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惹恼守土者
孤军北上
得安徽者得天下，南京政权为此调兵遣将不遗余力。1853年至1858年，太平军主力几度进入安徽作战。1853年2月24日，翼王石达开部自武昌出发攻占安庆；5月19日，春官正丞相胡以晃部自南京出发攻克和州、芜湖，再度占领安庆，10月攻陷集贤关、桐城、舒城；1854年1月，胡以晃部攻取庐州；1857年，石达开部、胡以晃部转战湖北、江西，战线收缩至长江北岸的安庆；1857年1月，青年将领陈玉成、李秀成率部入皖，再夺无为州、巢县、东关、庐江、桐城、舒城、六安，1858年8月占领省城庐州。
太平军攻皖初期，一支精锐部队从南京出发北上，沿途不与清军作战，按天王洪秀全谕令，“师行间道，疾趋燕都，无贪攻城夺地靡时日” [1]，旋风一般穿过安徽全境。这支由两万精兵组成的军队，由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指挥，1853年5月8日离开都城，6月便进入河南，沿途不断有捻军成员、游民散勇加入进来，渡过黄河时已达四万之众。
1853年7月8日，全军抵达河南怀庆，知府余炳焘率当地团练守城。强攻难以奏效，林凤祥命士兵设木栅栏围城，待城中弹尽粮绝再发起总攻。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违背闪电战原则，钦差大臣、直隶总督讷尔经额在河北临洺关设大营，集结四万官兵进行反包围，将林凤祥部堵在怀庆城下。9月，江北大营帮办军务大臣胜保、绥远城将军托明阿率军发动总攻，打死、俘虏太平军几千人，林凤祥残部退出河南撤往山西。此时乘胜追击或可全歼残敌，但清军拖沓不前，以至于失去绝佳战机。
山西布防不严，城池接连失守，胜保入晋阻截太平军。讷尔经额接到密报，山西潞城、黎城之间有密道通太行山，太平军或会出武安经密道进入河北，向临洺关发动突袭，应立即派兵在隘口设防。讷尔经额认为隘口在山西境内，可由他致函山西巡抚派兵驻防。潞城、黎城很快被攻陷，讷尔经额大意轻敌，还认为敌军不会这么快就抵达临洺关，哪知道太平军已抵关下击败守军，讷尔经额和几十名护兵逃入广平城，“关防、令箭、军书、资械委弃皆尽”。北伐军攻下临洺关后士气大振，急行至沧州发起攻击，1853年10月占领静海、独流，前锋抵达天津近郊杨柳青。杨柳青距天津城约20公里，距北京约150公里，皇城顿时乱作一团，官眷平民纷纷出逃。好在皇帝倒还镇定，“命惠亲王绵愉为大将军，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副之，胜保督师前敌追剿”，“逮讷尔经额下狱，论斩监候”。 [2]为护卫京畿，直隶驻军倾巢出动，帝国最精锐的蒙古骑兵也进入战场。冬天来临，气温骤降，来自南方的北伐军缺衣少粮不耐寒冷，退守静海、独流，挖壕竖桩构建木城固守待援。1854年2月，一支7500人的援军从安庆启程北上。援军由夏官又正丞相曾立昌、夏官副丞相陈仕保、冬官副丞相许宗扬统领，进入山东后攻击临清，4月初攻下城池。奕詝震怒，将山东巡抚张亮基褫职遣戍，钦差大臣胜保、绥远城将军善禄革职留用。胜保、善禄率军死战，曾立昌决定撤出临清城，向直隶阜城靠拢，与林凤祥、李开芳部会合，途中归附的捻军旧部和兵痞游勇拒绝北上，此时军中广西老营已不足半数，曾立昌难以控制部队，不得不同意南撤。撤军途中遭清军伏击，太平军战死一千多人，退到清水镇时曾立昌组织夜袭，得手后再次动员部属北上，称唯有与已突围至阜城的北伐军会合才能转败为胜，冬官副丞相许宗扬在关键时刻发生动摇，他和部分军官认为现在军心不稳，继续北上会出现大量逃兵，应该继续南撤。撤到聊城冠县境内时，清军包围了这支丧失斗志的部队，夏官副丞相陈仕保战死，余部在黄河漫口支河被胜保、善禄歼灭，曾立昌投河自尽，许宗扬突围。太平军老营精锐组成的援军，从匆匆北上到全军覆没，仅两个多月时间。
北伐军是1854年2月5日突围南走的，3月10日攻陷阜城固守待援。僧格林沁率部三万人昼夜攻城，春官又副丞相吉文元战死。坚持到5月5日还无援军消息，林凤祥率余部撤往连镇，又被清军重兵围住。战至1855年3月7日，连镇失守，林凤祥被俘，押至北京处死。
