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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胡小远 当前章节:92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2:40

并非所有政策法规都为南京市民接受,禁欲主义与军事体制结合的分馆模式就受到强烈抵制。金田起事时洪秀全下达团营令,密令拜上帝会会众集结分作男营女营,以这样的军事化建制提高战力。南京居民分馆制度源自金田分营模式,现政权颁布《天朝田亩制度》予以法律化。民居被政府没收改为馆,以馆为居住、生产基本单位,取代原先的社会基本单位家庭、作坊、商铺。馆照顾到行业特征,如建筑、纺织、烹饪、医药、消防、运输等,依不同行业组建不同的馆。男性工匠编入男馆,女性织工裁缝划归女馆。现政权奉行均贫富政策,取消私有制实行公有制,废除货币分发实物。由于性别隔离制度过于严苛,尤其是摧毁了传统家庭制度,人们从情感到生理都难以接受,夫妻、父母、儿女时常冲破阻扰,在把他们分隔开来的地界悲泣号哭。这种禁欲主义的分馆制度,在1855年后才被取消。

对于底层客家知识分子建立的南京政权,英国人最初的反应是抵触的。1853年2月26日,英国驻上海领事阿礼国密函英国公使文翰,建议武装干涉太平天国运动。文翰没有贸然同意,而是在4月27日乘英舰去南京,与新政权官员接触后再作决定。接见他的是北王韦昌辉,后者向他转交了杨秀清的亲笔信,主管天国事务的东王以居高临下的腔调称:你们英国人不远千里来归顺我朝,不仅天朝将士兵卒踊跃欢迎,天父天兄也会嘉奖你们的忠义,降谕准许英国酋长带着你们的人民自由出入太平天国,无论是协助太平军天兵歼灭清妖,还是与天国通商营业悉听其便。深切地期望你们跟随我为天王做事,建立功业报答上帝的恩情。太平天国把英国定位为番邦属国,把英国人视为信仰相同的洋兄弟,在禁止鸦片进入太平天国辖地的前提下允许与英国通商贸易。英国外交官认为就目前局势而言,南京政权尚且不会干涉中英贸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们决定对中国内战持中立立场。英国国内也出现倾向南京政权的舆论,认为反对清政权的起义者抱有争取进步和全面改革的激情,他们使用新的历法便是见证,如果基督教国家参与镇压这场运动将是很悲哀的。欧洲人不要卷入中国内战中的任何一方,避免与南北政权在政府层面产生瓜葛。英国对中国内战的立场是不选边站,西方各国仿效这种做法,紧随英国外交官之后,法、美驻华公使也去南京访问,他们都得到太平天国允其国商人正当通商的承诺。西方各国使臣不断地去南京谈判通商,奕詝在宫中茶饭不思如坐针毡,倘若反叛者和西方列强联手,爱新觉罗氏建立的清帝国也就到头了。内战的源头是中英战争,英国逼使中国开放口岸与其通商,还索取了巨额赔款,以至于华南遍地会党流民溃军残勇,花天量库银难以平叛。将反叛军歼灭在两江区域自然最好,最起码也要将其阻截在安徽境内,不使其继续北进抵近直隶。只是战争早已残酷地证实帝国军队不堪一击,八旗兵在满城也成被宰羔羊,绿营兵疲软到去哪败哪,尚有点精气神的就剩各地绅团民兵;而在满人皇帝眼里这些汉人真的就是乌合之众,指望他们打进南京歼灭敌酋,不是猴年马月的问题,而是缘木求鱼煎水作冰。

一个人的抵抗

在广西当过钦差大臣、封疆大吏,还能再战的就剩下周天爵,现在他人在安徽,荷戈负戟挡在叛军和皇帝之间。

李星沅病亡广西军中,奕詝谕周天爵接任钦差,周天爵与提督向荣关系紧张,奕詝换赛尚阿做钦差,调周天爵去安徽当代理巡抚,周天爵到宿州后上疏辞职。奕詝为安抚周天爵,诏他北上谈论军事。周天爵进京不见朝贵,敝车羸马行于街道,风骨峭厉人谓怪物。奕詝则对他很是尊敬,接连11次召见他,详细听他讲述前线战事,还时常为之动容。不过广西的差事已经让赛尚阿去办了,周天爵所言听过也就行了。

