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怡和洋行、宝顺洋行,美国琼记洋行、其昌洋行等开始迁出广州,去往反洋情绪不强烈的通商口岸,位于长江口的上海是他们的首选之地。对华贸易中心随之北移,广东本土航运业巨头也把总部迁往上海,加入外国轮船公司成为股东。这是难以阻遏的旋风,岭南的掮客、买办、翻译纷纷赶去上海,水手、厨师、佣人甚至粤剧演员也跟随过去,一时间粤人居沪者达数万之多。广州不再是东方最大通商口岸,留在本地的英商情绪低落,脾气也变得暴躁古怪,从1842年到1849年,他们已困于城外整整8年,绝望悲观成为日常生活的主调。
文翰陷入困境情绪低落,广州英国商会不断地对他施加压力,狡猾的中国总督回避所有问题,公使现在什么事情都做不了。1849年4月6日让英国人进城,是耆英对德庇时的许诺,文翰扬言广州方面若再推诿,英国远征舰队定会再次来华,事态如何发展就看北京的决定。这是外交辞令亦是谎言,他知道伦敦不在乎发生在广州的事,尽管如此他还是虚张声势地作出强硬姿态,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剩下的唯有等待北京回复。球已经踢到皇宫,旻宁担心英国舰队再次从印度驶来,再度攻到天津大沽口,曾经的失败给他内心留下难以治愈的创伤。皇帝被英国公使的谎言震慑,“密诏许(英人)暂入城一次,以践前言,不得习以为常” [37]。总督拒绝执行密旨,他要和英国人硬扛到底。他写折子告诉皇帝,英夷“入城万不可行”,广东民风剽悍,洋人入城势必交恶,考虑到拒绝入城或导致英军进攻,他已委托在籍缙绅许祥光组建团练,军队这边亦会暗中备战。
许祥光曾任户部员外郎,其家族有着办团的成功经验。许祥光的父亲许拜庭嘉庆年间组团抵抗海盗,御赐“中议大夫”名号。许祥光1842年捐资建造2艘三桅木质战船用于抗英,每船配置15门800—2000斤重的大炮,上舱与下舱相通以便炮手上下来往,下舱两旁安排64把长桨驱船前行,桨眼相间处安设子母炮、小铜炮等,用于近战杀敌,这是当时中国最先进的战船。
徐广缙除密嘱许祥光组建团练,还动员南海、番禺社学团练备战,官府秘密向其提供经费,允许团练局征收名目繁多的税款,让团绅购买火炮弹药。为加强乡土民兵战力,官方还提供新式滑膛枪。升平社学的团勇被派到炮台、瞭望台、城墙,用来阻止英军进攻广州城,他们在入城的必经之路挖掘壕沟,埋下竹签、铁蒺藜、硫黄、硝石和火药。
1847年为抵制猪巷拆迁组建的市民团练,现在又恢复起来。城里的商户也出资购买武器,组建民兵武装保卫自家商铺。行商富绅也加入反入城运动,他们的生意在《南京条约》签订后跌宕起伏,英国人废除公行制度,剥夺行商外贸特权,作为买办他们既尝到自由贸易的甜头,又受到英国经济萧条的影响,在备受煎熬时对英国人充满怨气。一些在公行制度废除后从事外贸的中国商号,在贸易繁荣时向当地买办、山西票号借钱进货,现在货物滞销还款困难破产关门,也是脾气暴躁怒火难消。生意上的挫折使广州商人整体感到愤怒,对洋人的态度由热到冷以至于敌对。
1849年3月底,徐广缙再次接到上谕,“自宜酌量日期,暂令入城瞻仰”。 [38]皇帝坚持让英国人进入广州,将英人入城居住偷换概念改为一次性旅游。这样的权宜之计仍然被总督硬气拒绝:“地方文武,亦安能有千亿化身,为之禁止耶?” [39]他告诉皇帝,广州现在团练人数已达十万之众,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们对洋人关上城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观事态发展。巡抚叶名琛支持徐广缙,认为广州虽然军力不够,但团练可以打赢英军。皇帝被说服了,1949年4月29日下谕:“照该督等所议酌办。” [40]
实际上广州的危机在4月初就解除了,总督伪造了一份圣旨交给英国公使,内容为朝廷不能违背百姓的意愿而屈从于来自远方的人。文翰以为这是中国政府的正式决定,他所称英国派遣舰队再次远征只是谎言,心中没底的公使致函总督,称将向伦敦报告广州当局无视条约的行为。对英国而言外交官和商人被长久地关在城外,他们的女眷甚至不能进入商馆区,至今毫无解决问题的兆头,这实在是很不体面的事。外交大臣巴麦尊为挽回面子,在伦敦发表了被称为“威吓的棍子”的演讲,他说“这些半开化的政府”,“每八到九年就需要整整队,以使他们不要乱了套”。 [41]他和内阁成员都知道也就过过口瘾而已,距离再次发动鸦片战争还有漫长的日子。
