得很有道理:高官子弟在地方上打死人可以花钱摆平不会天下大乱,各级官吏滥用国家经费贩卖私盐不会天下大乱,用一个小太监来查一下就要天下大乱,哪有这种道理?

内阁早就预料到了朱见深的反应,四个阁臣:商辂、万安、刘珝、刘吉异口同声地说:太监干政就是会导致天下大乱,这是祖传真理,毋庸置疑。至于弹劾行动,则是内阁和诸大臣出于公愤的联合自发行为,没有人主使。

怀恩其实也对汪直不满,因为西厂抢了东厂的权势,而东厂是归司礼监管的。于是他就变了口气,说:“那我就这样回禀皇帝了。但回头皇上追究起来,你们可不要改口啊!”四人保证绝不改口,怀恩这才回去禀报朱见深。

第二天,六部九卿联合署名弹劾西厂的奏章也递了上来。朱见深这次没有发火,因为他知道,不用问,此事肯定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而且文官集团态度坚决。

内阁和六部九卿一起闹事可不是开玩笑的。朱见深毕竟没有朱元璋的威望和魄力,想了想,还是退一步算了。于是下令关闭西厂,汪直仍回御马监,韦瑛被贬谪戍边。

三、反戈一击:被妖言击落的帝国首辅

汪直感到非常委屈,就跑来跟朱见深哭诉,说:“这个事儿不是内阁的意思,司礼监太监黄赐、陈祖生是福建人,收过杨晔的钱,我怀疑是他们在背后唆使的。”朱见深随即就下令把这两个倒霉的家伙贬到南京去了。

朱见深根本就没有去调查黄、陈二人是否参与此事,完全是为了哄汪直开心才把他们贬走的。这个旨意甚至比撤西厂的命令发出得还早。怀恩再次跑到内阁去传达皇帝表示妥协意思的时候,商辂很高兴,连声说:“谢谢太监帮忙。”怀恩说:“先生别高兴得太早,西厂还没关门呢,我方已经损失两员大将了(吾辈数人已折其二)。”

怀恩的警告是有道理的,朱见深关闭西厂不过是以退为进。文官集团的进攻来势太猛,他不宜硬顶回去,需要观察一下形势。

官员们的态度很快就出现了分化。六部九卿的弹劾奏章找大臣们一起签字的时候,其实就发生了问题。项忠是兵部尚书,奏章就是他主持起草的,但签字的时候他却说,吏部是六部之首,应该先让吏部尚书尹旻签头一个。项忠的手下就去找尹旻,尹旻说这是项忠倡议的,为什么他不签第一个?那人就把项忠的理由说了。尹旻大怒:“今日才认得六卿之长吗?”意思就是说,你们平时不把吏部当回事,现在需要人去跟汪直火拼了,才想起来把我推到第一线挡枪啊?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项忠为人骄傲,当了兵部尚书以后一直没把其他部门的领导放在眼里。从他荆襄平乱时写的那封与群臣对骂的奏章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喜欢得罪人的主儿。

项忠跟汪直闹僵也是一样的原因:有一次汪直坐着轿子,带着一大队人马从大街上经过,正好跟项忠的轿子迎面而过。汪直不知道是项忠,就这么过去了,过了之后才发现(可能是手下人告诉他的),于是连忙带着队伍追回去,跟项忠打招呼并道歉。

这应该已经很给面子了,但项忠既不下轿,也不理会,给汪直难堪。估计项忠是这样想的:你一个小太监见了尚书大人竟敢不下轿请安,现在追回来也是失礼。汪直当然也生气了:你以为本太监怕你?以后再在路上碰到别说打招呼了,直接就跟项忠抢道。二人关系很快就势同水火。

尹旻虽然最后还是在奏章上签了字,但随后就派人告诉韦瑛,说这个奏章是项忠写的,他是被迫签字。这表明文官集团内部对于撤销西厂一事也有不同意见,并非铁板一块。

西厂撤销的第二天,都察院的长官、左都御史王越,找到内阁大臣刘珝和刘吉质问:“汪直行事公道,像黄赐这种人专权纳贿,如果不是汪直,谁能把他赶走?商辂和万安在内阁任职时间长,是非很多,所以对汪直有所忌惮。二位刚刚入阁,为什么也要掺和这里面的是非?”[6]