赛尚阿没有扭转战场局势,太平军风卷残云一口气攻到两湖两江,朝野震惊。安徽籍官员吕贤基首先想到在安徽的周天爵,觉得他适合主持安徽军事,奕詝对周天爵也颇有好感,下谕让周天爵领兵部侍郎衔协助安徽巡抚蒋文庆布防。省城安庆很快就失陷了,蒋文庆战败自尽,奕詝让周天爵做安徽巡抚,让吕贤基回籍组建团练,和周天爵一起守住皖省。

周天爵知道军队不中用,奏请江苏、山东、安徽、河南各省办团防堵;还和吕贤基制定军事策略,军队寻战歼敌,民兵专守本土,官府不向团绅团民征收税赋,本地粮食专供团练。这是根据桂林战役的情况制定的对策。但是,集结军队主力和地方团练虽然可以守住城市,但由于无法在野战中歼灭敌军有生力量,致使反叛军从广西转战湘鄂皖苏。周、吕的思路看似合理,实则是军事冒险主义,清军在兵员数量、武器装备和技术战术方面并未优于对手,以疲弱之师寻战强敌,其结果便是自取灭亡。奕詝相信速胜论,同意清军全线压上与太平军决战,即周、吕所称“剿贼之事,专责之统兵大帅,如大帅驻营去贼百余里外,立即逮问” [22]。无险可据无城可退的军队在严令中纷纷战败,狼山镇总兵王鹏飞、清将恒兴、代理按察使张熙宇等前线指挥官被执行死刑,没有军队帮助守城,地方民兵哪里能够守住城市,桐城、舒城接连失陷,吕贤基和随他回籍办团的徐启山、朱麟祺等,用自己的生命为军事冒险政策付出了代价。

安徽局势的危急不仅在于太平军攻城略地,本土的捻军也十分强大,为使帝国的反叛者不进入直隶,周天爵率部战于淮北扼守黄河。周天爵部队的骨干是捻军变节者张凤山等千余人,他们在正阳关接受招安,从宿州出发攻击怀远、蒙城、灵璧一带捻军,进而进攻庐州、凤阳、定远,击溃陆遐龄部四千捻军。周天爵熟悉安徽,在这里为官多年,从怀远知县做到安徽按察使,任内以擅长捕盗闻名。他从不跑官要官,为专心作战不使捻军和太平军互为呼应攻击京畿,把巡抚职务都辞掉,率孤军一路拼死血战。

周天爵是山东东阿人,在安徽并无宗亲族群基础,无法利用本地资源组建团练。对于团练在战争中的作用,他实际上持保守的看法,认为低战力的地方民兵仅可用于守护城乡,并不能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他对正规军又是极度失望的,从广西到湖广、两江,绿营清军一败再败,满城八旗无一生还。周天爵把希望寄托于雇佣兵,与广西官方招募粤勇参战不同,他不看好具有地域色彩的雇佣军,而是以军事素质为标准募勇,凶悍的捻军变节者、彪壮的团勇流民成为这位兵部侍郎的麾下。

让这些人为自己效力需要理由,必须给予他们现实利益,周天爵的优势在于其身份在安徽巡抚、兵部侍郎、旅皖缙绅之间变动,既是封疆大吏地方主官又是豪强名流,可以利用特权制定规矩。他以能战敢战作为募勇的先决条件,允许身体壮实性情剽悍的不法之徒入伍,杀人犯当了雇佣兵免去前罪授予顶戴职衔,使他们成为体制中人,这样的条件自然十分诱人,使投奔者对招募者产生依赖感,战时绝对服从他的指挥。周天爵动用官银提高雇佣兵薪资酬劳,士兵没有财富刺激即失去战力,这是他带兵作战得出的结论。做广西巡抚时他率部进攻拜上帝会根据地桂平金田,“二月初一日出省,带兵一百名,如驻马嵬坡,皆不愿走也。路上募一百名,又如石壕驿,未走先哭。乃于十二日甫抵武宣,而教匪偷越紫荆山而来,如虎兕出柙,先锋已到三里圩矣” [23]。士兵如此怯战避战,怎么可能打赢敌人。士兵也有他们的苦衷,军队一直实行薄俸制,士兵平均每月饷银仅1.36两白银,军官总要盘剥扣去一部分,一些武器装备还得自己出钱购置,这样差的待遇怎么让人拼力杀敌。以优渥薪资鼓励战士奋勇作战,是周天爵经过军事实践获得的经验。

