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花费了数十万的钱粮,军民死亡数万人,就算得到什么宝物,对国家又有什么好处呢?这是一大弊政,大臣应该进谏阻止。旧的档案别说找不到了,就算找得到,也应该一把火烧了才好。[26]
经过一番争论,项忠最后接受了刘大夏的看法,回复皇帝说档案找不到了,把这个事情给糊弄了过去。成化十三年(1477年)正好是西厂开设、撤销、再开设的关口,朱见深和汪直忙着跟官僚集团斗法,下西洋这个事儿也就被压了下来。
四年以后,也就是成化十七年(1481年),安南入侵老挝,然后又越过老挝入侵八百(大致位于今天的泰国北部),之后被八百击败,损失惨重。汪直得知后,上书建议进攻安南,趁机收复朱棣时期的领土。朱见深再次让兵部提供朱棣时期进攻安南的资料。刘大夏故伎重施,又说资料找不到了,并再次劝诫兵部尚书余子俊:如果擅开战端,西南地区局势一定会乱。
余子俊最后也被刘大夏说服了,把出征安南的意见顶了回去。
从刘大夏后来的一贯表现来看,他走的是“逢宦官必反”的那种路数。他之所以反对下西洋和收复安南,恐怕主要原因并不是觉得劳民伤财,而是觉得这两件事都是太监提议的。如果成功,将会增强宦官集团的势力,特别是汪直的势力。
兵部尚书项忠和余子俊显然都不相信刘大夏“资料找不到了”这种鬼话。
此外,项忠在朱见深的授意下,用残酷手段驱逐荆襄流民,造成数万甚至十多万的人民死亡,满朝文武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但他照样我行我素。现在,刘大夏一句“下西洋劳民伤财”就能说服他改变看法,违背皇帝的命令。这可能吗?
余子俊也是军事专家,在北方跟蒙古军队打过不少仗。他跟王越是当时北方边境的“双子星”,王越擅长进攻,余子俊擅长防守,特别是在后方负责安抚已经归顺的少数民族部落。在该不该征讨安南的问题上,余子俊肯定有自己的看法。没带兵打过一天仗的刘大夏说一句“一旦开打,西南局势就会乱”的话,打了几十年仗的余子俊就改变看法、突然“醒悟”,这种情况似乎也不大可能出现。
那么,项忠和余子俊怎么就都被一个部下说服了,决定违抗皇帝的旨意呢?
通览史料,能够找出来的比较合理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刘大夏提醒他们:“这件事情对汪直有利,所以您应该反对。”
项忠跟汪直的关系搞得很僵,这一点前面已经讲过了;在马文升和陈钺争论是否要讨伐建州女真的过程中,余子俊是支持马文升的,还上书弹劾陈钺。因为汪直的保护,陈钺才安然无恙。
我们在前面讲过,陈钺曾经在汪直面前不停地讲某人坏话,结果某人因为别的原因退休回家了。《明史》为了黑汪直,就说:如果此人不退休,一定会被汪直陷害。这个人就是余子俊。
这样,朝中的大臣们就在刘大夏这种反宦官激进派的影响下,团结起来,搁置了再次开辟西洋贸易和收复安南的建议。
失去了这次机会之后,封建中国再也没能开拓海洋贸易。
七、清理门户:文官精英利益集团化的再加强
除了刘大夏这种反宦官的急先锋以外,文官集团中还是有不少真正胸怀天下、不囿于利益集团成见的精英分子。但他们一旦试图做出违反文官集团利益的事情,就会立刻遭到打击和排斥。
最典型的就是王越。他是进士出身,又是军事天才,对文官集团掌握军权非常有帮助,但他竟然抛弃成见跟汪直走到一起。这是文官集团无法容忍的,功劳再大都要给他弹劾下去。
另外一个典型就是我们前文说的,跟云南镇守太监钱能死磕的云南巡抚王恕。
王恕是个清官,由于弹劾钱能的事迹受到文官集团推崇。到了南京当兵部尚书,又遇到朱见深派宦官王敬南下采购,一路上不停地骚扰郡县,勒索财物珍玩。王恕就连续三次上书揭发王敬的罪行,朱见深核实以后,下令把王敬斩首,将王敬的随从充军。
