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大“圣君”:汉文帝、宋仁宗和明孝宗的施政得失
二、儒家理想:人性中的善恶与政府治理的首要任务
三、“武周革命”:唐太宗与武则天的治国方略及其效果
四、“雄猜之主”:朱元璋、武则天、汉武帝的铁腕治吏及其效果
五、景武霸业:汉景帝与汉朝酷吏政治的发端
六、仁不秉政:“仁宣之治”与明朝衰落的开始
七、盛世基业:大繁荣的政治基础与潜在的危机
尾声
附录 重述伟大中华史
导言 农耕中国:从汉武帝的反击说起
理解古代中华帝国的历史,首先要理解的是农业化。
很多人都知道工业化,对农业化则不免感到陌生,因为它太遥远了,距今已有七八千年的历史。那个时候连文字都还没有出现,也就不可能留下可靠的历史记录,只能依靠考古发掘再结合上古神话传说做一些推测。但对人类文明而言,农业化的意义足以与工业化并驾齐驱。[1]
农业化是人类进入文明时代的根基。那些坚持以采摘或者狩猎为主业,拒绝转型为以农业为主业的民族,在人类文明的舞台上逐渐变成配角,比如非洲、南美的那些丛林部落。
农业化过程中,最重要的是农耕化,也就是以种植业为主,而不是以游牧或者畜牧业为主。
一个农耕化的社会,可以稳定地获得大量食物,养活数量庞大的人口,并让这些人口定居下来,而不是像游牧民族那样居无定所。农业劳动者创造的食物数量可以超过维持自己和家庭的生存必需,也就可以供养一批无须从事农业劳作的“富余人员”去从事脑力劳动,搞国家行政管理,研究科学技术和军事技术,从事思想文化与文艺创作等工作,还可以养得起规模庞大的军队;而且,这些“闲暇人员”可以聚集到固定的城市集镇当中,互相交流,形成分工,产生比较复杂的手工业体系,制造出先进的工具。这就可以极大地提高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和战争能力。
战争能力是一个国家、民族、文明生存发展的重要能力。将领的才干差异对个别战役的胜负影响极大。但不同国家、民族之间长期的生存战争,则并不主要是将领个人的军事才能对决,而是经济实力和社会动员组织能力的对决。汉朝初年,由于经历了长时间的战乱,国家能够调用的骑兵不过1万[2],汉高祖刘邦出行想要找到4匹毛色一样的好马都凑不齐,有些将军、丞相出行只能用牛车[3]。这个时候匈奴能够骑马打仗的控弦战士有近10万。此时,白手起家建立汉王朝的高祖刘邦,即使手下名将如云,北征匈奴也依然以失败告终。汉王朝因此励精图治,休养生息,增加人口,繁殖马匹。经过60多年的发展,到了汉武帝时期,汉朝拥有军马约60万匹[4]、战士70余万[5],而匈奴的骑兵数量基本保持没变。这样,汉王朝就取得了相对于匈奴的绝对优势。汉武帝因此发动了一系列针对匈奴的远征,解除了来自北方的威胁。
在汉朝与匈奴的战争中,名将卫青、霍去病对汉朝的最终获胜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另一方面,匈奴在经济实力和社会动员组织能力上也弱于汉朝。汉朝远征,骑兵向北方深入大漠数百公里,对后勤补给的要求极高,每个士兵都需要3个甚至4个民夫来为其输送粮食[6]。如果是10万大军远征,就需要大约40万人脱离生产劳动,专门从事军事相关活动。如果把生产这些军需的人口也算进来,那就更高。《孙子兵法·用间篇》里边说:“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若按一家5口计算,10万大军背后就至少需要350万农业人口作为支撑。仅此一项,就超过了匈奴的总人口。汉朝靠什么支撑起了如此庞大的物资供应线?就其经济根基而言,就是依靠中原地区的农业耕作,可以养活数千万农民。劳动者除了家庭自身消耗以外,至少还有10%甚至更多的富余产量。
13世纪中期,蒙古消灭了金帝国,占领了中国北方。蒙古民族是游牧起家,对农耕生活不太熟悉。蒙古皇帝一开始觉得农耕这东西很不好,净养一些懒人,打仗都打不赢我们游牧民族,所以想把汉人都杀光或者赶走,把农田变成牧场。结果,比较了解汉文化的大臣耶律楚材就跟皇帝说:这块地方如果经营农业,每年最少可以征收赋税50万两白银、8万匹布帛、40余万石粮食,完全可以支持蒙古大军南下消灭宋王朝的军费之需[7]。蒙古皇帝一算账,如果这地方经营畜牧业,肯定得不到这么多战争经费和物资,所以就采纳了耶律楚材的意见。农业耕作能够比畜牧业养活更多的军队,这一点似乎成了北方汉人得以保全的关键因素。