与无兵无饷赤手空拳的办团钦差吕贤基相比,周天爵算是很了不起了,他指挥的部队一度达到千余人,但藩库中的白银毕竟有限,难以持久地向雇佣兵发放薪饷。周天爵在安徽作战,往往战前募足兵勇,战后缺饷即行遣散,他甚至连千余人的队伍都难以维持,连皇帝都在宫中为他担忧:“惟该侍郎前募义勇,除裁汰外,所存无几。” [24]如此不敷调遣还有什么战力可言。北京后方的朝官则不顾前方统帅带兵之难,指责周天爵募勇又复遣散,以致皖省战局全无起色。

周天爵赴安徽主持军事之前,多次入宫与皇帝谈论军事,除了涉及广西还会谈及湖广两江,以至于当吕贤基提及让他主持皖省军事时,奕詝当即任命周天爵为安徽巡抚。两江兵力这么空虚,这是奕詝和周天爵都清楚的,增派援军几无可能。八旗军主力13万人,现驻扎在京畿地区拱卫皇城,是爱新觉罗皇朝的命根子,让其南下作战想都甭想。拖家带口的绿营建制军,算上吃空饷的号称60多万人,驻防在直省和边疆地区,需要防卫的地域是那样地广袤,奕詝和周天爵在宫中商谈战局多达11次,这些情况肯定会涉及,对调兵到湖广两江作战却议而未果,无解之余才想到让缙绅士绅乡绅商绅组团以应时局,仗才刚开打就已是一副残棋。

省城安庆是早就失守了的,庐州权作省城后又被攻陷,随即临淮关也失守了。在宿州一带作战的周天爵愤懑悲苦,集结雇佣兵赴庐州殊死一拼,1853年10月病亡于途中,年满八旬。

迷舟

1853年3月11日,翰林编修李鸿章随吕贤基去安徽办团。与情绪低落的吕贤基不同,李鸿章此行踌躇满志。他是1847年考中进士的,主考官潘世恩,副考官杜受田、福济、朱凤标,会试同考官孙锵鸣。翁同龢的父亲、工部侍郎翁心存是孙锵鸣和李鸿章的房师,现在李鸿章又成了孙锵鸣的门生。

李鸿章入职翰林院,与工部侍郎署刑部侍郎吕贤基走得最近,他们都是安徽人,时常在一起谈论那里的战局。安庆失守前,吕贤基递呈《江防吃紧请饬择要安置折》,就安徽的战略意义和军事部署提出自己的设想,奕詝对吕贤基非常欣赏,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位精通军事的将才,派遣他回安徽组建团练,和周天爵一起守住皖省。奕詝没有想到这份折子是李鸿章替吕贤基写的,后者没有这样的战略眼光和军事才能,李鸿章写了折子由吕贤基署名呈递,是考虑到自己职位太低人微言轻。接到宫中谕旨,清楚自己回安徽会落得什么结果的吕贤基后悔莫及,对李鸿章说,“君祸我,上命我往;我亦祸君,奏调偕行” [25],抱怨李鸿章害了他,奏请宫中让李鸿章随他回安徽。

吕贤基没有重用李鸿章,而是让他去周天爵处做事。周天爵不具战略前瞻眼光,与军队将领和地方官员关系紧张,在广西时和向荣闹得不可开交,到安徽又处死王鹏飞、恒兴、张熙宇等统兵大员,军心动摇兵无斗志。周天爵倡导地方军事化,但使用团练武装又僵化保守,地方民兵局限在本地作战,与军队不互动不配合。他自己则动用库银组建雇佣军游击作战,其部军费有限人员不多,对付捻军还可以,遇到太平军很难有所作为。周天爵奏称自己率孤军守黄河,不使入皖之敌攻入直隶,实则不敢直面太平军,株守淮北不敢越雷池一步。吕贤基是典型的科甲精英,对军队和地方都不了解,更没有组织能力和军事才能,以至于安徽团练一盘散沙,无钱少兵的他不但毫无建树,还把自己的命都丢在了舒城。安徽两位最高军事主官都有致命缺陷,李鸿章哪怕有最好的主张也没人听取。

