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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覃宜明 当前章节:154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5

《大唐300年(出版书)》

作者:覃宜明

内容简介:

这是古代中国的黄金时代。300年间,有众人皆知的繁华盛世——人才辈出,万国来朝,一切生气蓬勃;300年间,有令人心痛的动荡乱局——阉党乱政,藩镇割据,王朝逐渐颓靡。大唐是如何步入辉煌盛世,又是如何陷入混乱泥潭?本书以时间为脉络,以事件为衔接,辅以丰富的历史细节描述、人物形象刻画,生动讲述大唐王朝的繁华与衰败、太平与乱战。书中从唐高祖李渊和杨氏家族的恩怨情仇、夺取江山的创业历程,到马嵬坡之变的惊天内幕,再到梁代唐兴的悲怆故事,前后涉及22位帝王,重点讲述11个关键节点。

壹 大唐开国

开国皇帝无弱者

雄兵起于太原

大唐的诞生

决战王世充

虎牢关之战

贰 两府斗争实录

李渊的制衡术

仁智宫事变

白热化的争斗

血溅玄武门

逼宫

叁 贞观之治

东突厥之战

吐谷浑、吐蕃、高昌风云

盛世之下,太子难当

晋王捡了便宜

肆 李治的帝王术

长孙无忌弄权

媚娘的颠簸人生

立后之争

辽东之战

高句丽灭国

武后崛起

伍 武周革命

称帝之路

武家vs李家

女皇的晚年心境

陆 宫廷祸乱

神龙政变

功臣之死

景龙政变

毒杀李显

唐隆政变

铲除太平公主

柒 开元盛世

帝王用人之道

姚崇的改革

宋璟治理恶钱

财政大臣的博弈

文人宰相张九龄

捌 群魔乱舞

口蜜腹剑李林甫

李隆基的制衡之术

安禄山的仕途

玖 巅峰博弈

十大节度战区

李隆基的政治逻辑

军方大佬的博弈

拾 夕阳西下

痞子杨国忠

李林甫下野

起兵前夕

拾壹 安史之乱

渔阳鼙鼓动地来

闪击河北

封常清与高仙芝

河北有忠良

拾贰 长安陷落

潼关之战

马嵬坡之变

拾叁 皇室反攻

灵武集团

百无一用是书生

安禄山暴毙

收复两都

拾肆 祸起萧墙

范阳谍战

史思明摘桃子

李光弼反攻

安史之乱结束

拾伍 力挽狂澜

李豫拨乱反正

奉天保卫战

拾陆 元和中兴

强力削藩

淮西战役

宪宗去世迷案

拾柒 乱世有乱象

历史罪人

牛李党争

甘露之变

傻子光叔

拾捌 农民起义

桂州戍卒风波

满城尽带黄金甲

拾玖 军阀横行

枭雄的乱世盛宴

李克用的辉煌

失控的皇权

胜利者朱温

壹 大唐开国

开国皇帝无弱者

大唐的故事,要从开国皇帝李渊说起。

李渊出生在关陇集团执政的辉煌时代。身为关陇世家子弟,他七岁就承袭北周唐国公的爵位,成年后娶了北周柱国大将军窦毅的女儿窦氏。后来他姨父杨坚建立了隋朝,他拥有的政治资本变得更加雄厚。

李渊一辈子本可以活得很滋润。不过自从杨坚坐上皇帝宝座,成了隋文帝,就体会到了关陇集团对皇权的威胁,因此开始拼命打压关陇世家以巩固皇权。于是在杨坚做皇帝的二十几年间,李渊的履历惨不忍睹,历任千牛备身、谯州刺史、陇州刺史、岐州刺史,几乎是原地踏步,毫无寸进。

一个年富力强、满怀憧憬的年轻人,因为被压制和约束,只能放弃理想和前途,安于现状地活着,李渊绝望又寒心——可以想象得到他对杨家的痛恨。

大业元年(604),隋炀帝杨广登基,表兄李渊三十八岁。李渊原以为人生会迎来转机,可杨广给他的官职却是荥阳太守、楼烦太守——不仅是平级调动,还有被派去开发边疆的趋势。

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不只李渊,还有大批贵族子弟。没办法,隋炀帝杨广统治的不止关陇地区,在利益分配上必须兼顾关陇集团以外的门阀士族和地主阶层,而关陇集团又是被皇帝打压的势力,双方注定会产生裂痕。不仅如此,杨广推行科举制度,渐渐有底层士子跻身高级官员序列,更加挤压了关陇集团的生存空间。可以说,对杨广的不满已经成为关陇集团成员的普遍情绪。

新上任的皇帝依旧在猜忌,李渊只能继续收敛锋芒,活得战战兢兢、唯唯诺诺。正是因为李渊的示弱,杨广开始对他放松警惕了,甚至还对他产生了微弱的信任感。隋朝末年,天下大乱,杨广逃往扬州,将李渊任命为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太原留守、晋阳宫(杨广曾任晋王,晋阳宫是其在太原的行宫)监。从此时开始,李渊才算迈出了新的一步,有了自己的根据地。