等到朱见深晚年怠政的时候,大臣们都跟着万安混日子,唯独王恕不停地上书规劝,天天给皇帝找事,得到了一个称号“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也就是在北京和南京的两套部委班子里面,只有王恕这个兵部尚书没有闲着。沉溺于修仙的朱见深被他搞烦了,在给汪直降罪之后,也勒令王恕退休。
这样一个人,当然被文官集团视为“正人君子”,是需要大力重用的。
朱祐樘一登基,就在廷臣的一致推荐下,召回王恕担任吏部尚书。
王恕复出以后,在遏制皇亲国戚兼并土地、宦官胡乱替人申请官职方面干了不少事情,这些也都是文官集团喜闻乐见的事情。
但是过了几年,把这两个利益集团的势力打压下去之后,王恕很快就和文官集团闹僵了。
弘治六年(1493年),是朱祐樘登基以后第一次“京察”和“大计”重合之年。“京察”,就是对京官进行考核,原来是每10年一次,王恕上台后改为6年一次;“大计”,就是对外官进行考核,每3年一次。“京察”和“大计”重合,就是对全国官员的一次大考察,这事由吏部负责主持。王恕经过考察,列举出来2000个不合格的官员名单,予以贬斥。[27]
这件事情震惊文官集团:他们完全想不到王恕在收拾“自己人”方面竟然比收拾宦官还狠。
宦官们文化水平比较低,只晓得告人谋反和贪污,王恕在这些方面没有任何问题,所以这些宦官只能敢怒而不敢言。但文官精英在搞政治斗争方面水平高得多,他们发现王恕在被朱见深勒令退休期间,曾经找人给自己写过传记,里面提到了不少他给朱见深上书提意见不被接受的事情。于是他们便指使一个跟王恕有过节儿的官员上书告发此事,说皇上你看,王恕这家伙在自传里面说你爹的坏话,说先帝昏庸,听不进大臣的意见,以显示自己正直无私。
朱祐樘看了很生气,下旨责备王恕沽名钓誉,并焚毁这本自传的雕版,禁止流传。王恕受到责备,请求辞职,朱祐樘立即批准。
骂死王越、赶走王恕,文官集团就这样逐步清理掉这些内部的“叛徒”,变得越来越“团结”。
八、“虞台岭之败”:拉开明朝大变革的序幕
弘治十八年(1505年),长期坚持省吃俭用、轻徭薄赋的朱祐樘去世了,庙号孝宗。他到死也没弄明白,为什么他如此努力,国家反而陷入了军民穷困的地步。
在去世之前,皇帝再次招问刘大夏:天下何时才能大治呀?
刘大夏说:这事儿不能急,只要任用贤臣,然后任何决定都听从贤臣们的建议,时间久了天下一定大治。
朱祐樘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问下去。
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朱祐樘的“老朋友”——“小王子”听说皇帝去世,趁机大举入寇大同抢掠,连营20余里[28]。被朱祐樘破格提拔为大同总兵的张俊终于勇敢了一次,亲自领军出战。主要原因应该是大同守军刚刚配备了火炮,这可是先进武器。张俊可能认为有了火炮,拿下鞑靼骑兵不在话下。
但最后的结果仍然惨不忍睹。明军阵亡达六七千人,包括两个游击将军,创造了“土木堡之变”以来和蒙古部落作战最惨重的一次失败,史称“虞台岭之败”。此时距离王越和汪直踏破鞑靼王庭才过去了25年。
事后张俊上书说他本来脚受伤了,但是仍然坚持指挥作战。朝廷经过讨论,认为其精神可嘉,就没有追究他战败的责任。
《明史》里面在评价孝宗朱祐樘的时候,说了这么一段话:“孝宗独能恭俭有制,勤政爱民,兢兢于保泰持盈之道,用使朝序清宁,民物康阜。”
这段话我读过多次,每次读起来都严重怀疑作者是高级黑,对孝宗明褒暗贬。
因为在这段话之前,还有一句话:“至成化以来,号为太平无事,而晏安则易耽怠玩,富盛则渐启骄奢。”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说:朱祐樘从朱见深手中继承的江山是有很多问题的。什么问题呢?就是太平无事,容易让人倦怠;经济发达,容易让人奢侈;国力强盛,让人容易骄傲。
这样的局面真的是十分危险啊!