把英国人阻于广州城外,兵不血刃便做到了,这是何等解气的事!在宫中接到奏报的旻宁欣喜若狂,与洋人打交道将近10年,沿海扰累,糜饷劳师,近来虽略微安静些,也还是频频生事,徐广缙等处置得当,不折一兵达到绥靖目的,实深嘉悦!旻宁赏徐广缙一等子爵,赐双眼花翎;缙绅许祥光、商绅伍崇曜出力很多也得到优擢。广州绅民集资为徐广缙、叶名琛建造英雄碑,刊印小册子附于《京报》赠送订户。小册子写道,自中英战争中结下仇怨以来,英人践踏我疆土,捕逐我男妇,河海内外同被摧陷,唯独我广东绅民奋起反抗,灭英军于三元里,诛英人于黄竹岐,即使三尺童子都欲食其肉而寝其皮,这样的行为是我广东民风使然,也还依仗督抚大人关心民间疾苦,激励百姓奋起,才得众志成城,固若金汤。 [42]徐广缙在城市商业精英、地方儒学名流的眼里俨然已成了精神领袖。只是反入城运动的胜利仅是局部的胜利,以鸦片为主体的贸易模式并未改变。英国在洋人居住地一事上多次妥协,原因在于对华贸易连年盈余,鸦片贸易收益完全可以抵消棉纺织品滞销带来的损失,对英国而言战争临界点在于贸易是否顺差。
皇帝曾下谕开放广州,总督却看到这座南方通商口岸的衰落。战后的粤海关税收不断减少,已不再是帝国主要税源地,随着广东对外贸易式微,朝廷对其重视程度开始下降。徐广缙要改变广州口岸的边缘处境,这使他与英国人的博弈再次升级。无法阻止鸦片交易的总督,计划打一场有限的贸易战。1850年1月,徐广缙下令增收茶叶税,规定茶叶交易只能由官府批准的公行进行,这标志着官方插手商业贸易,在广州恢复公行制度。1850年6月,南海、番禺两县颁发新规定征收茶叶交易附加税,公行垄断与外商做茶叶生意的权力,将茶叶税直送总督衙门,以换取承包茶叶贸易的特权。英国人知道他们的抗议无济于事,只能忍气吞声地接受现实。
总督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弥补中国因鸦片贸易受到的巨额损失,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充其量就是部分地恢复了《南京条约》签订前的官商制度。总督勇敢地挑战英国人强加给中国的新的自由竞争市场制度,但鸦片交易还在公开进行,完全不受公行制度制衡,第一次鸦片战争后由西方强国建立的贸易体制难以撼动。在这次较量中徐广缙孤立无援,当地团练没有站在他一边。垄断茶叶贸易的行商在新贸易政策中得到好处,其他商人对公行建立并无好感,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转向鸦片交易;社学士绅是坚定的农耕主义者,他们置身于总督策动的茶叶贸易战之外。
[1][美]斯文·贝克特:《棉花帝国》,徐轶杰、杨燕译,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9年版,第78页。
[2][加]卜正民主编、[美]罗威廉著:《哈佛中国史·最后的中华帝国:大清》,李仁渊、张远译,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第130页。
[3][加]卜正民主编、[美]罗威廉著:《哈佛中国史·最后的中华帝国:大清》,李仁渊、张远译,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第131页。
[4][法]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许明龙译,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第308页。
[5][法]伏尔泰:《哲学辞典》,法国伽尼耶出版社1967年版,第481页。
[6][法]伏尔泰:《风俗论》,梁守锵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215页。
[7][美]斯文·贝克特:《棉花帝国》,第72页。
[8](清)桂良:《桂良奏覆查禁鸦片章程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三,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72页。
[9][德]马克思:《鸦片贸易史》,《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17页。
[10](清)杨殿邦:《杨殿邦奏陈查禁粤省纹银出洋烟土入口办法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五,第132页。
[11](清)林则徐:《林则徐等又奏英人非不可制请严谕查禁鸦片片》,《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八,第217页。