李渊有个贴身秘书,名叫温大雅,写了一本《大唐创业起居注》,详细记载了李渊担任太原留守后的心情:“帝以太原黎庶,陶唐旧民,奉使安抚,不逾本封,因私喜此行,以为天授。所经之处,示以宽仁,贤智归心,有如影响。”

自七岁袭封唐国公,至五十岁开始创业,李渊的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但这么多年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能在帝王的猜忌中活下来,最终领有一块自己的地盘,这就是本事和智慧。因为隐忍才坚韧,因为百折才刚强,这是李渊成事的人格资本。

在职业规划方面,李渊的想法很清晰,那就是发展自己的根据地,静待时变。

今陕西省西安市一带,隋朝时称“大兴城”,唐朝时称“长安”。为与下文承接,方便理解,书中统一称“长安”。——作者注

太原居于山西地区中部,拥有绝佳的地缘优势。山西的东部有太行山脉,西部有吕梁山脉和滔滔黄河,山河中间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太行、吕梁两条山脉的存在,隔绝了河北、陇右地区敌人的进攻,而北部的雁门关、大同盆地又是阻挡游牧民族南下的缓冲地带,南边的临汾盆地、运城盆地则连接关中,通过风陵渡、茅津渡可以直接威胁长安 。这么看来,山西堪称防御北部边境的战略指挥中枢、南下进攻关中地区的战略跳板,也难怪古人对此地的评价是“可以拊天下之背而扼其吭也”。

西晋时期,匈奴人刘渊以太原为跳板消灭西晋,建立了汉国政权。北朝时期,六镇将领也是以太原为跳板让北魏分裂。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事实。隋炀帝杨广也知道太原的重要性。为了监视李渊,他特意以郡丞王威和武牙郎将高君雅担任其副手,只是这两位兄弟的间谍工作简直做到了明面上,所以基本不足为虑。

李渊初来乍到,根基不深,只能稳扎稳打,先是剿灭了盘踞在山西的土匪魏刀儿;随后和马邑太守王仁恭联手,一起对付东突厥。

王仁恭想硬碰硬,属于“直男思维”。但突厥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来去如风,快攻快逃,拥有超强的平原作战能力,如果纯粹在军事上较量,隋军肯定打不过,所以强攻不可取。李渊有“渣男思维”,摸准了突厥的需求和心理。突厥军队看重利益,又怕伤亡,能用五条人命办的事绝对不会伤亡十个人,所以如果把好处送上门,突厥是可以不闹事的。但是这群人生活在草原,信奉丛林法则,主动送他们好处反而会被侮辱,所以还要搭配着秀出我方的肌肉,从而得到和平和尊敬。

有了这个思路,李渊选出两千名精兵,教他们骑马射箭,让他们逐水草而居,一切效仿突厥军队。每逢突厥军队巡逻的时候,李渊便带着这些人射箭打猎,显得从容淡定。李渊是万里挑一的神箭手,时常当着突厥人的面射杀飞禽走兽,而且箭无虚发,很有威慑力。只是威慑还不够,有时候正面遭遇,李渊也会主动进攻。这种时候,突厥人除了留下战马和一地尸体外,什么也捞不到。突厥人慢慢发现了,和李渊打交道,基本都是亏本的买卖,而且是要亏血本,因此渐渐地,只要李渊在马邑,突厥就选择按兵不动。

突厥是被打怕了,畏惧李渊吗?如果真是这样,李渊起兵后也就不用给突厥送钱送美女了。真相是突厥注重性价比,只想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收益,又知道李渊不会常驻马邑,迟早会走,因此选择暂避锋芒。

果不其然,后来李渊返回太原,突厥就立马杀到马邑,王仁恭完全不是对手。这一次,李渊没有选择亲自北上,而是派高君雅前去支援。李渊给高君雅的“锦囊妙计”是让王仁恭继续用之前的骑兵战术忽悠突厥人,可以说这是老谋深算的一步棋。

如果李渊立刻去马邑支援,会显得他很廉价,无法凸显他的光芒。更重要的是后来的事实证明,同样的战术策略,李渊用就好使,王仁恭上就不行——王仁恭被突厥打败了。让高君雅去吃这个瘪,一来可以证明隋炀帝杨广的人挑不起大梁,二来也会让高君雅失去与李渊抗衡的资本。

马邑的局势让隋炀帝杨广很恼怒,他下旨逮捕李渊,诛杀王仁恭。

局面看似失控,却在李渊的掌握之中:其一,隋炀帝此时远在扬州,对李渊只能算空言恫吓;其二,目前能对抗突厥的只有李渊,抓了他,朝廷会失去河东,长安会沦陷,朝廷官员的家眷会遭受凌辱,所以隋炀帝如果抓李渊,就是毫不顾及朝廷官员的后顾之忧,这是很不划算的买卖;其三,一场战斗失利就处罚主将,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其四,李渊已经有了反意,如果隋炀帝固执己见,他大可提前举事。

说起唐初的历史,好像都要讨论一个问题:李家起兵,究竟是李渊的主意,还是李世民的主意?人们定要争出个子丑寅卯,但是多想一想就能明白,隋末大乱,别说朝中官员,就连商人、庶民都觉得造反有前途,难道深谋远虑、屡屡布局,与隋朝有新仇旧怨的李渊能不知道?