刘珝就不说话。刘吉反驳道:“我们弹劾西厂,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个人。你说汪直行事很公道,那朝廷还要公卿大臣做什么?”[7]

这番话听起来正义凛然,但逻辑很有问题:汪直做的事是在抢大臣们的饭碗,不管他做事公道不公道,都必须要弹劾。

话讲到这个份儿上,王越也就无言以对了。

经过这么几个事情,朱见深看到,内阁和六部九卿其实并不团结。尹旻摆明了不支持项忠;都察院的两位长官——王越和另外一个左都御史李宾,明显意见冲突;刘珝面对王越的质问默不作声,说明他心里面未必十分支持商辂的奏章,很有可能也是被迫签字。

只要文官集团不团结,就比较好办了。被贬到南京的黄赐应该确实是收了杨晔的贿赂,汪直这么说,王越也这么说,阁臣也不否认。朱见深决定把黄赐作为突破口,授意东厂重新抓起来审问,他很快就把项忠给供了出来。御史的弹劾奏章也恰逢其时地出现,把项忠各种大小过失一股脑儿翻出来。朱见深下令将项忠交法司审判。项忠坚决不认罪,但法司仍然判他罪名成立。至于具体是什么罪名,正史里面没有记载。从黄赐的这条线索来看,应该还是“杨晔案”的延伸。

由于韦瑛被贬去戍边,汪直手下一时没有得力的助手,非常不爽。朱见深就跟他说:韦瑛是个粗人,那些大臣跟他没法沟通,所以才一定要把他赶走。我建议你去找个文字好又能干的人来给你帮忙。

汪直就去找,有人跟他推荐说锦衣卫吴绶不错。汪直把吴绶找来,让他写了两篇文章,看了之后非常满意,跑去跟朱见深说:找到了。朱见深随即下令把吴绶破格提拔为锦衣卫指挥使,主管镇抚司。镇抚司是锦衣卫里面负责抓人和审讯的部门,是锦衣卫的核心部门。朱见深这么干其实就是把锦衣卫交给了汪直管理。

这两件事释放出了很明显的信号:汪直没有失宠,皇帝仍然打算继续重用他。

御史戴缙和王亿看到了这个苗头,就上疏为汪直辩护:“太监汪直厘奸剔弊,允合公论。”“汪直所行,不独可为今日法,且可为万世法。”

更绝的是,戴缙的奏章还针对商辂所说的北京闹妖怪是应到西厂身上,反驳说:“自古人臣,一遇灾变,辄自修省,以回天意。乞令两京大臣自陈。”[8]也就是说,闹妖怪这种不祥之兆不是你们说要应到西厂就应到西厂的,古代大臣遇到这种情况是要反躬自省的。我们建议让各位大臣自己上奏反思自己的过错,说明自己该留任还是辞职。

戴缙和王亿在此之前跟汪直都没有交往的记录,而且他俩都是级别比较低的御史,平时都是到外地巡视,很少回京,跟汪直也没有直接沟通的渠道。从当时的形势来看,这次上奏有一定的投机性质。上了这篇奏章之后没多久,这两个人就都被升了官。但也可能是他们本来就觉得西厂的反腐败干得好,原本不敢说话,受到项忠被逐、吴绶升官的鼓舞,才决定出头为汪直申冤。

戴缙和王亿具体怎么想的,我们不知道,反正朱见深看了之后大喜过望,马上下令重开西厂,汪直任西厂提督。而且,朱见深表示同意奏章所言,让大臣们上奏“自陈去留”。

闹妖怪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宜在政治斗争时讨论,商辂非要扯进来扣到西厂头上,这下被反戈一击,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既然皇帝都说了京城闹妖怪,大臣也有责任,让大家自陈去留,作为内阁首辅总不能说自己表现良好、没有责任吧?商辂只能上奏请求辞职。朱见深立即批准。跟着被赶走的,还有左都御史李宾等十几位在弹劾西厂时表现积极的大臣。