果然,经过朱祐樘18年的辛勤治理,这些危机全都被消除了:内忧外患,想倦怠也倦怠不起来了;“开中法”废弃以后,财政入不敷出,也没钱奢侈了;军事上被鞑靼部落打成狗,也没啥资本可以骄傲了。
所以,从朱祐樘去世开始,此后100多年,太监、皇帝、大臣轮流上阵,通过各种变法试图挽救国家,搞得不亦乐乎。从朱元璋到朱祐樘这一段时间,明朝的历史中没有出现过以改革而闻名的人物,而朱祐樘之后,从刘瑾开始,到嘉靖、海瑞、张居正、万历等,一大批至今耳熟能详的改革派名人纷纷登场,这并不是偶然。
明朝大变革的时代,从此拉开了序幕。
【注释】
[1] 《明史·孝宗本纪》:“二十三年八月,宪宗崩。九月壬寅,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以明年为弘治元年。丁未,斥诸佞幸侍郎李孜省、太监梁芳、外戚万喜及其党,谪戍有差。冬十月丁卯,汰传奉宫,罢右通政任杰、侍郎蒯钢等千余人,论罪戍斥。革法王、佛子、国师、真人封号……丁亥,万安罢。”
[2] 参考吴思《潜规则》。
[3] 参考吴思《潜规则》。
[4] 如胡梦飞《明清时期菏泽地区黄河水患与河神信仰》(载《黄河科技大学学报》,2016年第1期):“白昂治理不过两年,黄河又自祥符孙家口、杨家口、车轮口和兰阳铜瓦厢决为数道,俱入运河,形势极为严重……弘治年间以后,由于黄河河道被固定在兰阳、考城、徐、淮故道一线,故曹县、单县一带河患频发。”又如田冰《明代黄河水患对黄淮平原民生的影响》(载《中州学刊》,2019年第9期)指出,由于明廷治河“诸口既塞,于是上流河势复归兰阳、考城,分流经徐州、归德、宿迁,南入运河,会淮水,东注于海,南流故道以复”,导致了“人为筑起阻挡黄河北流的大堤,违背水往低处流的特性,加之黄河含沙量大的自然属性以及黄河中游水土流失严重的问题,顺流而下的泥沙都沉积在贾鲁故道,河床迅速淤高,迫使黄河在其南岸地势较低的河南归德府、山东兖州府西南部、南直隶北部的徐州直至淮安府等地决口改道泛滥,以徐州最为严重,不但影响到济宁以南运河的畅通,而且整个黄淮平原都遭遇着黄河水患的肆虐”。论文并未点名批评孝宗,但引文所指明廷治河措施来自《明史·志第五十九·河渠一》中对弘治年间刘大夏治理黄河效果的描述。
[5] 王鏊:《安平镇治水功完之碑》,参考《明经世文编·卷一百二十》。
[6] 根据李东阳《安平镇减水石坝记》(参考《明经世文编·卷五十四》)所载,刘大夏这次治理的最后一个工程是张秋旧决口以南的减水坝,耗时两个月,用夫1.6万人。又有《安平镇治水功完之碑》(《明经世文编·卷一百二十》)记录,在弘治六年(1493年)六月开始到冬天,不到六个月用夫4万人。刘大夏此次治理黄河从弘治六年(1493年)六月开始至弘治八年(1495年)四月结束,约一年零十个月,以此推之,用夫总数当在15万左右,与白昂三年用夫25万效率相当。
[7] 参见《明孝宗实录·卷一百六十》。
[8] 参见《明孝宗实录·卷一百六十七》。
[9] 参见《明史·志第五十九·河渠一》。
[10] 《明史·志第五十九·河渠一》:“十八年,河忽北徙三百里,至宿迁小河口。正德三年又北徙三百里,至徐州小浮桥。四年六月又北徙一百二十里,至沛县飞云桥,俱入漕河。”
[11] 决口事件见《宋史·高宗纪》“杜充决黄河,自泗入淮,以阻金兵”;此次决口的影响见《黄河水利史》,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利部网站,http://mwr.gov.cn/szs/sls/201612/t20161222_776558.html