事情的发展如李渊所料,使者虽然传了旨,却没有实际的抓捕行动。之后第二批使者前来,让李渊和王仁恭依旧掌管本部兵马,继续北御突厥,为国分忧。

这场君臣博弈,李渊赌赢了。可是对李渊来说,他是臣,隋炀帝是君,这是一种天然的不对等关系。因为这个不对等的名分,只要山西地区的局面稍微缓解,他的命就要遭受威胁。李渊无力改变这种境况,又暂时不想改变名分,就只好先暗做准备,图谋后起。

当时混迹太原的有几类人。一类是门阀世家,他们有政治影响力;一类是普通地主,实力不如门阀,但有钱有粮,可以影响基层百姓;一类是朝廷官员,包括文官与武官,他们手上多少有些资源,可以给李渊行方便;一类是民间的草莽英雄,智慧和武力至少有一样能拿得出手。

李渊的造反想法需要保密,精力也有限,所以只能在这些势力之间做出取舍。而这个取舍的过程,他展现出超凡的政治智慧和深沉的城府心计。

李渊最早收编的力量主要是以下三类:

第一类,掌握稀缺资源的官员,比如晋阳宫副监裴寂。

有一段时间,李渊和裴寂食同桌、寝同床,二十四小时不分离。经过不懈努力,两人终于处成了铁哥们,而晋阳宫的资源自然成了李渊的囊中之物。

这两人的友谊一开始就被互相利用的虚假情义定义着,这让裴寂和李渊的关系显得颇微妙。于是精明的人会发现,史书只说裴寂和李渊关系很铁,却不见记载裴寂对李渊在治国和治家方面的任何支持。后来的玄武门之变,裴寂更是做了那个最不该沉默的人。

说到裴寂,就不能不说与他齐名的刘文静。当时刘文静担任晋阳县令,算是太原地区举足轻重的官员,可他完全没有引起李渊的兴趣。这个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李渊是刘文静的上级,刘文静能调动的资源恐怕还比不上李渊;其次,刘文静性格张扬,口无遮拦,在需要保守秘密的时期,接纳刘文静会有泄密的风险。

李渊的冷遇让刘文静投向了李世民的怀抱,这两个性情外向、热情似火的人一拍即合。殊不知李渊其实是欣赏刘文静的,只是在特殊时期想雪藏他。刘文静这次着急站队,也给后来的杀身之祸埋下了伏笔。

第二类,太原军方的将领。

隋朝实行府兵制度,由地方军府管理府兵的军籍,府兵的注册、征调和训练由地方军府负责,而最重要的地方军府组织就是鹰扬府。在太原地界,要说谁最熟悉府兵的情况,谁和府兵阶层的私人关系最好,必须是鹰扬府的中层将领。为了获得他们的支持,李渊纡尊降贵,折节下交,结识了鹰扬郎将姜宝谊,鹰扬府司马刘政会、赵文恪、许世绪和鹰扬府校尉张平高等人,奠定了自己在太原军方的势力基础。

第三类,形形色色的底层豪杰。

做太原留守期间,李渊结识了擅长搞情报工作的李思行、擅长骑射的钱九陇,还有李高迁、刘弘基、窦琮、长孙顺德等人才。当然,被史书记载下来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他们为李渊的事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至于门阀士族,李渊的态度则很微妙,既不拉拢,也不得罪。

要对付这些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家族,只有一种办法,即做他们的老板,统治他们,再想办法收拾他们。李渊家族虽然显赫,但在门阀世家面前仍不够看,他目前的实力也不足以去做门阀的老板。拉拢人家,人家不搭理,得罪人家,又没必要,所以只好当他们不存在。不过门阀士族厉害的是软实力,而非军事力量,因此在李渊创业的路上,这些人不会轻易给他捣乱。

李渊想造反,但也想控制节奏,条件成熟前,他不可能光溜溜地站在桌子上,高举造反的旗帜。李氏家族中,李世民才是扮演造反急先锋的那个角色。有一段时间,李世民拉着刘文静一起,天天嚷嚷着催李渊造反。可李渊却装傻充愣,直到隋炀帝杨广亮出屠刀,他才真正“答应”造反。

在李渊的授意下,刘文静开始散布消息,说皇帝要征调河东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再次征伐辽东。一番舆论轰炸,老百姓对隋朝的厌恶又增加了几分,接下来的群众工作就好做多了。

大业十三年(617)二月,马邑校尉刘武周杀死马邑太守王仁恭,自己称帝了。李渊摆出忠臣面孔,对两位太原副留守说了一番话:刘武周擅自称帝,又霸占了汾阳宫,如果我们不弄死他,皇帝就会弄死我们。言外之意,大家得同生共死、齐心协力。王威和高君雅听了,愉快且积极地释放信号,要求李渊抓紧招兵买马。李渊立即征集上万士兵,同时派人前往蒲州通知儿子李建成、李元吉和女婿柴绍,让他们赶赴太原,共襄盛举。