四、狠心治国:不换思路就换人的成化皇帝

汪直复出,火力更猛。

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南京守备太监覃包。

南京守备太监是代表皇帝镇守南京的人员,在太监里面排名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御马监太监,一定是皇帝非常信任的人物。这个覃包也是在朱见深当皇太子期间就伺候过他的。正因为这一点,他才能负责镇守南京。

本来汪直没去查他,而是派亲信韦瓒(韦瑛的弟弟)去福建继续查“杨晔案”涉及的地方官员。韦瓒走到南京附近就听说了覃包的不少劣迹,顺便记录了下来。因为韦瓒四处打听覃包的事迹,引起了驿站官吏注意,秘密向覃包报告。覃包立即派人去把韦瓒抓了起来,搜出了韦瓒的记录。刑讯之下,韦瓒承认自己是“假冒”西厂办事人员来调查的。覃包于是把韦瓒押送北京,交付西厂处置。汪直立即向朱见深报告此事。朱见深下令调查,经过核查事情属实,于是将覃包革职,罚往孝陵司香(负责每天给朱元璋的坟烧香,是低级太监的工作,跟前东宫太监王纶被贬往孝陵种菜是类似的处罚,司香比种菜能轻松一点)。

第二个开刀的,是南京内官监太监覃力鹏。内官监太监比守备太监低一级,也是极有权势的人物。这家伙用上百艘官船往北京运送私盐,行至山东河北交界处的武城县甲马营(今甲马营镇)时,巡查人员向武城县令报告。县令派典史率人盘查,覃力鹏拒绝检查,让手下殴打典史,打死一人,打伤多人。

汪直接到报告后立即展开调查,然后将覃力鹏逮捕,并强烈要求判处死刑。朱见深刚开始表示同意,但后来经不住覃力鹏不断托人说情,还是宽宥了他,改为跟覃包差不多的处罚。

接下来,就是驸马樊凯指使手下打人,致伤人命。汪直接到报告,让吴绶把樊凯下锦衣卫大牢,审问属实后奏请朱见深法办。朱见深说:樊凯不守法度,恣意非为,看在公主的分儿上,姑且从轻发落。判革去驸马冠带,穿着普通监生的衣服去国子监读书习礼,每年减少500石的俸禄。[9]

从上面汪直处理的几个案子来看,他收拾的都是一般人得罪不起的皇亲国戚、权势太监、高官子弟等。汪直谁的面子也不给,把帝国最大的几个利益集团全部得罪了一遍。几个大案办下来,对这些无法无天的权贵应该是有所震慑的。而对这些人如何处置,又都要上报朱见深批示。汪直只有侦查、逮捕、审讯之权,审判和定罪则必须经过文官掌握的“三法司”(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10],而最终如何处理还是皇帝拍板。实际上,这才是明朝所谓“宦官专权”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情况:宦官只是皇帝监察百官的工具,而不能架空皇帝的权力。

成化十三年(1477年)十一月,西厂复开之后不久,汪直上奏:

最近捕获大量盗贼,多是各地军户逃跑后潜住在京师的人。这些人没有户籍,难以管理。如果大规模缉拿,难免会惊疑扰民。

请求诏命都察院发文:限其一个月内到官府登记。首次自首的仍发回原卫所服役,免究其罪。如果隐匿不报,被查出来后要发配到边疆,并且罪连其投奔的主家。如果真是因贫困难以返乡的,审查其来历没有问题,可以编到北京附近的卫所,发给粮食。[11]

这份看似普通的奏章包含了大量的信息,与西厂的建立有重大关联,需要详细分析一下。

首先,汪直在奏章里面提到了大量军户逃亡。这个军户是朱元璋建立“军屯”制度的产物。这些人的户口种类是“军户”,世代以当兵为业。国家在驻军地附近发给他们土地,他们需要自己耕种,上交粮食充作军粮,还要定期参加军事训练和出征。他们可以娶妻生子,生活在当地,子孙后代也必须有固定的参军名额,保证兵源供应。这样国家就可以减少从内地招兵和运粮的麻烦。