[12] 参见《明孝宗实录·卷七十二》。
[13] 封越健:《明代弘治年间的黄河水灾及治理》,参考《资政要鉴》,北京出版社,2001年版。
[14] 参见《明孝宗实录·卷七十二》。
[15] 《明孝宗实录·卷十五》:“巡抚大同都御史许进等奏,自古驭夷之道,未尝不以怀柔为上策,今小王子以皇上嗣统感恩向化,遣使入贡……上是之使臣令五百人来京。”
[16] 《明孝宗实录·卷一百三十九》:“越自宁夏遣将,分路发兵。延绥副总兵都指挥同知朱瑾领兵二千出南路,宁夏镇守太监张僴总兵官都督同知李俊领兵二千出中路,副总兵都指挥使张安、监枪右监丞郝善领兵二千出北路,越居中制之。”
[17] 衔枚:古代军队秘密行动时,让兵士口中衔着枚(像筷子的东西),防止说话,以免敌人发觉。
[18] 《明孝宗实录·卷一百三十九》:“凡得贼首四十二,骆驼十九,马百二十二,牛羊器仗千数。”
[19] 勍:强敌。
[20] 《明史·列传第六十一·朱晖》:“至宁夏,寇已饱掠去,乃与琳、逵率五路师捣其巢于河套。寇已徙帐,仅斩首三级,获马驼牛羊千五百以归。未几,寇入固原……比至,斩首十二人,还所掠生口四千,遂以捷闻。是役也,大帅非制胜才,师行纡回无纪律,边民死者遍野,诸郡困转输饷军,费八十余万……先后仅获首功十五级……已而上捣巢有功将士万余人……竟录二百十人,署职一级。”
[21] 《明史·列传第六十三·张俊》:“张俊,宣府前卫人。嗣世职,为本卫指挥使。累擢大同游击将军。弘治十二年(1499年)以功进都指挥同知。火筛入大同左卫,大掠八日。俊遣兵三百邀其前,复分兵三百为策应,而亲御之荆东庄。依河结营,击却三万余骑。”
[22] 明制大引400斤,小引200斤。开中法行,中盐者皆给小引。参考《中国盐业史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年10月。
[23] 原文:“叶淇变法,而开中始坏。诸淮商悉撤业归,西北商亦多徙家于淮,边地为墟,米石值银五两,而边储枵然矣。”
[24] 原文见与刘大夏同一时代的官员陈洪谟所著《治世余闻》:“上召刘尚书大夏谕曰:永乐间频年举兵北征,况大兴营造,费用无赀,当时未闻告乏。今百凡俱从减省,何以反不足用?昔人云天下之财,不在官则在民,今安在哉?”
[25] 镇守太监唯一的实权是对于谋反类案件可以直接派人抓捕,但审判权仍然归政府。还有,有时候皇帝特别交办某个事情的时候,镇守太监也可以指挥官员来做事,相当于临时授权。但这个过程中也不能选择和任免官员,官员们听不听话还是取决于皇帝的支持力度。
[26] 郑和下西洋的官方档案后来彻底消失。因为刘大夏说过一句应该烧了,后来就有人认为资料是被他烧的。但各种比较靠谱的明代文献中都没有刘大夏烧毁这批资料的记录。烧毁官方档案是重罪,刘大夏似乎也没有必要冒这样的风险。现在的研究表明,在刘大夏之后,还有人看到过这批材料并引用了其中一部分。而到了清朝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了。所以这批资料最大的可能是毁于明清换代之际的战火。
[27] 《万历野获编·卷十一》:“弘治六年(1493年),正月朝觐大计,吏部升谪方面、州县等官一千四百员、杂职一千一百三十五员。”《明史·志第四十七·选举三》:“弘治六年(1493年)考察,当罢者共一千四百员,又杂职一千一百三十五员。”
[28] 《明武宗实录·卷一》:“戊申,虏大举入寇宣府,营于牛心山、黑柳林等处,长阔二十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