招兵买马的时候,李渊还玩了一招瞒天过海。他称赞王威是个好官,让裴寂带着他去巡视粮仓;又称赞高君雅擅长军事,命他出去巡逻城池,检查武器装备。没了这两位副留守的眼睛盯着,募兵的时候,刘文静等人得以额外招募了几千士兵,将他们藏在兴国寺。

直到此时,两位皇家间谍才发现,李渊这个坏蛋一直在控制节奏,而且让他们挑不出任何毛病。他们不想被死死拿捏,于是找到了商人武士彠(yuē)和晋阳地主刘世龙。武士彠就是武则天的老爹,是一个想跻身政治圈的商人。他紧紧地抱着李渊的大腿,对王、高的拉拢虚与委蛇。刘世龙虽然一开始在李渊和朝廷之间摇摆,但随着李渊的崛起,他的态度越发坚定。

王威和高君雅彻底被孤立,是生是死,取决于他们的选择。然而,他们依旧找到刘世龙,想趁着李渊在晋祠祈雨的机会,发动雷霆一击。

生路还是死路,刘世龙知道如何选择。反倒是王、高二人,轻易就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不知底细的人,确实令人惊讶。

雄兵起于太原

大业十三年(617)五月,李渊决定起兵。

一天早晨,李渊请王威、高君雅议事,正谈着话,刘文静带着刘政会闯了进来,当众宣布了一件事:王威和高君雅暗中勾结突厥,意图引突厥军队侵犯太原。

听见这话,高君雅破口大骂:“这是造反之人要杀我!”骂也无用,双方彻底撕破脸,王威和高君雅以通敌叛国罪被关进大牢。

两天后,几万名突厥骑兵来袭,他们从晋阳北门进入,又从东门离开。

面对突厥的这次进攻,李渊做了两手安排:第一,嫡系部队隐藏起来,不许露出旗帜,不许高声喧哗,不许露头,营造晋阳是一座空城的感觉;第二,之前收编的起义军首领王康达带领本部一千人埋伏在北门,向突厥骑兵的尾部发动偷袭,抢夺战马。

这样的安排让手下一脸茫然,李渊自己却成竹在胸,而事情发展也如了他的意。一番热闹之后,起义军全军覆没,李渊的嫡系部队全身而退。

仔细想想,这件事情阴谋的味道太浓了。如果李渊真想收拾突厥骑兵,出动训练有素的官军肯定是第一选择。让起义军对付突厥骑兵,就是要让他们做炮灰。

李渊这样做,原因有两个。

其一,起兵在即,李渊需要打出扶持隋室的旗帜以招揽人心,可军中偏偏有反隋起义军的成分,这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利用突厥骑兵铲除起义军的势力,完全符合李渊的利益。

其二,突厥骑兵是来演戏的,他们没有大肆抢劫财物,如果双方再不交下手,这场戏未免也太假了,很容易让人怀疑到李渊头上。不过即便是这样,明眼人也知道此事与他脱不开关系,《大唐创业起居注》中几乎直言不讳:“帝(李渊)神色自若,欢甚于常。”

一个人被揍了还扬扬得意,无非是被揍后得到的好处比损失要多。

在起兵之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造势,而最顶尖的造势,就是利用民众的情绪为自己服务。群体是无意识的,驱使民众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策划事件,调动和利用民众的情绪;一种是展示实力,利用民众跟随强者的心态。突厥骑兵袭击晋阳城,威胁到了太原民众的安全,民众的仇恨瞬间被点燃,李渊已经成功了一半。另一半收获呢?一是在民众的煽动下,李渊杀了王威和高君雅;二是李渊再一次证明,只有他才是太原民众的保护神。

对李渊来说,做太原留守是皇帝给的差事,那叫政治资本;而证明自己能保护太原民众,这叫实力资本。活在乱世,实力资本永远比政治资本有用,何况李渊两者兼备。

突厥军队在晋阳城转了一圈,随后驻扎在城外。李渊安排了几路疑兵,搞出有军队支援太原的阵势,突厥军队于是在村里抢劫一番,随即扬长而去。

演出顺利结束,李渊自然要兑现说好的片酬,再洽谈其他的合作。

在李渊的幕僚团中,刘文静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对突厥的态度最积极。他劝说李渊拉拢突厥,让始毕可汗赞助军马,以壮声势。此建议得到了李渊的认可。

李渊给始毕可汗写了一封信,大致有三层意思:第一,国家丧乱,百姓受难,如果我不去救济,必被上天谴责。所以我决定了,要大兴义兵,将隋炀帝从江都迎回来,重新与突厥和亲,两国重修旧好。第二,可汗你可以出兵相助,到时候得到的人口和金银珠宝归你所有,而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妄杀无辜的百姓。第三,可汗也可以选择按兵不动,我会将财宝送货上门。

李渊说了,他要迎回隋炀帝,让突厥和大隋重修旧好。谁都知道,之前始毕可汗将隋炀帝杨广围在雁门,让大隋颜面扫地,之后双方就撕破了脸皮。让大隋和突厥握手言和,岂是那么容易的?所以看到这个条款的时候,始毕可汗直接炸了毛,声称李渊如果想迎回隋炀帝,突厥就不和李渊玩了,但如果李渊想自己做皇帝,他们倒是可以全力支持。