[12](清)林则徐:《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林则徐集·公牍》,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58页。
[13]《清宣宗实录》卷三三六。
[14]《清宣宗实录》卷三四四。
[15]《清宣宗实录》卷三五〇。
[16](清)林则徐:《林则徐奏英船据定海擬用民众杀敌片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十四,第432页。
[17](清)夏燮:《中西纪事》,岳麓书社1988年版,第95—96页。
[18](清)李福祥:《三元里打仗日记》,广东省文史研究馆编《三元里人民抗英斗争史料》,中华书局1978年版,第27页。
[19]茅海建:《天朝的崩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版,第295页。
[20]《清宣宗实录》卷三五三。
[21](清)张维屏:《三元里》,钱仲联编《清诗纪事》,凤凰出版社2004年版,第237页。
[22](清)林则徐:《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林则徐集·公牍》,第59页。
[23](清)魏源:《道光洋艘征抚记》,《魏源集》,中华书局2009年版,第174页。
[24]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格致出版社2009年版,第6页。
[25](清)林则徐:《覆议团练水勇情形折》,《林则徐集·奏稿》,第881—882页。
[26](清)琦善:《琦善奏义律缴还炮台船只并沥陈不堪作战情形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二十二,第777页。
[27](清)奕山:《奕山等又奏察看粤省并筹防情形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二十七,第994页。
[28](清)魏源:《道光洋艘征抚记》,《魏源集》,第184页。
[29](清)奕经:《奕经等奏接仗不利长溪岭等营盘被焚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四十四,第1669页。
[30](清)梁松年:《英夷入粤纪略》,广东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845页。
[31](清)刘韵珂:《刘韵珂大兵在慈溪失利事势深可危虑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四十四,第1680页。
[32](清)旻宁:《谕刘韵珂密防义勇沙民》,《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三十九,第1474页。
[33][美]魏斐德:《大门口的陌生人》,王小荷译,新星出版社2017年版,第47—48页。
[34](清)祁贡:《祁贡等又奏团练乡兵于粤省情形相宜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六十七,第2674页。
[35]《清史稿·列传一百五十七·耆英传》。
[36](清)耆英:《耆英奏议造炮架炮位设守当水陆并重团练只可劝民自为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六十五,第2597页。
[37]《清史稿·列传一百八十一·徐广缙传》。
[38](清)旻宁:《答徐广缙折片允英使入城一游》,《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七十九,第3166页。
[39](清)徐广缙:《徐广缙奏熟筹英人进城一事实属不可行折》,《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七十九,第3170页。
[40](清)旻宁:《答徐广缙、叶名琛等折片》,《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七十九,第3174页。
[41](美)魏斐德:《大门口的陌生人》,第103—104页。
[42](美)魏斐德:《大门口的陌生人》,第10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