随着军队的腐败,军官们大量侵占普通士兵的土地、克扣士兵粮饷。但是,这些“军户”该交的粮食和应该承担的参军义务还是得承担,他们就很难依靠军屯制度生存了,因此被迫大批逃亡。

这些人逃离其户口所在地以后就成了无业游民。其中有些人跑到荆襄地区聚集,还有些人跑到东南沿海进城务工。还有一部分人则跑到了北京,到某些大官人的府里当个杂役,这样生活下去比较容易。

明朝中期的流民问题并不是农业生产率提高的结果,而是整个官僚体系腐败、土地兼并加剧的结果。军屯的破坏只是其中一种情形,还有很多普通农民也面临着同样的窘境:土地没有了,但税负和徭役还要继续承担,这些人只好逃离户籍所在地。于是才有了大量流民出现,北京也成了重灾区。

从这份奏章透露的信息来看,前面所谓的北京地区不断闹妖怪,还有妖人勾结宦官进入皇宫被发现,并不是什么“不祥之兆”,应该是北京地区治安形势恶化的表现。各种非户籍人口都跑到北京待着,鱼龙混杂,肯定会不断闹各种幺蛾子出来。

朱见深居住在皇宫之中,对治安状况此类小事的详情应该不甚了解。文官们也不会向他汇报这种小事,只有出现像荆襄起事这种大事才会向皇帝报告。等到北京地区不断地发生各种诡异事件,连皇帝自己都听说了以后,朱见深才警觉起来,于是派汪直乔装出宫打听消息。

这种初步尝试的结果,一方面让朱见深对汪直的办事能力更为信任,另一方面也让他发现,社会问题原来比文官们报告的情况严重得多,必须想办法整顿。这才决定建立西厂。

西厂成立后,汪直上奏所谈的事情有两类最多:一类是权贵腐败的大案要案,另一类就是如何处理军户逃亡问题、如何完善边疆地区的军事制度。后面这一类问题一直都有,也是朱见深密切关注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来说,西厂的设立并不只是朱见深宠爱汪直这么简单,而是明朝中期官场腐败和土地兼并加剧的必然产物。

开国之后,朱元璋当了10多年皇帝,慢慢发现文官集团太腐败,靠不住,于是建立了锦衣卫;等朱棣上台,发现锦衣卫也容易跟文官集团走得比较近,也不是很靠得住,又另外建立了东厂;到了朱见深时代,太监们也跟贪腐集团同流合污了,于是又不得不挑选最亲信的太监来另外成立西厂。这已经是皇帝与官僚集团较量的第三个回合了。实际上,这也是皇帝手里面的最后一张牌了。在反腐败这条道路上,皇帝真的快成孤家寡人了。

朱见深的治国思路到目前为止可以很清楚地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成化九年(1473年)之前,这个阶段的核心任务是“治乱”,也就是先把各种地方的乱局紧急镇压下去,恢复基本的和平局面,为后续治理打下基础。在两广、荆襄、宁夏、建州发生的一系列战争都是在这个阶段完成的。

第二个阶段是成化十年(1474年)到成化十二年(1476年),这个阶段的工作重点是“治民”。从韩庸致仕开始,国家政策从军事镇压向地方治理转变,其最高潮就是荆襄地区的治理。

第三个阶段是“治吏”。重点区域的治理形势全面好转以后,朱见深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全国官吏的整体治理上来了。从成化十三年(1477年)建立西厂开始,朱见深利用自己亲自培养的太监汪直,对严重腐化的权贵势力进行打击。

为了治理好这个国家,朱见深确实也是够累的,主要应该是心累。他在不同的阶段任用不同的官员,每到一个新阶段,都必须狠心跟前一个阶段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决裂,也就是现在说的“不换思路就换人”。

为了当个好皇帝,他必须把尽心伺候自己多年、最亲近的太监王纶狠心罚去做苦役,而重用李贤等文官大臣;为了从战争转向治理,必须强迫默契配合多年的韩雍退休养老;为了治吏,重用汪直,必须将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提拔起来的项忠下狱治罪(从史料记载来看,项忠案有可能是幕后黑手制造出来的一个冤案,而这个幕后黑手就是皇帝本人)。