周天爵刚愎自用,视前翰林如空气,与同在营中的李鸿章无太多交集。周天爵先后接仗数十次,李鸿章仅在颍州之战露过面,“又有巨捻陈学曾纪黑壮等,啸聚颍州之王市集,官军节次被挫,周天爵率编修李鸿章督团堵剿”, [26]所谓督团也就是鼓励团练守城而已。陆遐龄在定远县聚集两万人,打着天王洪秀全的旗号起事反清,周天爵率勇击溃叛军,向北京告捷时未提李鸿章一字。李鸿章对周天爵也很是不屑,认为在他手下没有前途,打算依附吕贤基帮他打开局面,但吕贤基并不重视他,回信称在籍前官员的职责是,“各就乡邑,激劝乡民,且团且练” [27],让在京时热络过一阵子的忘年交不要躁动不宁,安心在籍贯地庐州办团守城。李鸿章出京时信心满满,自以为到了安徽会成为核心幕僚,进入战区指挥中枢把控全省战事,现实很快就击碎了他的期待和梦想。

太平军陆续不断地进入安徽,先是石达开部、胡以晃部,之后又有林凤祥部、李开芳部、吉文元部。都是天生的勇将悍兵,蒋文庆招架不住,周天爵无能为力,宫中调李嘉端做巡抚,刚到安徽就接到凤阳知县的求救信,说城门就要被太平军攻破。李嘉端无兵可用,让在籍前户部主事王正谊“协同翰林院编修李鸿章,招募乡兵星赴凤阳救援”。 [28]藩库空空如洗,哪有招募雇佣兵的银两,李嘉端又让王正谊、李鸿章号召练勇劝借军饷。太平军攻克凤阳,李嘉端命令李鸿章、李登州“募选乡勇,候粤东兵一到,即亲督前往协剿” [29],这些粤东兵是来自珠江三角洲地区的雇佣兵。太平军战船进攻巢县欲控制皖省内河,李嘉端令李鸿章、李登州各带练勇同往协剿,使北窜之贼不致再添羽翼,可见李鸿章此时已掌握一支可以机动作战的武装。这是一支性质未明的武装,新任巡抚让李鸿章招募“乡兵”,雇佣这些地方民兵的主体当属官府,继而他数度提到“练勇”,让李鸿章带领练勇同往协剿,协剿即配合军队出乡平乱。团练武装按例专事堵截即守卫本地,随同军队作战的应为乡勇、练勇,即雇佣兵,让雇佣兵作战需付高额报酬,所以李嘉端让李鸿章等向地方士绅富户劝借军饷。李鸿章招募的乡勇和周天爵麾下的壮勇一样都是雇佣兵,性质却大相径庭:李鸿章招募当地团练民兵,具有缙绅在籍办团特色,周天爵旅居宿州并非地方大族,所部多系捻军变节者、不法之徒和脱团团勇;李鸿章武装与宗族团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周天爵武装与地方士绅完全切割毫无干系。

在李嘉端主政安徽期间,李鸿章战斗热情高涨。1853年6月7日,占领蒙城后太平军转攻巢县,谋取控制长江至庐州河道。李鸿章率部千人防守巢县运漕镇、巢湖入江要隘东关。8月上中旬,在太平军猛攻之下守军弹尽粮绝,李鸿章弟弟、廪生李鹤章会合巢县知县黄元吉,率团练驰援李鸿章部。打退敌军后李嘉端上折子为李鸿章请功,奕詝赏给前翰林六品顶戴蓝翎。军队则还是逢战必败,10月,太平军击败代理臬司张印塘部、总兵玉山部。一些回籍办团的前官员也接连出事,朱麟祺战死北峡关,吕贤基、徐启山死在舒城,最不济的是庐州也失陷了。安徽局势极度危急。宫中把这一切归罪于李嘉端,认为他不会打仗,将他革职,换上陕甘总督舒兴阿主持军事,在广西与太平军厮杀过的江南提督和春也被派到安徽战区。

舒兴阿决定反攻庐州,李鸿章主动到他的大营要求参战。舒兴阿报告宫中:“据称闻大兵来援庐郡,该绅士等所有各约先经团练保护乡闾之壮丁,今愿自备口粮各带壮丁,随同官兵击贼自效。” [30]从折子中可以看出,李嘉端任内未能解决雇佣兵军饷问题,被免职后军饷更是无从着落,李鸿章部练勇军饷由当地士绅自行解决,那么也就无所谓雇佣军了,在舒兴阿看来,这些自备口粮配合军队打仗的是当地团练,这样的判断和定性是正确的。