这时候,始毕可汗写来了回信,坚持让李渊称帝,李渊有点为难。其实他知道始毕可汗的态度即可,有些事拿到台面上讲,会给他的光辉形象抹黑。不过对于称帝这件事,李渊的下属是极力赞成的。这帮兄弟跟着李渊刀头舔血,无非求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没自己的名号和地盘,这个愿望根本无法达成。此后一段时间,幕僚团甚至以军队的名义向李渊施压,让他同意始毕可汗的称帝建议。

大业十三年(617)六月,李建成和李元吉到达太原。李建成、李世民、裴寂带着幕僚团向李渊请命,希望他效法商朝伊尹放太甲、西汉霍光废昌邑王的先例,废黜隋炀帝杨广,立镇守长安的代王杨侑为帝,兴兵除暴,中兴大隋——当然了,“中兴大隋”只是一个出兵的借口,谁让搞大事偏偏需要这种口号。

消息传到突厥,始毕可汗送来一批战将并上千匹战马,还有一个口信:如果李渊需要,他可以派兵护送李渊到长安做皇帝。

对此,李世民、裴寂给李渊提了个建议——改旗帜以示突厥。

隋朝尚火德,旗帜为红色;突厥以狼为图腾,旗帜为白色。幕僚团的意思是将红色的旗帜改为白色,以示对突厥的臣服,进而换取突厥的全力支持。

按照幕僚团的搞法,李渊夺天下没有问题,可后世人给他的评价恐怕只会是一句话:李渊是个毫无底线的卖国贼!

不愿背负卖国名声的李渊思虑再三,选择采取折中的办法,使用红白相间的旗帜。李渊有意和突厥撇清关系,可碍于突厥的势力,又不得不考虑他们的感受;同时他也想靠拢大隋政权,获得霸占长安的合法性,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高级参谋温大雅深知李渊的难言之隐,于是用了周武王在牧野执白旌誓师以伐商纣王,隋文帝“法律存,道德在,白旗天子出东海”,于是创立大隋的典故,将李渊比喻为周武王姬发、隋文帝杨坚之类的“义举”天子,试图为李渊遮掩一二,可谓煞费苦心。

几番筹谋,李渊总算要出动了,当时他手下的兵力总共只有三万,分为三支军队:中军由李渊亲自坐镇,他自封为“大将军”,建立大将军府,大将军府长史由裴寂担任,大将军府司马则是刘文静;左军由李建成坐镇,他担任左领军大都督,封“陇西公”,领三军;右军由李世民坐镇,他担任右领军大都督,封“敦煌公”,领三军。

其实对于李渊的部队来说,统一调遣是最合适的,但他有这么安排的理由。

第一,英雄豪杰、官员士绅投奔过来,无非是想找个大平台,能在乱世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但前来投奔的人太多,李渊需要把他们每一个都安排到有机会建功立业的位置上,因此不得不多设岗位,于是把全军拆分成中军、左军和右军,而这三军中几乎是同样的编制。

第二,李渊懒散低调,年轻时长期的压抑生活经历导致他的权力控制欲望很弱。在这样的心境下,李渊有意栽培儿子,让他们承担更多的责任,于是李建成和李世民同时拥有了开府建牙的权力,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发展自己的势力。过剩的人才分别涌向兄弟二人,有了各自明确的政治站队,开始不遗余力地帮李建成、李世民获得更多的政治权力,进而让自己获得更大收益。于是,后来唐朝建立之初持续多年的两府之争,此时已经埋下了伏笔。

大唐的诞生

大业十三年(617)七月,李渊发布檄文,率领三万大军南下。

就这点儿兵力,怎么看都很尴尬,因此李渊放弃了硬碰硬的打法,走了一条怀柔的道路。通俗点说,就是收买人心,用民心给大军开道。

李渊在西河郡搞了几场军民联谊活动,帮自己塑造一下光辉伟岸的政治形象。

第一招,开仓放粮,让老百姓得到实惠。

第二招,召集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对他们表示亲切的慰问,还拿出许多空白官凭,当场给这些老人授予通议大夫、朝请大夫、朝散大夫等散官。李渊给他们授官,就等同于给他们发放粮食,换句话说就是承诺给他们养老。古人重视宗法传承,家族中长者拥有很高的话语权——搞定这批老人,就能稳住这些家族的年轻人。这样一来,不管是打算从军的,还是已经在其他军队服役的,都会本能地亲近李渊。

第三招,只要英雄豪杰前来投靠,就现场面试,现场录取。最高的纪录,李渊一天就任命了一千名官员。当然,李渊的任命书是空头支票,面试也只是政治表演,来面试的人不乏李渊安排的临时演员。《大唐创业起居注》卷一记载:“得官人等不敢取告符,乞宝神笔之迹,遂各分所授官名而去。”说白了,大家都知道这是演的一场戏,谁认真谁就输了。不过演归演,把李渊宽厚随和、爱民如子的名声切切实实地传出去,就是一种成功。