中国的农耕人口在汉朝时期就达到了五六千万人。北方的匈奴以游牧为主,能够养活的人口也就几十万,再英明的君主也没办法突破这个人口供养的上限。这点儿数量的人口进入中原,就好像河流汇入大海,不管河水有多么浑浊,哪怕像黄河一样全是泥沙,流进来之后泥沙也会冲散、消失。稳定的农耕生活远比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过着舒服,游牧民族进入中原以后很快就会放弃游牧,改为农耕。因此,尽管中原政权多次因为自身的腐朽而被北方游牧民族击败,但中原农耕文明仍长盛不衰,在数千年的时间里,人口数量还一直随着技术进步而不断增加。汉民族作为中国主体民族的情况,在中华帝国2000年的历史中也始终没有发生过变化。
【注释】
[1] 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中认为人类发展史上有三次关键的革命:认知革命、农业革命和工业革命。其关于认知革命的说法很有意思,但只是纯粹的理性推断,而无任何考古或生物学上的证据。所谓“认知革命”,应该只是智人在进化过程中智力水平逐步提高、逐渐具备抽象思维能力的一个极为漫长的演化过程。
[2] 韩信破赵之战,动用了骑兵2000(《史记·淮阴侯列传》)。刘邦派遣亲信刘贾平楚,刘贾仅带2万人,骑兵“数百”。《史记·项羽本纪》载,楚汉决战于垓下,刘邦亲自带领的军队与项羽大战时被击败,以分封大片土地为奖励紧急调度韩信、彭越等诸侯大军前来支援。此战是双方战略决战,主力倾巢而出。最后关头,项羽带领数百骑兵突围,汉军方面“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此为有史料记载的汉军动用骑兵主要数据。韩信带领的部队为仅次于刘邦亲自带领的主力部队,动用骑兵数最高仅2000;刘贾次之,仅数百。最终的战略大决战,刘邦、韩信、彭越三大主力和其他诸侯大军齐聚垓下,为追杀项羽而派出的骑兵数也只有5000。因此,汉军骑兵数量应该在1万以下。
[3] 《史记·平准书》:“自天子不能具其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
[4] 汉朝官方养马有厩马和苑马两种,内地官厩直管的养马场,所养之马为厩马;汉景帝时期在边郡设立“牧苑三十六所”,所养之马为苑马。汉景帝时期,边地养苑马30万匹(《汉旧仪补遗》);汉武帝时期,“厩马有四十万匹”(《文献通考》卷56《职官考十》),但苑马数量未知。若按汉景帝时期计算,当合70万匹。受文献资料所限,厩马和苑马的统计关系尚未完全清晰,可能存在部分重合,且部分内地马未必适合作为战马。然汉景帝时期苑马即有30万匹,汉武帝时苑马加厩马总共仅40万又过于保守。军马总数应该低于70万而高于50万,故估算为60余万。
[5] 汉朝士兵可以分为中央军、郡县兵和边防军,其中郡县兵以维持本地治安为主,中央军和边防军装备较好。据胡宏起估算,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守边将士超过60万,此后下降。同时,中央军则长期维持在10余万。则汉武帝用兵最盛之时,可用战士当在70万以上。参考胡宏起:《汉代兵力论考》,载《历史研究》,1996年第3期。
[6] 《梦溪笔谈·官政一》:“三人饷一卒,极矣。若兴师十万,辎重三之一,止得驻战之卒七万人,已用三十万人运粮,此外难复加矣。”此为宋代情况,七万人用三十万人运粮,即一个战士需要超过四个民夫运粮,如果把负责辎重的人也算进来,战斗人员与非战斗人员之比已接近一比五。汉朝军力远强于宋,军事组织效率应该更高。但骑兵深入大漠远征,运输距离较远,要低于一比三不太可能。故战斗人员与非战斗人员按一比三至一比四来估算当较为符合实际。
[7] 《元史·列传·卷三十三》:“楚材曰:陛下将南伐,军需宜有所资,诚均定中原地税、商税、盐、酒、铁冶、山泽之利,岁可得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足以供给,何谓无补哉?帝曰:卿试为朕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