在新疆立有战功的满人名将舒兴阿,到了庐州城下却临阵怯战,屯兵岗子集坐看城破兵溃。李鸿章看不下去,写信给在籍办团的前江南道监察御史袁甲三痛责陕甘总督。袁甲三对舒兴阿也十分愤怒,上折子弹劾舒兴阿。奕詝再次调整安徽高层,舒兴阿被革职,所部归属和春统领,漕运总督福济接任安徽巡抚。

清军反攻,李鸿章率部参战。1854年4月9日,击败进攻柘皋的太平军,击杀总制萧忠喜;1855年2月2日,攻占含山,杀太平军千余人,李鸿章获知府衔;7月6日,毙舒城、巢县太平军五百多人;11月11日,猛攻庐州夺回城池,李鸿章获记名道府;1856年9月,猛攻巢县,李鸿章部主攻北门杀死守军四百多名。李鸿章团练在军事实践中战力大增,在东关之战、巢县之战中,可以一次性歼灭数千名守军。在东关,李鸿章部“生擒伪指挥吴逆阵前枭示,伪旅帅陈大为、伪贼目李帮梁均缚送臣等行营审明正法,夺获五百斤铜铁炮三尊,小炮六尊,火枪旗帜无算,斩首四百余级,焚烧、淹毙及沿途兵勇团练截杀者不下二千人” [31];在巢县,李鸿章部与清军合攻破城,“夺获城外及沿途贼营十三座,炮台十座,贼卡二十余处,毙贼七千余名,生擒四百余名,砍获首级三千余颗” [32],李鸿章因功获得按察使衔。在团练武装和正规军的拼力搏杀中,太平天国在安徽的版图大为缩小,仅限于安庆一带狭小地区。

清军的攻势持续一年后开始衰歇。太平军青年将领陈玉成部1856年底进入安徽,1857年1月,无为州、巢县、东关被其部攻陷,陈玉成部和李秀成部会合后,2月攻占桐城、舒城、正阳关,3月占领霍丘、含山。1858年8月23日,攻陷省城庐州。此时福济已被革职,继任巡抚翁同书移军定远。陈玉成极其憎恨倾宗族之力组团与其作战的合肥李家,进入庐州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烧毁李鸿章祖宅。

李鸿章回籍办团不久,他的父亲、刑部督捕司郎中李文安也被派往皖省办团,组建团练局的还有李鸿章的三弟李鹤章、四弟李蕴章、五弟李凤章,大哥李翰章、六弟李昭庆则效力湖南办团缙绅曾国藩。李氏家族推动了安徽中部地区的军事化,庐州以及各县团练武装发展迅速,庐州的刘铭传、张荫谷和他的儿子张树声、张树珊、张树屏,周盛华、周盛波、周盛传弟兄;庐江的吴廷香、吴长庆父子等,纷纷组建宗族团练,他们为护卫生身之地而战,在残酷战争中获取军事经验,参战规模由一仗数千人发展到三万余人。1853年9月18日,李鸿章和巢县知县邵其元、士绅周德梁率团进攻巢县,参战团勇两千余人;1854年6月1日舒城之战,“团练三万多人分路攻打舒城及周边城镇” [33],协调能力、指挥水平大为提高。1853年底到1854年初的桐城、庐州战役,地方武装尚且犹豫不前作壁上观,这样的状况到了1854年下半年已大不相同,在籍办团缙绅李文安、李鸿章父子,既是受中央政权派遣回籍办团,又是地方大族领袖,握有整个家族的人力资源和经济资源,可在短期内组建较高强度的地方武装。李文安组建的团练敢打硬仗,他和合肥知县马新贻、已革知府傅继勋、举人汪人廉等率领团练,配合和春部清军进攻庐州,1854年6月病逝城下。李文安弥留之际提笔写下遗书,称“贼势猖獗,民不聊生,吾父子世受国恩,此贼不灭,何以家为,汝辈当努力以成吾志” [34],派人送给在巢县作战的李鸿章。

李鸿章在李文安死后打了一次大败仗。1854年8月31日,太平军为解庐州之围,集聚近万兵力进攻柘皋,奉命参战的李鸿章因墨绖从戎心神不定,“闻贼大至,带勇先溃”,以致“官军营垒数十座均被破入,兵勇死者不可胜计”。战后,主持安徽战区军事的江南提督和春当面讥嘲李鸿章:“畏葸溃逃,当以阁下为先。” [35]