然而不可能一场仗都不打,李渊的南下之路很快就遇到了阻碍。

镇守长安的代王杨侑,派虎牙郎将宋老生率领两万精兵驻屯在霍邑(今山西省临汾市霍州市西南十六里),李渊则驻屯在霍邑北边不远处的贾胡堡,双方争夺的焦点是连接太原与长安的战略通道雀鼠谷(位于今山西省晋中市灵石县)。与此同时,杨侑让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率领数万骁果卫驻屯在黄河以东,任务是防范李渊偷渡黄河,从潼关方向进攻长安。

当时,天降大雨,道路泥泞,无法行军,李渊命人赶回太原筹集粮草。刚好有流言传开,说始毕可汗和刘武周准备袭击太原,而李渊部下官员和将领们的家眷都在太原,于是人心动荡,大有瓦解之势。裴寂建议撤回太原,再图后事。幕僚们因为担心家眷安危,基本保持沉默。

关键时刻,李建成和李世民说了几个不能退兵的理由:刘武周不是傻瓜,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未必真心和突厥联盟;河东富庶,大军的粮食不是问题,如果轻易退军,打击士气不说,还会遭到官军的围剿,到时候才是真的危险;至于前方的敌人宋老生,他浮躁轻敌,不是李氏部队的对手,这仗不难打。说到激动之处,李世民甚至要立下军令状。

因为两个儿子的坚持,李渊决定留下来等待时机。

八月,雨住天晴,太原的粮食也如期而至。李渊带着数百名骑兵,李建成和李世民带着小兵来到霍邑城下,把宋老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又一遍。

宋老生评估了一下,决定带着大军出城,活捉李渊。

一边在故意卖破绽,一边在准备捡便宜,这就是认知差距。差异的根源在于李渊过往没有太多实战经历,因此在江湖上地位不高,让宋老生产生了轻敌心理。隐藏在军中的李建成和李世民更是如此,虽说此二人武力强悍,宋老生却浑然不知。

宋老生认为自己是个捕食者,实际在不经意间已经落到了李渊的埋伏圈中。当他远离城池的时候,李渊的部将殷峤的大军截断了他的归路,双方数万人混战在一起,一时间战鼓雷鸣,地动山崩,白刃相接,城楼震动。

李渊一方虽然靠奇袭占得一时的上风,无奈双方人数相当,战斗力也相当,这一仗还是打得难解难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看不出胜负。就在此时,李渊在军中高喊一声:“宋老生被杀了!”声音铿锵有力,极具穿透力,仔细听,里面有阴谋达成的猥琐笑意。官军顿时失了底气,纷纷丢盔弃甲,向城门跑去。

宋老生很郁闷,自己活得好好的,却被宣布死亡,这算哪门子的事啊?

军队一旦溃败,是很难再翻盘的。没办法,宋老生也只能随大流,加入了逃跑的队伍,最终在逃跑的路上被李渊的部队杀害。

战役并没有因一方主将的死而结束。一来交战范围太大,很难按下暂停键;二来这是李渊出山后的第一次大战,需要用大胜证明自己部队的厉害,将士们也需要用人头来捞取军功,所以在李渊的默许下,他们展开了大屠杀。《大唐创业起居注》卷一记载:“数里之间,血流蔽地,僵尸相枕。日欲将落,帝(李渊)见战士心锐,仍命登城。时无攻具,肉薄而上。”

打完板子,还得给几颗甜枣。霍邑城下,李渊给出了他的“甜枣”:想通过军功发家致富的,去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军中报到;祖籍在关中又不愿继续效力的,领个五品散官,可衣锦还乡;凡是有功的军人,不管是贵族还是庶民,给予奖赏一视同仁。

这些年,隋炀帝杨广不遗余力地打压关陇集团,推行科举制度,目的是控制官员数量,优化人才选拔制度,平衡朝中的政治格局。雁门之围时,杨广承诺给守城军官和士兵封赏,可后来报上来的请功人员太多,他顶着国人的口水照样违约。

为了大局,隋炀帝杨广堵死了军人的晋升之路,仇恨值早就拉满了,所以在隋朝大厦将倾的时候没人愿意卖命为它效力,甚至会忍不住踏上一脚,李渊军中的姜宝谊、刘政会、赵文恪、许世绪、张平高就是例子。

对于这件事,李渊很有觉悟:“雁门解围之效,东都援台之勋,在难即许授大夫,免祸则惟加小尉。所以士无斗志,将有惰心。版荡分崩,至于今日。”(《大唐创业起居注》卷一)他瞄准朝廷的这个漏洞,打开社会底层的晋升之路,可谓稳准狠。

靠着滥封滥赏的野路子,李渊不费吹灰之力地收了临汾郡(今山西省临汾市)、绛郡(今山西省运城市绛县)。放眼河东,老百姓不再是李渊的对立面,但有一个人还挡在他的前面,这人就是屈突通。

屈突通扼守着蒲津渡,这是著名的黄河古渡口,是关中与晋地的交通要冲。如果你不知道蒲津渡,或许应该知道蒲津渡附近的鹳雀楼,著名的诗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写的就是这里。