李开芳部1854年5月28日从连镇突围南下接应援军，半途被胜保部围住，在山东聊城高唐州固守至1855年3月突围，进入荏平冯官屯。僧格林沁、胜保两军猛攻两个月无法攻陷冯官屯，掘开河堤引大运河水淹没此地，北伐军残部全部阵亡，李开芳被俘处死。
1853年5月自南京出发，1855年3月被全歼于冯官屯，太平军北伐之战历时近两年。紫禁城中的奕詝细思极恐，以帝国最精锐的军队对抗孤军北上的反叛军，居然旷日持久赢得如此艰难，倘若他们全线压上进入直隶，京城皇宫岂不危如累卵。皇帝应付时局的办法一成不变，依然是严厉惩处满将汉官，继逮捕钦差大臣讷尔经额“下狱论斩监候”后，这回又连发上谕“迭诏诘责”继任钦差大臣胜保，将他“褫职逮京治罪，遣戍新疆” [3]。
围猎
使太平军的脚步止于天津城外杨柳青的，除了清军悍将精兵尽出，还因为直隶团练勇猛地鏖战厮杀，使北伐军的勇气和战力在途中消耗殆尽。
河南怀庆守卫战，主力还是当地团练。当时城中仅有三百名绿营兵，怀庆士绅纷纷出资组建团练，知府余炳焘挑选团勇三千人登陴固守，派敢死队出城突袭敌营，在城外投毒污染水源，使城下之敌惊惶不安。太平军三次凿地道埋火雷炸城，都被士兵和团勇击退，迫使其滞留城下五十余日，难以迅速北上突袭京城。
直隶天津保卫战，团练也大显身手，挫敌锋芒。天津知县谢子澄捐出家产倡办团练，他妻子也献出自己的金耳环和银发簪。太平军抵近天津梢直口，城中一些官员打算放弃抵抗，谢子澄不同意，动员团练守城。他联络水上猎人（沿河棹小舟以火器取野鹜者）和民间火会会徒一万多人，挖渠道引运河水淹没低洼地阻止太平军行进。谢子澄组织了一场伏击战，猎人用渔船假冒渡船诱杀太平军指挥官，划小舟载民兵偷袭太平军小股部队，谢子澄因此战获知府衔。
团练是否参战直接影响到战争胜负。山西官员士绅不重视团练，北伐军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同样一支部队进入河南、直隶，遇上善战的当地武装，耗尽战力，不得不黯然南撤。直隶是护卫京畿的战略要冲，中英战争时就曾办过团练，1840年陕甘总督讷尔经额代理直隶总督，动员各州县士绅组建团练。湖北白莲教教主谢志良、山东黄莲教教主王寿荣1845年潜入直隶即被捕杀，便与讷尔经额推行源于保甲制度的联乡联庄法有关。这年秋天捻军在山东大名府起事，直隶各地团练设卡布哨拒捻军于地界之外。
直隶地区民兵骁勇敢战，李开芳自河北南下山东接应援军，途经高唐州发现城中仅有数十名清军和团练三百多人，立即率部攻破城池。守备纪琳、千总刘万化弃城逃走，团绅杜维屏率领团勇巷战。知州魏文翰战败，退入渔丘驿投井自尽，随行团绅决不投降，“厉声骂贼，被肢解”。 [4]乡土绅民捐资办团是为守住祖居之地，他们逐渐成为内战主体，誓死保卫自己的乡土。
太平军将领曾立昌、陈仕保、许宗扬率部驰援北伐军，进入山东境内即遭到当地团练袭扰。1854年3月，单县团练在刘集、曹马截杀太平军援军后队数百人，金乡团练杀死前来劝降的太平军。代理知县朱运昌、学官辛本杶率团死守巨野，城破不降被杀。太平军行抵阳谷县城下，署知县文颖动员300名团勇登城御敌，太平军潮水一般涌来，文颖和教谕李文绶战死，典史徐风喈和团练残部在巷战中全部阵亡。冠县知县傅士珍率绅董团勇列陴守御，直至全部战死。太平军4月攻抵临清，知州张积功让士绅姜毓杰担任团总，指挥12000名团勇坚守12天，临清城才被攻陷。乡土守卫者面对强敌决不放下武器，即便战死也躺在生身土地。
援军无法与北伐军会师，曾立昌决定南返。撤抵冠县、莘县、观城、阳谷等地，不断遭受团练袭击。1854年4月27日，冠县乡绅马昌图率团阻击，胜保部骑兵迅速赶到，斩杀曾立昌部两千余人，余部溃散。曾立昌执行战场纪律，部属哗变。援军诸部5月1日在阳谷至张秋镇途中遇伏，伤亡惨重。曾立昌等率残部退往郓城，一路遭练勇团丁追杀被歼两千余人，自靳口南下又被东平团练截杀数百人，其后又在皇甫集、齐家岗遭团练伏击。和两广民兵武装一样，守土者擅长在域内围猎溃逃者。曾立昌最终“跃马入黄河而死”。
[1]《清史稿·列传二百六十二·洪秀全传》。
[2]《清史稿·列传一百七十九·讷尔经额传》。
[3]《清史稿·列传一百九十·胜保传》。
[4]（清）周家齐纂：《高唐州志》卷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