安徽战局逆转,除了陈玉成部、李秀成部生力军入皖,还因战乱和自然灾害引发的大饥荒,粮食歉收饥民遍野。饥饿还摧毁了帝国军队和当地团练,巡抚福济急奏宫中哀求发放军饷军粮,他告诉奕詝被围在桐城的守军已经饿到吃人肉和草根的地步,“兵勇尪瘠益甚,驱鹄面鸠形之众,撄狼吞豕之锋,虽精锐素称,亦渐奄奄不振。该逆旅窥破虚实,因以长围困之。煮人肉为羹,屑草根为饭,桐城劲旅遂至羸弱不堪”。 [36]1857年2月,陈玉成、李秀成部发起总攻,桐城失守。奕詝还是老办法,拿战败的巡抚做替罪羊,撤掉福济换上翁同书。

皖事已不可为,李文安去世后李鸿章居家守制,不再率团随军征战。1858年8月23日,庐州失守,李鸿章在城破前携家眷出逃,离开安徽这块伤心地。他并不想气馁沉沦,他要在乱世中做一番事业。他现在要去江西建昌大营,去找和他同一批奉旨在籍办团的曾国藩,去做这位传奇人物的幕僚。

[1]《清文宗实录》卷七三。

[2]《清史稿·列传一百九十四·江忠源传》。

[3](清)奕詝:《谕内阁著前任湖北巡抚罗绕典驰驿前往湖南邦同赛尚阿等办理军务》,《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第3册。

[4]《清文宗实录》卷六八。

[5]《清文宗实录》卷七二。

[6]《清文宗实录》卷七三。

[7]《清文宗实录》卷八一。

[8]《清文宗实录》卷八三。

[9]《清史稿·列传一百八十二·蒋文庆传》。

[10](清)李元度:《吕文节公事略》,李元度编《国朝先正事略》卷二十五,岳麓书社2008年版,第822页。

[11]《清文宗实录》卷八四。

[12](清)奕訢修、朱学勤纂:《钦定剿平粤匪方略》卷六十六。

[13](清)李元度:《吕文节公事略》,李元度编《国朝先正事略》卷二十五,第822页。

[14](清)薛福成:《叙团练大臣》,《皇朝经世文续编》卷八十一。

[15]《清史稿·列传一百八十六·吕贤基传》。

[16](清)佚名:《粤匪大略》,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编《太平天国史料汇编》,凤凰出版社2018年版,第1936页。

[17](清)夏燮:《粤氛纪事》卷四,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71页。

[18](清)汪堃:《盾鼻随闻录》卷三《两江纪略》,《太平天国史料汇编》,第12312页。

[19]《清史稿·列传一百八十五·厚祥传》。

[20]《清史稿·列传一百八十五·厚祥传》。

[21]《清史稿·列传一百八十六·邹鹤鸣传》。

[22](清)李元度:《吕文节公事略》,李元度编《国朝先正事略》卷二十五,第822页。

[23](清)周天爵:《致周二南书》,《太平天国史料汇编》,第4585页。

[24]《清文宗实录》卷九〇。

[25](清)黄云、林之望:《续修庐州府志》卷四十八。

[26](清)吴坤修、沈葆桢修,何绍基、杨沂孙纂:《安徽通志》卷一百二。

[27](清)金天翮:《皖志列传稿》卷六,苏州利苏印书社民国二十五年本。

[28](清)李嘉端:《李嘉端奏报凤阳告急亲督兵勇往剿请增兵拔饷折》,《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第6册,第440页。

[29]《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第6册,第610页。

[30](清)舒兴阿:《舒兴阿奏报布置会剿庐州之敌及李鸿章带勇投效片》,《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第11册,第480页。

[31](清)福济:《福济等奏报攻克东关追剿援股直抵运漕折》,《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第18册,第647—648页。

[32]《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第18册,第666页。

[33]谢世诚:《李鸿章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39页。

[34](清)黄云、林之望:《续修庐州府志》卷三十四。

[35](清)萧盛远:《粤匪纪略》,《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第1册,第36—37页。

[36](清)福济:《福济等奏陈庐郡北围饷款久虚请饬山陕等省速解饷银片》,《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第19册,第237—2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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