以裴寂为首的太原嫡系认为,应该和屈突通正面交战,瓦解官军的防御体系,之后拿下长安。然而要从蒲津渡渡河,就要先灭屈突通,那将是一场消耗很大的主力会战,因此太原嫡系的主张遭到薛大鼎、任瑰等新晋势力的反对,他们主张从龙门(位于今山西省运城市河津市,靠近壶口瀑布)过河,沿河西南下,占据韩城、朝邑、长春宫(隋炀帝行宫,位于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永丰仓,收编关中各路豪杰,然后传檄天下。

只看军事策略,薛大鼎、任瑰的想法更可行,可双方争论的焦点已经从具体策略上升到了派系斗争。简言之,拿下长安是大功一件,李渊采纳谁的意见,谁的功劳就会更大,未来在新朝廷获得的政治利益也就越多。

裴寂一心维护着太原嫡系的利益,但薛大鼎、任瑰等河东官员背后还有关中豪杰,是一股连李渊也无法小觑的政治势力。任瑰直言不讳地告诉李渊,关中势力最大的强盗叫孙华,他能搞定孙华。因为这层关系,又权衡过利弊,李渊给任瑰加官银青光禄大夫,任孙华为冯翊太守,并同意从龙门渡河。

李渊让孙华先渡河,之后左统军王长谐、右统军刘弘基、左领军长史陈演寿、金紫光禄大夫史大奈率领步骑兵六千人渡河,在河西扎营,等待大军到来。

这是李渊的第一步棋,目的是试探屈突通的反应。如果屈突通分兵南下,截杀王长谐等人,李渊就会进攻河东的官军;如果屈突通继续防守,王长谐等人就会拿下永丰仓,与李渊夹击屈突通。

整场战役,李渊担任编剧,屈突通只能做个被动挨打的配角。

李渊的部队渡河后,屈突通命大将桑显和从蒲津渡过河偷袭王长谐,结果被孙华、史大奈包抄。官军损失惨重,于是烧毁浮桥,退回了河东。随后,李渊包围河东城,由李建成、李世民、裴寂各围一门,给屈突通留了一条生路。

屈突通服务过隋文帝、隋炀帝两代帝王,深得隋朝皇室的信任。刚直坚毅、忠于君上、做事谨慎是屈突通的人生标签,他选择了坚守。

李渊下令攻城,将士们犹如洪水猛兽般冲向了城墙。但是不一会儿工夫,李渊又命他们撤了回来。

“战争”二字可以简单理解为攻城拔寨、消灭敌人,但很多时候,杀敌并不是战争的最终目的,它是为政治服务的。河东城下的短暂交锋虽然带着试探性的味道,没有出现什么血流成河的大场面,却已经决定了关中人心的走向和长安的最终归属——冯翊太守萧造原本在观望,战争结束后立即转变态度,选择支持李渊;华阴县令李孝常携永丰仓投了李渊;朝邑县的官员开了城门;京兆府下辖的万年、醴泉等县也相继归附;长安附近的英雄豪杰前来投奔李渊的,每天数以千计。至此,从龙门到长安的通道算是基本打开了。

李渊渡河南下,在长春宫接见了关中的各方代表。在这里,李渊下达两道重要的军令:第一,李建成、刘文静、王长谐驻屯永丰仓,同时在潼关布防,阻击从洛阳来袭的敌人;第二,李世民、刘弘基、长孙顺德领军数万,前往招降渭北的高陵、泾阳、云阳、武功、盩厔、鄠等县,为攻占长安扫清最后的障碍。

李渊可能没想到,这两道简单的军令,决定了唐朝初年的政局走向。

李渊想给两个儿子建功立业的机会,于是将李建成的战场安排在潼关,将李世民的战场安排在渭北。然而同样是打仗,这两处战场却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

潼关战场,隋末另外两股军阀势力李密和王世充正在洛阳鏖战,根本不会搭理李建成,李建成的敌人只有屈突通。言外之意,李建成所能做的无非是对抗屈突通,干点脏活累活。渭北战场就不同了,当时李渊基本控制了关中,李世民的活很轻省,只需要在各州县走一遍过场,和各方势力打个照面就行了。而渭北是政治中心圈,长安就在这一带,这里汇集着隋朝的高门权贵、基层官员,还有各种乡野势力。在隋朝倾颓的当口,这些人都想往新的权力中心里挤。然而能走进李渊核心圈子的毕竟是少数,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纷纷投奔李渊儿子的麾下。

这种投奔带有很强的政治目的,与个人魅力无关。至少在当时,不管是李世民还是李建成,都没有展现出令人折服的政治才华和军事能力,各方势力看重的无非是他们与李渊的父子关系。换句话说,如果换李建成前来安抚,大家投奔的大概就是李建成了,但历史就是这么凑巧,李渊偏偏把这个肥差交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带着右军在长安周边转了一圈,部下编制暴增到十三万,几乎可以和李渊的中军抗衡。李渊对儿子相当大方,大手一挥,将新投靠来的势力全部编到了右军,隐藏在这股势力中的大批英雄豪杰,成了李世民集团的原始班底。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神通、柴绍、李仲文、史万宝、丘师利、丘行恭等人就是在此时加入右军的。加上原本就在李世民麾下的刘弘基、长孙顺德、段志玄、殷峤,右军可谓人才济济、文武兼备,隐隐约约有了自成一派的味道。这个集团的领袖是李世民,灵魂人物却是房玄龄。在随后的日子里,李世民四处征战,房玄龄则帮李世民招揽人才,默默规划着大家的前途和未来。