还有就是商辂,这是明朝历史上官方认可的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大才子(也就是在地方的科举考试中得了第一名“解元”,到中央科举考试中再得第一名“会元”,然后再在皇帝亲自主持的金銮殿殿试中获得第一名“状元”)。

商辂是朱祁镇点的状元。“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被俘,商辂与于谦等人一起拥立了朱祁钰。然后,朱祁钰想要废掉朱见深另立自己的儿子为皇太子。在此过程中,商辂是支持朱祁钰的,并得到朱祁钰的重用。朱祁镇复辟后,把商辂贬为平民。

朱见深登基以后,认为商辂很有才能、做事公允,将他官复原职,并提拔进入内阁。凡是有人提到商辂当年参与废立太子之事,朱见深总是予以严厉谴责,说:“唐太宗可以重用魏徵(李世民杀掉哥哥李建成当上皇帝,魏徵是李建成的旧臣),我重用商辂有何不可?”

商辂确实很能干,颇有政声,提了很多改革建议,都被朱见深采纳。李贤和彭时去世以后,朱见深就让他当上了内阁首辅。从“连中三元”到百官领袖,朱见深帮助商辂实现了读书人的最高理想。商辂成为中国科举制度只有在理论上才能出现的完美代表。

现在,为了一个14岁的小太监汪直,朱见深又要把商辂赶走。

朱见深守着一个比自己大17岁的万贞儿尚且终生不渝,想必他也不是无情的人,却在国家治理中一轮又一轮地翻脸不认人。每一次辞旧迎新,他心里应该不会很好受吧。

五、文官堕落:社会精英的利益集团化

尽管朱见深有心治吏,但作为一个在深宫中长大的皇帝,他对腐败的痛恨程度和反腐败的魄力跟朱元璋比起来还是差得很远。比起他“治乱”和“治民”的成绩来说,他“治吏”成绩也就要差一点。

对杨晔父子这种跟他没什么直接联系的官员,朱见深下手相对来说要重一些。虽然免除了杨泰的死刑,但抄了家,杨家基本就败落了。还有几个被判充军,也算比较重的。到了自己的亲信太监覃包这里,同样是腐败加人命案件,只作革职处理,没有抄家或者充军。最后轮到驸马爷,人命案件也就只是罚几百石米就算完事,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了。

相比之下,汪直在反腐败方面比朱见深要激进得多,对涉嫌腐败的官员用刑很重,而且屡次要求死刑,但都被朱见深否决。从最终处罚结果来看,朱见深还是希望通过斥革一批腐败的官员、换上一批相对清廉的官员来实现吏治的清明,而对通过严刑峻法来震慑腐败兴趣不大。

至于汪直的态度,十四五岁的他对腐败和清官应该抱着一种比较单纯的看法,类似于清官是好人、贪官是坏蛋之类。他是万贵妃和朱见深共同培养出来的。朱见深本人就对圣君贤相那一套儒家理论非常重视,后来专门给皇太子朱祐樘写了很多大谈儒家理想的信进行教育,结果培养出来一个儒家理想色彩很浓的皇帝。

汪直受朱见深的影响,对文官集团中的精英分子实际上是很敬佩的,一直积极向文官集团靠拢,学着大臣们的样子,向皇帝上奏提出各种治国平天下的政策建议,而不仅仅满足于抓贪官。在路上遇到项忠,虽然错过了,汪直还要追回去打招呼并且道歉,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有礼貌、有教养的好孩子。

《明史》里面说,嘉兴知府杨继宗以廉洁而出名。有一次进京朝觐,汪直想去拜访他,结果吃了个闭门羹。朱见深曾问汪直:在这批朝觐的官员中,有谁比较清廉?汪直说:这里面不爱钱的,只有杨继宗。

没过多久,杨继宗就被破格提拔为浙江按察使(分管一地的法律治安)。在浙江任上,他把镇守太监张庆得罪了。张庆的哥哥张敏是朱见深身边的亲信太监(就是《明史》里面说的把朱祐樘秘密抚养长大的那个张敏),就想让哥哥在朱见深面前说杨继宗的坏话。刚提到杨继宗的名字,朱见深就问:“你说的就是那个不爱钱的杨继宗吗?”张敏听了吓得不轻,不敢再往下说了,之后赶紧给张庆写信说:不要惹杨继宗,皇帝知道这个人。

还有一次,汪直到外地巡视,各地官员见了都恨不得往死里巴结奉承,只有河南巡抚秦纮不怎么认真接待,摆出一副很瞧不起太监的样子。回到北京以后,朱见深问:地方上有没有什么贤能的官员?汪直说:我看只有秦纮是有真本事的,其他人都是溜须拍马之徒。朱见深听了就笑起来,拿出一份奏章给汪直看,竟然是秦纮弹劾汪直的,说他出巡阵势太大,随员数量和接待标准都严重超标。汪直见了就连忙请罪,说秦纮奏得对,并不改变对秦纮的评价。秦纮也很快被提拔。

从这些事情看得出来,汪直并没有让自己站到文官集团的对立面,像项忠这种作战英雄和杨继宗这种清官几乎就是这个10多岁的小孩子崇拜的偶像。但是他的偶像们却辜负了他。项忠的反应前面已经说了,杨继宗则做得更过分。

汪直多次想去拜见杨继宗,都被他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了。过了几年,杨继宗的父亲去世了,他回家服丧。这下该有空了吧?汪直就直接跑到杨继宗家里去了。见面之后,汪直很开心,用一种带点开玩笑的亲昵口吻跟他说:“原来杨继宗就长这个样子啊?”

想不到,杨继宗冷冰冰地来了一句:“我是长得不怎么样,但身上的东西一件不缺,没有辱没祖宗。”

跟一个太监说这种话实在是相当过分了啊。

汪直也没有说什么,就告退了。

后来汪直也没把杨继宗怎么样,朱见深又多次提拔杨继宗。杨继宗也确实在地方上做了一些事,包括在嘉兴大兴社学,下令凡是儿童年满8岁而不送去学习的,就处罚他的兄长。[12]

杨继宗辱骂完汪直之后,朱见深立即就给杨继宗升官,让他担任顺天巡抚,也就是北京地区的一把手。杨继宗果然对所有权贵一概不买账,把他们侵夺的民田通通夺了回来,归还原主;后来朱见深又派他去巡视北方的边防,杨继宗又弹劾了一批腐败军官。

从这些故事也可以看出,汪直到各地巡视,能够弹劾官场腐败,发现德才兼备的人才。他向朱见深推荐清廉能干的官员,对成化年间的吏治清明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毕竟朱见深和汪直再勤快,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管起来,国家最终是要让文官集团去管理的。一批像秦纮和杨继宗这样的官员得到重用,一批像杨晔、覃包这样的贪腐分子遭到严惩,国家治理状况很快就大为改观。

但是,反观文官集团自己的态度,以项忠和杨继宗为代表,他们始终秉持一种反宦官的非理性狂热:完全脱离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不惜违反基本的礼仪,都不能跟宦官沾上一点关系。然后就会被文官集团赞扬为刚直不阿,有古代的大臣之风。

这些事情说明,到了朱见深时代,文官精英的“利益集团化”倾向已经非常明显:一切以集团划线,而不以国家利益来区分善恶。凡是试图从文官集团手中拿一点权力出去的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有些文官中的精英分子可能本人很清廉,比如杨继宗,也很支持反腐败等强国安民的措施,但如果把这些事情交给他们集团之外的人来做,那就绝不允许。这是因为,宦官与文官的斗争已经持续了1000多年,而历史一直是由文官来书写的。后代的儒家知识分子阅读这些被扭曲了的历史,即使完全出于正直公正的考虑,也会坚决站到反对太监干政的立场上来。他们一切以书上说的为准,即使现实情况与书本知识明显矛盾(比如太监汪直的所作所为本身明显是利国利民的),也拒绝反思。这种做法正是他们思想僵化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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