长安城破之前,李世民赚得盆满钵满,李建成却没有机会建立显赫军功,也没有办法拉拢任何政治势力。当父亲的李渊如今可顾不上平衡两个儿子的实力差距,十月,他在春明门屯兵二十万,只待破城。

自起兵以来,李渊的政治姿态就是遵奉隋朝,辅佐代王杨侑,占据了舆论高地。现在武力威慑也到位了,长安的辅政班子如果有点眼力,就该选择开城投降。然而,镇守长安的是对隋炀帝忠心耿耿的武将阴世师。早在李渊刚起兵的时候,他就刨了李家的祖坟,焚毁了李家的家庙,表示了对李渊背叛大隋的痛恨。

因为骨子里的忠诚,还有刨人祖坟的旧仇,阴世师决定据城顽抗,但他是没有任何胜算的。长安无兵,洛阳无援,何时破城只看李渊的心情。李渊拖延时间,无非是想向世人展示他遵奉隋朝的心有多诚,自己的胸怀有多广。

抵达长安二十天后,李渊的政治形象已然光辉无比,下属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于是集体进言,劝李渊攻城,李渊下达不屠戮隋朝宗室的军令。大业十三年(617)十一月初九,李渊的部队砸开了长安的城门。

李渊迎代王杨侑于东宫,将其迁居大兴殿后,对以阴世师为首的辅政班子进行公开屠杀。此举并非完全因为私人恩怨,李渊的诉求是篡权夺位,忠于隋朝的大臣只会成为他改朝换代的绊脚石。这种时候,铲草除根能让耳根子清净,虽然粗暴,却十分高效。

见识了阴世师等人的惨状,文武大臣请李渊即帝位,但李渊仍在观望。他先立杨侑为帝,史称“隋恭帝”,并遥尊隋炀帝杨广为太上皇,后接受杨侑赐封的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大丞相、录尚书事,进封唐王。李建成为唐国世子,李世民为京兆尹、秦国公,李元吉为齐国公。

至此,长安易主,这座千年古都保持着它的雍容气度,准备迎接新的主人,一个让后世中国人听了就热血澎湃的辉煌灿烂时代即将来临。

次年(618)三月,宇文化及、司马德勘等人率领骁果卫在江都发动军事政变,戕杀了隋炀帝杨广及大部分隋朝皇族成员。李渊听闻消息,加快了篡夺皇位的步伐。五月,隋恭帝杨侑下诏禅位,李渊登基称帝。他建国为“唐”,定年号“武德”,史称“唐高祖”,把大唐政权的首都就安置在长安。值得一提的是,这是最后一个在长安定都的政权,唐朝灭亡之后,长安彻底沉寂在历史长河之中。

决战王世充

李渊建唐后,立李建成为皇太子,封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大唐政权的架构日益完整,欣欣向荣,但离达成统一的目标还远。此时此刻,天下间群雄割据,遍地都是李渊的敌人。

在各方势力之中,李渊最大的优势是占据了关中,而最大的军阀战场在东边的洛阳附近,不会牵涉他太多的精力。趁这机会,李渊轻轻松松灭掉了兰州的薛举和凉州的李轨,统一了关陇地区,随后又收拾了太原的刘武周。

扫清过周边的威胁后,李渊的目光转向洛阳。只有以洛阳为战略跳板,才能将河北、山东、江淮收入囊中。这些地方的人才、粮食和经济资源是统一天下后大唐的统治基础。

如今洛阳是王世充的,他建立大郑王朝已经整整一年,坐拥古都,财富无数,人才济济。可王世充明明拿了一手好牌,结果却输得一塌糊涂。

王世充出身很普通,他的父亲奋斗了一辈子才做到汴州长史。王世充继承了父亲艰苦奋斗的优良品质,从小饱读经史,精通兵法、卜卦算命、天文历法。这样的一个人,放在任何时代都称得上是潜力股。

成年后,王世充进了军队,靠军功晋升为兵部员外郎。他慢慢发现,兵部员外郎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所能得到的官职极限了——在朝廷,家世背景、裙带关系才是职业晋升的筹码,个人能力只是锦上添花。从此时开始,王世充研究起帝王的心态和需求来,终于靠溜须拍马、哗众取宠等歪门邪道,逐渐引起了隋炀帝杨广的注意,后来又靠坑杀农民起义军成为手握实权的军方大佬。

长期游走在黑暗的政治世界,人的性格是会扭曲的。凉薄寡恩,腹黑虚伪,不近人情,缺乏领袖魅力,这些词成了王世充的晚年标签。

因为心胸狭隘又喜欢猜忌,王世充逼走了程咬金、秦叔宝两位猛将,连他的老师徐文远都骂他是个小人,害怕与他相处。称帝后,王世充开朝会时总是车轱辘话一大堆,俨然《大话西游》里的唐僧,大臣苏良曾经公开说他啰里啰唆,说话不得要领。总之,接触过王世充的人都觉得他难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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